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渥巴

东归

—— 渥巴锡 ——

伏尔加河畔的土尔扈特人,为了回家,走了一万六千里,死了十万人。

清乾隆公元1771年2.00 万字12 章

题记

据《清史稿·藩部》、清高宗实录、德昆西《鞑靼人的反叛》及满文档案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清乾隆三十五年至三十六年 · 从伏尔加河到伊犁

楔子
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秋,承德避暑山庄。

这座仿江南而建的皇家园林里,此刻正坐着两个天下最尊贵的人。一个是乾隆皇帝——大清的天子,刚过完六十大寿,龙袍上还沾着万寿庆典的喜气;另一个,是渥巴锡——土尔扈特部的汗,一个从万里之外、伏尔加河畔走来的蒙古人。

渥巴锡跪在御前。他二十多岁,高大,黝黑,一路的风沙,把他的脸磨得粗糙。他的眼睛很亮——那是一双看了太多死人、却还没有熄灭的眼睛。

“渥巴锡。“乾隆开口,声音和缓,“你部众,多少人到了伊犁?”

“回皇上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有些沙哑,“七万。”

“出发时呢?”

”……十七万。”

殿中,一片寂静。乾隆身旁的大臣们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十七万。七万。十万人,死在路上了。

“十万人……”乾隆重复着这个数字,忽然问,“渥巴锡,你可知道,这一路,死了十万人?”

“知道。“渥巴锡抬起头,声音平静,“皇上,臣的额吉——臣的母亲,死在路上;臣的兄长,死在路上;臣的部下,死了一半。臣都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来?”

渥巴锡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皇上,臣的部众,在伏尔加河住了140年。沙皇的鞭子,抽了我们140年。臣的部众,宁可死在回家的路上——也不愿意,死在别人的鞭子底下。”

“回家?“乾隆问,“伏尔加河,不是你们的家么?”

“不是。“渥巴锡说,“伏尔加河的水,是咸的。我们的家,在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
殿中,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
乾隆看着这个年轻的蒙古汗,看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
“好。好一个’太阳升起的地方’。朕,准你回家。”

“朕封你为——乌讷恩素诛克图旧土尔扈特部卓里克图汗!你的部众,安置在伊犁河谷,水草丰美之处!”

渥巴锡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:

“臣,谢皇上隆恩!”

钟鼓齐鸣。承德的秋天,天高云淡。

渥巴锡站起身时,泪流满面。他想起那一条漫长的路——从伏尔加河,到伊犁;从十七万,到七万。

那条路上,有他的母亲,他的兄长,他的十万部众。

他们,都回不了家了。

他替他们,回来了。

第一回 伏尔加河的水草

伏尔加河下游,水草丰美。

那里有一片草原,春天,草长得比马背还高;夏天,河里的鱼多得用手就能捞起来;秋天,天鹅从北边飞来,落满了河湾。那片草原,叫卡尔梅克草原——住在那里的,是一支从万里之外迁来的蒙古部族,土尔扈特。

140年前,土尔扈特人的祖先,从东方一路西迁,走到伏尔加河畔,停下了脚步。这里没有战乱,没有仇敌,水草好得不像话。他们在这里,放牧,生息,建起了汗国。

140年,足够一棵树长成参天,足够一个孩子活成祖父,也足够一个民族——慢慢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
伏尔加河畔的日子,其实也有好的时候。

春天,冰河解冻,两岸的草,一夜之间绿起来。土尔扈特的牧人,赶着羊群,从冬牧场,迁到夏牧场——一路上,歌声不断。夏天,河湾里鱼多,孩子们光着脚,在浅水里摸鱼,一摸一个准。秋天,祭敖包——那是蒙古人最隆重的日子,全族的男人,骑着马,围着敖包转圈,喇嘛在台上诵经,祈福风调雨顺。冬天,雪落下来,毡帐里烧着牛粪火,老人们围在火边,喝奶茶,讲故事——讲阿尔泰,讲祖先,讲那个”太阳升起的地方”。

土尔扈特人,在伏尔加河畔,过着这样的日子,过了140年。

他们学会了俄语——跟俄国商人做买卖,得会几句;他们习惯了喝俄国的黑面包——日子久了,奶茶里,也泡起了黑面包;有些年轻人,甚至娶了俄国的姑娘,嫁了俄国的小伙。

“你听说了么?“毡帐里,老人们喝着奶茶,会聊起这些,“老巴图的儿子,娶了个俄国媳妇。”

“嗐,年轻人嘛。日子久了,自然就……”

“就什么?“老人放下茶碗,望着帐外,“就忘了自己是谁?”

“他们忘了,咱们可不能忘。“老人说,“咱们是土尔扈特人。咱们的家,在东边。等哪天——”

“等哪天?”
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望着东方,望着那一片天,很久,才说:

“等哪天,咱们想回家了——总得有人,记得路。”

毡帐外,一个孩子,正追着一只羊,跑得满头大汗。那是渥巴锡——那时候,他还只是个孩子,还不懂”记得路”是什么意思。

可他记得,老人们说这话时,眼睛里,有一种光。

那种光,他后来,记了一辈子。 可土尔扈特人,没有忘。

他们还记得,东方,有一片更老的草原;东方,有他们的根。老人们说,那片草原上,有一座山,叫阿尔泰;山脚下,有他们祖祖辈辈的坟。

“额吉,阿尔泰,是什么样子的?“夏日的河边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问他的祖母。

祖母是个白发的老妇人,脸上刻着风霜。她望着东方,想了很久,说:

“阿尔泰……阿尔泰的雪,是白的;阿尔泰的草,是绿的;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”

“甜的风?”

“对。“祖母说,“咱们的老祖宗说,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因为那是咱们自己家的风。”

“那咱们,怎么不回去呢?”

祖母摸了摸他的头,说:

“回去,得走很远很远的路。远到——路上的人,会死。”

“那咱们,什么时候回去?”

祖母没有回答。她望着东方,望了很久,轻声说:

“等吧。等沙皇的鞭子,抽到咱们忍不了的那一天。”

说起土尔扈特人为什么会在伏尔加河,部族里的老人,都能讲出一段长长的故事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连最老的老人,也只是听爷爷的爷爷讲过——土尔扈特人的祖先,原本住在阿尔泰山下,是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。后来,草原上起了纷争,四部之间,刀兵相见。土尔扈特的首领和鄂尔勒克,不愿跟自己的族人自相残杀,便带着部众,一路向西,走了几年,走到了一条大河边。

那条河,就是伏尔加河。

“那时候,伏尔加河的水草,好得不像话。“老人们说,“河两岸,没有人烟;河里的鱼,多得用手就能捞。咱们的祖先,就在那儿,扎下了根。”

“可咱们的根,不是伏尔加河。“老人们总会在最后,加上一句,“咱们的根,在阿尔泰。在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
140年里,土尔扈特人,换了一代又一代汗。他们与故土的联系,越来越淡——可从来没有断过。

五十多年前,出了一件大事。

那一年,沙皇的使者,到了伏尔加河。使者带来一个消息:清朝的皇帝,派了一个使团,要来探望土尔扈特人。使团的首领,叫图理琛,是个汉人——他是奉康熙皇帝之命,前来”慰问”西迁的土尔扈特部的。

“大清的皇帝,还记得咱们?“土尔扈特的老人们,激动得热泪盈眶,“一百多年了!大清的皇帝,还记得咱们!”

图理琛到达那天,土尔扈特的汗阿玉奇,率全部王公,出帐十里相迎。图理琛宣读了康熙的谕旨,又转交了康熙的礼物。土尔扈特人,像过节一样,庆祝了三天三夜。

“咱们,没有被忘记。“阿玉奇汗拉着图理琛的手,老泪纵横,“咱们在伏尔加河,住了一百多年。咱们以为,故土早就忘了咱们。可大清的皇帝,还记得。”

图理琛在伏尔加河,住了半年。他走的时候,土尔扈特人,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
阿玉奇汗托他,带一句话回京:

“土尔扈特人,永远是蒙古人。永远记得,自己的家在东方。”

那一年,渥巴锡还没有出生。可这个故事,他从小,听了无数遍。

“额吉,“他问祖母,“大清的皇帝,真的还记得咱们么?”

“记得。“祖母说,“只要咱们还记得自己是谁——这世上,就有人,记得咱们。” 那个小男孩,就是渥巴锡。

土尔扈特人在伏尔加河畔,放牧,打渔,生活。他们与沙俄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——沙俄的商人,来收购他们的皮毛;沙俄的官员,来收取他们的贡赋;沙俄的军队,偶尔,也来”借用”他们的牧场。

起初,一切还过得去。

可日子,一年比一年,难过起来。

沙俄的地主,开始蚕食他们的牧场——今天占一块,明天占一块,围上栅栏,种上麦子。土尔扈特人的羊群,被挤得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
“那片牧场,是咱们放羊放了一百年的地方!“有牧民愤怒地去找沙俄官员理论。

“一百年?“沙俄官员笑了,“一百年前,这片地,还是荒地。我们种了麦子,地就是我们的。你们这些游牧的,哪儿不能放羊?”

“你——!”

