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耶律

大石

—— 耶律大石 ——

辽亡之后,一个契丹皇族西行万里,在中亚重建了一个帝国。

辽末公元1130年2.00 万字12 章

题记

据《辽史·天祚帝纪》附《耶律大石传》、耶律楚材《西游录》、《世界征服者史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辽保大四年至西辽康国十年 · 从大漠到中亚

楔子

回历五三七年,撒马尔罕的史官,在羊皮纸上,记下了这样一段话:

“东方来了一位菊儿汗。契丹人,辽国的宗室。他的国家亡了,他带着两百个人,从万里之外走来,在虎思斡耳朵重新称汗。花剌子模的沙,向他称臣;喀喇汗的汗,向他俯首。今年秋天,在卡特万的草原上,他击败了塞尔柱的十万大军——苏丹桑贾尔,几乎没能活着回到呼罗珊。”

史官写到此处,停了笔。他望着窗外,忽然想起一件旧事:

许多年前,他在大马士革的市集上,听一个远行的商人说,东方有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国王,叫”祭司王约翰”,统治着一片黄金遍地的土地。他当时只当是商人的胡话。

如今他明白了——那不是胡话。

那个”祭司王约翰”,是一个亡了国的契丹人。

他叫耶律大石。辽国的宗室,殿试头名的进士,人称”大石林牙”。辽国灭亡那年,他没有死,没有降,没有哭——他带着两百骑,向西,走了万里。

从此,中亚的历史上,多了一个名字:

菊儿汗。

而他的名字,也成了那个帝国的代称——在很多国家的语言里,“大石”两个字,就是西辽。

“大石……”史官念着这个名字,在羊皮纸上,又添了一笔:

“菊儿汗耶律大石,契丹国宗室,庙号德宗。康国十年(1143年)秋,薨于虎思斡耳朵。其后,西辽立国九十年,为蒙古所灭。”

他搁下笔,望着墨迹未干的字,忽然想:

一个人,到底要有多大的执念,才会在国破家亡之后,走一万里的路,去重新建一个国?

这个问题的答案,要从三十年前,上京临潢府的那个黄昏说起。

第一回 上京落日

天庆五年(1115年),上京临潢府。

这是辽国的都城。城周二十七里,宫殿巍峨,街道纵横,契丹人、汉人、渤海人、回鹘人、西夏人、高丽人,熙熙攘攘,操着各种语言,在街市上往来。城西的皇城里,大辽的天子,正在举行一场殿试。

殿试,是汉人的规矩。辽国立国两百年,学着汉人的样子,也开科取士。头名进士,可以入翰林,做天子的近臣。

这一科的殿试,出了一件奇事。

头名进士,是个契丹人。

契丹人习弓马、善骑射,会读书的少,能考中进士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可这个契丹后生,不但中了,还是头名——殿试对策,洋洋千言,字字珠玑,连汉人的考官,都挑不出毛病。

天祚帝耶律延禧高坐御座,看着殿下那个年轻人,忽然来了兴致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臣,耶律大石,字重德。“那年轻人叩首,“太祖皇帝八世孙。”

“太祖的后人?“天祚帝眉梢一挑,“那你怎么不去学骑射,倒来考进士?”

“回陛下。“耶律大石抬起头,声音不卑不亢,“臣以为——辽国的天下,一半在马背上,一半在笔墨里。祖宗打下了江山,可守江山,不能只靠马。”

殿中一静。天祚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:

“好。好一个’守江山不能只靠马’。朕,就让你入翰林——翰林承旨,替朕,掌笔墨。”

“臣,谢陛下!”

退朝后,同年的进士们围着大石,道贺的,寒暄的,羡慕的。大石一一应酬了,走出宫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他站在皇城的城楼上,望着上京的落日,忽然觉得,这座城,老了。

“林牙。“一个侍卫凑上来,低声问,“您看什么呢?”

“看这座城。“大石说,“你看这城——街上的契丹人,还骑着马,穿着皮裘,打着猎;可城里的汉人,已经会写诗了。这座城,两百年了——它老了。”

“老了……不好么?”

“老了,就怕病。“大石望着落日,声音很轻,“这世上,最怕的,不是老,是病。老,还能将养;病,是要命的。”

那侍卫听不懂,也不多问。

说起来,大石这一身本事,一半是书斋里学的,一半,是一个老将军教的。

老将军姓萧,名讳已不可考,人们都叫他”老萧”。他是圣宗朝的边将,年轻时镇守西北,打了一辈子仗,老了,回到上京,闲居养马。大石的爹,是太祖的嫡系子孙,与老萧有旧——大石十岁那年,爹把他送到老萧的马场,说:

“让他学学骑马。”

老萧看着瘦巴巴的大石,撇了撇嘴:“骑马?这细胳膊细腿的,别从马上摔下来,哭鼻子。”

大石没哭鼻子。

他第一天从马上摔下来七次,第二天五次,第三天三次。第十天,他已经能骑着光背马,在草场上跑了。老萧在边上看着,眼睛里,慢慢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“小子。“老萧叫住他,“你爹让你来学骑马,你就只学骑马?”

“还学什么?”

“学认路。“老萧说,“骑手的第一本事,不是骑,是认路。马跑得快,跑错方向,死得更快。”

于是,老萧教他认星,认风,认草,认水——教他看云识天气,看草识方向,看马蹄印识来路。“草原上的人,没有路。“老萧说,“草原上的路,都在人心里。你心里有方向,马就驮你到。”

大石十二岁那年,老萧带他去了一次边塞。

那是他第一次,看见大辽的边军。黑压压的营帐,一眼望不到头;列队的骑兵,甲胄鲜明,旌旗猎猎。大石骑在马上,看得心潮澎湃,回头对老萧说:

“将军,咱们大辽的兵,真威风!”

老萧没有接话。他望着那片军营,很久,才说:

“小子,你记住:兵威不威风,不在兵,在国。国强,兵就威;国弱,再威风的兵,也是纸糊的。”

“那……怎么让国强?”

“让国强的法子,书里有。“老萧说,“所以,你爹让你学骑马,我让你读书。骑马,保命;读书,保国。”

“将军,您读过书?”

老萧咧开嘴,笑了:“我不识字。可我知道——光会骑马的人,打不了一个国。你不一样。你是要读书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正色:

“小子,你记住:契丹人的天下,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。马背上的天下,终有一天,也会从马背上丢。可丢的时候,得有人记得——马,还在。”

“记得马在,又有什么用?”

“马在,就能再打回来。“老萧望着远处的草原,“咱们契丹人,从马背上起家,只要还有一匹马、一个人,就还能从头再来。”

大石把这句话,记了一辈子。 那时候的大石,二十六岁(一说三十岁上下)。他刚刚踏入大辽的朝堂,满怀的都是”守江山”的抱负。

他不知道,他脚下这座城,只剩下不到十年的寿命了。

就在这一年,松花江畔,一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女真人,起兵反辽了。

女真人,原是辽国治下的部族,年年进贡海东青、珍珠、貂皮。辽国的皇帝和贵族,把女真人当牲口使唤,动辄打骂,还强索人家的妻女。阿骨打起兵那一年,辽国派了十万大军去讨伐,被女真两万人,打得大败而归。

消息传到上京,满朝哗然。

“十万对两万,怎么败的?!“天祚帝拍着龙案,怒不可遏。

没人敢答话。只有大石,站出来,说了一句:

“陛下,败,不在兵,在心。”

“心?”

“女真人为什么反?因为活不下去了。活不下去的人,拿什么打仗?拿命。我大辽的兵,为什么败?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。“大石顿了顿,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——大辽两百年的基业,如今,病根子,已经种下了。”

天祚帝的脸色,一下子沉了。

“耶律大石!你这是在咒朕的江山么?!”

“臣不敢。“大石跪下去,“臣只是想请陛下记得——当年太祖皇帝起兵,也只有三百骑。三百骑,打下了两百年的江山。”

“女真如今,也只有两万兵。陛下若不早做打算——”

“住口!“天祚帝拂袖而去。

大殿里,百官面面相觑,有人偷偷看了大石一眼,目光里,有佩服的,也有怜悯的——佩服他敢说,怜悯他,说了也没用。

大石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龙椅,忽然,觉得这座城,更老了。

他走出宫门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上京的夜里,灯火万家,一片太平景象。

可他心里,却响着一句话——那句话,是当年教他骑射的老将军说的:

“大石,你记住:契丹人的天下,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。马背上的天下,终有一天,也会从马背上丢。”

“可丢的时候,得有人记得——马,还在。”

第二回 燕京守城

保大二年(1122年),女真的铁蹄,已经踏碎了辽国的半壁江山。

上京陷了,中京陷了,西京陷了。天祚帝一路南逃,跑进了阴山。辽国的宗室、大臣们,在上京陷落时作鸟兽散——有的降了金,有的逃了,有的,拥立了耶律淳。

耶律淳,是天祚帝的叔伯兄弟,在燕京称帝,史称”北辽”。

北辽立国那天,燕京城里,愁云惨淡。耶律淳是个病秧子,登基没几个月,就病死了。他死后,他的妻子萧德妃,一个女人,撑起了这座危城。

而她的左膀右臂,就是耶律大石。

“林牙。“萧德妃在殿上,望着满城的残兵败将,声音发苦,“北辽,能撑多久?”

