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辛弃

稼轩

—— 辛弃疾 ——

五十人闯五万人大营,活捉叛将——他这辈子,只想北伐。

南宋公元1162年2.00 万字12 章

题记

据《宋史·辛弃疾传》、洪迈《稼轩记》、邓广铭《辛稼轩年谱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南宋绍兴十年至开禧三年 · 从济南到铅山

楔子

开禧三年(1207年)秋,江西铅山。

病榻上,一个老人,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。

他六十七岁了。年轻时北方的风沙,中年时南方的烟雨,晚年时的落寞,都刻在他的脸上——深深的皱纹,花白的须发,还有一双即使在病中,也微微蹙着的眉。

守在他床前的,是他的儿孙,和他的几个老友。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老人的日子,不多了。

黄昏时分,老人忽然睁开眼。

他的眼睛,在这一刻,亮得吓人——那是一个困兽的眼睛,一个燃烧了一辈子、至死没有熄灭的眼睛。

“贼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,滚出一个字。

“贼……”

儿孙们围上来:“爷爷,您说什么?”

老人的手,猛地攥紧了被褥。他挣扎着,要坐起来——那是一个要拔刀、要上马、要冲锋的姿势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用尽最后的力气,喊出了两个音:

“杀……贼……!”

“杀贼——!”

喊声,在秋日的黄昏里,传出去很远。檐下的马,忽然嘶鸣了一声——那是他年轻时,骑了二十年的老马,如今也老了,拴在院里的槐树下。

喊声落下。老人缓缓倒回枕上,眼睛,再没有睁开。

铅山的风,吹过屋檐。

很多年后,有人问起这个老人的一生,说书人只讲了一个故事:

“那年他二十二岁。带着五十个人,闯进了五万人的大营,活捉了一个叛徒,押回江南,砍了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说书人敲了敲惊堂木,“然后,他就再也没打过仗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个时代——“说书人说,“配不上他的刀。”

而那一年的故事,要从二十二岁之前说起。要从济南——那个沦陷了十几年的家,说起。

第一回 济南的少年

绍兴十年(1140年),金国,济南府历城县。

这一年,靖康之变已经过去十三年。十三年,足够一个王朝偏安江南,足够一个民族忘记故都,也足够一个孩子,在金国的治下,悄悄长大。

那孩子叫辛弃疾。

他生在五月,属猴,大名”弃疾”——这名字,是他祖父起的。祖父说,“弃疾”,是”去病”的意思——汉朝有个霍去病,驱逐匈奴,封狼居胥。祖父希望他,也能像霍去病一样。

“爷爷,霍去病是谁?“五岁那年,他问。

祖父辛赞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,北宋的进士,如今在金国,当着谯县的县令。他拉着孙儿的手,走到院子里的高处,指着北方,说:

“霍去病,是汉朝的大将军。他十七岁从军,二十一岁,率兵北击匈奴,一路打到狼居胥山——就是北边,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在山上,筑坛祭天,那叫’封狼居胥’。”

“那咱们,怎么不去打?”

祖父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咱们的朝廷——“他说,“在江南。”

“江南在哪儿?”

“在淮河的那一边。“祖父指着南方,“那边,有咱们的皇上,有咱们的朝廷,有咱们的军队。可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他们,把咱们,忘了。”

“忘了?”

“十三年了。“祖父的声音,有些哑,“十三年,没有人,来接过咱们。”

小弃疾似懂非懂。他忽然问:

“爷爷,那咱们,还算是大宋的人么?”

祖父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

“弃疾,你记住——咱们生在这个地方,可咱们的血,是宋人的血。金人可以让咱们穿他们的衣裳,说他们的话,磕他们的头。可只要你心里,还记着你是宋人——你就还是宋人。”

“那咱们,什么时候,能回江南?”

祖父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南方,望了很久,忽然,念了一句诗——那是他年轻时,在汴京读过的诗:

“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。”

“弃疾,你记住这句诗。“祖父说,“等你长大了——咱们的’王师’,就靠你们,去接了。”

从那天起,祖父开始教他。

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读兵书,教他看地图。祖父在金国的官署里当官,可他的书房里,藏着的,全是宋人的书——《孙子》《吴子》《汉书》《史记》。夜深人静时,祖父会关上房门,摊开一幅地图——那是他自己画的,大宋的山河图。

“你看。“祖父的手指,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“这是汴京——咱们的故都。这是燕京——金人的巢穴。这是黄河——这是太行山……”

“弃疾,你记住这些山河。总有一天——咱们要回去。”

弃疾十岁那年,祖父带他,去了一趟燕京。

那是祖父”随计吏抵燕山,谛观形势”——借着送考的名义,去察看金人的地形。一路上,祖父指着一座座城池、一道道关隘,给他讲:这里驻了多少兵,那里囤了多少粮,哪条路能走,哪条河能渡。

“爷爷,您记这些做什么?”

“做学问。“祖父说,“将来,总用得着。”

十四岁,十七岁,辛弃疾两次赴燕京”应试”——两次都落第了。可他一点也不难过。因为每一次赴考,他走的,都是祖父安排的路:看地形,看关隘,看金人的防务,看燕京的虚实。

“弃疾。“祖父在灯下问他,“燕京的城,有多高?”

“三丈六。”

“护城河,有多宽?”

“五丈。”

“金人的骑兵,营地在城西还是城东?”

“城西。营门朝北。”

“好。“祖父笑了,“你记着。这些,都是将来的本钱。”

“爷爷,“弃疾忽然问,“您说,咱们真的,能打回去么?”

祖父望着灯焰,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打不打得回去,是老天爷的事。可记不记得要打回去——是咱们自己的事。”

“咱们记得,就还有可能。”

辛弃疾十六岁那年,被祖父送到亳州,跟着刘瞻先生读书。

刘瞻先生,是亳州有名的学者,在金国做史馆编修,门下的学生,济济一堂。可真正出挑的,只有两个:一个辛弃疾,一个党怀英。两人同窗,同食,同寝,被并称为”辛党”。

“怀英。“夜里,辛弃疾和党怀英,坐在窗下,望着北方的星,说,“你说,咱们读这些书,将来,做什么用?”

“做官。“党怀英说,“读书,就是为了做官。做官,才能光宗耀祖。”

“做官……”辛弃疾望着窗外,“做什么官?金人的官?”

党怀英一愣:“那还能做什么官?咱们生在这儿……”

“咱们生在这儿,可咱们,是宋人。“辛弃疾说。

“宋人?“党怀英压低声音,“弃疾,这话,可不能乱说。金人治下,说这个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你心里,就没想过——南方,那个宋?”

党怀英沉默了。半晌,他说:

“弃疾,南方那个宋,隔着一条淮河。咱们是济南人,是亳州人——咱们的命,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。你说归宋,归了宋,人家认咱们么?”

“认不认,是人家的事。“辛弃疾说,“回不回,是咱们的事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窗外,北方的星空,浩瀚而苍凉。

过了几天,两人做了一件读书人常做的事——占卜。相传,他们用蓍草占卜前程,各得一卦。

党怀英的卦,是”坎”。坎为水,为陷,为北方。卦辞说:利涉大川,可守一方。

辛弃疾的卦,是”离”。离为火,为明,为南方。卦辞说:利贞,亨。

“坎,是水。“党怀英说,“水,留在北方。”

“离,是火。“辛弃疾说,“火,往南边烧。”

两人相对,看了很久。

“弃疾。“党怀英忽然说,“咱们,大概要走不一样的路了。”

“大概吧。“辛弃疾说,“怀英,不管走哪条路——咱们,都是好兄弟。”

“好兄弟。”

很多年后,党怀英,成了金国的翰林学士承旨,官至宰相;辛弃疾,成了大宋的词中之龙,一辈子,喊着北伐。

一对同窗,一个在江北,一个在江南。隔着一条淮河,隔着两种人生。

没有谁对谁错。只是——一个认了命,一个,没有。 辛弃疾十七岁那年冬天,祖父,病倒了。

那场病,来得急。辛赞躺在床上,几天工夫,人瘦脱了形。他握着孙儿的手,枯瘦的手指,像一把干柴。

“弃疾……”他的声音,哑得像风箱,“爷爷……怕是……熬不过这个冬天了……”

“爷爷,您别这么说!“辛弃疾跪在床前,眼眶通红,“您会好起来的!您还要看着孙儿,光复中原呢!”

“光复中原……”辛赞笑了,笑容里,带着一丝苦涩,“爷爷是看不到了。你——你要替爷爷看。”

“爷爷,您放心,孙儿一定——”

“听我说。“辛赞打断他,用力攥着他的手,“爷爷这辈子,做了两件亏心事。第一件,是没能在靖康那年,跟着朝廷,南渡——留在了这儿,给金人,当了一辈子的官。”

“第二件,是把你爹,和你,也留在了这儿。”

“爷爷……”

“爷爷不是贪图富贵。“辛赞的声音,忽然变得急促,“爷爷留下来,是想——替咱们大宋,在这沦陷的地界里,埋一颗种子。”

“埋一颗种子?”