“怎么?要造反么?“官员身边的哥萨克,慢悠悠地,按住了刀柄。

牧民们,咽下了这口气。

可咽下的气,会在肚子里,积成火。

那一年,渥巴锡十六岁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牧场,看着栅栏里金黄的麦田,忽然,对他父亲说:

“阿爸,那片地,是咱们的。”

“是咱们的。“父亲说,“可如今,是他们的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因为咱们,没有自己的国了。”

“咱们不是有汗国么?”

“汗国……”父亲苦笑,“汗国的汗,要沙皇册封;汗国的兵,要沙皇调遣;汗国的地,要沙皇的官来丈量。这还叫汗国么?”

“那咱们,是什么?”

“咱们是……”父亲望着那片麦田,“是住在别人家里的客人。客人,是没有资格,说’这片地是我的’的。”

渥巴锡攥紧了缰绳。

土尔扈特人,还有一样东西,守了140年——他们的文字。

草原上没有学堂,教孩子认字的,是喇嘛。毡帐里,油灯下,老喇嘛握着一个孩子的手,一笔一画,写着蒙古文:

“天。地。人。马。羊。”

“师父,咱们为什么学这个?“孩子问,“俄国人,都不学这个。”

老喇嘛想了想,说:

“俄国人学的是俄国字。咱们学的是蒙古字。字,是一个人,一个民族的根。你学会了蒙古字,走到天涯海角,看见这几个字,你就知道——你是蒙古人,你是土尔扈特人。”

“那……要是有一天,没人学蒙古字了呢?”

老喇嘛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那就说明,咱们土尔扈特人,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
“忘了自己是谁,比死了,还可怕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。他低下头,一笔一画,继续写着。油灯的光,映着他稚嫩的脸。

那是140年里,伏尔加河畔的毡帐中,夜夜都会亮起的灯。一盏灯,一个孩子,一个教字的老喇嘛。

他们守着的,不是几个字。是一个民族,最后的根。

渥巴锡,也是在这盏灯下,学会了蒙古字。 那一刻,一粒种子,落进了他心里。

第二回 沙皇的鞭子

渥巴锡十九岁那年,父亲死了。

那一年,沙俄的征兵令,又下来了——沙皇要打土耳其,要土尔扈特人出兵。父亲作为汗,要亲自带着部众,上前线。临行前,父亲拉着他的手,说:

“渥巴锡,我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了。你是长子,汗位,是你的。你记住三件事——”

“第一,咱们是蒙古人,是土尔扈特人。别丢了咱们的根;”

“第二,沙皇的鞭子,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——跪习惯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;”

“第三,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你记住了,总有一天,用得着。”

“阿爸……”

父亲上了马,带着部众,走了。

那年冬天,消息传来:土尔扈特的兵马,在土耳其前线,被沙皇当炮灰,填了战壕。渥巴锡的父亲,死在了高加索的山谷里——连尸首,都没找回来。

渥巴锡,继位为汗。十九岁的汗。

继位那天,沙俄的官员来了,送来一份文书——汗位的册封状。文书上,有沙皇的印。

“签了它。“官员说,“签了,你就是沙皇册封的汗。”

渥巴锡看着那份文书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的话。

“沙皇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。”

他提起笔,还是签了。

“签了,是为了活。“他对自己说,“活着,才能等。”

继位之初,渥巴锡的汗庭,并不太平。

部族里,有亲俄的贵族——他们跟着沙俄的官员,吃香的喝辣的,主张”跟沙皇好好相处”;也有主张西迁的老派——他们觉得,伏尔加河待不下去了,可又不敢说”回东方”。

“汗。“亲俄派的贵族,在帐中进言,“沙皇陛下,是念着咱们的。只要咱们恭顺,牧场的事,可以从长计议……”

“从长计议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你的牧场,被圈了么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被圈了,再说’从长计议’。“渥巴锡说,“沙皇的鞭子,抽到谁身上,谁才知道疼。你还没挨过鞭子,所以你能说’从长计议’。”

那贵族,涨红了脸,退了下去。

渥巴锡的汗庭里,还有一个老臣,是看着渥巴锡长大的。他私下劝道:

“汗,您还年轻,血气方刚。可咱们土尔扈特,在伏尔加河住了140年——140年,根深叶茂。您要动,得想清楚,动得起么?”

“老臣。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我问您——140年,咱们的根,扎在哪儿了?”

“扎在……这片草原上啊。”

“这片草原,是咱们的么?“渥巴锡说,“沙俄的地主,圈一块,就是他们的;沙俄的皇帝,说一句,就是王法。咱们的根,扎在别人的地里——那叫寄居,不叫扎根。”

“可汗……”

“老臣,您见过草原上的鹰么?“渥巴锡忽然问,“鹰筑巢,不挑树——哪儿的天,属于它,它就在哪儿筑巢。咱们土尔扈特人,是鹰,不是羊。羊,圈在哪儿,都吃草;鹰,得有自己的天。”

老臣沉默了。他看着这个年轻的汗,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,觉得心里,有什么东西,被点亮了。

“可汗……”老臣的声音,有些抖,“您……您想做那支鹰?”

“我想让咱们部族,都做鹰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做鹰,得先离开这个圈。”

“老臣,您等着看吧。”

那一年,渥巴锡二十一岁。他继位才两年,可他心里那团火,已经烧得,再也压不住了。 可沙皇的鞭子,越来越狠。

改教的风波,是从一座庙开始的。

伏尔加河畔,有一座土尔扈特的喇嘛庙,是部族的精神圣地。庙里供着佛,住着喇嘛,每逢节日,部众都来进香。

那一天,沙俄的官员,带着一群哥萨克,闯进了庙里。

“拆。“官员指着佛像说,“东正教的教堂,要在原址上,盖起来。”

“大人!“老住持跪在佛前,苦苦哀求,“这是咱们的庙,咱们的佛……”

“佛?“官员笑了,“你们的佛,是假的。只有东正教,才是真的。拆!”

哥萨克们一拥而上,砸佛像,烧经卷。老住持扑上去,护着佛像,被一个哥萨克,一脚踹翻在地,额头磕在香炉上,血流满面。

“住手!”

渥巴锡带着人,赶到了。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满地的碎片,看着满脸是血的老住持,忽然,觉得一股血,冲上了头顶。

“渥巴锡汗。“官员皮笑肉不笑,“怎么,您也要拦着么?”

“这庙,是我土尔扈特人的庙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你们拆了它,就是拆了我部族的心。”

“心?“官员大笑,“一个游牧的部族,也配有’心’?渥巴锡汗,我劝您想清楚——女皇陛下的旨意,是让您的部众,皈依东正教。您今天护着这庙,明天,女皇陛下的怒火,就会落到您头上。”

渥巴锡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
“那大人,就请女皇陛下的怒火,落下来吧。”
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跪天跪地跪祖宗——不跪沙皇,也不跪沙皇的’神’。”

官员的脸,涨得通红。他盯着渥巴锡,半晌,忽然一甩袖子:

“好!你护着这庙,护着你的’心’!我倒要看看——你这颗心,还能护多久!”

官员带着哥萨克,走了。

渥巴锡站在庙门口,看着地上破碎的佛像,看着老住持额头上的血,忽然,跪下去,亲手,把佛像的碎片,一片一片,捡了起来。

“佛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的佛,是咱们自己造的。他们拆了庙,拆不了咱们心里的佛。”

“只要咱们还记得——佛,就还在。”

那一年,渥巴锡的心里,那颗种子,又长大了一点。 那几年,沙俄干了三件事:第一,征走了土尔扈特所有的壮劳力——十六岁以上的男子,一批一批,送上前线,跟土耳其人、跟瑞典人打仗,十去九不回;第二,派来传教士,要土尔扈特人改信东正教——不信的,没收牲畜,关进牢里;第三,把土尔扈特的地,一块一块,圈给沙俄的地主和移民。

草原上的土尔扈特人,开始活不下去了。

“汗!“部众们跪在渥巴锡的帐前,“咱们的羊,没地方放了!咱们的儿子,都被征走了!咱们的庙,被烧了!咱们——活不下去了!”

渥巴锡站在帐前,看着跪了一地的部众,看着他们绝望的脸,忽然,觉得心口,有一团火,烧了起来。

“都起来。“他说,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跪天跪地跪祖宗——不跪沙皇。”

“可汗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
渥巴锡没有回答。他望着东方,望了很久,忽然说:

“你们说——太阳,是从哪个方向升起来的?”

”……东边。”

“对。东边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的祖宗,从东边来。咱们的根,在东边。”

“东边,有咱们的家。”

帐前,一片寂静。然后,有人低声问:

“可汗,您是说……回去?”

“回去。“渥巴锡说,“回太阳升起的地方去。”

“可那一路上——”

“路上,会死人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留在这儿,咱们会死绝。与其死在沙皇的鞭子底下——咱们宁可,死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那天夜里,渥巴锡一个人,跪在父亲的灵位前,说:

“阿爸,您说的第三件事——‘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你记住了,总有一天,用得着。’”

“儿子,记住了。”

“儿子,要用了。”

第三回 高加索的硝烟

乾隆三十二年(1767年),沙皇的征兵令,又来了。

这一次,沙皇指名要渥巴锡亲征——俄土战争打得正酣,前线缺人,沙皇要用土尔扈特的骑兵,去填高加索的战壕。

渥巴锡没有拒绝的理由。他是沙皇册封的汗。他带着部众,又一次,走上了战场。

高加索的山,又高又陡。山谷里,土耳其人的火枪,喷着火光;俄军的炮,轰隆隆地响。土尔扈特的骑兵,被派在最前线——沙皇的命令很简单:冲。

“冲!“俄军的指挥官,挥舞着军刀,“蒙古人,冲上去!”