大石站在殿下,拱手道:“娘娘,北辽能撑多久,不在兵,在’气’。”

“气?”

“燕京的军民,还记着自己是大辽的人,这口气就在;这口气在,城就在。“大石说,“臣请娘娘放心——只要臣在燕京一日,城,就在一日。”

萧德妃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翰林,眼里有一种东西,是满殿武将都没有的——那是读过书的人,才有的笃定。

北辽立国当年,宋国趁火打劫,派了二十万大军,来收复燕京。

“燕云十六州,是汉人的土地!“宋国的童贯,在阵前喊话,“契丹人,识相的交出燕京!”

燕京城里,人心惶惶。二十万对几千残兵——这仗,怎么打?

大石却不慌。他登上城头,看了一整天的宋军阵势,回来,对萧德妃说:

“娘娘,宋军二十万,看着吓人,其实不足为惧。宋军远道而来,粮草转运千里;他们心里,还想着’契丹人好打’——骄兵。骄兵,必败。”

“咱们怎么办?”

“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“大石说,“宋军扎营,离城三十里,中间有一片芦苇荡。今夜,我带三千骑,从芦苇荡里摸过去,烧他的营。”

“三千骑,烧二十万人的营?”

“不是烧营,是烧’气’。“大石说,“宋军的’气’,是’契丹人好打’;把这一口气烧了,二十万人,就是一盘散沙。”

当夜,三千骑,无声无息地,没入了芦苇荡。

三更时分,宋军大营,忽然火光冲天。三千骑像一把尖刀,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插进去,烧粮草,烧帐篷,放火,放马,见人就砍——宋军从睡梦里惊醒,不知道来了多少契丹兵,大营先炸了营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
天亮时,宋军退了三十里。

燕京城头,欢声雷动。萧德妃站在城楼上,望着凯旋的骑兵,忽然,眼眶湿了。

“林牙……”她说,“你一个读书人,怎么打起仗来,比将军还狠?”

“娘娘。“大石勒住马,抬头笑道,“臣是读过书——书里写的,全是怎么打仗。”

燕京守住了。可北辽,没能撑太久。

宋军第一次败退之后,童贯不死心。

他整顿兵马,卷土重来。这一次,他学乖了,不扎营在芦苇荡边了,把大营扎在开阔地,四面挖了壕沟,壕沟外,布满了鹿角。

“契丹人,这回,看你还有什么花招!“童贯在营中,得意洋洋。

燕京城里,大石登城一望,回来,笑了。

“林牙,宋军这回扎稳了,怎么办?“将领们围上来。

“扎稳了?“大石说,“宋军扎得越稳,越好打。”

“越稳越好打?”

“你们看。“大石在地上,用树枝画了个圈,“宋军的大营,四面挖壕,布鹿角——那是防骑的。可壕沟能防马,防不了——水。”

“水?”

“燕京城外,有条河。“大石说,“我派人查过了,宋军大营,地势低,正对着河的上游。咱们在上游,把河给堵了——”

“堵河?那是要——”

“水淹七军。“大石说,“当年关羽水淹七军,淹的就是这招。”

“可堵河,得要多少工夫?”

“不用多少。“大石笑了,“宋军扎营,地势低洼——咱们只要在上游,掘开一道口子,让河水改道,流向宋营就行。河道,我的人,已经摸清楚了。”

半个月后,宋军大营,成了一片泽国。

帐篷泡在水里,粮草泡在水里,火器全废了。宋军兵将,泡在水里,叫苦连天。燕京城的城门,就在这时,打开了——大石亲率铁骑,踩着水,杀进宋军大营。

这一仗,宋军输得比第一次还惨。童贯灰头土脸,退回宋境,从此,再不敢提”收复燕京”四个字。

“林牙!“燕京的将士们,把大石围在中间,欢呼雀跃,“您这脑子,怎么长的?!”

“书里教的。“大石笑着,“读书人,不光会写文章——还会水淹七军。”

“那您说,金人要是来了,咱们——”

大石的笑,收了收。他望着北方,说:

“金人不是宋人。宋人怕水,金人不怕。宋人是来’收复’的,金人是来’灭国’的。”

“跟金人,咱们打不了巧仗。只能——拼命。” 那年冬天,金国的完颜宗望,亲率大军,南下攻燕京。这一次,没有芦苇荡,没有偷袭——金军十万人,围城一个月。

“林牙。“萧德妃的病体,已经撑不住了。她把大石召到榻前,喘着气说,“燕京……守不住了……你走吧……”

“娘娘……”

“你是宗室,是进士,是个人才。“萧德妃望着他,“这城里的人,谁都可以死——你不能死。辽国,不能没有你。”

大石跪在榻前,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娘娘,臣有一句话,想问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娘娘,咱们辽国——真的完了么?”

萧德妃望着帐顶,很久,说:
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——只要还有一个契丹人,记得自己是契丹人,辽国,就还没有完。”

”……臣记住了。”

萧德妃薨于燕京城破前夜。北辽,亡。

城破那天,大石带着残兵,杀出重围。他没有降金——他投奔了天祚帝。

天祚帝在阴山,见到大石时,已经是胡子拉碴、狼狈不堪。他拉着大石的手,又惊又喜:“大石!你还活着!”

“陛下。“大石跪在雪地里,“臣,来晚了。”

“不晚,不晚!“天祚帝把他扶起来,“朕还有兵!朕还有契丹的勇士!咱们,还能打回去!”

大石望着这位末代天子,望着他眼里的那点余烬,忽然,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
他想起萧德妃的话。

“只要还有一个契丹人,记得自己是契丹人——辽国,就还没有完。”

第三回 夹山夜谏

保大四年(1124年)秋,天祚帝驻跸夹山。

夹山,在阴山深处,是辽国最后的一块立足之地。天祚帝身边,还聚着一些宗室、大臣和残兵——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,辽国,已经只剩下这座山了。

这天夜里,天祚帝召大石入帐。

“大石。“天祚帝坐在帐中,神色阴晴不定,“朕听说,你前些日子,去了一趟西边?”

“是。“大石跪在帐中,“臣去看了看西边诸部的动静。”

“如何?”

“回陛下。“大石抬起头,一字一句,“西边,有路。”

“路?”

“臣斗胆问陛下——陛下如今,还剩下多少兵马?”

天祚帝的脸色,沉了沉:”……不到三万。”

“三万,是打不过金人的。“大石说,“可陛下,三万,够保住辽国的种子了。”

“种子?”

“陛下。“大石膝行两步,“臣这些日子,夜夜在想,辽国这两百年,是怎么来的——太祖皇帝,三百骑起兵,打下了整个契丹。如今女真两万兵,亡我大辽,不是我大辽的兵不行,是我大辽的’势’,已经尽了。”

“陛下,恕臣直言——中原的势,已经不在咱们这边了。可天下的势,还大得很。往西,有草原,有沙漠,有七州十八部的契丹遗民,有数不清的部落和城邦。陛下若肯弃了中原,率兵西走,以陛下的名分,以我大辽的威名——在西边,未必不能再立一个辽国!”

帐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天祚帝的脸,涨得通红,又渐渐变得铁青。他猛地一拍案:

“住口!”

“耶律大石!朕是大辽的天子!你让朕——弃了祖宗的江山,跑到蛮荒之地去?你让朕,怎么去见太祖皇帝?!”

“陛下!“大石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作响,“太祖皇帝三百骑能打天下,是因为他活着!陛下今日若困守夹山,明日金兵一到——辽国,就真的断种了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陛下!”

“青山?“天祚帝冷笑,“朕是天子!天子,岂能像个逃奴一样,去草原上放羊?!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够了!“天祚帝一挥手,“朕意已决:整顿兵马,与金人决一死战!成,则光复大辽;败,则与社稷同殉!耶律大石,你若要走——你走!朕,不拦你!”

帐中寂静。烛火摇摇晃晃。

大石跪在地上,望着天祚帝,望着这位末代天子眼里那点决绝而悲凉的光,忽然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陛下。“他的声音,忽然平静下来,“臣,明白了。”
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
“臣明白,陛下是天子,天子,有天子要做的事。“大石说,“臣,也有臣要做的事。”

他重重叩首,起身,退出了大帐。

那一夜,夹山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
大石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他望着营帐里那点灯火——那是天祚帝的灯火,辽国最后一盏天子的灯火。

“陛下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臣不能陪陛下死了。臣得替辽国——活下去。”

他转身,走进自己的营帐。帐里,已经聚着几十个人——都是他这些日子,一个一个找来的:宗室子弟,殿前侍卫,翰林同僚,还有当年跟他守燕京的老兵。

“林牙。“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将开口,“咱们,什么时候走?”

大石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张张脸,忽然,这个进士出身、从来不轻易动情的宗室,眼眶红了。

“今夜。“他说,“今夜就走。”

“去哪?”

大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往西。去一个,金人追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地方,有辽国的种子么?”