“就是你。“辛赞看着他,“弃疾,爷爷教你读书,教你识字,教你认地图——不是为了让你,给金人当官。”

“是为了让你,记住。记住咱们是宋人,记住济南,记住汴京,记住那一条淮河——记住,总有一天,你要回去。”

“爷爷把种子,埋在你身上了。你长大了——种子,就该发芽了。”

辛弃疾的眼泪,夺眶而出:

“爷爷,孙儿记住了!孙儿这辈子,一定——打回南方去,光复中原!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辛赞笑了。他望着窗外——窗外,正飘着雪,济南的雪,又密又冷。

“济南的雪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爷爷,在这儿,看了六十年了……”

“爷爷想看的,是汴京的雪啊……”

三天后,辛赞,去世了。

他死时,眼睛,朝着南方。

辛弃疾跪在灵前,守了七天七夜。他给祖父,立了一块碑。碑文,是他自己写的:

“先大父讳赞,北宋进士。靖康之变,沦于胡尘,仕金四十载,心向南天。临终遗训:毋忘中原。”

“毋忘中原。“他站在碑前,重复着这四个字,“爷爷,您放心。孙儿,一辈子,都记着。” 那一年,辛弃疾十七岁。他的祖父,已经老了。

他不知道,他这一生,再也没能等到,打回去的那一天。

第二回 完颜亮南侵

绍兴三十一年(1161年)秋,天变了。

金国的皇帝完颜亮,撕毁了和约,亲率六十万大军,南侵大宋。战火,从北到南,烧遍了中原。金人到处抓壮丁、征粮草,把中原的老百姓,逼到了绝路。

“完颜亮,是金国最暴戾的皇帝。

他杀了金熙宗,自己坐上龙椅;又杀了一批宗室,把朝堂,杀得干干净净。他放着中都燕京不住,非要迁都汴京——他要在汉人的故都,做他的天子梦。

“朕,要一统天下!“完颜亮在汴京,望着南方的天,“朕要学那曹操、刘备,做个真正的天下之主!”

他要南征大宋。于是,令下:

“征夫!凡十六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男子,一律从军!”

“征粮!每户,交出三年的存粮!”

“征马!民间马匹,一律充公!”

中原的百姓,被逼到了绝路——壮丁,被抓走当兵;存粮,被抢光;马,被牵走。有的村子,一夜之间,男人全被抓走了,只剩下妇孺,守着空空的粮仓。

“娘……我饿……”孩子哭着。

“好孩子,不哭……”母亲搂着他,望着空荡荡的粮仓,“金人,把咱的粮,都抢走了……”

“娘,咱们怎么办?”
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望着村口——那里,昨天,刚吊死了一个抗税的汉子。

“咱们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熬着吧。熬到……有人来救咱们。”

“谁来救咱们?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搂着孩子,望着南边——南边,是那条淮河,是那个传说中,还叫”大宋”的地方。

“王师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南望王师又一年……”

与此同时,完颜亮的大军,已经渡过了淮河。

六十万大军,旌旗蔽日,战马嘶鸣。金人的铁蹄,再一次,踏上了大宋的土地。

可他们没想到——这一次,他们踏进的不是软弱的江南,而是一片,被逼到了绝路的中原。

中原的汉子们,看着被抢走的粮,看着被抓走的儿子,看着吊死的乡亲——那口气,再也压不住了。 反了!反了!”

“金人打过去了,后方空虚!咱们——反了!”

北方,一夜之间,烽烟四起。山东的耿京,聚众数十万,扯起了大旗;开赵、王友直,各据一方;就连山间的和尚,也动了刀兵。

拉队伍那天,辛弃疾先去找的,是赵四。

“赵四。“他站在赵四家的院子里,“跟我干,敢不敢?”

“干什么?“赵四正在劈柴。

“反金。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抓壮丁,抓到你家门口了。你儿子,今年十六——下一个被抓的,就是他。”

赵四的斧头,停在了半空。

“辛郎君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俺们家,在金人手底下,过了二十多年了。俺爹,给金人赶过车;俺,给金人修过城墙。俺们——忍惯了。”

“忍惯了,就不怕了么?“辛弃疾说,“你儿子十六岁了。你忍,你儿子接着忍;你孙子,接着忍。忍到哪一天,是个头?”

赵四没有说话。他蹲在地上,抽了一袋烟,忽然,把烟锅子在鞋底上一磕:

“干!俺这条老命,豁出去了!”

“还有——“他抬起头,“俺儿子,也跟您干!”

辛弃疾又走了十几个村子。每一户,他都用同样的法子说:金人抓壮丁,抓到你儿子了;金人征粮,征到你家的种子了;金人的鞭子,抽到你头上了——你,还要忍么?

有人犹豫,有人摇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
“辛郎君。“一个白发的老汉,颤巍巍地问,“咱们反了,能成么?”

“成不成,我不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不反,一定不成。金人六十万南侵,后方空虚,这是几十年不遇的机会。咱们要是不趁这时候反——等金人腾出手来,咱们就,永远没机会了。”

“反了,还有一条活路;不反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就是等着,被人一个个地,抓走。”

“干!""干!""跟着辛郎君干!”

十几天工夫,两千人,拉起来了。

那是一个黄昏,两千人,站在济南南部的山坳里。辛弃疾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望着他们——有扛锄头的,有拿柴刀的,有抱着猎弓的,有跟着父亲来的半大孩子。

“父老们!“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咱们,都是济南人。咱们的祖宗,埋在这块地上;咱们的孩子,生在这块地上。”

“可金人来了。他们抢咱们的地,征咱们的粮,抓咱们的儿子,杀咱们的父老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他们,把咱们当牲口。”

“今天,我辛弃疾,把话撂在这儿——我,不干了。我宁可死在反金的路上,也不给金人,当一辈子牲口!”

“愿意跟我干的——站过来!”

山坳里,先是寂静,然后,呼啦啦一片——两千人,没有一个人,站着不动。

赵四站在人群里,老泪纵横。他忽然想起,二十多年前,金人进城那天,他还只是个孩子——他爹,也是这样,站在人群里,攥着拳头,可最终,还是跪了下去。

“爹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您当年没敢干的事——儿子,替您干了。” 济南南部山区,一支两千人的队伍,悄悄地,拉了起来。

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——二十一岁的辛弃疾。

“辛郎君!“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,是辛家的旧仆,姓赵,人称赵四,凑上来问,“咱们这两千人,往哪儿走?”

“往东。“辛弃疾说,“投耿京。”

“耿京?“赵四咂了咂嘴,“听说他那边,人最多,可也最杂——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”

“人多,才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六十万南侵,后方空虚。咱们要打,就得抱成团。耿京的人多,咱们去帮他——帮他就是帮咱们自己。”

“辛郎君,您读过书,您说怎么办,咱就怎么办。”

“走。”

两千人,翻山越岭,投向了耿京的大营。

耿京是个山东汉子,四十来岁,粗豪,仗义,聚众数十万,是山东最大的一支义军。他见了辛弃疾,先上下打量了一番——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,可眉宇间,自有一股杀气。

“你,读过书?“耿京问。

“读过。”

“会打仗么?”

“会。”

“哈哈哈!“耿京大笑,“好!我老耿是个粗人,正缺个读书人!你,留下来,给我当掌书记——管文书,管号令,管军机!”

“谢将军!”

掌书记的日子,辛弃疾过得比谁都忙。

他管军中文书,管号令传达,管粮草登记——这些,是”本行”。可他还管了一样,别人管不了的事:军纪。

义军,是三教九流凑起来的。有正经的庄稼汉,也有打家劫舍的强人。有人抢了百姓的牛,有人喝了酒打架,有人偷了军中的粮。

“幼安。“耿京说,“这些人,都是造反的豪杰,管得太严,怕散了人心。”

“将军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是义军,不是贼。义军,得有个’义’字——欺压百姓的,不是义军,是贼。贼,成不了事。”
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
“立规矩。“辛弃疾说,“抢百姓的,杖四十,退赃;偷军粮的,杖八十;杀人的——抵命。”

“这么严?”

“严,才能成事。“辛弃疾说,“将军,金人为什么能占着中原?不是他们人多——是他们有规矩。咱们要成事,就得比金人,更有规矩。”

耿京想了想,一拍大腿:

“好!依你!立规矩!”

从那以后,义军里,再没有人敢欺压百姓。反倒有百姓,主动来投——“那支义军,是讲道理的义军!“——来投的人,越来越多。

夜里,辛弃疾还做一件事:教识字。

他让军中识字的文书,每天夜里,教兵士们认字。“兵,不光要会打仗,还要知道,为什么打仗。“他说,“认了字,才知道’国’字怎么写,才知道’忠’字怎么写,才知道——咱们拼死拼活,为的是什么。”

“辛书记。“一个年轻兵士问他,“您说,咱们真的能打回汴京么?”
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只要咱们记着——咱们是宋人。”

“可咱们,生在金国啊……”

“生在金国,不是咱们的错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认不认自己是宋人——是咱们自己选的。”

“我选了。“年轻兵士说,“俺是宋人!”

“好。“辛弃疾笑了,“记住你今天这句话。”

那一夜,义军的营地里,一盏盏灯,亮着。灯下,一个个粗手大脚的汉子,握着笔,一笔一画,学着写”宋”字。 辛弃疾在义军里,一待就是大半年。

他管文书,管号令,管军机——把一支乌合之众,慢慢地,管出了章法。耿京越发倚重他,大事小事,都找他商量。

“幼安。“耿京私下问他,“你说,咱们这支人马,将来,怎么办?”