土尔扈特的骑兵,一遍一遍地冲。冲上去,倒下来;再冲,再倒。土耳其人的火枪,收割着他们的命。一个晚上,渥巴锡的部众,死了三百人。

“汗!“一个老卒跪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“第三轮冲锋下来,巴雅尔从尸堆里爬出来,浑身是血,连刀都砍卷了刃。

他踉踉跄跄地走回阵中,听见俄军的指挥官,还在喊”再冲”,忽然,他拔出了刀:

“冲你妈!”

“你——你放肆!”

“我部族的兄弟,都死光了!“巴雅尔红着眼,“你还要我们冲?你们俄军,怎么不自己冲?”

俄军指挥官的脸,青一阵白一阵。他正要发作,一只手,按住了巴雅尔的刀。

是渥巴锡。

“巴雅尔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平静得像冰,“收刀。”

“可汗!”

“收刀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是沙皇的兵——至少,今天还是。”

巴雅尔喘着粗气,缓缓收了刀。

渥巴锡转向俄军指挥官,说:

“将军,我的部众,今天已经死了三百人。三百人,够填一个缺口了。明天,我们——不冲了。”

“什么?!你这是抗命!”

“随你怎么报。“渥巴锡说,“我的部众,是人,不是炮灰。我带着他们来打仗,就得带着他们回去。明天不冲了——谁要冲,谁自己上。”

那一夜,渥巴锡坐在山坡上,望着山谷里的火光,望了一整夜。月光下,高加索的山谷里,躺着数不清的尸体——有土耳其人的,也有土尔扈特人的。那是他的部众。那是跟着他,从伏尔加河畔,走到这人间地狱来的弟兄。

天亮时,他对身边的老卒说:

“你记着今天。”

“记着什么?”

“记着,沙皇是怎么用咱们的命的。“渥巴锡说,“记着,回去告诉部众——咱们的命,不该这样死。”

“可汗,您想做什么?”

渥巴锡望着东方,说:

“我想带咱们的人,离开这儿。离开这个,把咱们的命,当草纸擦的地方。” 咱们的人,死得太冤了!沙皇把咱们,当炮灰啊!”

渥巴锡站在山头上,望着山谷里的火光,望着那片倒下的尸体,忽然,想起父亲的话。

“沙皇的鞭子,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。”

他没有跪。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沙皇要的,不是土尔扈特的忠诚;沙皇要的,是土尔扈特的命。

那一夜,渥巴锡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撤。“他说,“咱们撤。”

“撤?“俄军指挥官暴跳如雷,“前线正在吃紧,你敢撤?!”

“我的部众,死了三百人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平静得像冰,“再打下去,他们全得死在这儿。我要带着他们,回去。”

“你——你这是抗命!我要上奏女皇!”

“你上奏吧。“渥巴锡说,“我的人,我自己带回去。”

他带着残部,撤回了伏尔加河。

回到草原那天,渥巴锡没有回汗帐。他骑着马,在草原上,走了整整一天。他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羊群,看着那些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,看着那些没有了父亲的孩子——然后,他回了汗帐,召来了一个人。

巴雅尔。

巴雅尔是渥巴锡的护卫,二十出头,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年轻武士。他有一个未婚妻,叫赛娜,是邻部一个牧民的女儿,长着一双笑弯弯的眼睛。

“巴雅尔。“渥巴锡说,“你替我去一趟东边。”

“东边?”

“去探路。“渥巴锡压低声音,“从咱们这儿往东,过乌拉尔河,过哈萨克草原,一路到伊犁——那是大清的边界。你去看清楚:那条路,能不能走;那条路,要走多久;那条路上,有什么。”

巴雅尔愣住了:“可汗,您是要……”

“我要带咱们的人,回家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回家这条路,我得先派个人,走一遍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“因为,你是咱们最好的骑手。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而且——你还有赛娜等着你。你,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
巴雅尔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可汗,我走。可您得答应我——等我把路探明白了,您带咱们的人走的时候,让赛娜,跟着咱们走。”

“她当然跟着走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走,就是整个部族,一起走。谁也不会丢下。”

巴雅尔咧嘴一笑,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走了一个冬天,又走了一个春天。

第二年夏天,巴雅尔回来了。他瘦得脱了形,脸上是风沙的印记,一进门,就跪在渥巴锡面前:

“可汗,路,探明白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远。“巴雅尔说,“远得吓人。过乌拉尔河,是哈萨克草原——草原上,有哈萨克人的刀;再往东,是大漠,大漠里,没有水;过了大漠,是雪山;过了雪山,就是伊犁。”

“要走多久?”

“快马,半年。”

“半年……”渥巴锡沉吟,“快马半年。咱们拖家带口,赶着牛羊,得走——七八个月。”

“可汗,“巴雅尔抬起头,“那条路,会死人。会死很多人。”

渥巴锡望着帐外,望着伏尔加河的方向,很久,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可咱们要是不走,会死更多的人——死绝。”

“巴雅尔,你信么?“他忽然问,“信咱们能走到?”

巴雅尔想了想,说:

“信。因为赛娜说——她嫁给我,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。过一辈子,在哪儿过,都得挑个好地方。伊犁的水草,比这儿好。”

渥巴锡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却湿了。

“好。“他说,“那咱们,就走。”

第四回 雪夜的会盟

会盟之前,渥巴锡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请来了部族的活佛,和几个最老的喇嘛。

“活佛。“渥巴锡恭敬地行礼,“咱们要走的路,是祖宗走过的路。咱们想请您——问一问天,问一问佛:什么日子,走,最吉利?”

活佛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喇嘛。他闭目默祷良久,忽然,睁开眼,说:

“汗,我看了天象。明年正月——冰河最厚、月最圆的日子——是吉日。”

“正月?“渥巴锡心里一紧,“正月,天寒地冻,老人和孩子……”

“正因为天寒地冻。“活佛说,“天寒,则河冻;河冻,则人马可渡。冰河最厚的时候,就是咱们渡河的时候。天时,是佛给的;人和,是汗自己攒的。”

“活佛的意思,是让咱们,赶在冰河封冻时渡河?”

“对。“活佛说,“过了河,就是路。路,要靠汗领着走了。”

渥巴锡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
“活佛,您说——佛,会保佑咱们么?”

活佛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

“汗,佛保佑的,不是走得快的人;佛保佑的,是记得自己要去哪儿的人。汗心里有家——佛,就保佑汗。”

“至于路上……”活佛顿了顿,“路上死的,佛,都记着。佛不会让他们白死。”

渥巴锡深深一揖:

“谢活佛。”

“还有。“活佛忽然叫住他,“汗,咱们的人,走了140年了。140年,够一个民族,忘了自己的家。您这一走,是带着他们,重新记起来。”

“您肩上的担子,比一座山,还重。”

渥巴锡没有答话。他走出活佛的毡帐,望着伏尔加河的方向,站了很久,很久。

“山,我背得动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只要路,走得通。” 乾隆三十五年(1770年)秋,渥巴锡召集诸部王公,会盟于伏尔加河畔。

那是一个雪夜。帐外,风雪呼啸;帐内,烛火摇摇。土尔扈特的王公们,围坐在帐中:策伯克多尔济,大贵族,精明而沉稳;舍楞,那个曾因反清而远走他乡、后来又投了俄的首领;巴木巴尔,默们图,都是部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渥巴锡坐在正中,环顾众人,开口了:

“诸位,我召你们来,只为一件事——我想,带咱们的人,回家。”

帐中,先是一静。然后,炸开了锅。

“回家?回哪儿?”

“回东方!“渥巴锡说,“回太阳升起的地方!回咱们祖宗的草原去!”

“可汗!“策伯克多尔济第一个站起来,声音发沉,“咱们在伏尔加河,住了140年!140年!这儿有咱们的牧场,有咱们的羊,有咱们的坟!您一句’回家’,就要咱们抛下这一切?”

“策伯克多尔济,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你说,咱们的牧场,还剩多少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三年前,咱们的牧场,有这么大——“渥巴锡伸出手,比划了一下,“如今,还剩一半。沙俄的地主,一年圈一块;沙俄的移民,一年来一批。再过十年,咱们的牧场,还剩多少?”

“可汗,牧场可以再争……”

“争?“渥巴锡笑了,“咱们的儿子,都被征去当炮灰了;咱们的庙,被烧了;咱们的人,被逼着改信东正教。你告诉我——咱们拿什么争?拿什么跟沙皇争?”

帐中,一片沉默。

“还有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沉了下去,“我听说——沙皇正在谋划,把咱们十六岁以上的男子,全部征走。一个不留。”

“什么?!”