“有。“大石说,“只要咱们带着’辽’这个字去,哪里,都是辽国的种子。”

出奔前夜,大石回了自己的营帐,见了一个人。

萧塔不烟,他的妻子。

她正坐在灯下,替他补一件皮袄。见大石进来,也不抬头,只说:“坐下,试试。”

大石在她对面坐下。她抖开皮袄,披在他肩上,又伸手,替他理了理领口。灯下,她的手指,凉凉的。

“塔不烟。“大石开口,“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“她说,“你要走。”

大石愣住了。

“今夜营里的动静,我都看见了。“萧塔不烟的声音很平静,“两百个人,两百匹马,悄悄地备鞍。你不是要打仗——你是要出远门。”

“塔不烟,我——”

“你不用解释。“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辽国的宗室,是进士,是林牙。你这样的人,不能陪着陛下,死在这座山上。”

“可你——”

“我留下。“她说,“陛下身边,不能一个人都没有。我留下,替陛下,也替辽国,守着这座山。”

“塔不烟……”大石的声音,有些哑了,“我这一去,山高水远,不知何时能回来,也不知道,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萧塔不烟说,“我等你。”

“要是我……回不来呢?”

“那我就等满你这一辈子,再去找你。“她望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反正,咱们契丹人,死了,都在一片草原上。”

大石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握着她冰凉的手,握了很久,才说:

“塔不烟,你记住——我往西去,是要给辽国,找一条活路。等哪天,我在西边立住了脚,我就派人来接你。”

“好。“她说,“我等着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

“大石,你这个人,心里装着辽国,装着天下。我不拦你。可你要记着——不管你走到多远,有一个人,在原地看着你。”

”……我记着。”

帐外,马嘶声起。那是集合的信号。

大石站起来,把皮袄穿好。他走到帐门口,又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
萧塔不烟坐在灯下,望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平常送他出门一样,说:

“去吧。路上,小心。”

”……嗯。”

他掀帘而出,再没有回头。 当夜,夹山脚下,两百余骑,无声无息地,没入了风雪之中。

天祚帝站在山头上,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火光,忽然,老泪纵横。

他轻声说:“大石……你去吧……朕,替辽国,死在这里。”

第四回 二百骑出关

出了夹山,一路向西。

两百余骑,人不多,可每一个,都是大石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:宗室子弟耶律奴哥,能开三石弓;老将萧阿典,六十岁了,从辽圣宗时候就当兵,打了一辈子仗;殿前侍卫萧合达,是萧阿典的儿子,三十岁,正是当打之年;还有几个文臣,几个太医,一个会修马掌的铁匠……

“林牙。“走了三天,萧阿典忍不住问,“咱们去哪儿?”

“往西。“大石说,“先过黑水,再过大漠,去可敦城。”

“可敦城?“萧阿典的眼睛亮了,“那是西北路招讨司的地界——那儿,还有咱们的部族?”

“有。“大石说,“七州十八部,都是当年太祖皇帝分封的契丹遗民。咱们去那儿——征兵,立国。”

“立国……”萧阿典咂了咂嘴,“林牙,咱们就这两百人,立国?”

“两百人怎么了?“大石笑了,“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,才三百人。咱们有两百人——比太祖,也就差一百。”

萧阿典愣住了。他看着大石,忽然,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,也跟着笑了:

“好!林牙,老萧我这条老命,就跟着你——看看这两百人,能不能立个国!”

出了夹山第三天,金人的追兵,就到了。

那是天祚帝帐下,一个降了金的将领,带着一千骑,循着蹄印追来。他远远地喊着:

“耶律大石!陛下有旨——你擅离行在,罪同叛国!跟我回去!”

“叛国?“萧阿典在马上啐了一口,“陛下会下这种旨?怕是你这狗东西,自己投了金人,拿陛下的名头,来卖我们!”

那将领脸色一变,喝道:“萧老匹夫!敬你是老将,才跟你说好话!识相的,下马受缚!”

大石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队追兵。一千骑,尘土飞扬。他忽然笑了:

“一千骑,追两百人,还要劝降。看来,金人教出来的,都是没胆的。”

“你——!”

“萧老。“大石低声说,“你带人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

“陛下!“萧阿典急了,“要断后,也是老萧来!您——”

“你断后,谁带着他们,往西走?“大石说,“我断后。我死了,辽国还有你们;你们死了,辽国就真没了。”

萧阿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最终,一咬牙,一挥手:

“走!”

两百骑,分成了两股。一百八十骑,护着大石的印信文书,继续往西;二十骑,跟着大石,勒马回头,面对着那一千追兵。

“大石!“那降将狞笑道,“二十对一千,你疯了么?!”

“二十对一千,是打不过。“大石说,“可二十对一千——“他忽然举起弓,一箭射出去,正中那降将的马腿,马惨嘶着栽倒,“够你喝一壶的!”

二十骑,掉头,冲进了一千人的追兵里。

他们没有恋战。二十骑像二十支箭,从追兵的阵里穿过去,射翻几匹马,砍倒几个人,又掉头,跑——追兵追,他们跑;追兵停,他们回头骚扰。一千人被二十个人,耍得团团转,追了整整一天一夜,马都跑废了,愣是没追上。

“疯了……”那降将望着那二十骑远去的烟尘,喃喃道,“这耶律大石,疯了……”

第二天,大石带着那二十骑,追上了大部队。萧阿典见他回来,老泪纵横:

“陛下!您可算回来了!”

“萧老,我说过——“大石喘着气,笑道,“咱们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是辽国的。辽国还没立起来,我死不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萧阿典擦着泪,“您这胆魄,太祖再生,也不过如此了!”

“别捧我。“大石说,“太祖是开国的。我——是续国的。走,往西,续咱们的国去!” 过了黑水,就是大漠。

大漠的风,像刀子;大漠的夜,冷得能冻死人。两百骑在大漠里走了二十天,马倒了一批,人病了一半。最惨的一天,他们走了整整一天,没找到一滴水——马先渴死了三匹,人靠着喝马血,才撑了过来。

夜里,萧阿典的儿子萧合达,一个三十岁的汉子,坐在沙丘上,忽然哭了。

“爹……咱们……咱们这是去哪儿啊……”

“去哪儿?“萧阿典坐在他身边,“去立国。”

“立国?就咱们这几十号人,马都快死光了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“萧阿典望着满天的星斗,“当年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,也就比咱们多一百人。人家,打下了两百年的江山。”

“可太祖是太祖,咱们是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怎么了?“萧阿典说,“你老子我,跟着大辽打了四十年仗,没输过几回;你林牙,是殿试头名的进士,全辽国最聪明的人;咱们这两百人,是辽国最后的两百个种——种子,不怕少,怕的是不发芽。”

萧合达擦了一把眼泪,不哭了。

“爹,咱们……真能发芽么?”

“能。“萧阿典说,“你林牙说了——只要把’辽’这个字带上,走到哪儿,都能发芽。”

大漠的深处,他们碰上了一支商队。

商队是回鹘人的,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叫艾山,会说契丹话、唐话、回鹘话、波斯话、花剌子模话,一共五种。他见大石一行狼狈,便分了些水和干粮给他们,又打量了大石半天,忽然问:

“郎君,你们这是——去逃难?”

“不是逃难。“大石说,“是去立国。”

“立国?“艾山笑了,“郎君,您可真会开玩笑。就这两百号人,立国?”

“两百号人怎么了?“大石也笑了,“我们契丹的太祖,起兵的时候,才三百人。”

艾山愣住了。他看着大石,忽然觉得,这个风尘仆仆的契丹人,不像在说笑。

“郎君,你们往哪儿去?”

“可敦城。”

“可敦城?“艾山想了想,“那边,是契丹人的旧地。听说,那边的部族,还认契丹的旗。”

“认得就好。“大石说,“我们要去,把那面旗,重新立起来。”

艾山沉吟片刻,忽然说:

“郎君,我在这条道上,走了二十年。这条道,东边是金人的天下,西边——是塞尔柱的天下。塞尔柱的苏丹,叫桑贾尔,号称’东方之王’,十万铁骑,踏平过半个波斯。”

“你要是立了国,迟早,要跟桑贾尔对上。”

大石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,是’迟早’?”

“因为,中亚的地盘,就那么大。“艾山说,“你立了国,就要占地盘;你要占地盘,就要跟塞尔柱,撞上。”

“撞上,就撞上。“大石说,“我们契丹人,从马背上起家,就没怕过谁。”

艾山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

“郎君,您这个人,有意思。这样——我艾山,愿意给郎君带路。这条路,我熟;这条路上的话,我都会说。我不要钱,我就想看看——两百个人,到底能不能,立起一个国来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“艾山咧嘴一笑,“可我这辈子,跟过二十个商队,见过三十个国王——头一回,见着要’立国’的。这热闹,值得看。”

于是,队伍里,多了一个回鹘人。

艾山果然有用。他认路,识水,知道哪个绿洲有水,哪个部落好说话。他还带来了中亚的消息:花剌子模在闹饥荒,西喀喇汗国在打仗,塞尔柱的桑贾尔,正在波斯平叛——“中亚,乱得很。“艾山说,“乱,才是立国的机会。”

大石听着,心里,渐渐有了一个轮廓。

“艾山。“他问,“往西,最远的地方,是哪儿?”