“将军。“辛弃疾想了想,说,“咱们是义军,可义军,成不了大事。要成大事——得归宋。”

“归宋?”

“将军,金人六十万南侵,后方空虚,这是咱们的机会。可咱们在山东,孤军作战,打得了今天,打不了明天。咱们得——决策南向,奉表归宋。跟朝廷的正规军,呼应着打。”

“归宋……”耿京沉吟,“朝廷,肯要咱们么?”

“肯。“辛弃疾说,“将军,末将愿奉表南行,替将军,去见天子。只要朝廷认了咱们,咱们就不是’贼’,是’王师’——粮饷,朝廷给;名分,朝廷给;到时候,光复山东,指日可待!”

耿京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,忽然,一拍大腿:

“好!幼安,就依你!你挑几个人,带上表章,去临安——去见天子!”

“将军放心。“辛弃疾拱手,“末将,一定把将军的心意,带到临安!”

他转身走出大帐时,天边,正压着一片铁青的乌云。

他那时还不知道——这一去,他再也见不到耿京了。

第三回 斩义端

辛弃疾归宋之前,义军里,出过一桩事。

义军里有个和尚,法号义端,是辛弃疾的同乡。此人早年在济南出家,结交豪杰,也聚起了一千多人,投了耿京。辛弃疾与他同乡,又同是读书人出身,平日里,还算亲近。

“幼安。“义端常拍着辛弃疾的肩,“咱们都是济南人,将来光复了山东,咱们,还回老家去!”

“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回老家去。”

可人心,隔肚皮。

完颜亮南侵的消息传来后,义端的心思,活络了。他悄悄找辛弃疾:“幼安,金人六十万大军,势不可挡。咱们这义军,怕是……撑不住啊。要不,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什么?”

“咱们……”义端压低了声音,“趁早,找条后路。”

辛弃疾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可他没有想到——义端的”后路”,是投金。

那一夜,义端盗了耿京的印信,连夜逃出大营,投金去了。

“印丢了!“耿京暴跳如雷,“那是咱们的号令!没有印,咱们发不了令,调不了兵!”

“将军!“有人进言,“那义端,是辛弃疾引荐来的!他跑了,辛弃疾脱不了干系!”

满帐的目光,落到了辛弃疾身上。

辛弃疾站起身,神色平静:

“将军,义端是末将引荐的,他跑了,是末将识人不明。末将请命——去追他回来。”

“追?“耿京怒道,“他跑了一夜了,你上哪儿追?”

“将军给末将三天。“辛弃疾说,“三天之内,末将提义端的人头回来。若三天不回——末将的人头,抵他。”

“好!“耿京一拍案,“义军里的老人,最爱讲金人进城那年的故事。

“那年,也是秋天。“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卒,坐在篝火边,对围坐的年轻人说,“金人的兵,进了济南城。俺那年,才十五,跟着爹娘,躲在城外的芦苇荡里。”

“俺亲眼看见——城里的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俺的舅舅,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就因为没来得及跪,被金兵一枪,捅了个对穿。”

“俺的邻居,李婶,抱着她三岁的娃娃,跳了井。她说,‘娃娃,咱们不能给金人,当牛做马’——”

火边,一片沉默。有年轻人,攥紧了拳头。

“后来呢?“有人问。

“后来?后来,俺们就跪了。“老卒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金人让跪,俺们就跪。跪了二十年,跪到俺们都忘了——人,是能站着的。”

“直到你们辛书记来了。他跟俺说:‘老丈,金人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——跪习惯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’”

“俺寻思着,俺这一把老骨头,跪了半辈子了。临死前,怎么着,也得站着,死一回。”

火苗,跳动着。老卒的脸,在火光里,明灭不定。

辛弃疾坐在人群外,听着。他没有说话。可他的眼睛,在火光里,亮得吓人。

“老丈。“他忽然开口,“您那舅舅,叫什么?”

“叫赵大牛。“老卒说,“是个种地的。”

“赵大牛。“辛弃疾重复了一遍,“老丈,我记住这个名字了。”

“等咱们光复了济南——我替赵大牛,在金人的尸首上,捅一枪,还他。”

老卒愣了一下,然后,咧嘴笑了:

“辛书记,那俺,替俺舅舅,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,都是没跪的人。” 三天!我倒要看看,你这读书人,怎么追人!”

辛弃疾出了大营,没有带兵,只带了一个人——老卒赵四。

“辛郎君,“赵四苦着脸,“那和尚,跑了一夜了,咱们两条腿,追得上么?”

“追得上。“辛弃疾说,“义端那和尚,贪财怕死,跑不远。他要去投金,最近的路,是奔东平府。咱们抄小路,在前面堵他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他走东平?”

“他怕死。“辛弃疾说,“怕死的人,走大路——大路,有驿站,有吃的。咱们抄小道,日夜兼程,一定赶在他前头。”

两天两夜,辛弃疾和赵四,马不停蹄。

第三天拂晓,东平府外的官道上,义端果然出现了——他骑着马,怀里鼓鼓囊囊,正东张西望地赶路。

“义端!“辛弃疾纵马而出,拦在官道上,“别来无恙?”

义端吓得魂飞魄散,拨马要逃——辛弃疾马快,三两步追上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拽下马来。

“幼安!幼安饶命!“义端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“我、我是没办法啊!金人六十万大军,咱们打不过的!我、我是给你留条活路啊!”

“给我留活路?“辛弃疾看着他,“你盗了将军的印,投了金人——你这是,给我留活路?”

“幼安!咱们是老乡!你放了我,我到了金人那边,替你美言几句——”

“美言?“辛弃疾笑了,“义端,你还记得么?你说过,咱们都是济南人,将来光复了山东,还回老家去。”

“我、我那是——”

“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信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你今天,把这句’回老家’,卖了。”

他一刀,割下了义端的头。

“赵四。“他把人头包好,“走,回去,交令。”

“辛郎君……”赵四看着他,有些发怔,“您……您真利落。”

“对敌人,就该利落。“辛弃疾把刀还鞘,“义端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咱们这一路上——会有很多人,把’老家’两个字,拿出来卖。卖一个,我杀一个。”

回到大营,耿京看着义端的人头,又看着辛弃疾,看了很久,忽然,起身,朝他深深一揖:

“幼安,我老耿,服了。”

“将军言重。”

“斩了义端之后,义军里,有人私下议论。

“辛书记,看着文文弱弱的,下手,可真狠。那义端,好歹是他同乡……”

“是啊,说杀就杀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”

“跟着这样的人,会不会……哪天,也把咱们卖了?”

这话,传到了赵四耳朵里。赵四气得要去找人理论,被辛弃疾拦住了。

“赵四。“辛弃疾说,“让他们说。”

“辛郎君!他们这么说您!”

“他们说,是因为他们怕。“辛弃疾说,“怕,是好事。怕我,就不敢学义端。”

“可他们要是真觉得您心狠……”

“赵四,你听我说。“辛弃疾看着他,“义端盗印投金,他要是成了——金人知道咱们的虚实,回头派兵来剿,咱们几千人,都得死。”

“我杀义端,是为了救这几千人。”

“对叛徒心狠,就是对忠义的人,心善。”

“有人怕我,有人敬我,这都无所谓。只要他们知道——跟着我辛弃疾,叛徒,没有好下场。”

“义军的规矩,就立住了。”

赵四想了想,忽然,咧嘴笑了:

“辛郎君,俺明白了。您这不是心狠——您这是,给咱们立规矩呢。”

“对。“辛弃疾说,“立规矩。”

“义军,不能光靠义气。义气,是吃酒的;规矩,是活命的。”

“从今往后——叛主的人,义端的下场,就是他的下场。”

那一夜,义军的营地里,辛弃疾站在篝火边,当着所有人的面,宣布了这条规矩。

火光,映着他年轻的脸。没有人说话。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,都映着那团火。 从今往后,你辛幼安,就是我的军师。“耿京说,“你说往南,咱们就往南!你说归宋,咱们就归宋!”

第四回 奉表南归

绍兴三十二年(1162年)春,辛弃疾带着十一个人,奉表南归。

表章,是耿京的归宋表。辛弃疾把它贴身收好,一路南行。过淮河时,他回头,望了一眼北方——那是他的老家,济南。

“辛郎君。“赵四问,“看什么呢?”

“看家。“辛弃疾说,“看一眼,少一眼。”

“等光复了,再回来看呗。”

“光复……”辛弃疾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过淮河那天,是个晴天。

辛弃疾站在渡船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,忽然,觉得心里,空了一块。

“辛郎君,“赵四见他发呆,问,“您怎么了?”

“赵四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这一走——大概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“怎么回不来?等光复了,就回来了。”

“光复……”辛弃疾望着南岸,望着那一片渐渐清晰的青山绿水,忽然,轻声说,“赵四,你说,江南好么?”