“到时候,草原上,就只剩老弱妇孺了。“渥巴锡看着众人,“咱们的男人,要么死在高加索,要么死在更远的地方——咱们土尔扈特,就真的,绝种了。”

帐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连策伯克多尔济,都坐了回去。

舍楞忽然开口了。这个曾与清廷为敌、流亡半生的首领,声音沙哑:

“可汗,我当年,反过大清,逃到俄国。我比谁都知道——寄人篱下的滋味。俄国人也好,大清也好,都不把咱们当自己人。”

“可至少,“他顿了顿,“大清那边,还有咱们的族人,有咱们的喇嘛,有咱们的佛。”

“可汗,我舍楞,跟您走。”

巴木巴尔、默们图,也纷纷起身:“跟可汗走!”

所有的目光,都落到了策伯克多尔济身上。

他沉默了很久,问:

“可汗,您就笃定——那条路,走得通?”

“我派人探过路了。“渥巴锡说,“快马半年,拖家带口,七八个月。路,走得通。”

“路上会死人。”

“会死。“渥巴锡的声音很轻,“可留下,是死绝。走,是死一半,活一半。策伯克多尔济,你选。”

策伯克多尔济闭上眼睛,想了很久。再睁开时,他的眼眶,是红的:

“可汗,我选——走。”

“好!“渥巴锡站起来,“诸位,咱们的祖先,从东方来,走了万里;今天,咱们要回去,再走万里!”

“咱们去请活佛,定个吉日!明年正月——冰河最厚的时候——咱们,走!”

王公们,一齐站起。十几只手,叠在一起。

雪夜的风,吹得帐篷猎猎作响。

会盟之后,渥巴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——他开始,跟沙俄的官员,热络起来。

“大人,请尝尝咱们的奶茶。“他亲自,给驻伏尔加河的沙俄官员,端上奶茶,“过些日子,咱们部族要举行祭敖包的大典,大人若肯赏光……”

“祭敖包?“沙俄官员受宠若惊,“渥巴锡汗,您这是——”
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在伏尔加河,住了140年,多承沙皇陛下照拂。“渥巴锡满脸堆笑,“这祭敖包的大典,是咱们最隆重的节日。大人若来,是咱们的荣幸。”

沙俄官员,乐呵呵地答应了。

没有人知道,渥巴锡的”祭敖包”,是一场假戏——他要用这场大典,把散居各处的部众,名正言顺地,集结起来。等沙俄的官员,坐在敖包前,等着看热闹的时候——他的部众,已经过了伏尔加河。

“可汗。“巴雅尔低声道,“您这戏,演得可真像。”

“像,才能活。“渥巴锡压低声音,“沙俄的人,在咱们这儿,安了不少耳目。咱们要是一天到晚,忙着’回东方’,他们早就知道了。”

“所以您就——”

“所以,我要让他们看见,我渥巴锡,是个安分守己的汗。安分到——只会请他们喝奶茶。”

巴雅尔笑了。他忽然觉得,跟着这个可汗,心里踏实——这个可汗,不只会打仗,还会”演”。

“对了。“渥巴锡忽然说,“你连夜,把各部的头人,都悄悄找来——记住,一个一个来,别扎堆。就说是——商量祭敖包的排场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那一夜,伏尔加河畔的毡帐里,一灯如豆。渥巴锡与各部头人,密议了整整一夜。 帐外,伏尔加河,正在结冰。

第五回 冰河起义
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正月,伏尔加河,冰封万里。

按照会盟的约定,行动的日子,到了。

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。天还没亮,伏尔加河左岸的土尔扈特部众,已经全部集合起来了——三千三百户,十七万人,赶着牛羊,拉着大车,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策马跑来,“右岸的部众——没能过来!”

渥巴锡的心,猛地一沉:“为什么?!”

“冰太薄了!“巴雅尔的声音发紧,“右岸的河面,昨天夜里,化了!探子说,右岸的部众,眼巴巴地看着咱们——可他们过不来!”

渥巴锡站在雪地里,望着右岸。晨雾里,他隐约能看见,右岸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——那是他的部众,那是他们的人,他们隔着一道河,却过不来了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急了,“要不要等他们?”

渥巴锡闭上了眼睛。

“不能等。“他说,“今天不走,沙皇的兵一到,谁都走不了。咱们——先走。”

“可右岸的人……”

“他们会懂的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有些哑,“咱们是土尔扈特人,咱们走到哪儿,都是土尔扈特人。右岸的人,会等着——等着有一天,咱们回来接他们。”

他猛地睁眼,翻身上马,抽出了腰间的刀:

“传令——起义!”

“从今日起,咱们土尔扈特,不再是沙皇的臣民!咱们回家!”

“杀——!”

十七万人,像一条解冻的河,涌向伏尔加河。

河面上,冰层在脚下嘎吱作响。有人掉进冰窟,被后面的人拉起来;有人被冰碴子划破了腿,血滴在冰面上,凝成红点。没有人停下。老人,孩子,孕妇,病人——所有人都往前走,走过那条冰河。

渡河,比想象中,凶险得多。

冰河虽然冻得厚,可十七万人、几十万头牲畜,一起上冰,冰面哪里经得起?走到河心,脚下的冰,开始嘎吱嘎吱地响,一道道裂纹,像蛇一样,在脚下蔓延。

“冰裂了!“有人惊叫起来。

“别慌!“巴雅尔策马在河面上来回跑,“都别停!停下的地方,冰裂得更快!快走!”

人群,加快了脚步。可还是有不幸的——一头牛,踩塌了一块冰,连牛带车,栽进冰窟。车上,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
“救命——!”

巴雅尔一个猛子,扑向冰窟。他抓住车辕,把车拽住,又一把,把妇人怀里的孩子,捞了上来。那孩子,冻得哇哇大哭。妇人趴在冰面上,浑身湿透,嘴唇青紫,说不出话。

“快走!“巴雅尔把孩子塞给旁边的人,又回头,拉那妇人。

妇人摇了摇头,指了指冰窟——冰窟里,那辆牛车,已经沉下去了。车上,有她全部的家当:一口铁锅,一床毡子,一袋干粮。

“东西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都没了……”

“人活着,就什么都有!“巴雅尔吼道,“走!别管东西了!”

他连拖带拽,把妇人弄上了冰面。妇人跪在冰上,看着那慢慢合拢的冰窟,忽然,朝着那个方向,磕了一个头:

“老牛,对不住……”

队伍,继续过河。

冰面上,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冰窟,又慢慢地,被冻上。有些冰窟里,沉了牛,沉了车,沉了人——可没有人停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停下来,就是死;往前走,还有活路。

过了河,回头望,伏尔加河的冰面上,一片狼藉——丢下的破车,倒毙的牲畜,还有那些来不及收的,散落的毡子。

“可汗。“巴雅尔策马来到渥巴锡身边,声音有些哑,“咱们……真的不回头了?”

“不回头了。“渥巴锡望着那条河,“巴雅尔,你记住——从今天起,伏尔加河,跟咱们,没关系了。”

“咱们的家,在东边。”

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眼泪,只往东边掉。” 河对岸,沙俄的驻军,还在睡梦里。渥巴锡的骑兵,抢先一步,控制了渡口,缴了驻军的械。驻军将领跪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:

“汗……汗殿下!女皇陛下待你们不薄啊!你们为什么要走?!”

“不薄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那为什么,我的父亲,死在土耳其的战场上?为什么我的部众,一批一批,被征去当炮灰?为什么我们的庙,被烧了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你回去,告诉女皇——“渥巴锡一字一句,“土尔扈特人,不做奴隶。我们回家。”

起义前夜,沙俄的官员,果然来了。

那是个满头大汗的俄国胖子,带着几个随从,骑马赶到土尔扈特的营地,一见渥巴锡,就跳下马,一把抓住他的马缰:

“渥巴锡汗!渥巴锡汗!女皇陛下说了——只要您留下,什么都好商量!牧场,可以还给你们;征兵,可以豁免;庙,可以重建!您——您别走啊!”

渥巴锡看着他,看着他满脸的汗,忽然,觉得有些好笑:

“大人,您来得,可真快。”

“汗殿下!女皇陛下的旨意,是让咱们,务必留住您!您要什么,尽管提!”

“我要什么?“渥巴锡笑了,“我要的,您给不了。”

“您说!只要您说得出——”

“我要我的父亲,活过来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去,“他死在土耳其的战场上——你们说的’为沙皇尽忠’。我要我部众的三千条命,活过来——他们死在你们说的’为沙皇尽忠’上。”

“我要我的庙,原样立起来——你们烧了它。我要我的牧场,原样还回来——你们圈走了它。”

“大人,您说,这些东西,您给得了么?”

那俄国官员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给不了,就请回吧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,天亮就走。”

“汗殿下!女皇陛下说了——若您执意要走,就是大逆不道!”

“大逆不道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我土尔扈特人,不是你们俄国人。你们的皇帝,管不了我们的去留。我们回家——轮不到任何人,说三道四。”

那官员,被噎得满脸通红,最终,一跺脚,走了。

天没亮,伏尔加河畔,响起了号角声。

那是出发的信号。十七万人,像潮水一样,涌向冰封的河面。

渡河之前,喇嘛们,在河边,举行了最后一次法事。老住持——那个被哥萨克踹破了额头的老喇嘛,站在冰河边,举起法器,为十七万部众,诵经祈福:

“佛光普照,护我部众,平安东归……”

诵经声,在冰河上回荡。有人跪下来,朝着东方,磕了三个头;有人抱着孩子,朝着佛的方向,默念经文。

渥巴锡站在河边,看着这一切,忽然,拔出了刀,高高举起:

“土尔扈特的父老!咱们的祖先,从东方来!今天,咱们,回东方去!”