“最远?“艾山想了想,“最远,是大食,是罗马——那都是传说里的地方了。我走过最远的地方,是撒马尔罕。”

“撒马尔罕……”大石念着这个地名,“好。等咱们立了国——咱们,去撒马尔罕看看。” 又走了半个月,沙漠的尽头,出现了一片绿洲。

可敦城。

城不大,城墙是夯土的,年久失修,塌了好几处。可城门口,站着乌泱泱的人群——那是七州十八部的首领,带着各自的部众,从四面八方赶来了。

他们听说:大辽的宗室,大石林牙,来了。

“林牙!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部族首领,颤巍巍地迎上来,拉着大石的手,老泪纵横,“老朽听说大辽亡了,以为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契丹的官了……林牙,您可算来了!”

大石扶住老人,忽然,觉得喉头一哽。

“老丈。“他说,“大辽没亡。”

“啊?”

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没亡。“大石说,“我来了。我来,就是为了让大辽,重新立起来。”

老人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他跪下去,身后的部众,黑压压地,跪了一片。

“林牙!“老人哭道,“咱们等您,等了好久了!”

大石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一片跪伏的人群,忽然,想起夹山的雪,想起天祚帝的灯火,想起萧德妃的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扶起老人,朗声道:

“诸位父老!大石此来,不是逃难,是立国!”

“从今日起,可敦城,就是大辽的行营!”

人群里,爆发出一阵山呼。

那一天,可敦城头,重新升起了大辽的旗帜。

第五回 可敦城大会

立旗第三天,大石在可敦城,召集七州十八部,开了一场大会。

会场上,各部首领、长老、武士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大石站在土台之上,身后是大辽的旗帜。他环顾四周,忽然,朗声开口——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传遍了全场:

“诸位父老!”

“大辽太祖皇帝,艰难创业,历世九主,历年二百!二百年来,我契丹人,马踏草原,威震四方!可今日——女真以臣属之身,逼我国家,残我黎庶,屠翦我州邑!使我天祚皇帝,蒙尘于外!”

“大石每念及此,痛心疾首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:

“大石今日,仗义而西,不为逃命,为的是——借诸位之力,翦我仇敌,复我疆宇!惟愿诸位,念我大辽,忧我社稷,思共救君父,济生民于难者乎?!”

会场里,先是寂静,然后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:

“愿随林牙!”

“复我大辽!”

“杀回中原!”

喊声震天。萧阿典站在人群里,这个六十岁的老将,忽然,老泪纵横。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在上京看过的那场大阅——那一年,辽国还是天下最强的国家。

“爹,您怎么哭了?“萧合达问。

“没哭。“萧阿典抹了一把脸,“风大,迷了眼。”

大会之后,大石在可敦城,正式建号。

他学着汉人的样子,称王,建元,号”延庆”——年号取意”延续庆典”,是告诉天下:大辽,还在。

“延庆……”萧阿典念着这两个字,问大石,“林牙,这年号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很简单。“大石说,“大辽的’庆’,还没完。咱们接着庆。”

”……好!“萧阿典大笑,“这个年号好!”

立国,先立规矩。

大石在可敦城,做了三件事:第一,置官吏——他把七州十八部的首领,编成一套班底:管兵的,管粮的,管马的,管户籍的,各司其职;第二,立排甲——他把各部族的壮丁,打乱编伍,十人一甲,百人一队,操练阵法,统一号令;第三,具器仗——他让铁匠开炉,打刀、打矛、打箭头,又派人去回鹘买弓买马。

“林牙。“萧阿典看着那叮叮当当的铁匠铺,笑道,“您这是,要把可敦城,变成一座兵城啊。”

“不练兵,拿什么复国?“大石说,“咱们现在,是给大辽——攒家底。”

可敦城里,渐渐热闹起来。

契丹遗民,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;草原上的勇士,听说可敦城立了旗,也来投军。大石来者不拒——会骑马的收,会射箭的收,会打铁的收,会治马病的,也收。

“林牙,您怎么什么人都收?“有部族首领不解。

“立国,什么人都要。“大石说,“光有兵,是马贼;光有官,是空架子。立国,得有兵、有官、有匠、有农、有商——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“可咱们,有农么?”

“可敦城外,有的是地。“大石说,“春天,种下去;秋天,就有粮。有了粮,兵就有饭吃;兵有饭吃,就能打仗。”

那一年春天,可敦城外,开出了第一片田。

契丹人,本来是逐水草而居的牧人,如今,也学着汉人的样子,扶犁耕地。有人不会,大石就派人教;有人不愿意,大石就自己,先下田,犁了第一垄地。

“林牙,您一个宗室,下田犁地,像什么话!”

“像话。“大石直起腰,擦了一把汗,“辽国的宗室,什么都要会——会骑马,会打仗,会读书,也会种地。种地,是立国的根本。连地都种不了,拿什么立国?”

田边,几个老部族首领看着,忽然,都笑了。

“林牙说得对。“一个老人说,“咱们契丹人,光会骑马,是打不了天下的。太祖当年,不也学汉人,建城、立制、种田么?”

“太祖会种田?”

“怎么不会!“老人说,“太祖建的城,种的地,比咱们都多。要不,怎么叫’太祖’呢?”

众人哈哈大笑。笑声里,可敦城外的田垄,一垄一垄地,绿了起来。

夜里,大石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新绿的田地,忽然,对身边的艾山说:

“艾山,你看——这片地,明年,能收多少粮?”

“够吃。“艾山说,“够咱们,吃一年。”

“够吃一年,就够打一仗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的国,就是这一垄一垄地,长出来的。”

“林牙,“艾山忽然问,“您说,这片地,算大辽的,还是算西辽的?”

大石想了想,说:

“地,是这片地。种地的人,是契丹人。旗,是大辽的旗。你说,它算哪边的?”

艾山愣了愣,随即笑了:

“它算——活着的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也笑了,“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 大石开始招兵买马。

他派人,带着他的王令,往四面八方去:召契丹遗民,募草原勇士,买战马,铸兵器,练士卒。可敦城的夯土城墙,被他加高了三尺;城外的牧场,万马奔腾。

“林牙。“有将领不解,“咱们不是要打回中原么?怎么先在这儿,安下家来了?”

“打回中原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“大石说,“中原,是金人的天下;咱们现在打回去,是以卵击石。咱们先在这儿,扎下根,养精蓄锐——等兵强马壮了,再往东,光复故土。”

“那……要等多久?”

“等到咱们的种子,发芽。“大石望着城外的牧场,“等到这城里的娃娃,都会骑马打仗了——那就是咱们东归的时候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

“何况——这地方,也不只是歇脚的地方。这地方,是太祖皇帝当年,分封诸部的旧地。咱们在这儿立国,是’续’,不是’逃’。”

“续?”

“续大辽的脉。“大石说,“辽国的脉,不能断在中原。断在这儿——只要这儿还有契丹人,辽国的脉,就还活着。”

入冬之前,可敦城外,举行了一场大演武。

那是大石攒了半年家底,头一回,把各部族的兵,拢在一起,亮一亮相。演武场上,万骑列阵,旌旗蔽日。甲士的枪,像一片林子;弓手的箭,像一片云。

“林牙!“萧阿典看着那片军阵,眼睛都直了,“这……这是咱们的兵?”

“是咱们的兵。“大石说,“半年之前,他们还是各部族各自为战的牧人。如今——他们是大辽的兵。”

演武开始。先是骑射——万骑飞驰,箭如雨下,正中靶心者,数不胜数;再是冲阵——骑兵结阵冲锋,铁蹄踏地,声如滚雷;最后是步战——甲士结阵,枪林如墙,进退有度。

大石站在高台上,看着,忽然,眼眶有些热。

“萧老。“他说,“你看——这就是’辽’。”

“啊?”

“辽国的兵,从来不是一个人打出来的。“大石说,“是几万个人,都记着自己是谁,才打出来的。你看他们——他们记着自己是契丹人,是辽国人,所以他们站的,是辽国的阵。”

“半年之前,他们还是散沙;如今,他们是铁了。”

演武罢,一个老部族首领,颤巍巍地走上高台,拉着大石的手,说:

“林牙,老朽活了七十年,看过太祖的兵,看过圣宗的兵,看过天祚帝的兵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老泪纵横,“可老朽头一回觉得——这,才是大辽的兵!”

“林牙,大辽,有救了!”

大石扶住老人,声音有些哑:

“老丈,不是我有本事。是你们——是你们这些记得大辽的人,才有本事。兵,是你们出的;马,是你们养的;地,是你们种的。我大石,不过是个举旗的人。”

“旗举起来了,“他望着演武场上那片军阵,“这兵,就是你们的兵——就是大辽的兵。” 那一夜,可敦城的营帐里,点起了篝火。七州十八部的首领,围着火堆,唱歌,跳舞,喝酒——那是辽国亡国以来,契丹人第一次,笑得这么痛快。

大石坐在火堆边,望着跳动的火焰,忽然,想起了一个人。

萧德妃。

“娘娘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您说,只要还有一个契丹人,记得自己是契丹人,辽国就还没完。”

“如今,可敦城里,有七州十八部——好几万个契丹人,都记得。”

“您看,辽国的脉,还活着。”

篝火映着他的脸,火光跳跃,把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

第六回 菊儿汗

可敦城的根基,扎了六年。

延庆三年(1128年),大石率军继续西行。他带着可敦城的精兵——这几年,他募得精兵万余,置官吏,立排甲,具器仗,把一支亡国的残兵,练成了一支虎狼之师。

“咱们去哪儿?“萧阿典问。

“往西。“大石说,“可敦城,还是太近了。金人的刀,迟早会伸过来。咱们要找一个——金人够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地方,在哪儿?”