“好。“赵四说,“俺听人说,江南有西湖,有桂花,有吃不完的鱼米。”

“是啊,江南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江南越好——北边的人,就越苦。”

“金人占着北边,南边的朝廷,守着江南。两边,都忘了北边的人。”

“可咱们,是从北边来的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,不能忘。”

“赵四,你记住——不管江南多好,咱们的根,在北边。有一天,咱们得回去。”

“嗯!“赵四重重地点头。

船,靠了南岸。辛弃疾踏上大宋的土地,忽然,蹲下去,抓起一把土,攥在手里,又松开。

“大宋的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,回来了。”

“可济南的土——“他望着北方,“我,还没踩够呢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大步向南走去。

“走!去临安!去见天子!”

“把耿将军的表章——送上去!” 过了淮河,就是大宋的疆土。临安,西湖,宫阙——江南的繁华,与北方的战火,像是两个世界。辛弃疾没有心思看景,他直奔临安,递上表章,求见天子。

宋高宗赵构,在宫里召见了他。

“你,是济南人?“高宗问。

“是。“辛弃疾跪在殿下,“臣,山东济南府历城人。”

“济南……”高宗沉吟,“沦陷十多年了。你们在那边的日子,过得如何?”

“回陛下。“辛弃疾抬起头,“沦陷区的百姓,日日夜夜,盼着王师。臣的祖父,是北宋进士,仕金多年,可临终前,还在念着’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’。”

殿中,静了一瞬。高宗看着他,忽然问:

“你祖父,仕金?”

“是。“辛弃疾坦然道,“臣的祖父,为了养家,仕金为官。可他的心,一天也没在金的身上。他教臣读书,教臣认地图,教臣——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
“臣今日来,不是替臣的祖父辩白的。“他叩首,“臣是替山东数十万义军,来向陛下请命的——耿京将军,聚众数十万,愿奉表归宋,为朝廷前驱,光复中原!”

高宗沉吟良久,终于,点了点头:

“朕,准了。封耿京为天平节度使,你——朕授你承务郎,充天平节度使掌书记。”
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
出了宫,赵四迎上来:“辛郎君,皇上怎么说?”

“准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耿将军,是节度使了;咱们,是朝廷的人了。”

“那——咱们回山东?”

“回!“辛弃疾说,“把天子的旨意,带回去!告诉耿将军——朝廷,认咱们了!”

十一人,带着朝廷的官诰、旌节、赏赐,连夜北返。

没有人知道,北方的山东,已经变了天。

第五回 五十骑擒张安国

绍兴三十二年闰二月,辛弃疾北归途中,噩耗传来。

耿京死了。被自己的部下,张安国,杀了。

张安国,原是义军里的一个头目。金人许他高官厚禄,他动了心,趁夜,杀了耿京,带着一部分人马,投降了金人。金人封他做了官,他正在济州城里,大摆宴席,庆贺自己的”前程”。

消息传来时,辛弃疾正在海州。

“耿将军……死了……”赵四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“张安国那狗贼,把将军的人头,献给金人了……”

辛弃疾站在驿馆里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
“辛郎君……”赵四哽咽道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
辛弃疾缓缓开口,声音,平静得像冰:

“张安国,在济州?”

“在。金人封了他官,他在济州,正摆酒庆贺。”
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
“听说,他把将军的旧部,裹挟了一部分。金人在济州,驻了五万兵。”

“五万。“辛弃疾重复着这个数字,忽然,笑了,“五万,够摆多少桌酒?”

“辛郎君!您——”

“赵四。“辛弃疾转身,看着他,“你敢不敢,跟我去一趟济州?”

“去济州?去——做什么?”

“去把张安国,抓回来。“辛弃疾说,“耿将军待咱们不薄。他死了,咱们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
“可济州,有五万金兵啊!”

“五万金兵,是金人的兵。“辛弃疾说,“张安国的人,是咱们的人。我去,是去’接’他——接他回大宋,领他该领的赏。”

去济州之前,辛弃疾做了一夜的部署。

“张安国那狗贼,杀了耿将军,投了金人。“他在灯下,对五十骑说,“金人封他做了官。他得意,他摆酒——他以为,没人敢动他。”

“他错了。”

“咱们五十个人,闯五万人的城,硬拼,是送死。可咱们——不硬拼。”

“辛郎君,那咱们——”

“咱们,是’自己人’。“辛弃疾说,“张安国裹挟了耿将军的旧部。他的营里,有的是咱们的人。咱们打着’耿将军旧部’的旗号进城——就说,是来投奔张将军的。”

“城门的守军,一看是’自己人’,不会细查。进了城,直奔张府——他正在摆酒,酒席上,都是他的亲信。咱们下手要快,抓了人,掉头就走。城里的兵,反应过来,咱们已经出城了。”

“万一……万一被堵在城里呢?”

“被堵住,就杀出来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五十个人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杀,也要杀出个活路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“他环顾众人,“张安国的旧部里,有咱们的弟兄。进城之后,能带走的,都带走。咱们不是去送死——咱们是去,把咱们的人,接回来。”

“都听明白了?”

“明白了!”

“备马!“辛弃疾一挥手,“今夜,直取济州!” 当夜,辛弃疾集结了五十名愿意跟他走的旧部。五十个人,五十匹马,趁着夜色,向济州,疾驰而去。

“辛郎君,“有部下问,“就咱们五十个人,闯五万人的城?”

“不是闯。“辛弃疾说,“是’赴宴’。”

“赴宴?”

“张安国在摆酒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,去赴他的宴。”

张安国,其实不是天生的叛徒。

他原本,也是条汉子。金人南侵那年,他带着一帮弟兄,投了耿京,打了几场硬仗,砍过金兵的脑袋。耿京信他,让他带了三千人。

可金人,找上了他。

“张将军。“金人的使者,在一个夜里,摸进了他的营帐,“完颜大帅说了——只要你杀了耿京,带人马过来,大金的官,随你挑;大金的银子,随你拿。”

“你们……你们当我张安国是什么人?!“张安国拍案而起。

“张将军,别急。“使者不慌不忙,“你想想——耿京那几十万人,有粮么?有饷么?朝廷,管他们么?金人的六十万大军,就在北边。你跟着耿京,哪天是个头?哪天,金人大军一到,你们,就是刀下的鬼。”

“你跟着我们,是荣华富贵;你跟着耿京,是死路一条。”

“张将军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该选聪明路。”

张安国沉默了。

那一夜,他坐在帐中,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他做了决定。

“耿大哥……”他站在耿京的帐外,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,“你别怪我。人,得给自己,找条活路。”

他杀了耿京。砍下头,献给了金人。金人封他做了官,他带着三千人,投了济州。

投了金人之后,张安国,本该得意的。

可他得意不起来。他天天摆酒,天天庆贺——可每夜,他都做噩梦。梦里,耿京站在他面前,还是那副粗豪的模样,只是胸口,插着一把刀。

“张安国……”梦里的耿京说,“我对你不薄啊……”

“大哥!大哥饶命!“张安国从梦里惊醒,浑身冷汗。

“将军,您又做噩梦了?“亲兵端来热水。

“没事。“张安国擦着冷汗,“做了个……噩梦。”

“将军,您如今,是大金的官了,还怕什么?”

“我怕什么?“张安国笑了,笑容,却有些发虚,“我张安国,什么都不怕!”

“摆酒!庆贺!”

他要用酒,把自己灌醉——醉到,不做梦。 两天后,济州城。

张安国的府邸,张灯结彩,酒宴正酣。他杀了耿京,投了金人,正得意——满座的宾客,都是金人的军官,和降金的汉人。

“张将军!“一个金人军官举杯,“你弃暗投明,前途无量啊!”

“承蒙将军提携!“张安国满面红光,“我张安国,从此,就是大金的人了!”

话音未落,大门,轰然洞开。

“张安国!”

五十骑,像一阵风,卷进了张府。为首的那个年轻人,骑着马,直冲到大堂前,一勒缰绳,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。

满堂的宾客,都愣住了。

“你、你是——“张安国的酒,醒了一半。

“辛弃疾。“马上的人,一字一句,“耿京将军的掌书记。我来——接你回去。”

“你、你疯了!这是济州!有五万金兵!“张安国尖叫道,“来人!来人——”

可他的”来人”,还没有喊出口,辛弃疾已经纵马上前,一把,把他从席上提了起来,像提一只鸡。

“都别动!“辛弃疾举着张安国,环顾满堂,“谁敢动——我先杀了他!”

金人的军官们,面面相觑——他们谁也没想到,会有人敢在五万金兵的城里,单骑擒王。有人想拔刀,可看到辛弃疾手里的张安国,又都僵住了。

“走!“辛弃疾把张安国捆在马背上,掉头就走。

五十骑,冲出了张府,冲出了济州城。城里的金兵,直到他们出了城,才反应过来——可辛弃疾一骑当先,已经带着”战利品”,绝尘而去。

“追!快追——!”

金兵追了一路,追了三天。可辛弃疾的五十骑,像一阵风,怎么也追不上。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不歇,一路南奔,渡过淮河,进了大宋的地界。

“辛、辛郎君……”张安国趴在马背上,吓得魂飞魄散,“你、你饶了我吧……”

“饶你?“辛弃疾头也不回,“耿将军,在底下等你呢。”

渡淮那天,张安国,忽然开口了。

他趴在马背上,被捆得结结实实,一路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可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淮河,他忽然,挣扎着抬起头:

“辛、辛书记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、你就没想过……”张安国咽了口唾沫,“你自己,也是个’贼’?”

