尾声 承德的碑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11 章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九月,承德,普陀宗乘之庙。
这座仿拉萨布达拉宫而建的庙宇,落成于乾隆六十寿辰之际。庙前,立着两块巨大的石碑——那是乾隆御笔亲撰的《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》和《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》。
碑文,用满、汉、蒙古、藏四种文字,镌刻而成。乾隆在碑文里,记下了这件事的始末:
“土尔扈特者,故准噶尔四卫拉特之一也……其汗渥巴锡,以部众十七万,跋涉万里,归我中国……”
碑前,渥巴锡跪着,听礼官诵读碑文。他听不懂满文,可他听得懂”十七万”三个字。
“十七万……”他在心里,默默念着这个数字。
承德的秋天,天高云淡。渥巴锡抬起头,望着那两块石碑,忽然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:“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”
想起老额吉说:“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”
想起巴雅尔说:“赛娜的坟,在沙漠里。”
想起那一条路——从伏尔加河,到伊犁;从十七万,到七万。
“皇上。“他忽然开口,“臣想求皇上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想请皇上,在碑上,再加几个字。”
“加什么?”
渥巴锡想了想,说:
“加一句——‘归顺者,非畏威,实怀德也’。”
“哦?“乾隆看着他,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你们回来,不是怕了沙皇,是感念大清的恩德?”
“是。“渥巴锡说,“也是……回家。”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在伏尔加河住了140年。140年,够一个民族,忘了自己是谁。可咱们没忘——因为沙皇的鞭子,每抽一下,咱们就记起一次:这不是咱们的家。”
“回家,是不需要理由的。皇上,您说,是么?”
乾隆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抚掌大笑:
“好!好一个’回家不需要理由’!渥巴锡,你这几句话,比朕的碑文,写得好!”
“朕准了!传旨:碑文,加’非畏威,实怀德也’六个字!”
渥巴锡重重叩首。
“臣,谢皇上。”
那一年的冬天,渥巴锡,回到了伊犁。
他的部众,在伊犁河谷,扎下了帐篷。牛羊,是清廷拨的;种籽,是清廷发的;水草,是伊犁河谷的——那里的水,是甜的。
巴雅尔,在伊犁河边上,扎了一个帐篷。帐篷边,立着一根木棍——木棍上,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。
那是赛娜的头巾。
“赛娜。“巴雅尔坐在帐篷前,望着伊犁河,“到家了。”
“伊犁的水草,真的比伏尔加河好。我亲眼看见了。”
“我扎了帐篷,放了一群羊。羊,已经生了小羊羔了。”
“你说,等咱们的孩子,在这片草原上跑的时候——他们,会记得你么?”
“会的。“他对自己说,“他们会记得,他们的娘,是为了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跑,才死在了路上。”
风,从伊犁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气息。
那条头巾,在风里,轻轻飘着。
乾隆三十九年(1775年),渥巴锡病逝于伊犁,年仅三十三岁(一说三十四岁)。
他死时,伊犁河谷的草,正绿。
他的部众,在他的坟前,立了一块碑。碑上,没有多余的字,只有一句:
“太阳升起的地方——汗,回家了。”
又过了许多年,巴雅尔老了。
他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可每天清晨,他还是会骑上那匹老马,沿着伊犁河,慢慢地走一圈。走到那个帐篷边——那个系着白头巾的木棍旁——他会停下来,坐一会儿。
“赛娜。“他坐在河边,望着流水,“孩子们,都长大了。”
“大儿子,接了我的班,当了骑手;二女儿,嫁到了邻部,生了三个娃娃;小儿子,学会写字了,在衙门里,当了个文书。”
“我给他们,讲了咱们的事。讲伏尔加河,讲哈萨克草原,讲沙漠——讲你。”
“他们说,娘真了不起。娘用命,把咱们,送到了伊犁。”
风,从河上吹过来。那条白头巾,在风里,轻轻地飘。
“赛娜,你说——咱们的孩子,会记得咱们是从哪儿来的么?”
“会的。“他替她回答,“他们记得。就像咱们,记得阿尔泰。”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走到哪儿,都不会忘——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因为,那是用十万条命,换来的记得。”
他站起来,朝那条头巾,郑重地,行了一个蒙古人的礼,然后,转身,蹒跚着,走向帐篷。
身后,伊犁河的水,哗哗地流。太阳,从东边,升起来了。 很多很多年后,伊犁的草原上,还有人在唱一支歌。歌里唱:
“伏尔加河的水,是咸的;伊犁河的水,是甜的。我们走了万里路,把家,搬回了太阳升起的地方。十七万人出发,七万人到达——那一半没能到家的人啊,他们的魂,跟着我们,一起回来了。”
唱这歌的人,一代换一代。唱歌的人换了,歌没换。
歌里唱的,不只是十七万人和七万人——唱的是,一个人,可以走得再远,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,就总有回家的路。
风,还在吹。草,年年绿。 风,还在吹。草,年年绿。
太阳,还是从东边,升起来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