“在天的尽头。“大石望着西方,“我听说,再往西,有沙漠,有雪山,有数不清的绿洲和城邦。那儿,没有女真,没有金人——只有等着被征服的土地。”

大军西行。过沙漠,翻雪山,走了一年多。

这一年多里,队伍里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萧合达的儿子,出生了。

那是在叶密立城外,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萧阿典的儿媳妇,在营帐里,生下一个男婴。婴儿的哭声,划破了雪夜的寂静。

“是个小子!“萧阿典抱着孙子,笑得合不拢嘴,“是个小子!咱们契丹,又添了一颗种!”

“爷爷,给他起个名吧。“萧合达说。

萧阿典想了想,看向大石:“林牙,您学问大,您给起个名?”

大石站在帐外,望着风雪中的婴儿啼哭的方向,忽然说:

“叫’满’吧。耶律满。”

“满?”

“圆满的满。“大石说,“辽国灭国那年,我以为,大辽的’满’,到头了。如今——这娃娃,就是大辽的新’满’。”

“好!“萧阿典大笑,“耶律满!咱们契丹的满!”

西行的路,越走越难。

过了可敦城,再往西,是连绵的雪山。那是艾山说的”葱岭”——汉人叫它”帕米尔”,是”世界屋脊”的意思。雪线以上,风像刀子,空气稀薄得喘不上气。队伍里,有人走着走着,就一头栽倒,再也起不来了。

“艾山。“大石喘着气问,“这山,还有多远?”

“翻过这座,还有一座。“艾山说,“郎君,这山,是汉人的唐僧,当年取经走过的路。”

“唐僧?”

“对。唐朝的和尚,去天竺取经,走的也是这条道。“艾山说,“他走的时候,是个和尚;回来的时候,还是和尚。郎君,您走这条路,走的时候,是亡国之人;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
“回来的时候,“大石说,“是立国之人。”

“那您可得活着回来。“艾山笑了,“这山,埋过的人,可比活着的多。”

雪山上的第一夜,就折了七个弟兄。

那是冻死的。他们依着马,围成一圈,想靠马体温取暖——可雪太大,风太急,天亮时,七个人,已经硬了。萧合达红着眼,要背着尸体走。大石拦住了他:

“埋了。立个碑——碑上写,大辽子民,殒于葱岭。等咱们立了国,再回来,接他们回家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活着的人,还要走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把他们的名字,记在心里。记在心里,他们就没死。”

雪山上,多了一座坟。坟前的木牌上,刻着七个名字。

队伍继续走。翻过一座山,又是一座山。马的蹄铁,磨坏了一副又一副;人的靴子,走烂了一双又一双。有人开始说胡话,有人开始做梦——梦见草原,梦见上京,梦见家里的热炕。

“爹。“萧合达问萧阿典,“咱们……还能到么?”

“能。“萧阿典拄着拐,喘着粗气,“你林牙说了——过了雪山,就是绿洲。绿洲上,有草,有水,有能立国的地。”

“可这山,怎么翻不完呢……”

“山,总有翻完的时候。“萧阿典说,“你爷爷我,打了一辈子仗——最难打的仗,不是敌人强,是你不知道,尽头在哪儿。可只要你还走着,尽头,就越来越近。”

终于,第十二天,队伍翻过了最后一座雪山。

山脚下,是一片无边的草原。草原的尽头,隐隐约约,有一座小城。

“叶密立!“艾山喊起来,“郎君,那是叶密立!”

大石站在山脊上,望着那片绿洲,忽然,这个从夹山一路走来、折了不知多少弟兄的契丹人,眼眶,湿了。

他轻声说:

“弟兄们,看见了么——到头了。”

“这地方,就是咱们,新的家。” 叶密立,是西边的一个小城,水草丰美,是个建城的好地方。大石在叶密立,正式称帝。

延庆八年(1132年),叶密立城外,筑起了高台。

台上,大石身着契丹的帝服,头戴金冠。台下,数万将士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
“大辽德宗皇帝,天佑皇帝——“宣礼官的声音,在旷野上回荡,“即皇帝位!”
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山呼声中,大石走上高台,转身,望着台下的人群。他忽然,用契丹语,喊了一声:

“菊儿汗!”

“菊儿汗!菊儿汗!菊儿汗!”

数万人的呼喊,像潮水一样,淹没了草原。菊儿汗——契丹语中”众汗之汗”的意思。从此,大石有了两个名号:对契丹人,他是”天佑皇帝”;对草原诸部,他是”菊儿汗”。

“陛下。“萧阿典跪在台下,老泪纵横,“辽国……又立起来了……”

大石把他扶起来,声音很轻:

“萧老,这还不是辽国。“他说,“这是西辽。等哪天,咱们打回上京——那才是,真正的辽国。”

”……陛下,咱们能打回去么?”

大石望着东方,很久,说:

“打不打得回去,是老天爷的事。立不立得起来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是咱们自己的事。”

称帝之后,大石东征金朝,无功而返——路太远,金人太强,他折戟而归,但也探明了虚实:短期内,回不去。

于是,他调转马头,全力西进。

康国元年(1134年),东喀喇汗国内乱,向菊儿汗求援。大石率军入主八剌沙衮——那是一座大城,位于楚河谷地,水草丰美,商旅云集。大石把都城,定在了这里,改称”虎思斡耳朵”。

“虎思斡耳朵……”萧阿典念叨着这个地名,“陛下,这名字,是啥意思?”

“契丹语——‘坚固的宫帐’。“大石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滚滚的商队,“萧老,你看这座城——商队从大食来,从波斯来,从回鹘来,从花剌子模来。这座城,是中亚的心。”

“咱们,把都城定在这儿——”

“咱们,就把’辽’字,种在了中亚的心上。“大石说,“从今日起,这世上,又多了一个辽——西辽。”

西辽立国那年秋天,大石派回了一支小队伍。

“你们回东边去。“他对领队的将领说,“去阴山,去夹山,去可敦城——去告诉那边的人,西边,有一个辽了。”

“陛下,您是想……”

“去接一个人。“大石说,“接我的妻子。她说过,我往西去,她等着我。如今,我在西边,立住脚了——该接她来了。”

“可……夹山那边,还是金人的地界……”

“所以,你们要悄悄地走,悄悄地回。“大石说,“接不到人,就回来;接到了——把她,平平安安地带回来。”

那支小队伍,走了整整一年。

第二年秋天,虎思斡耳朵城外,尘土飞扬——那支小队伍,回来了。队伍中间,有一辆马车。

大石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,一步步走近。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——萧塔不烟。

她瘦了,黑了,可那双眼睛,还是亮亮的。

“塔不烟。“大石迎上去,声音有些哑,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“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当了皇帝的人,忽然笑了,“我说过,你往西去,我等着你。如今你在这儿立了国——我,不得来么?”

“这一路……”

“这一路,走了一年。“她说,“过雪山的时候,我以为我要死了。可我想着,你还在西边等着我——我就又活了。”

大石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——那双握过笔、握过弓、握过天下权柄的手,此刻,握着一双走了万里路的手。

“塔不烟。“他说,“这地方,叫虎思斡耳朵。契丹话,‘坚固的宫帐’。”

“坚固的宫帐……”萧塔不烟念着这个名字,望着这座陌生的城,忽然问,“大石,这儿——像上京么?”

大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不像。上京的城墙,比这儿高;上京的街,比这儿宽。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这儿,有咱们的旗。”

“有旗,就有家。“萧塔不烟说,“旗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
她走下马车,站在虎思斡耳朵的土地上,朝西——朝着那座宫帐的方向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着大石:

“带路吧。带我去看看——咱们的家。”

大石握着她的手,两个走了万里路的人,一起,走进了虎思斡耳朵的城门。 西辽立国。

大石定制度,收赋税,铸钱币,与邻国通好。他收服了高昌回鹘,威慑了花剌子模,把东西喀喇汗,变成了自己的藩属。短短几年,西辽的疆域,东起金山(阿尔泰山),西至咸海,南达阿姆河,北抵巴尔喀什湖——一个崭新的帝国,在中亚,立了起来。

“陛下。“有大臣问,“咱们的国号,叫什么?”

“辽。“大石说,“就叫辽。”

“可中原,已经有一个辽了——”

“中原的辽,是金人的了。“大石说,“可’辽’这个字,不是金人说了算的。咱们这儿,还有一个辽。”

“定都之后,大石常一个人,在虎思斡耳朵的街市上走。

他穿着便服,像一个普通的行商,在人堆里挤。街市上,有波斯人卖地毯,有回鹘人卖葡萄干,有大食人卖香料,有契丹人卖皮货——他走到一个契丹皮货摊前,站住了。摊主是个年轻的契丹汉子,见他打量,笑道:

“客官,看看皮子?上好的羊皮,过冬不冻人。”

大石摸了摸那张羊皮,忽然问:“你,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打东边来的。“摊主说,“跟着菊儿汗,走了好几千里。”

“想家么?”

摊主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想。可菊儿汗说了——旗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这儿,就是咱们的新家。”

”……旗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“大石念着这句话,忽然,觉得眼睛有些潮。他掏钱买下那张羊皮,抱在怀里,走了。

“客官,您——“摊主在后面喊,“您要是有空,常来!”