“十七万个人,十七万颗心——只要心还在一起,咱们,就能到家!”

“走——!”

“走——!” 十七万人,过了伏尔加河,浩浩荡荡,向东方,开拔。

过了伏尔加河,队伍走了三天,有人,动摇了。

“可汗!“几个部族长老,追到渥巴锡的马前,“咱们……咱们要不,回去吧?”

“回去?“渥巴锡勒住马。

“可汗,咱们的牛羊,都丢了;咱们的帐篷,都烧了;前面的路,还不知道有多远……咱们回去,跟沙皇认个错,把牛羊赔了,说不定——”

“认错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咱们有什么错?”

“可汗……”

“咱们的错,就是——在伏尔加河,住了140年,忍了140年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不高,却一字一句,“咱们的错,就是忍到今天,才走。”

“长老,你回去看看——咱们的队伍里,那些孩子,他们的爹,都被沙皇征走了,死在战场上了;那些老人,他们的庙,被沙皇烧了。你让他们回去——回去给沙皇认错?”

“可汗,咱们……咱们能走得到么?”

“走不到,也比跪着强。“渥巴锡说,“长老,我渥巴锡把话撂在这儿——开弓,没有回头箭。咱们既然过了河,就一条道,走到黑。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命;死在路上,也是咱们的命。”

“可要是……走到一半,后悔了呢?”

“后悔?“渥巴锡笑了,“你问问咱们的队伍——那些死了儿子的老妇人,那些死了丈夫的新媳妇,她们后悔么?她们不后悔。她们宁可死在路上,也不愿意回去,看沙皇的脸色。”

那几个长老,面面相觑,最终,一咬牙:

“可汗,咱们,跟您走到底!”

渥巴锡点点头,策马向前。

队伍里,忽然,有人唱起了歌——那是蒙古人的老歌,是远行的人唱的歌:

“骏马跑起来,草原让开道;雄鹰飞起来,天空让开道。远行的人啊,把家驮在马背上……”

一个声音唱起来,两个,三个,十个,百个……整个队伍,都唱了起来。歌声,在冰原上,飘出去很远,很远。

渥巴锡没有唱。他听着那歌声,忽然,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
“祖宗们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你们听——咱们的人,还记得你们的歌。”

“咱们,回家了。” 队伍的最前面,是老额吉——那个讲”阿尔泰的风是甜的”的祖母。她已经很老了,走不动路,坐在一辆牛车上。她望着东方,忽然,老泪纵横:

“阿尔泰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额吉回来了……”

巴雅尔骑着马,走在队伍边上。他的身后,是大车——大车上,坐着赛娜。赛娜掀开车帘,朝他笑:

“巴雅尔,咱们,真的回家了?”

“回家了。“巴雅尔说,“跟着可汗,回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地方,远么?”

“远。“巴雅尔说,“远得——要用命走。”

“那你怕么?”

“怕。“巴雅尔想了想,“可你在车上,我就不怕。”

第六回 乌拉尔河的血

起义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飞到了彼得堡。

叶卡捷琳娜二世震怒了。她在冬宫拍着桌子,咆哮道:

“渥巴锡!好一个渥巴锡!朕待他们不薄,他们竟敢叛逃!传令:调亚伊克哥萨克、奥伦堡总督、哈萨克汗国——把那些逃奴,给朕截下来!”

伏尔加河的追兵,很快追了上来。

最先追上来的,是乌拉尔哥萨克。他们骑着矮壮的顿河马,握着长矛,在草原上,像狼群一样,远远地跟着土尔扈特人的队伍——跟着,却不扑上来,等着更多的援兵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策马来报,“哥萨克一直跟着咱们,不动手,也不离开。”

渥巴锡望着队伍——十七万人的队伍,拖家带口,赶着牛羊,走得很慢。队伍里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孕妇。这样的队伍,跑不过哥萨克的马。

“他们等着咱们,拖垮自己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的人,越走越累;他们的援兵,越来越多。等咱们累垮了,他们就动手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不能让他们等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得——先动手。”

“先动手?他们跟着咱们,追不上啊。”

“他们追不上,可他们的村子,追不上么?“渥巴锡望着远处,忽然问,“乌拉尔河边上,哥萨克的村子,有多少?”

”……不少。”

“烧。“渥巴锡说,“派骑兵,去抄他们的村子。烧他们的房子,抢他们的粮——让他们,顾不上追咱们。”

“可汗,那是……”

“那是战争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他们追上来,要的是咱们的命。咱们先下手,要的是他们的粮。战争,没有仁慈可言——仁慈,是留给活着的人的。”

那一夜,土尔扈特的骑兵,分成了几股,像几把火,扑向乌拉尔河沿岸的哥萨克村子。

火光,一夜之间,染红了乌拉尔河。

哥萨克们慌了——他们没想到,这支”逃难”的队伍,会回头咬人。有的村子,男人还没上马,家已经烧了;有的村子,拼死抵抗,被土尔扈特的骑兵,踏成了平地。

老哥萨克伊万,就是在那一夜,失去了他的村子。

伊万五十多岁了,在乌拉尔河边上,住了四十年。他打过土耳其人,打过瑞典人,是个真正的老兵。他站在烧成白地的村子前,看着那堆灰烬,忽然,抽出了刀:

“追。“他说,“追到天边,也要把那帮鞑靼人,剁了。”

“统领,女皇的命令,是拦截……”

“拦截?“伊万笑了,笑容里带着恨,“他们烧了我的家。我不管女皇的命令了——我要他们,血债血偿。”

乌拉尔河畔,追与逃,开始了。

哥萨克追上来,土尔扈特的骑兵,回头迎战;哥萨克退,土尔扈特继续走。走走打打,打打走走。乌拉尔河的冰面上,留下了一具又一具尸体——有哥萨克的,也有土尔扈特的。

“统领!“哥萨克们向伊万报告,“那些鞑靼人,不要命了!他们的骑兵,为了掩护老弱,一个个地,回头送死!”

伊万勒住马,望着远处的烟尘,忽然,有些恍惚。

他打了四十年仗,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——有怕死的,有贪财的,有勇猛的。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一支部队,为了掩护一群老弱妇孺,一个个地回头,一个个地送死,前赴后继,没有一个人逃跑。

“他们……图什么?“伊万喃喃道。

“图什么?“他的副手说,“图回家呗。听说,他们要去大清那边——他们的老家。”

“老家……”伊万望着远方,忽然,想起了自己那个烧成白地的村子,“他们烧了我的家,为了回他们的家……”

“统领,还追么?”

伊万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追。这是我的军令,也是我的命。“他顿了顿,“可传令下去——追上之后,能劝降的,劝降;别赶尽杀绝。”

“统领,您——”

“他们跟我,一样。“伊万说,“都是为了家,在拼命的人。”

追击的路上,伊万碰见了一件事。

那是一天黄昏,哥萨克的斥候来报:前方河谷里,有一支土尔扈特的老弱队伍——几十个老人、妇女和孩子,赶着几辆破车,走不动了,落在主力后面。

“统领!“副手兴奋地拔刀,“送上门来的功劳!抓了他们,押回去,女皇陛下重重有赏!”

伊万没有说话。他策马走到高处,望着河谷里那支队伍——夕阳下,一个老妇人,正佝偻着腰,给一个哭闹的孩子喂水;一个孕妇,挺着大肚子,在车边艰难地生火;几个半大的孩子,抱着一只瘦羊,不知在说着什么。

“统领!“副手急了,“再不动手,他们就要跑了!”

伊万看着那支队伍,看了很久,忽然说:

“放他们走。”

“什么?!”

“我说,放他们走。“伊万的声音很平,“咱们追的,是那十七万人的主力。追上了,是军令;追不上,是命。可这几个老弱妇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说:

“我也有老娘。我老娘,七十了,还在顿河边上,给我种菜。”

“统领,可他们烧了咱们的村子……”

“烧咱们村子的,是他们的骑兵,是打仗的人。“伊万说,“这些老人孩子,没烧过咱们的村子。他们只是想回家。”

“传令:绕过去,别惊动他们。追主力。”

副手还想说什么,看着伊万的神色,终究,把话咽了回去。 那一夜,伊万在营帐里,望着跳动的火苗,第一次,对这场追击,有了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
第七回 十万人倒在草原

伊万最终,没有追过那道界河。

他追到哈萨克草原的边缘,勒住了马。前方,土尔扈特的队伍,像一条黑线,正缓缓没入草原深处。他望着那条黑线,望着那些蹒跚的身影,忽然,把刀,插回了鞘里。

“统领!“副手急了,“再追,就能追上了!”

“追上了,又怎么样?“伊万说。

“抓回去,领赏啊!”

“领赏?“伊万笑了,“抓一群老弱妇孺回去领赏?我伊万打了四十年仗,还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。”

“可他们烧了咱们的村子!”