“贼?”

“你带着五十个人,闯进济州城,把我绑出来——你就不怕,金人恼了,回头屠了济南?”

辛弃疾勒住马,回头看着他:

“张安国,你听好了。”

“第一,我是宋人。我做的事,是为大宋,讨一个公道。第二,济南的百姓,是宋人。金人屠不屠济南,不是我能决定的——可我能决定的,是我辛弃疾,会不会向金人低头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你说我是’贼’?我辛弃疾,反金,是义;你张安国,杀主,是叛。义和叛,隔着一条淮河。”

“过了这条河,你是大宋的阶下囚;我,是大宋的功臣。”

“咱们俩,谁像’贼’?”

张安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忽然,想起梦里耿京的样子,想起那些跟着他投金的弟兄——他们现在,都在金人的营里,喝酒呢。

“辛书记……”他忽然说,“我……我杀耿大哥那夜,他……他跟我说,‘安国,我待你如何?’”

“我没回答。我一刀,就砍下去了。”

“这些年,我天天梦见这一刀。”

“到了地底下——“他闭上眼睛,“我给他,磕头赔罪。”

辛弃疾没有说话。他望着淮河,望着那艘渡船,忽然,说:

“耿将军的仇,我替他报了。你的罪,自有大宋的王法,来定。”

“你欠耿将军的——到了地底下,你自己还。”

渡船,靠了南岸。辛弃疾押着张安国,踏上了大宋的土地。 建康城。

张安国被押到刑场,斩首示众。围观的百姓,人山人海——他们听说了,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带着五十个人,闯进五万金兵的城里,活捉了叛徒,押回江南。

“好!""杀得好!""英雄!”

欢呼声中,辛弃疾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张安国的人头落地。

他忽然,想起了耿京——那个粗豪的山东汉子,拍着他的肩,说”从今往后,你辛幼安,就是我的军师”。

“将军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末将,替你报仇了。”

“你在底下,可以瞑目了。”

那一夜,建康城里,都在传这个”五十骑擒叛徒”的故事。传到了临安,传到了高宗的耳朵里。

高宗又惊又叹,说:

“这辛弃疾,真乃少年英雄!朕,授他江阴签判!”

可没有人知道——这个”少年英雄”的一生,最痛快的一仗,从这一天起,就结束了。

第六回 万字平戎策

南归之后,辛弃疾才知道,什么叫”归正人”。

归正人——从北方归来的”反正之人”。在江南的官场里,这三个字,是一个标签,也是一道枷锁。归正人,朝廷用你,却防着你;赏你,却疑着你。他们是”自己人”,又永远不是”自己人”。

“辛签判。“同僚私下劝他,“你呀,少说北伐,多说风月。归正人,最忌讳的,就是’主战’两个字——你一提北伐,朝里的人,就疑你要借机生事。”

“北伐,怎么就成忌讳了?“辛弃疾说。

“你说呢?“同僚压低了声音,“皇上(高宗)当年,是怎么坐上龙椅的?——靖康之变,徽钦二帝北狩。若是北伐真的成了,把二帝接回来——这龙椅,还轮得到他坐么?”

辛弃疾沉默了。
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——南宋的”主和”,不是怕,是”利”。有人,需要金人活着。

“可是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中原的百姓,还在胡尘里啊。”

“中原的百姓?“同僚笑了,“辛签判,你管好江南的百姓,就不错了。”

辛弃疾没有接话。可他回到住处,连夜,写了一封奏疏——《美芹十论》。

十论,一万字。论审势,论察情,论自治,论守淮,论屯田,论致勇,论防微,论久任,论详战,论阴谋——他把北伐的方略,一条一条,写得明明白白。

“辛签判又写’万字平戎策’了!“同僚们笑他,“十万字的方略,换不来一兵一卒。”

《美芹十论》,石沉大海。他又写《九议》,献给当时的宰相虞允文,还是石沉大海。

“幼安。“虞允文私下见了他一面,叹道,“你的方略,写得很好。可如今,朝廷的国策,是’守’,不是’攻’。你的十论九议——留着吧。等朝廷想’攻’的那一天,再拿出来。”

“那一天,“辛弃疾问,“是哪一天?”

虞允文没有回答。

滁州,是辛弃疾南归后,做得最漂亮的一任。

滁州,在淮河边上,是抗金的前线。金人南侵时,这里被烧过、抢过、屠过——辛弃疾到任时,城里,只剩下几户人家,满街的断壁残垣,田里长满了荒草。

“知州。“随从看着这片惨状,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地方……还能活么?”
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地,是好的;人,是活的。只要有人,就能活。”
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免税。他上奏朝廷,免了滁州三年的赋税。

“免三年?“朝中有人反对,“那朝廷的进项呢?”

“滁州,如今一个子儿也交不上来。“辛弃疾说,“与其逼他们,不如放他们三年。三年后,滁州缓过来了——交的,比现在多十倍。”

第二件事,是招流民。他贴出告示:凡来滁州定居的流民,分田,给种,免税。北边的流民,听说滁州”能活人”,扶老携幼,渡淮而来。

“知州!“不到半年,城里的户籍,翻了几番,“流民,来了一万多!”

“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给他们分田!”

第三件事,是建市。他在城里,划了一片市集,让商人们来做生意。起初,只有几个货郎;后来,有了茶铺,有了酒肆,有了粮行。滁州的街上,慢慢地,有了人声。

“知州。“有人笑他,“您一个主战的人,怎么净干这些’文治’的活儿?”

“打仗,要钱,要粮,要人。“辛弃疾说,“钱、粮、人,都在田里,在市里,在百姓的日子里头。我把滁州治好了——将来北伐,滁州就是前线的粮仓。”

“您这是——屯田?”

“屯田,是最古老的兵法。“辛弃疾笑了,“《孙子》说:‘因粮于敌,故军食可足。‘——可滁州,是咱们自己的地。自己的地,先要种好了。”

三年后,滁州,成了淮河边上一座像样的城。城里有市,田里有禾,百姓的日子,过起来了。

朝中的官员,啧啧称奇:“这辛弃疾,还真有两下子!”

“是啊,会打仗,也会治民。”

“可惜啊……”有人叹道,“他老惦记着北伐。” 南归的岁月,在”用与不用”之间,慢慢流走。

他做过通判,做过知州,做过提点刑狱,做过安抚使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认真做事:赈灾,剿匪,练兵,屯田。在湖南,他顶着朝中一片反对,创建了”飞虎军”——一支两千五百人的精兵,盔甲鲜明,纪律严明,连金人都听说了”湖南飞虎军”的名号。

“辛安抚!“朝中的言官参他,“他擅自建军,耗费钱粮!”

“建飞虎军,是辛弃疾在湖南任上,做得最艰难的一件事。

“辛安抚!“幕僚劝他,“朝中已经有人参您了——说您擅自建军,图谋不轨!您还是,算了吧!”

“算了?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在江北,虎视眈眈。江南的兵,都是水军,上了岸,打不了仗。朝廷不建陆军,咱们自己建——这有什么错?”

“可朝廷不批钱粮……”

“不批,咱们自己筹。“辛弃疾说,“湖南的商税,抽出一成,养军。不够,募捐。”

“募捐?谁捐?”

“我捐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辛家的家产,先垫上。”

“辛安抚!您这是——”

“我这是,给大宋,攒一支能打仗的兵。“辛弃疾说,“将来有一天,北伐要用——不能等到那时候,才想起来,没有兵。”

飞虎军,就在一片反对声中,建了起来。

辛弃疾亲自选将,亲自练兵,亲自定军规。他下令:限一月成军,违者,军法从事。工匠们日夜赶造盔甲兵器,兵士们日夜操练阵型。有人累倒了,抬下去,换了人,接着练。

“辛安抚!“有将领叫苦,“一个月,太紧了!”

“紧?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打过来的时候,不会等咱们’不紧’。”

“一个月,一天都不能多。练不出来——军法。”

一个月后,飞虎军成军。

两千五百人,盔甲鲜明,刀枪雪亮。校场上,骑兵列阵,步兵持枪,旌旗猎猎。辛弃疾骑马,从阵前缓缓走过,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忽然,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
“弟兄们。“他勒住马,“这支军,叫飞虎。为什么叫飞虎?——虎,是百兽之王;飞虎,是要插上翅膀的虎。”

“金人,在江北。咱们,在江南。总有一天,咱们要过江去——把金人,赶出中原!”

“那一天,“他顿了顿,“你们,就是大宋的翅膀!”

“飞虎!飞虎!飞虎!”

校场上,两千五百人的呐喊,震天动地。 飞虎军,是朝廷的兵,不是辛某的兵。“辛弃疾上表,“金人虎视眈眈,江南的防务,不能只靠水军。臣建飞虎军,为的是——将来北伐,有一支能打的兵!”

“北伐?他又提北伐!”