大石没有回头。他抱着那张羊皮,走在虎思斡耳朵的街市上,听着满街的吆喝声、驼铃声、孩子的笑声,忽然想:

“萧老说的对。这城,有旗,有人,有烟火气——这就是’辽’了。”

“不是上京的辽。是西边的辽。是活着的辽。”

他抬起头,望着城头的旗,轻声说:

“只要还有一个辽——大辽,就没亡。” 只要还有一个辽——大辽,就没亡。”

第七回 卡特万之战

康国八年(1141年),西辽的威名,传到了塞尔柱。

塞尔柱帝国,是当时中亚、西亚最强大的国家——苏丹桑贾尔,统治着从波斯到伊拉克的广袤土地,号称”东方之王”。西辽崛起,收服了西喀喇汗国,这让桑贾尔,坐不住了。

“契丹人?“桑贾尔在梅尔夫的宫帐里,听着战报,笑了,“从东边来的亡国之君,也敢在我的地盘上称汗?”

“陛下。“一位老将军出班谏道,“那菊儿汗,不是寻常的亡国之君。他带两百人出逃,十年之间,立国称汗——这样的人,不可轻敌。”

“轻敌?“桑贾尔大笑,“我塞尔柱的铁骑,踏平过波斯,踏平过伊拉克,踏平过大马士革!一个东方的亡国奴,也配让我’不轻敌’?”

“传令:集结大军,我要御驾亲征,去会会那个’菊儿汗’!”

康国八年秋,桑贾尔亲率十万大军,渡阿姆河,浩浩荡荡,杀向撒马尔罕。

十万大军的声势,震动了整个中亚。西喀喇汗国的残部,望风而降;花剌子模,也在观望——他们想看看,这个菊儿汗,到底能不能挡住塞尔柱的铁蹄。

消息传到虎思斡耳朵,满朝震动。

“陛下。“萧阿典的脸色,少见的凝重,“桑贾尔十万大军,来势汹汹。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多少人?“大石问。

“能战之兵,三万。”

“三万对十万。“大石笑了,“有意思。”

“陛下!”

“萧老,你打了一辈子仗,你告诉我——打仗,靠的是人多,还是人少?”

萧阿典想了想:”……靠的是,谁更想赢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说,“桑贾尔十万大军,是来’扫荡’的——他觉得自己稳赢,骄。咱们三万人,是来’活命’的——咱们输不起,狠。骄兵对哀兵,这一仗,有得打。”

“传令:全军集合,迎战桑贾尔!”

卡特万之战前夜,辽军大营。

大石没有睡。他坐在帐中,对着那卷地图,看了又看。萧阿典拄着拐进来,见他还没睡,叹了口气,在他对面坐下:

“陛下,明天,十万对三万。您心里,有底么?”

“没有。“大石坦然道,“打仗,谁也没底。有底的仗,叫’欺负人’,不叫’打仗’。”

“那您——”

“萧老,你打了一辈子仗,你说,咱们凭什么赢?”

萧阿典想了想:”……凭咱们,输不起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说,“桑贾尔十万大军,是来’扫荡’的——他打赢了,是应该的;打输了,丢脸。咱们三万人,是来’活命’的——赢了,活;输了,死。一个人,为了活命打仗,跟为了’应该’打仗,是两回事。”

“还有。“大石指着地图,“你看这地形——卡特万草原,北高南低,中间有一道河沟。桑贾尔十万大军,列阵于南,背水——他的退路,只有身后那道河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明天,咱们不跟他硬拼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把阵,列在河沟以北。他若来攻,必先过河沟——过河沟,阵型就散。阵型一散,咱们就……”

“就怎么样?”

“就让他过。“大石笑了,“让他过河沟,让他冲到咱们阵前,让他的十万大军,全都压上来——然后,咱们的两翼,从两侧绕出去,兜他的底。”

“兜底?”

“他是背水列阵。他的身后,是河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把口袋,扎在他和河之间——他往前,冲不动;往后,是河。十万大军,挤在河沟和河之间——你想想,那是什么场面?”

萧阿典想了一会儿,忽然,倒吸一口凉气:

“那……那得死多少人?”

“他死,还是咱们死?“大石看着他,“萧老,这一仗,要么他桑贾尔的十万大军,喂了河沟;要么,咱们这三万人,埋了草原。你选。”

萧阿典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陛下,老萧这辈子,杀过的人,比见过的活人还多。可这一仗——老萧头一回觉得,咱们不是为了杀人打仗,是为了’活’。”

“为了活,杀多少人,都值。“大石说,“萧老,你记住——咱们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是夹山那两百个弟兄的,是可敦城七州十八部的,是辽国两百年基业的。咱们活着,辽国就活着。”

“睡吧。“大石吹了灯,“明天,还有一场大仗。”

帐外的风,呜呜地吹。远处,塞尔柱大营的灯火,像一片星海,铺满了整个草原。 康国八年秋,卡特万草原。

撒马尔罕以北,是一片广袤的草原。十万塞尔柱大军,列阵于草原之上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阵前,是桑贾尔的金帐——苏丹坐在金帐下,居高临下,望着对面那支小得可怜的军队。

“三万?“桑贾尔笑了,“就这三万人,也敢来应战?”

他身旁的老将军,望着对面的阵势,忽然说:

“陛下,您看对面的阵——那三万人的阵,列得整整齐齐,前锋是重骑,两翼是轻骑,中军压着不动。这不是乌合之众,这是一支——老兵。”

“老兵?”

“陛下,那菊儿汗,带着这些人,从辽国一路打到这里,打了十年仗。“老将军说,“十年没败过的人,带的兵,不会是好捏的柿子。”

桑贾尔的笑容,收了收。他望着对面那面迎风招展的旗——旗上,绣着一个字。

辽。

“辽……”桑贾尔念着这个字,忽然问,“这字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是他们国家的名字。“老将军说,“他们的国亡了,他们把这个字,带到了这儿。”

“带个字来,有什么用?”

“陛下。“老将军望着那面旗,“他们把这个字带了一万里——您觉得,他们会轻易让您,把这个字,抹掉么?”

桑贾尔没有说话。

他忽然觉得,那面”辽”字旗,在风里,猎猎地响,像一头发了狠的野兽,在低吼。

正午,开战。

塞尔柱的先声夺人——十万大军,分三路,潮水般压向对面。马蹄声如雷,尘土遮天蔽日。按照桑贾尔的设想,这一冲锋,对面那三万人,就该溃了。

可对面没有溃。

辽军的中军,像一块礁石,任凭潮水拍打,纹丝不动。两翼的轻骑,像两把钳子,绕到塞尔柱军的侧翼,狠狠地咬下去。塞尔柱军的左翼先乱了——他们没想到,这支三万人的军队,敢主动出击。

“陛下!“老将军在桑贾尔身边喊道,“左翼撑不住了!请陛下下令,收拢阵型!”

“收拢?!“桑贾尔怒道,“十万对三万,还要收拢?!传令:全线压上!”

全线压上——正中了大石的下怀。

辽军的中军,忽然让开一个口子。塞尔柱军以为辽军要溃,嗷嗷叫着,往口子里冲。可那口子,是一条口袋——辽军的两翼,从两侧合围,把冲进来的塞尔柱军,包了饺子。

“收网!“大石在阵后,看着那口子合拢,轻轻说了一句。

那一天,卡特万草原,血流成河。

塞尔柱十万大军,被三万辽军,包了饺子。阵斩塞尔柱大将数员,俘虏无数。桑贾尔的金帐,被辽军踏平——苏丹本人,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,只身逃出,连战旗都丢了。他一路逃过阿姆河,逃回呼罗珊,从此,再不敢西顾。

卡特万之战,震动中亚。

花剌子模的沙,第一个派来了使者,向菊儿汗称臣。紧接着,西喀喇汗、东喀喇汗、高昌回鹘,一个个,都低下了头。

“陛下!“萧阿典跪在帐中,老泪纵横,“虎思斡耳朵的宫殿里,使者们来了一拨又一拨。

第一个来的,是花剌子模的使者。

花剌子模,在阿姆河下游,是塞尔柱的藩属。卡特万一战,塞尔柱败了——花剌子模的沙,阿即思,连夜派出了使者,带着厚礼,来到虎思斡耳朵。

“菊儿汗在上。“使者匍匐在地,声音恭敬,“花剌子模沙阿即思,愿奉菊儿汗为主,岁岁入贡!”

大石坐在殿上,看着那个使者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忽然问:

“你们的沙,是真心归附,还是——怕我打过去?”