“烧村子的,是他们的骑兵,已经跟咱们打过了。“伊万望着那条黑线,“剩下的,是老人,是孩子,是孕妇——他们只是想回家。”

“统领,您这……”

“传令:收兵。“伊万说,“回去就说,追到哈萨克草原,让哈萨克人接手了——他们不是想要那些牛羊么?让他们追去。”

副手张了张嘴,终究,没有再说。他望着统领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兵,今天,比打了胜仗还痛快。

伊万拨转马头,朝顿河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,望了一眼那条黑线,轻声说:

“蒙古人……你们赢了。”

“你们的家,在东边。我的家,在西边。咱们,都是回家的人。”

“回吧。祝你们,一路平安。”

乌拉尔河的风,吹过他花白的鬓角。他策马,向西方,他的家,走去。

过了乌拉尔河,是哈萨克草原。 过了乌拉尔河,是哈萨克草原。

草原,一望无际的枯黄。冬天刚过,草还没长起来,风一吹,黄沙漫天。十七万人的队伍,赶着牛羊,拖着大车,在草原上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血河。

哈萨克人的骑兵,出现了。

哈萨克汗国的阿布赉汗,得了沙皇的命令,在草原上,布下了天罗地网。土尔扈特的队伍,走到哪里,哈萨克的骑兵,就袭扰到哪里——今天抢走一群羊,明天掠走几车粮,后天,趁夜摸进营地,掳走几个落单的人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浑身是血,冲进汗帐,“哈萨克人,又抢走了咱们的粮车!”

渥巴锡站在帐中,望着地图,脸色铁青:

“传令:分兵。骑兵护着老弱先走,青壮断后——跟哈萨克人,打!”

比哈萨克人的刀更可怕的,是疫病。

草原上,流行起了一种怪病——人先是发热,然后是浑身起疹子,再然后,人就没了。队伍里,一天倒下一片。有人说是天花,有人说是瘟疫——喇嘛们,跪在病区外,诵着经,可经声,挡不住病。

“可汗!“管医的官员,脸色惨白,“染病的,已经两千多人了!”

渥巴锡站在病区外,望着那一片哀嚎的帐篷,问:

“染病的,都是什么人?”

“老人和孩子居多……青壮,也有。”

“传令:染病的,隔离;没染病的,绕开病区走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有些哑,“老人的帐篷,孩子们,由青壮照顾……”

“可汗!那得浪费多少人手!咱们还要赶路啊!”

“赶路,赶路,赶得人都死了,还赶什么路?!“渥巴锡忽然暴怒,“咱们是回家,不是逃命!家,是人都到家了,才叫家!”

他喘了几口气,压低声音:

“传令:队伍,停三天。把病区里的老人孩子,安顿好——能救的,救;救不了的……让他们,体体面面地走。”

“可汗……”
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从东边来,走了万里。死,要死在回家的路上——但,不能死在乱草堆里。每一个人,都要有个人,给他收尸,给他念经,给他,指一指东边。”

那三天,队伍没有走。

病区里的老人孩子,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,被安顿。有人活下来了,有人没有。死去的,都被土尔扈特人,用毡子裹好,埋在草原上,坟头,朝着东方。

活佛,站在坟场边,为每一个死去的人,诵经超度。
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活佛念着经,声音在草原上飘着,“去吧,去佛的国度。你们的家,佛给你们记着呢……”

渥巴锡站在坟场边,看着那一座座新坟,忽然,跪下去,朝着那些坟,重重地,磕了三个头。

“父老们。“他说,“渥巴锡,欠你们的。”

“等到了伊犁——我给你们,修一座大庙。让你们,在佛跟前,好好安息。” 草原上的血战,一场接一场。

土尔扈特的骑兵,像疯了一样,跟哈萨克人拼命。可哈萨克人是地头蛇——他们熟悉草原,熟悉水源,打完了就跑,跑了再回来。土尔扈特人,拖家带口,打不起这样的消耗战。

饥荒,从哈萨克草原,一直蔓延到沙漠。

十七万人,几十万头牲畜,一天要吃多少?没人算得清——只知道,牛羊一批一批地倒下去,倒下,就再也没起来。

“可汗!“管粮的官员,声音都在抖,“粮,只够吃十天了!”

渥巴锡站在帐中,看着那一小堆干粮,忽然,问:

“我的马,还有几匹?”

”……可汗的坐骑,还有三匹。”

“杀两匹。“渥巴锡说,“肉,分给孩子们。”

“可汗!那是您的战马啊!您——”

“马,是牲口。“渥巴锡说,“孩子,是咱们的命。杀了马,给孩子吃。”

“可您骑什么?”

“走路。“渥巴锡说,“我的腿,还能走。孩子们的命,不能断。”

那一夜,队伍里,飘起了久违的肉香。孩子们围在火堆边,捧着马肉,吃得满嘴流油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捧着一块马肉,走到渥巴锡面前,踮着脚,举起来:

“汗爷爷,您吃。”

渥巴锡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:“你吃。汗爷爷不饿。”

“汗爷爷骗人。“小女孩说,“汗爷爷的肚子,刚才叫了。”

渥巴锡愣了一下,随即,笑了。他接过那块马肉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又把剩下的,塞回小女孩手里:

“来,汗爷爷吃了。剩下的,你帮汗爷爷,吃完。”

小女孩咯咯地笑了,捧着马肉,跑回了火堆边。

渥巴锡望着那堆火,望着火边那一张张小脸,忽然,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
“巴雅尔。“他轻声说,“你看——这些孩子。”

“可汗,怎么了?”

“他们,是咱们的种子。“渥巴锡说,“十七万人,走到这儿,死了快一半了。可只要这些孩子活着——咱们土尔扈特,就没有绝种。”

“等他们长大了,他们会在伊犁的草原上,放牧,生息。他们会记得——是十万条命,把他们,送到伊犁的。”

巴雅尔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堆火,忽然,想起了赛娜。

“赛娜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放心。咱们的孩子,会到伊犁的。” 更可怕的,是饥荒。

十七万人,几十万头牲畜,每天的消耗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草不够吃,水不够喝,牛羊一批一批地倒下去。倒下的牛羊,就是口粮——可口粮,也撑不了多久。

“可汗……”老额吉,也走不动了。她躺在牛车上,瘦得脱了形,握着渥巴锡的手,说,“可汗,别管我了……我老了,走不动了……你们走……”

“额吉,您说什么呢。“渥巴锡蹲在车边,“您不是要回阿尔泰么?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您不是说,要回去尝尝么?”

老额吉望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,有了一点光:

”……对。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额吉,要回去尝尝。”

可第二天,老额吉,还是没能熬过去。

她死在哈萨克草原的深处。没有墓,没有碑——草原上,来不及立碑。渥巴锡亲手,用一块毡子,把她裹了,埋进土里,又用石头,堆了一个小小的石堆。

“额吉。“他跪在石堆前,声音沙哑,“您先走一步。等咱们到了阿尔泰,我给您,重新修一座坟。”

“修一座,朝着太阳的坟。”

队伍,继续走。

草原的尽头,是沙漠。

沙漠,是比草原更可怕的地方。没有水,没有草,没有哈萨克人——只有沙子,和太阳。太阳晒着,沙子烫着,队伍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
“水!水!“有人渴得发疯,趴在地上,啃着沙子。

巴雅尔把最后一点水,给了赛娜。赛娜把水,又给了车上一个病重的孩子。

“赛娜!“巴雅尔急了,“你自己也要喝!”

“孩子快不行了。“赛娜说,“我还能撑。”

“撑什么撑!你——”

“巴雅尔。“赛娜忽然笑了,笑容很轻,“你说,伊犁的水草,真的比伏尔加河好么?”

“真的。我亲眼见过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“赛娜说,“等到了伊犁,咱们就在那儿,扎个帐篷,放一群羊,生一群孩子……”

“对。“巴雅尔说,“生一群孩子,让他们在伊犁的草原上,跑。”

“那你说,咱们的孩子,会记得伏尔加河么?”

“不会。“巴雅尔说,“他们会记得伊犁。记得咱们,用命换来的家。”

赛娜笑得更甜了。她靠在车沿上,看着天上的太阳,轻声说:

“巴雅尔,我有点困了……”

“困了就睡。“巴雅尔说,“醒了,咱们就到家了。”

可赛娜,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她死在沙漠里。临死前,她攥着巴雅尔的手,只说了四个字:

”……到家,喊我。”

巴雅尔抱着她,坐在滚烫的沙子上,坐了很久,很久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她,埋进沙里,又在她坟前,插了一根木棍,把她的头巾,系在上面。

“赛娜。“他说,“到家了,我喊你。”

“你听着啊——别走远了。”

队伍,继续走。

十七万人,走成了十五万,走成了十二万,走成了十万……沙漠里,草原上,每隔几步,就有一具尸体,就有一座小小的石堆,就有一根系着头巾的木棍。

那一夜,哈萨克人,来偷营了。

他们没有点灯火,摸黑进了营地,直奔牛羊圈——偷羊,是他们惯用的把戏。可这一次,他们撞上的,不是睡梦中的牧人,而是一柄雪亮的刀。

“杀——!”