飞虎军,保住了。可辛弃疾,被调走了。

“幼安。“江西任上,辛弃疾干过一件,让后人争论不休的事——平茶商军。

那一年,茶商赖文政,聚众数百人起事,劫富济贫,声势渐大。朝廷派兵围剿,屡战屡败,最后,想起了”会打仗”的辛弃疾——任他提点江西刑狱,专办此事。

“安抚使,茶商军,不过数百人,派兵剿了就是!“部下请战。

“剿?“辛弃疾说,“茶商军,是活不下去的百姓。剿得了一股,剿不了十股。剿完了,再过两年,又出来一股——你剿得完么?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招。“辛弃疾说,“告诉他们——朝廷,可以赦免他们。只要他们肯放下刀。”

“他们会信么?”

“信不信,试了才知道。”

辛弃疾派人,进了茶商军的营寨,传达朝廷的赦免之意。赖文政,犹豫了。

“大人,朝廷……真肯赦免咱们?“他问。

“肯。“使者说,“辛提刑亲口说的。他担保,只要你们放下刀,朝廷既往不咎。”

赖文政想了三天三夜。最终,他带着人马,下山受降。

“辛提刑。“他跪在辛弃疾面前,“小人,信您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“辛弃疾扶起他,“你们,也是被逼无奈。”

受降之后,赖文政等人,被安置在一处营地里,等待朝廷的处置。

然后——辛弃疾下令:诛。

“什么?!“部下一惊,“大人,您不是答应赦免他们么?!”

“我答应的是——‘朝廷既往不咎’。“辛弃疾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可朝廷,没有答应。”

“这、这不是……骗他们么?”

“是骗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这骗,救的人,比死的人多。”

“赖文政是个人物。留着他,江西就安生不了。朝廷不会容他,他也信不过朝廷——他早晚,还要反。”

“与其让江西再打三年仗,死上万人——不如,死这数百人。”

“大人……您这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这双手,不干净。可这官场,本来就不干净。”

“我辛弃疾,杀过叛徒,杀过义军,也杀过——信了我的人。”

“这笔账,我记着。等到了地底下——我亲自,跟他们算。”

那一夜,辛弃疾坐在灯下,坐了整整一夜。 送行时,飞虎军的将士们,跪了一地,“您走了,咱们怎么办?”

“好好练兵。“辛弃疾扶起为首的将领,“总有一天——用得着。”

他走马上任,又调任,又调任。在江南的官场上,他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,被调来调去,却始终,没有被派到,他真正想去的地方。

——北方。

第七回 带湖十年

淳熙八年(1181年),辛弃疾被弹劾罢官。

罪名,是莫须有的”用钱如泥沙”——他治军、治民,花了一些钱,这成了他的罪。四十二岁的辛弃疾,带着一家老小,离开了官场,来到了江西上饶的带湖。

“稼轩,这地方,好么?“妻子问。

“好。“辛弃疾望着那片湖水,“水好,地好,能种田。”

他在带湖边,买了一块地,建了一座庄园,取号”稼轩”。

“稼轩”——“人生在勤,当以力田为先”。他说:种田,是天下最实在的事。比做官,实在。

“辛大人!“带湖边的老农,是个黝黑的老汉,头一回见他,好奇地问,“您是个官,怎么来种地了?”

“官,做腻了。“辛弃疾卷起裤腿,走下田,“种地,实在。”

老农教他种稻,教他看节气,教他选种籽。辛弃疾学得认真,像当年读兵书一样认真。

“辛大人,“老农问他,“您念过那么多书,怎么肯学种田?”

“书念多了,才知道——“辛弃疾直起腰,擦了一把汗,“天下最实在的道理,都在田里。兵书里讲’屯田’,讲了几千年,可说到底,就是让兵,有饭吃。”

“您这话,不像个种田的,倒像个——”

“像什么?”

老农想了想,说:“像个将军。您挥锄头的架势,像挥刀。”

辛弃疾笑了,笑着笑着,忽然,不笑了。

“老丈。“他说,“您眼力好。”

带湖十年,最痛快的一夜,是陈亮来的那一夜。

陈亮,字同甫,是辛弃疾神交多年的好友——一个同样喊着北伐、同样被朝廷晾着的书生。淳熙十五年(1188年)冬,他冒雪从永康,走了几百里路,来带湖看辛弃疾。

“幼安!“陈亮进门时,身上的雪,还没化,“我听说你在这儿种田——我,来陪你喝酒!”

“同甫!“辛弃疾大笑,“你来得正好!我这儿,有酒,有雪,有带湖——就差一个能说’北伐’的人了!”

那一夜,两人围着火炉,喝酒,谈天,说北伐。

“幼安。“陈亮拍着桌子,“你说,咱们北伐,到底能不能成?”
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看着强,其实是纸糊的——他们的兵,多是汉人;他们的将,多是庸才;他们占的中原,民心不服。只要朝廷肯下决心,选将、练兵、屯田、持久——十年,可以光复中原!”

“朝廷肯么?”

“不肯。“辛弃疾灌了一口酒,“所以,我在这儿,种田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!“两人相视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那几天,两人在带湖边,走了一趟又一趟。雪地里,留下了两行脚印,一行宽,一行窄。

“幼安。“分别那天,陈亮忽然正色,“你这一肚子的平戎策,就这么,烂在带湖了?”

辛弃疾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烂不了。策,在纸上;心,在身上。只要我还活着——策,就还能用。”

“可你已经,十年没上过朝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“辛弃疾望着带湖的水,“十年了。”

陈亮走了。他走出很远,回头,看见辛弃疾还站在雪地里,望着他。

两个白发的人,隔着风雪,互相,拱了拱手。

那一年,陈亮回去后,考中了状元——可没几年,就病死了。

而辛弃疾,还在带湖,种他的田,写他的词。

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“——他写这句词的时候,大概,又想起了陈亮,想起了那些雪夜里的”北伐”。 带湖十年,辛弃疾,把一腔的悲愤,都写进了词里。
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

他写词,写剑,写梦,写那些回不去的北方。
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。沙场秋点兵。”

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”

写完《破阵子》的那夜,辛弃疾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,忽然,把笔,重重地搁下了。

“赵四。“他叫来老卒,“带湖的日子,清苦,也清静。

辛弃疾每天早起,先在湖边走上两圈,然后下田,锄两垄地。中午,回家吃饭——桌上,多是些粗茶淡饭。他喝了一辈子酒,如今,也戒了,只喝一碗薄粥。

“稼轩先生。“邻家的孩子,常跑来玩,缠着他,“您教我们写字吧!”

“好。“辛弃疾便在石桌上,铺开纸,一笔一画,教孩子们写字。

“先生,‘国’字,怎么写?”

“国,是囗,里面一个或。“辛弃疾写给他们看,“国,就是四四方方的城墙,里面,住着人。”

“那’家’呢?”

“家,是宝盖头,下面一个豕——‘豕’,是猪。有屋顶,有猪,就是家。“他顿了顿,“咱们汉人,最讲究的,就是’家’和’国’。有国,才有家。”

“先生,您的家,在哪儿呀?”

辛弃疾愣了一下,望着北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在济南。在……很远很远的北边。”

“那您,怎么不回去呢?”

“回不去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至少,现在,回不去。”

“那您想家么?”

辛弃疾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北方,望了很久,忽然,念了一句:

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

孩子们不懂。他们只是觉得,先生的声音,忽然,有些哑。 你说——我这一辈子,还能再打仗么?”

赵四,也已经老了。他想了想,说:

“辛郎君,您不是一直在打么?”

“打?跟谁打?”

“跟词打。“赵四说,“您写的那些词,一个字,是一把刀。金人看了,心里发寒;咱们的人看了,心里发热。这,不比打仗差。”

辛弃疾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
“赵四,你这老卒,比满朝的将军,都懂我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“他望着窗外的带湖,“词,杀不了贼啊。”

“杀贼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这一辈子,就杀了两个贼:一个义端,一个张安国。剩下的贼——“他望着北方,“还在中原,耀武扬威呢。”

那一年秋天,有客从临安来,在带湖的庄园里,谈起了”少年时事”。

客人是辛弃疾的老友,知道他的过往。酒过三巡,客人忽然问:

“幼安,听说你当年——五十骑,闯五万金营,活捉张安国?”

辛弃疾端着酒杯,望着窗外的带湖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五十骑……”他说,“是五十骑。”

“那你给我们讲讲——那一夜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“那一夜……”辛弃疾放下酒杯,“没什么好讲的。就是,一匹马,一把刀,一个叛徒。”

“可那是最痛快的一仗啊!”

“痛快?“辛弃疾笑了,“是痛快。可我这一辈子——就痛快了那么一回。”

“从那以后呢?”

“从那以后……”辛弃疾望着窗外,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写词了。”

满座皆静。客人看着他,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老者,忽然,不知该说什么。

那夜,客人走后,辛弃疾坐在灯下,提笔,写下一首词:

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。燕兵夜娖银胡觮,汉箭朝飞金仆姑。”

“追往事,叹今吾,春风不染白髭须。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”

——《鹧鸪天》。

“追往事,叹今吾……”他搁下笔,念着这句,忽然,自嘲地笑了。

“赵四。“他叫来老卒,“你来看看——这首词,写得如何?”