使者额头上的汗,一下子冒了出来:“这……”

“起来说话。“大石说,“我不杀使者。你回去,替我带一句话给你们沙——我耶律大石,立国求的是’活’,不是’杀’。你们花剌子模,只要不与我为敌,咱们就是邻居;邻居,有邻居的处法。”

“菊儿汗……”

“还有。“大石说,“告诉你们沙——塞尔柱败了,是因为他欺人太甚。我大辽,从来都是——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”

使者退下后,艾山凑上来,笑道:

“郎君,您这一番话,比十万兵还管用。花剌子模的沙,回去得琢磨三天。”

“琢磨,就好。“大石说,“琢磨的人,不会轻易动刀。”

紧接着,西喀喇汗、东喀喇汗、高昌回鹘的使者,一个接一个,来了。

西喀喇汗的使者,是来谢恩的——大石帮他们平了内乱;东喀喇汗的使者,是来进贡的——虎思斡耳朵,本来就是他们的都城;高昌回鹘的使者,是来联姻的——他们的可汗,要把女儿,嫁给菊儿汗的儿子。

“联姻?“大石笑了,“你们可汗,倒是会打算盘。”

“回鹘与契丹,本就是亲戚。“使者说,“当年,我们回鹘西迁,路过辽国,受过太祖的恩。如今,菊儿汗在中亚立国,我们回鹘,愿与菊儿汗,亲上加亲。”

“好。“大石说,“联姻,可以。不过你回去,告诉你们可汗——联姻是联姻,规矩是规矩。我西辽的规矩,很简单:各安其位,各守其土,往来通商,互不侵犯。”

“只要守着这四条——咱们,就是一家人。”

使者们退下后,萧阿典在殿上,看着那一箱箱的贡礼,忽然,笑了:

“陛下,您看——这殿上的贡礼,比咱们当年从辽国带出来的家当,还多。”

“是啊。“大石望着殿下的贡礼,“萧老,你还记得么——咱们出夹山那天,只有两百个人,两百匹马。”

“记得。“萧阿典说,“那时候,咱们连明天的水在哪儿,都不知道。”

“如今呢?”

“如今……”萧阿典望着满殿的贡礼,望着殿外的城池,望着城外的万里河山,忽然,老泪纵横:

“如今,咱们有一个国了。一个——比辽国,还大的国。” 十万对三万!咱们赢了!咱们赢了啊!”

大石站在帐前,望着血染的草原,望着那面”辽”字旗,很久,才轻声说:

“萧老,你听见了么?”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这草原上的风。“大石说,“它把’辽’这个字,吹到中亚的每一个角落了。”

“从今日起,中亚的人,都知道——有一个契丹人的国,叫辽。亡了,又立起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

“桑贾尔输了。可咱们,也不算赢。”
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
“咱们的国,还在万里之外。“大石望着东方,“咱们赢的,是别人的草原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“萧老。“大石打断他,声音忽然很轻,“等哪天,咱们把那面旗,插回上京——那才是,真正的赢。”

战鼓擂响的时候,萧合达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
他骑着一匹黑马,握着一杆长枪,带着三百骑,直插塞尔柱军的右翼。那是他父亲萧阿典教他的——“打仗,别想太多,认准一个方向,冲就是了。”

右翼的塞尔柱兵,看着三百骑冲过来,起初还笑——三百人,冲数万人的侧翼?可那三百骑,像一把尖刀,一头扎进来,左突右冲,把右翼搅了个天翻地覆。萧合达的长枪,挑了三个百夫长,马刀又砍翻了五个,杀得浑身是血,杀得右翼的塞尔柱兵,齐齐往后退。

“好小子!“阵后,萧阿典拍着大腿,“像你老子!”

“爹!“萧合达在阵里回头喊,“您别光看着!上啊!”

“上就上!“萧阿典把拐一扔,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——七十岁的老将,上了马,腰杆还挺得笔直,“孙子们,看好了!辽国的老将,还没死绝呢!”

他带着五百骑,从另一侧,杀进了战团。

那一天,卡特万草原上,辽军的三万人,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麻绳,把塞尔柱的十万大军,活活拧散了。阵斩塞尔柱大将数员,俘虏不计其数。桑贾尔的金帐,被辽军踏平——苏丹只带着几个亲兵,抢了一条小船,渡过阿姆河,头也不回地,逃回了呼罗珊。

战后,辽军打扫战场。

萧合达牵着那匹黑马,走在尸横遍野的草原上,忽然,在一个土丘后面,看见他爹——萧阿典坐在一具塞尔柱将领的尸体旁边,正咧着嘴,一口一口,喝着酒囊里的水。

“爹!您没事吧?!”

“没事。“萧阿典抹了一把嘴,“就是老了,砍不动了。最后那几下,都是你小子替我砍的。”

“爹,您刚才还——”

“刚才那是壮胆。“萧阿典笑了,“七十岁的人了,冲一次,够吹一辈子牛了。”

“爹,咱们赢了!十万对三万,咱们赢了!”

“赢了。“萧阿典望着满目疮痍的草原,忽然,收了笑,“赢了,也死了不少人。你看那边——“他指着一片插着辽军旗的地方,“那底下,埋着咱们的人。他们跟着咱们,从辽国,走到这儿——没倒在金人手里,倒在了这儿。”

“爹……”

“打仗,就是拿命换。“萧阿典说,“可你记住——他们换的,不是咱们的命。是’辽’这个字,能继续活下去。”

“这字,值这么多条命么?”

“值。“萧阿典想也没想,“你爷爷告诉我,契丹人,可以死,不能忘。忘了自己是谁,比死了还可怕。‘辽’这个字——是咱们契丹人,所有的’记得’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

“走。回去,喝酒。替死去的弟兄,喝一碗。” 卡特万的草原上,风,还在吹。

那面”辽”字旗,在风里,猎猎地响。

第八回 菊儿汗的黄昏

卡特万之战后,西辽成了中亚的霸主。

可大石老了。

他五十多岁了——在这个年代,已经算是高寿。他的头发白了,背驼了,上马要人扶。可他每天清晨,还是照旧,骑着马,在虎思斡耳朵的城外,巡视一圈。

“陛下,您歇歇吧。“萧阿典劝他。这位老将,也七十多了,走路要拄着拐。

“歇不住。“大石说,“这城,是咱们打下来的。得看着。”

“陛下,您看这城——如今,商队云集,万民安居,四方的使者,都来朝贡。您还担心什么?”

大石望着城下的景象,很久,说:

“萧老,我问你——你还记得上京么?”

萧阿典愣住了。

“记得。“他说,“上京的城墙,比这儿高一倍;上京的街,比这儿宽一倍……上京,是咱们的家。”

“是啊。“大石说,“上京是咱们的家。可咱们的家,在别人手里。”

“陛下,您还想着打回去?”

大石没有回答。他望着东方,望了很久,忽然,唱起了一支歌——那是契丹人的老歌,是草原上放羊的老汉,都会唱的歌:

“阿尔泰山的雪,化了又结;斡难河的冰,裂了又合。牧人的孩子,长大了,马背就是他的家……”

他唱到一半,忽然不唱了。

“萧老。“他说,“这歌,是咱们契丹人的歌。可如今,唱这歌的人,都在哪儿呢?”

“在中原的,降了金;在草原的,跟了咱们;在上京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上京,已经没有契丹人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我常常想——咱们打了这么多年,立了这么大的国,图的是什么?“大石望着东方,“图的是,让’辽’这个字,别死。”

“如今,‘辽’活了。可家,回不去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又说:

“萧老,你知道吗——我这一辈子,最后悔的事,不是没拦住金人,不是没能打回上京。是那年夹山,我没能把天祚帝,一起带走。”

“陛下……天祚帝他……”

“他是天子。“大石说,“天子,有天子该走的路。我明白。可我总想——要是那年,他肯跟我走,咱们的’辽’,是不是,就不只是’西辽’了?”

他摇了摇头,苦笑道:

“不说这些了。萧老,走,回宫。今天,咱们喝酒——我听说,花剌子模进贡了一批好酒。”

康国九年秋天,大石带着儿子耶律夷列,去城外的草原上打猎。

夷列那一年十三岁,骑着一匹小马,紧跟在父亲身后。父子俩追了一下午,打了两只黄羊,一只野兔。日落时,父子俩坐在山坡上,看着西天的晚霞。

“夷列。“大石忽然开口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十三了。”

“十三了……”大石望着晚霞,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爷爷,送我去学骑马。教我的老将军说——骑手的第一本事,不是骑,是认路。”

“认路?”

“对。“大石说,“马跑得快,跑错方向,死得更快。你记住——一个人,再有本事,认不准方向,都是白搭。”

“阿爹,那咱们的方向,是什么?”

大石想了想,指着西边:

“咱们的方向,是让’辽’这个字,活下去。你爷爷把’辽’传给我,我把它带到了这儿——往后,该你接着带。”

“阿爹,您是说……”

“夷列,你记住——这个国,叫西辽。可它不光是’西’的辽。它是所有契丹人,最后的’辽’。“大石看着他,“我死之后,这个国,就是你的了。你守它,不是守一座城,是守一个’记得’。”

“什么记得?”

“记得咱们是谁。“大石说,“不管这世上的人,叫咱们契丹人也好,叫咱们’哈剌契丹’也好——咱们自己,得记着:咱们是大辽的人。”

夷列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他忽然问:

“阿爹,您想过,回上京么?”

大石沉默了很久,望着东边,说:

“想。做梦都想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回去?”

“因为,回不去了。“大石说,“上京,已经是金人的了。我要是回去,要么死,要么降——可’辽’这个字,不能死,也不能降。”

“所以,咱们就在这儿,立一个’辽’?”

“对。“大石笑了,“天底下,可以有两个长安,两个洛阳。为什么,不能有两个’辽’?咱们的’辽’,不在上京——在虎思斡耳朵,在每一个契丹人的心里。”

“只要心里还有’辽’,“他看着儿子,“走到哪儿,都是’辽’的地界。”

晚霞落尽了。父子俩骑着马,慢慢往回走。夷列忽然说:

“阿爹,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什么?”