渥巴锡没有睡。自从进了哈萨克草原,他夜夜和衣而卧,刀不离身。他第一个冲出去,一刀,劈翻了摸进羊圈的哈萨克骑手,随即,营地里,火把四起,青壮们举着刀,从帐篷里涌出来。

哈萨克人没想到营地有这么强的防备,丢下十几具尸体,呼啸而退。

“追不追?“巴雅尔提着刀,浑身是血。

“不追。“渥巴锡收刀,“他们是地头蛇,追进草原深处,就是送死。守好营地,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可他们,天天来偷……”

“偷,就让他们偷。“渥巴锡望着夜色,“只要他们不杀咱们的人,不抢咱们的粮——牛羊,到了伊犁,还能再养;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“可汗,您真沉得住气。”

“沉不住气的人,走不到伊犁。“渥巴锡说,“巴雅尔,你记住——咱们这一路,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活命的。能少死一个人,就少死一个人。咱们的命,是拿十万条命,换来的——省一条,是一条。”

巴雅尔没有答话。他望着渥巴锡的背影,忽然,觉得这个可汗,比出发时,老了很多。

“可汗。“他忽然说,“等到了伊犁,您想做什么?”

渥巴锡想了想,说:

“我想,在伊犁河边,支一顶帐篷,煮一锅奶茶,看孩子们,在草原上跑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“渥巴锡笑了,“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,不就为了——能安安静静地,煮一锅奶茶么?”

巴雅尔也笑了。两个满身征尘的人,站在星光下,笑得像个孩子。 渥巴锡走在队伍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,像一块石头。没有人听见他哭——可他身后的亲兵说,可汗的刀柄,被他攥得,变了形。

“可汗。“巴雅尔走到他身边,声音沙哑,“咱们,还能到么?”

渥巴锡望着东方,望着那一片连天的黄沙,说:

“能。太阳,还在东边。”

“只要太阳还在东边——咱们,就能到。”

第八回 七万人到伊犁
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七月,队伍,终于走出了沙漠。

前面,是连绵的雪山。雪山的那一边,是伊犁——是大清的疆土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的声音,都变了调,“雪山!是雪山!过了雪山,就是伊犁!”

队伍里,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——可那欢呼,很快就变成了哭声。十七万人出发,走到这里,已经不足八万。他们一路走来,倒下了十万人——那是他们的父母、兄弟、姐妹、孩子。

“传令:翻过雪山!“渥巴锡的声音,在风里传开,“翻过雪山,咱们就到家了!”

雪山,是最后一道坎。

队伍里的老弱,翻不过雪山。有人滑下悬崖,有人冻死在雪窝里。渥巴锡下令:青壮背着老人,抱着孩子,一个都不能丢。

“可汗……”有将领说,“雪山太陡,有些老人,真的……”

“一个都不能丢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死了一路了。到了家门口,一个,都不能丢。”

那一天,土尔扈特的队伍,像一条黑线,挂在了雪山上。前面的,拉着后面的;后面的,推着前面的。有人在雪里,留下了自己的毡靴,光着脚走;有人把自己的皮袄,披在了别人身上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。

当最后一个人,翻过雪山,站在山脊上,望见山下的绿洲时——

整个队伍,哭了。

翻过雪山,队伍在山脚下,遇见了第一支清军。

那是一支巡逻的骑兵,打着大清的旗。土尔扈特的前锋,远远地望见那面旗,先是愣住了,然后,忽然有人,放声喊了起来:

“大清的旗!是大清的旗!”

“咱们到了!咱们到了大清的边了!”

前锋的骑兵,疯了一样,朝那支清军冲过去。清军的巡逻兵吓了一跳,正要拔刀,却见对面那些人,在马上,纷纷滚下来,跪在地上,朝着那面旗,嚎啕大哭。

“大人!大人!我们是土尔扈特人!我们是从伏尔加河回来的!我们——回家了!”

清军的巡逻兵,看着这群衣衫褴褛、形销骨立的人,看着他们跪在旗下痛哭的样子,愣住了。带队的什长,翻身下马,把为首的老者扶起来:

“老丈,你们……真是土尔扈特的?”

“真是!“老者哭着,“我们十七万人,从伏尔加河出发,走到这儿,只剩七万了!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到家了么?”

什长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而滚烫的眼睛,忽然,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兵,眼眶也红了:

“到家了。老丈,你们到家了。这儿是伊犁,是大清的疆土。”

“你们——到家了!”

“到家了……”老者喃喃着这三个字,忽然,跪在地上,朝着东方,朝着那面旗,磕了三个头,磕得咚咚响。

“祖宗……”他哭道,“咱们到家了……”

消息,在队伍里传开。七万人,像潮水一样,涌向那面旗。有人跪着哭,有人抱着笑,有人把怀里珍藏了一路的、从伏尔加河带来的土,捧出来,撒在伊犁的土地上。

“伏尔加河的土,撒在这儿——“一个老妇人,一边撒,一边念叨,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根,就在这儿了……”

渥巴锡骑在马上,望着这一切,望着那面大清的旗,忽然,泪水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,走到那面旗前,跪下去,行了一个蒙古人的大礼。

“大清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我们——回来了。” 那是伊犁。是水草丰美的伊犁河谷。是大清的疆土。

“到了……”渥巴锡站在山脊上,望着山下,喃喃道,“到了……”

他忽然,想起出发那天——伏尔加河左岸,十七万人,黑压压地站在冰河上;他想起老额吉,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部众。

“我们……到了。“他轻声说,“太阳升起的地方,我们,到了。”

伊犁河谷,清军的营帐前。

渥巴锡率部众,拜见了伊犁将军。清军的官员们,看着这支队伍——七万人,衣衫褴褛,形销骨立,有人光着脚,有人裹着破毡。可他们的眼睛,都是亮的。

“渥巴锡汗。“伊犁将军问,“你们,多少人?”

“出发时,十七万。“渥巴锡说,“到这儿,七万。”

“十万人,死在路上……”伊犁将军沉默了。

“是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他们,死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到了伊犁,清廷的优恤,让土尔扈特人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牛羊,是清廷拨的——按户发放,一户一群;帐篷,是清廷发的——崭新的毡帐,一顶顶支起来;粮食,是清廷运的——一车一车,堆得像小山;还有种籽,还有农具,还有过冬的皮袄。

“这……这都是给咱们的?“一个老妇人,捧着一件崭新的皮袄,手都在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不是逃难来的么?”

“是给你们的。“清军的官员,和颜悦色,“皇上说了——土尔扈特部众,跋涉万里,归我中国,当厚加抚恤。”

老妇人抱着那件皮袄,忽然,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:

“一百年了……一百年了……咱们……咱们终于……到家了……”

伊犁河谷,扎起了一片一片的帐篷。炊烟,升起来了。孩子们的欢声笑语,在草原上,回荡开来。

有一件事,让土尔扈特人,又惊又喜——舍楞,赦免了。

舍楞,那个当年反清、逃到俄国的部族首领,东归之后,一直提心吊胆——他怕清廷秋后算账。可乾隆皇帝,非但没有治他的罪,反而下旨赦免,还给了他官职。

“皇上……不杀我?“舍楞跪在伊犁将军面前,声音都在抖,“我当年……反过大清啊……”

“皇上说了。“伊犁将军扶起他,“弃暗投明,既往不咎。你能带着部众,回来,就是大清的功臣。”

舍楞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来。他忽然想起,会盟那夜,自己对渥巴锡说的那句”寄人篱下的滋味”。

“可汗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说得对。大清,把咱们,当自己人了。”

“我舍楞这一辈子,反过大清,逃过俄国,寄人篱下半辈子……”他抬起头,望着伊犁的蓝天,“到老,到老,总算,有个家了。” 消息,飞报京师。乾隆皇帝闻报,大为感动。他下令:优恤土尔扈特部众——拨给牛羊、粮食、帐篷、种籽;择地安置于伊犁河谷;召渥巴锡,入京觐见。

到伊犁的第一个夜晚,渥巴锡没有睡。

他一个人,走到伊犁河边,坐在河滩上,望着满天的星斗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水声,和伏尔加河不一样——伏尔加河的水声,是闷的;伊犁河的水声,是亮的。

“阿爸。“他对着河水,轻声说,“咱们,到家了。”

“您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三件事:第一,别丢了咱们的根;第二,沙皇的鞭子抽过来,别跪;第三,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”

“第一件,儿子没丢。咱们的根,咱们的旗,咱们的佛,都带回来了。第二件,儿子没跪。咱们跪了天,跪了地,跪了祖宗——没跪沙皇。第三件……”

“第三件,咱们到了。”

“太阳升起的地方,咱们到了。”

他想起父亲——死在土耳其战场上的父亲,连尸首都没找回来。他想起母亲——死在哈萨克草原上的母亲,坟头朝着东方。他想起老额吉——那个说”阿尔泰的风是甜的”的祖母,死在沙漠里,他亲手,把她埋了。

“阿爸,额吉,额吉……”他望着河水,“你们看不见了。可你们的儿子,替你们,看见伊犁了。”

“这儿的草,是绿的;这儿的水,是甜的;这儿的天空,是蓝的。跟你们说的阿尔泰,一模一样。”

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人,就在这儿,扎下根了。你们的孙子,重孙子,会在这儿,放牧,生息。他们不会记得伏尔加河——可他们会记得,是你们,用命,把他们,送到了这儿。”

河水,哗哗地流着。渥巴锡坐了很久,很久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朝着东方——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——跪下,郑重地,磕了三个头。

“祖宗们。“他说,“咱们,回来了。”

“咱们的家,到了。”

晨光,从东方的山脊上,漫过来。伊犁河的水面,泛起了金色的波光。

渥巴锡赴京那天,队伍里的土尔扈特人,都来送他。 渥巴锡赴京那天,队伍里的土尔扈特人,都来送他。巴雅尔牵着一匹马,走到他面前:

“可汗,您去京师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面圣之后,就回来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的家,在伊犁。我,得回来。”

“那……”巴雅尔忽然,眼眶红了,“可汗,赛娜的坟,在沙漠里。我给她系了头巾。您说,她听得见么?”