赵四不识字。他捧着词稿,看了半天,说:

“辛郎君,俺看不懂。可俺觉得——您写的,是心里话。”

“是心里话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两样东西:一样,是五十骑闯金营的胆;一样,是这一肚子,没人要的平戎策。”

“如今,胆,老了;策,换成了种树书。”

“赵四,你说——我这辈子,值么?”

赵四想了想,说:

“辛郎君,俺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值不值。可俺知道——当年跟着您起义的弟兄,如今都埋在北边了。您替他们,活到了现在。”

“您活着,他们就没白死。”

辛弃疾没有说话。他望着灯焰,望了很久。 带湖的平静,偶尔,也会被打破。

绍熙三年(1192年),朝廷忽然又起用了辛弃疾——知福州,兼福建路安抚使。

“辛郎君!“赵四激动得搓手,“朝廷,又想起您了!”

“想起我?“辛弃疾平静地说,“朝廷想起我的时候,不是北伐,就是’平乱’。这一次,又是什么?”

诏书到了。果然——福建路,出了”乱子”。

“乱子”其实不大:山里的饥民,因粮价暴涨,聚众闹事。朝廷想起”辛弃疾会打仗”,便起用他去平乱。

“让我用刀,去平饥民的乱?“辛弃疾看着诏书,笑了,“饥民的乱,是饿出来的。饿出来的乱,要用粮,不用刀。”

他到福州,第一件事,不是调兵,是开仓。

“放粮。“他说,“粮价压下来,乱,就平了一半。”

“安抚使!“官员们急了,“那是官仓的粮!”

“官仓的粮,就是给百姓救急的。“辛弃疾说,“百姓要饿死了,还守着一仓粮做什么?放着,让饥民来抢么?”

开仓放粮,粮价回落。饥民的”乱”,没打一仗,就散了。

“这辛弃疾……”朝中有人叹道,“明明是去平乱的,倒像去施粥的。”

“他啊,“有人摇头,“一身本事,就是不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
平了”乱”,辛弃疾又在福建,认真做起了事:整顿吏治,打击豪强,还招募兵士,练了一支新军。

“他又建军!“言官又参他,“他这是要干什么?”

“干什么?“辛弃疾上表,“福建多山,海寇出没。练一支军,护境安民——这有什么错?”

可朝中的风,又变了。不到两年,一道旨意:辛弃疾,罢官。

“辛郎君!“赵四气得直跺脚,“您做得好好的,他们凭什么!”

“凭什么?“辛弃疾笑了,“凭他们——怕我。”

“怕您?”

“怕我’多事’,怕我’建军’,怕我’主战’。“辛弃疾说,“一个怕你’多事’的朝廷,你做得越多,错得越多。”

“咱们——回带湖吧。”

他收拾行装,又回了带湖。

回到带湖那天,正值春天。湖边的柳树,绿了;田里的秧苗,青了。辛弃疾站在湖边,看着那片绿,忽然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

“还是这儿好啊。”

“带湖的草,认得我。” 带湖的水,一年一年地绿。

辛弃疾的头发,一年一年地白。

第八回 京口北固亭

开禧元年(1205年),六十五岁的辛弃疾,被重新起用——知镇江府。

起用他的,是韩侂胄。这位当朝权相,正张罗着北伐——他要借”北伐”的名头,为自己树立威望。他想起了一个人:那个一辈子喊着北伐、却被晾了四十多年的辛弃疾。

“稼轩!“韩侂胄的亲信来传话,“相爷说了,北伐在即,正是用人之时!您老,去镇江——替相爷,守好京口!”

辛弃疾接到起复的诏书,没有激动,也没有推辞。

“镇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京口……”

镇江,古称京口。那里,有北固山,有北固亭——登亭北望,就是江北,就是沦陷的故土。

“走。“他对赵四说,“去镇江。”

“辛郎君,您这身子骨……”

“还硬朗。“辛弃疾说,“还能登高,还能望北。”

镇江,北固亭。

六十五岁的辛弃疾,登上北固亭,凭栏北望。江风猎猎,吹着他的白发。眼前,是大江,是北岸的烟尘——那里,是他一辈子,想回去的地方。

“幼安!“镇江的官员们,陪着他,指着江北,“你看,那边,就是金人的地界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家,就在那边。”

“相爷说了,北伐一起,咱们就要打过江去!到时候——您老,就衣锦还乡了!”

辛弃疾没有说话。他望着江北,望了很久。

到镇江的第三天夜里,辛弃疾一个人,又登了一次北固亭。

月上中天,江风浩荡。他凭栏而立,望着江北——月光底下,江北的烟尘,影影绰绰。

“寄奴曾住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寄奴,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。一千年前,刘裕在镇江起兵,北伐中原,灭南燕,灭后秦,一度收复洛阳、长安——那是南朝史上,离”光复”最近的一次。

“刘寄奴,也是镇江人。“辛弃疾低声说,“他北伐的时候,也快六十了吧?”

“他成了。我……”

他望着江北,望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
“刘寄奴,你运气比我好。你的时代,肯让你打。”

“我的时代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的时代,只会让我写词。”

江风,吹着他的白发。他忽然想起,祖父教他的那句诗:

“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。”

“祖父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孙儿,到老了,也没能把’王师’,带过江去。”

“您在天上,莫要怪孙儿——孙儿,尽力了。”

他倚着亭柱,又站了很久,直到月影西斜,才转身,慢慢走下了北固亭。

回到府中,他没有睡。他在灯下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落在纸上时,他的眼神,忽然变得锐利——那是一个将军的眼神。 那天夜里,他回到府中,提笔,写下一首词:

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”

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

——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。

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“赵四在灯下,听着他念完,问,“辛郎君,您——还能上马么?”
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给我一匹马,一把刀——我还能,杀回济南去。”

“那……相爷的北伐……”

辛弃疾望着灯焰,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韩相爷的北伐,是拿’北伐’当梯子。兵,还没练好;将,还没选好;粮,还没备好——他就急着,要’封狼居胥’了。”

“我怕——“他低声说,“这一仗,会’仓皇北顾’啊。”

“那您,不劝劝相爷?”

“劝过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他听不进去。”

“他要是听我的——“他望着北方,“我早在四十年前,就把’封狼居胥’,变成真事了。”

镇江的任上,辛弃疾认真备战:招募兵士,打造兵器,侦察北岸的虚实。可韩侂胄嫌他”多嘴”,嫌他”碍事”,镇江任上,辛弃疾做的第一件事,是派细作,过江侦察。

“北岸的金人,到底有多少兵?粮,囤在哪儿?将,是些什么人?“他对细作头目说,“你过江去,把这些,都给我探明白。”

“大人,探这些做什么?”

“打仗。“辛弃疾说,“兵书上讲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朝廷要北伐,可连江北的虚实都不知道——这仗,怎么打?”

半个月后,细作回来了,带回一份详尽的情报:金人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、将领名单、民心向背。

“大人。“细作说,“江北的百姓,还盼着王师呢!金人的粮仓,就在运河边上,运粮的,都是汉人夫子——他们说,只要王师一到,他们就从里面,把粮仓烧了!”

辛弃疾大喜,连夜,把情报整理成册,写了一份《论北伐疏》,呈给朝廷:

”……今金人兵疲于北,民怨于内,此天赐之机也。然北伐非儿戏,须练兵三年,选将百人,积粮百万石,方可一战。愿陛下毋急功,毋近利,以十年为期,必复中原!”

“十年?“韩侂胄看了奏疏,嗤之以鼻,“等我十年?等我老了?——这辛弃疾,是怕我抢了他的功劳么?” 不到一年,又把他调走了。

“辛郎君!“赵四气道,“他们这是——过河拆桥!”

“不是过河拆桥。“辛弃疾平静地说,“是这桥,本来就没人要过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老了。“辛弃疾望着北固亭的方向,“我这一辈子,登了四次北固亭,望了四十年江北。桥——就算了。”

“可惜啊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我这一身本事,这一腔热血——到头来,只写了几百首词。”

尾声 杀贼

开禧北伐,果然,败了。

韩侂胄的”仓皇北顾”,应验了辛弃疾的担忧——兵未练成,将未选好,粮未备足,一场仓促的北伐,一败涂地。金人反攻,江南震动。韩侂胄慌了,又想起了辛弃疾——他连发数道诏书,起用辛弃疾为兵部侍郎、枢密都承旨,要他去收拾残局。

“辛郎君!“赵四捧着诏书,声音发抖,“朝廷,又起用您了!”

辛弃疾躺在病榻上,看着那道诏书,看了很久。

“起用我?“他笑了,“北伐败了,想起我了。”

“那您——去么?”

“去不了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老了。病的病,残的残——这一身骨头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
“可朝廷——”

“朝廷,用我的时候,嫌我多嘴;不用我的时候,嫌我碍事。“辛弃疾说,“如今败了,想起我了——晚了。”

“我这一辈子,“他望着窗外,“就等着一个’用我’的时候。等了一辈子——等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
他辞了官。朝廷再三催促,他再三辞免。

开禧三年(1207年)秋,铅山。

辛弃疾的病,一天重似一天。他躺在病榻上,昏昏沉沉,说了一夜的胡话。守着他的儿孙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——只隐约听见,他反反复复,念着一个字:

“北……北……”

“爷爷,您要什么?“孙子俯身问。

“北……”老人的眼睛,忽然睁开了,望着窗外的天,望着北方,”……回北……”

“回北?”