“记住咱们是谁。“夷列说,“咱们是大辽的人。走到哪儿,都是。”

大石没有接话。他望着前方虎思斡耳朵的灯火,忽然,觉得心里,安定了许多。

康国十年(1143年)秋,耶律大石病倒了。 康国十年(1143年)秋,耶律大石病倒了。

他躺在虎思斡耳朵的宫帐里,望着帐顶,忽然,对守在床前的萧阿典说:

“萧老,把满儿,叫来。”

耶律满——当年叶密立城外,那个风雪夜里出生的婴儿,如今,已经十一岁了。他被带到床前,怯生生地看着祖父的老朋友。

“满儿。“大石看着他,“你爷爷,萧老,是看着你出生的。你知道,你出生那天,是什么日子么?”

“知道。“耶律满说,“是大辽,重新立国的日子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笑了,“你出生那天,咱们的大辽,在叶密立,重新立起来了。你是跟着大辽,一起出生的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满儿,你记住。“大石的声音,已经很虚弱了,“你叫’满’,圆满的满。大辽的’满’,就在你身上。不管咱们的旗,插在哪儿——上京也好,虎思斡耳朵也好——只要你还记着,你是契丹人,你是大辽的人,大辽,就没有’不满’的一天。”

耶律满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
“陛下,“他忽然问,“您要去哪儿?”

大石望着帐顶,很久,说:

“我要回上京了。”

“回上京?”

“回上京。“大石说,“我这一辈子,从东走到西,走了一万里。到头来,还是想回去——回到上京,看看咱们的家。”

“可上京,不是在别人手里么?”

“在别人手里,我也要回去看看。“大石说,“那儿的月亮,还是咱们的月亮。”

那天夜里,耶律大石,薨于虎思斡耳朵。

他死时,面向东方。

尾声 大石之名

耶律大石死后,西辽,又活了七十多年。

他的妻子萧塔不烟,以”感天皇后”之名摄政;他的儿子耶律夷列继位,是为仁宗;他的女儿耶律普速完,以”承天太后”之名掌权。西辽的国运,起起伏伏,却一直立在中亚——直到大蒙古国的铁蹄,踏碎了最后一个契丹人的王朝。

那是1218年,距耶律大石称帝,已经八十六年。

大蒙古国的哲别将军,率两万骑西征,追歼乃蛮残部。乃蛮的屈出律,正是当时西辽的实际统治者——他篡了西辽的位,却没有西辽的命。蒙古铁骑一到,西辽,灰飞烟灭。

西辽灭亡那年,虎思斡耳朵城里,还住着一个老妇人。

她姓萧,是当年卡特万之战中,一个契丹骑兵的遗孀。她的丈夫,死在了卡特万的草原上;她的儿子,死在了保卫虎思斡耳朵的城头;她的孙子,正在城外,跟蒙古人打仗。

城破前夜,老妇人坐在自家院子里,忽然,轻轻地,唱起了一支歌:

“阿尔泰山的雪,化了又结;斡难河的冰,裂了又合。牧人的孩子,长大了,马背就是他的家……”

那是契丹人的老歌。是她婆婆的婆婆,从东边带来的歌。是那个叫耶律大石的人,最爱唱的歌。

“奶奶,您唱的什么?“她的小孙女,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
“唱咱们的歌。“老妇人说,“唱咱们契丹人的歌。”

“契丹人……是什么人?”

老妇人愣了愣。她看着小孙女,看着这个从来没离开过虎思斡耳朵的孩子,忽然,眼泪涌了上来:

“契丹人,是东边来的。咱们的家,在东边——那地方,叫大辽。咱们的国,亡了;可咱们的人,把’辽’字,带到了这儿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“老妇人说,“咱们就在这儿,又立了一个辽——西辽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老妇人望着城外的火光,望着那支越打越近的蒙古铁骑,很久,才说:

“现在……现在,咱们的歌,要唱到头了。”

“奶奶,那咱们以后,还唱么?”

老妇人把小孙女搂进怀里,望着天上的月亮,说:

“唱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唱。你爷爷唱过,你爹唱过,奶奶也唱。你长大了——接着唱。”

“唱给谁听呢?”

“唱给——记得大辽的人听。“老妇人说,“那人,会来的。”

城破那天,蒙古的铁骑,踏进了虎思斡耳朵。西辽,亡了。

可那支歌,还在草原上飘着。

很多年后,有一个叫耶律楚材的契丹人——他是大石的族人,在金国做过官,后来跟了成吉思汗——他路过葱岭,在风里,隐约听见,有人唱着那支歌。

他停下马,听了很久,忽然,泪流满面。

“大石林牙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的辽,亡了。可你的歌,还活着。”

他翻身下马,朝着西边——朝着虎思斡耳朵的方向——郑重地,拜了三拜。

风,还在吹。歌,还在唱。 西辽亡国那年,中亚的史官,又在羊皮纸上,记下了一段话:

“菊儿汗之国,亡。契丹人,尽矣。”

可他们不知道——“尽矣”两个字,说早了。

因为在中原的史书里,还留着这样一段记载:

“耶律大石者,世号为西辽。大石字重德,太祖八世孙也。通辽、汉文字,善骑射。登天庆五年进士第……保大四年,大石率铁骑二百宵遁……西至可敦城,会七州十八部……称帝于叶密立……康国十年,殁,庙号德宗。”

而在欧洲的传说里,他成了”祭司王约翰”——一个遥远的东方国王,统治着黄金遍地的土地,是基督教的守护者。十字军骑士们,盼着他的大军,从东方杀来,解救耶路撒冷。

他们不知道,那个”祭司王约翰”,其实是个契丹人。

他亡了国,走了万里路,在中亚,又立了一个国。

他的名字,叫大石。

在很多国家的语言里,“大石”两个字,从此,就是”西辽”——就是一个亡国之人,能给自己的国家,最后的忠诚。

风,还在吹。

卡特万的草原上,那面”辽”字旗,早已不在了。

可”辽”这个字,还在史书里,在传说里,在草原的歌谣里,一笔一画地,活着。

(完)

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
史实骨架(据《辽史·天祚帝纪》附《耶律大石传》、耶律楚材《西游录》、《世界征服者史》、《史集》):

  • 耶律大石(1087/1094-1143),字重德,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孙(直系先祖:阿保机四子耶律牙里果),通契丹、汉两语,善弓马;1115年殿试头名中进士,入翰林,累迁翰林承旨(契丹语”林牙”,故称”大石林牙”)。
  • 辽末女真崛起,天祚帝出奔;1122年大石参与拥立耶律淳(北辽)与萧德妃,守燕京,两度以少胜多击退北宋进攻(童贯伐燕)。
  • 北辽亡,大石投奔天祚帝;1124年秋于夹山劝谏”养兵待时”不被采纳,遂率二百余骑西走。
  • 至可敦城(今蒙古国布尔干省青托罗盖),会七州十八部王众,誓众”我祖宗艰难创业,历世九主,历年二百……仗义而西……复我疆宇”,得精兵万余,置官吏、立排甲、具器仗,称王建元”延庆”。
  • 1130年(一说1131)继续西行,越大漠至叶密立(今新疆额敏)建城;1132年称帝,汉尊号”天佑皇帝”,契丹尊号”菊儿汗”(众汗之汗)。
  • 康国元年(1134)应东喀喇汗之请入主八剌沙衮,定都虎思斡耳朵(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东南),改元康国;东征金朝受阻。
  • 1137年霍占之战败西喀喇汗;1141年卡特万之战(撒马尔罕以北),大破塞尔柱苏丹桑贾尔十万联军,阵斩其大将,桑贾尔只身逃回呼罗珊;花剌子模、高昌回鹘、东西喀喇汗先后臣服,西辽成中亚霸主。
  • 1143年(康国十年)病逝,庙号德宗;后由感天皇后萧塔不烟摄政、子耶律夷列(仁宗)、女耶律普速完(承天太后)相继统治。
  • 西辽延续至1218年,为蒙古哲别所灭(时西辽实际统治者为篡位的乃蛮屈出律),立国前后约九十年。
  • 欧洲中世纪有”祭司王约翰”传说,学界普遍认为与耶律大石西征/西辽事迹的讹传有关。
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):

  • 萧阿典、萧合达、耶律满(西行路上出生的第三代契丹人)——虚构的情感承载角色,“延续”主题的化身。
  • 夹山夜谏的具体对话、天祚帝”天子岂能逃奴般放羊”——劝谏”养兵待时”为史实,对话系虚构。
  • 燕京守城的芦苇荡夜袭——大石两败宋军为史实,具体战法系虚构。
  • 可敦城大会誓词的现场描写、篝火歌舞——誓词大意据《辽史》原文,场景细节虚构。
  • 卡特万之战的”让开口子、两翼合围”战术——大战为史实(三万对十万、桑贾尔败逃),具体战术细节系虚构。
  • 大石临终”我要回上京了”、唱契丹老歌、对耶律满的嘱托——虚构。
  • 波斯史官、塞尔柱老将军的视角——虚构的叙事装置。
  • 大石生年有1087/1094两说,书中未明确;年号延庆、康国及称帝年份依主流记载。
◆ 卷 终 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