渥巴锡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

“听得见。咱们到家了——她在天上,看得见。”

巴雅尔咧嘴,想笑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
渥巴锡翻身上马,朝东——朝京师的方向,策马而去。

身后,是伊犁河谷,是七万个活着的人,是十万个没能走到的人。

他们的家,到了。

尾声 承德的碑
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九月,承德,普陀宗乘之庙。

这座仿拉萨布达拉宫而建的庙宇,落成于乾隆六十寿辰之际。庙前,立着两块巨大的石碑——那是乾隆御笔亲撰的《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》和《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》。

碑文,用满、汉、蒙古、藏四种文字,镌刻而成。乾隆在碑文里,记下了这件事的始末:

“土尔扈特者,故准噶尔四卫拉特之一也……其汗渥巴锡,以部众十七万,跋涉万里,归我中国……”

碑前,渥巴锡跪着,听礼官诵读碑文。他听不懂满文,可他听得懂”十七万”三个字。

“十七万……”他在心里,默默念着这个数字。

承德的秋天,天高云淡。渥巴锡抬起头,望着那两块石碑,忽然,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:“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”

想起老额吉说:“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”

想起巴雅尔说:“赛娜的坟,在沙漠里。”

想起那一条路——从伏尔加河,到伊犁;从十七万,到七万。

“皇上。“他忽然开口,“臣想求皇上一件事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臣想请皇上,在碑上,再加几个字。”

“加什么?”

渥巴锡想了想,说:

“加一句——‘归顺者,非畏威,实怀德也’。”

“哦?“乾隆看着他,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你们回来,不是怕了沙皇,是感念大清的恩德?”

“是。“渥巴锡说,“也是……回家。”
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在伏尔加河住了140年。140年,够一个民族,忘了自己是谁。可咱们没忘——因为沙皇的鞭子,每抽一下,咱们就记起一次:这不是咱们的家。”

“回家,是不需要理由的。皇上,您说,是么?”

乾隆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抚掌大笑:

“好!好一个’回家不需要理由’!渥巴锡,你这几句话,比朕的碑文,写得好!”

“朕准了!传旨:碑文,加’非畏威,实怀德也’六个字!”

渥巴锡重重叩首。

“臣,谢皇上。”

那一年的冬天,渥巴锡,回到了伊犁。

他的部众,在伊犁河谷,扎下了帐篷。牛羊,是清廷拨的;种籽,是清廷发的;水草,是伊犁河谷的——那里的水,是甜的。

巴雅尔,在伊犁河边上,扎了一个帐篷。帐篷边,立着一根木棍——木棍上,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。

那是赛娜的头巾。

“赛娜。“巴雅尔坐在帐篷前,望着伊犁河,“到家了。”

“伊犁的水草,真的比伏尔加河好。我亲眼看见了。”

“我扎了帐篷,放了一群羊。羊,已经生了小羊羔了。”

“你说,等咱们的孩子,在这片草原上跑的时候——他们,会记得你么?”

“会的。“他对自己说,“他们会记得,他们的娘,是为了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跑,才死在了路上。”

风,从伊犁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气息。

那条头巾,在风里,轻轻飘着。

乾隆三十九年(1775年),渥巴锡病逝于伊犁,年仅三十三岁(一说三十四岁)。

他死时,伊犁河谷的草,正绿。

他的部众,在他的坟前,立了一块碑。碑上,没有多余的字,只有一句:

“太阳升起的地方——汗,回家了。”

又过了许多年,巴雅尔老了。

他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可每天清晨,他还是会骑上那匹老马,沿着伊犁河,慢慢地走一圈。走到那个帐篷边——那个系着白头巾的木棍旁——他会停下来,坐一会儿。

“赛娜。“他坐在河边,望着流水,“孩子们,都长大了。”

“大儿子,接了我的班,当了骑手;二女儿,嫁到了邻部,生了三个娃娃;小儿子,学会写字了,在衙门里,当了个文书。”

“我给他们,讲了咱们的事。讲伏尔加河,讲哈萨克草原,讲沙漠——讲你。”

“他们说,娘真了不起。娘用命,把咱们,送到了伊犁。”

风,从河上吹过来。那条白头巾,在风里,轻轻地飘。

“赛娜,你说——咱们的孩子,会记得咱们是从哪儿来的么?”

“会的。“他替她回答,“他们记得。就像咱们,记得阿尔泰。”
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走到哪儿,都不会忘——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“因为,那是用十万条命,换来的记得。”

他站起来,朝那条头巾,郑重地,行了一个蒙古人的礼,然后,转身,蹒跚着,走向帐篷。

身后,伊犁河的水,哗哗地流。太阳,从东边,升起来了。 很多很多年后,伊犁的草原上,还有人在唱一支歌。歌里唱:

“伏尔加河的水,是咸的;伊犁河的水,是甜的。我们走了万里路,把家,搬回了太阳升起的地方。十七万人出发,七万人到达——那一半没能到家的人啊,他们的魂,跟着我们,一起回来了。”

唱这歌的人,一代换一代。唱歌的人换了,歌没换。

歌里唱的,不只是十七万人和七万人——唱的是,一个人,可以走得再远,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,就总有回家的路。

风,还在吹。草,年年绿。 风,还在吹。草,年年绿。

太阳,还是从东边,升起来。

(完)

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
史实骨架(据《清史稿·藩部》《清高宗实录》、承德普陀宗乘之庙乾隆御碑、德昆西《鞑靼人的反叛》、满文档案):

  • 17世纪初,土尔扈特部(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)因与准噶尔部冲突,西迁伏尔加河下游,建立卡尔梅克汗国,历140余年。
  • 沙俄推行限制汗权政策:侵夺土地、压缩牧场、干涉内政、征兵参战(俄土战争)、诱使改宗东正教,18世纪60年代危机加剧。
  • 1767-1770年,土尔扈特诸诺颜与喇嘛秘密筹划东归,以占星定吉年月。
  • 1770年秋,渥巴锡汗自俄土战争高加索前线返回,与策伯克多尔济、舍楞、巴木巴尔、默们图等王公会晤,决意东归。
  • 1771年1月5日,渥巴锡率伏尔加河左岸诸兀鲁思起义东迁;右岸部众因冰薄未能同行(后成为留俄的卡尔梅克人);沙俄官员恳请留下,未果。
  • 途中渡亚伊克河(乌拉尔河),击溃乌拉尔哥萨克,洗劫哥萨克村数座(俄方档案记载劫掠财物、伤亡数字);叶卡捷琳娜二世调兵追击;哈萨克汗国(阿布赉汗)奉令袭扰。
  • 穿越哈萨克草原与沙漠,饥疫交加,且战且行,历时约七个月,行程万里;出发约十七万人,到达伊犁时约七万(一说六万六千)。
  • 乾隆三十六年(1771)秋抵伊犁,清廷优恤安置;乾隆于承德避暑山庄接见渥巴锡,封”乌讷恩素诛克图旧土尔扈特部卓里克图汗”,部众安置于伊犁河谷,分新旧两部。
  • 乾隆御撰《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》《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》两碑,立于承德普陀宗乘之庙前,碑文含”(土尔扈特)弃其所有之故地,跋涉万里,归我中国”等语。
  • 舍楞(曾反清逃俄者)随东归,得乾隆赦免并受封。
  • 1775年渥巴锡病逝,年三十三岁左右。
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):

  • 老额吉(祖母)、巴雅尔、赛娜(及赛娜之死)——虚构的情感承载角色,代表东归途中死去的十万平民;“阿尔泰的风是甜的""到家喊我”等台词系虚构。
  • 老哥萨克伊万(村舍被焚、内心动摇)——虚构的对手视角;哥萨克村被洗劫为史实,具体人物与心理系虚构。
  • 渥巴锡与父亲、与策伯克多尔济/舍楞的对话——会盟决策为史实,对话细节系虚构。
  • “十六岁以上男子全部征走”的传闻——史载沙俄征召土尔扈特人参战为实,具体”全征”传闻系文学处理。
  • 渥巴锡请求碑文加”非畏威,实怀德也”——碑文内容为史实(此语见于乾隆碑文),对话场景系虚构。
  • 巴雅尔在伊犁河边系头巾、渥巴锡坟前”太阳升起的地方”碑——虚构的收束意象。
  • 渥巴锡年龄(十九岁继位、三十三岁病逝)依主流记载,略有出入属正常史料差异。
◆ 卷 终 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