“回济南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“回老家……”

“爷爷,等您病好了,咱们就回济南。”

老人没有答话。他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他望了一辈子的天,忽然,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撑起身子——

“杀贼——!”

“杀贼——!”

喊声,在秋日的黄昏里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
檐下的老马,嘶鸣了一声。院里的老槐树,落下一片黄叶。

老人缓缓倒下,再没有醒来。

辛弃疾,卒于开禧三年九月初十,年六十七。 辛弃疾死后不到两个月,天下,果然乱了。

开禧北伐,一败涂地。金人反攻,直逼江淮。南宋朝廷,慌了手脚——求和!金人开出的条件里,有一条:把主战派的人头,送来。

于是,当朝权相韩侂胄——那个张罗着北伐、又仓皇收场的人——被杀于上朝的路上。他的首级,被装进匣子,送往金国。

“函首求和”。

江南的百姓,看着那一队北去的使者,看着匣子里那颗人头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沉默。

“这叫什么?“茶馆里,一个老者拍着桌子,“这叫——把主战的头,送去给金人,磕头!”

“那辛稼轩……要是他还活着……”

“他活着,也拦不住。“有人叹道,“他拦了一辈子,谁听他的?”

“听说,他临死前,喊的是’杀贼’……”

“杀贼……”老者念着这两个字,忽然,老泪纵横,“他喊了一辈子’杀贼’——到头来,贼还在江北,咱们的头,倒送过去了……”

消息,传到铅山。

赵四拄着拐,站在辛弃疾的墓前,站了很久。

“辛郎君……”他说,“您听见了么?”

“韩侂胄,死了。他的头,给金人送去了。”

“您当年说——他的北伐,会’仓皇北顾’。您说中了。”

“您说,北伐要’练兵三年,选将百人,积粮百万石’。没人听您的。”

“如今,头送了,和议签了——金人,还在江北。”

“辛郎君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您要是还活着……您会说什么?”

风,吹过铅山的秋野。

墓前的松树,哗哗地响。远处,不知哪家的孩子,在念一首刚学来的诗:
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……”

赵四听了,忽然,笑了:

“辛郎君,您听见了么?”

“您的词,还在呢。您的’杀贼’,也还在呢。”

“贼,还在江北。可您的词,在江南,一代一代,传下去了。”

“只要词还在——‘杀贼’这两个字,就还在。”

他拄着拐,慢慢地,走下了山。

辛弃疾,卒于开禧三年九月初十,年六十七。

他死后,朝廷追赠他少师,谥号”忠敏”。

“忠”——忠于国。“敏”——才思敏捷。

可济南的老家,他终究,没有回去。

很多年后,有人整理他的遗稿,在他的一本旧书里,发现了一片干枯的叶子——那是北方的杨树叶子。叶子旁边,有一行小字,是他年轻时写的:

“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”

辛弃疾死后,老卒赵四,在铅山,守了三年墓。

他太老了,走不动了,就在墓旁的茅屋里,住了下来。每天清晨,他都会拄着拐,到墓前,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
“辛郎君,今儿天好。“他说,“俺替您,晒了晒书。”

“您那书房里的书,俺一本也看不懂。可俺知道,那些书,都是您的心血。”

“昨儿,镇上来了个说书的,讲您当年五十骑闯金营的事。讲得可热闹了——说您那天,是怎么进的城,怎么擒的张安国。俺听着,跟真的一样。可俺知道,他讲的,没俺亲眼见的,威风。”

“辛郎君,您说,您这一辈子,值不值?”

“俺替您想过了——值。”

“您二十二岁那年,就干成了别人一辈子干不成的事。您写的那些词,俺听不懂,可镇上的人说,那叫’千古绝唱’——一千年后,还有人读。”

“俺这一辈子,跟过您,见过您,值了。”

茅屋外,铅山的秋风,吹着。

墓前的那棵松树,是赵四亲手栽的。三年了,已经长到了人高。

有一天,一群孩子,跑到墓前来玩。一个孩子指着墓碑,问赵四:

“老爷爷,这墓里,埋的是谁呀?”

“埋的,“赵四说,“是个英雄。”

“英雄?英雄是干什么的?”

“英雄啊……”赵四望着墓碑,想了想,说,“英雄,就是——该他上马的时候,他上马了;该他拔刀的时候,他拔刀了。他做成了别人不敢想的事,也受住了别人受不了的委屈。”

“那他是打胜仗的英雄么?”

“胜仗……”赵四说,“他打了一场大胜仗。可后来,他再也没能上战场。”

“那他,难过么?”

“难过。“赵四说,“可他没哭过。他把自己难过,都写进词里了。”

“老爷爷,您能念一首他的词么?”

赵四不识字。可他跟着辛弃疾,听了大半辈子,会背几句。他清了清嗓子,用苍老的声音,念道:
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……”

“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……”

“沙场秋点兵。”

孩子们不懂词。可他们听着那个老人的声音,忽然,都安静了。

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——”

赵四的声音,停了一下。

“可怜白发生。”

“可怜白发生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望着墓碑,忽然,老泪纵横。

“辛郎君……您在天上,听见了么?”

“您这一辈子——值了。” 又很多年后,人们读他的词,读到他写的”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,读到他写的”可怜白发生”,读到那句”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——

没有人不叹息。

叹息那个二十二岁就敢闯五万金营的少年,叹息那个一辈子没能再上战场的将军,叹息那个把刀磨了一辈子、却只能写词的词人。

他的墓碑上,只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:“稼轩先生”。

没有官衔,没有谥号——就像他这一辈子,什么官职都当过,又好像,什么都没当过。墓前的松树,是他自己种的;墓后的带湖,是他自己选的。

他生前,最爱的,不是官印,是那支笔。 有人说,他是”词中之龙”。

可他自己,大概只想做一件事——

做回那个二十二岁的少年,骑一匹马,带五十个人,再闯一次济州城——哪怕,只再痛快一次。

“杀贼。”

他喊了一辈子,就这两个字。

(完)

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
史实骨架(据《宋史·辛弃疾传》、洪迈《稼轩记》、邓广铭《辛稼轩年谱》、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):

  •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生于金国济南府历城县(今济南历城),出生时家乡已沦陷十三年;父辛文郁早逝,由祖父辛赞抚养。
  • 祖父辛赞为北宋进士,仕金(亳州谯县令),常带他登高望远、指画山河,灌输抗金复宋之志(“纡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”);辛弃疾14岁、17岁两次赴燕京应试不第——实为奉祖父之命”谛观形势”,考察金人地形。
  • 早年受业于亳州刘瞻,与党怀英并称”辛党”;后党怀英仕金,辛弃疾归宋。
  • 1161年完颜亮南侵,北方义军蜂起;22岁辛弃疾于济南聚众二千,投耿京义军任掌书记;斩盗印投金的叛徒义端。
  • 辛弃疾劝耿京”决策南向”,耿京遣辛弃疾等11人奉表归宋;宋高宗召见,授承务郎、天平节度使掌书记,耿京为天平节度使。
  • 1162年闰二月,北归途中闻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杀害,率50骑直驱山东,奔入五万金营,擒获正在饮酒的张安国,号召耿京旧部反正,长驱渡淮,押至建康斩首。高宗惊异,授江阴签判。
  • 南归后历任建康通判、知滁州、提点江西刑狱、湖北转运副使、湖南安抚使(创飞虎军)、福建安抚使、浙东安抚使、镇江知府等;屡上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等抗金方略,未被采纳;因”归正人”身份终不得大用。
  • 1181年被劾罢官,闲居江西上饶带湖,取号”稼轩”(“人生在勤,当以力田为先”);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为其词句。
  • 1203-1205年韩侂胄北伐前夕短暂起用(浙东安抚使、镇江知府),登北固亭作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(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);因与韩侂胄政见不合被调离。
  • 1206年开禧北伐失败;1207年朝廷再起用辛弃疾(兵部侍郎等),他辞免不就;开禧三年九月初十(1207年10月3日)病逝铅山,临终”大呼’杀贼’数声”而卒(《康熙济南府志》等载),谥”忠敏”,追赠少师。
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):

  • 老卒赵四——虚构的情感承载角色(“词,杀不了贼”等对话系虚构),代表陪伴辛弃疾一生的旧部。
  • 带湖老农——虚构,“挥锄头像挥刀”等对话系虚构。
  • 祖父辛赞”教诗""指画山河”的具体场景——事迹为史实,细节与台词系虚构。
  • “高宗不愿接回二帝”的官场私语——系对南宋主和原因的文学化解读(学界确有”迎回二帝的政治尴尬”之说,但对话场景虚构)。
  • 义端之死的具体过程(抄小路堵截、官道对话)——史载辛弃疾”追斩之”,细节虚构。
  • 张安国被擒的过程(闯府、提人、三日奔逃)——史载”率五十骑直驱山东,奔入五万人中”捉之,细节虚构。
  • 韩侂胄用人之讥、镇江备战细节、临终”回济南”呓语——虚构的文学处理(“大呼杀贼”为史载)。
  • 《破阵子》《永遇乐》等词作及”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均为辛弃疾真实作品,书中引用无误。
◆ 卷 终 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