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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归

第八回 七万人到伊犁
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10 章
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七月,队伍,终于走出了沙漠。

前面,是连绵的雪山。雪山的那一边,是伊犁——是大清的疆土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的声音,都变了调,“雪山!是雪山!过了雪山,就是伊犁!”

队伍里,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——可那欢呼,很快就变成了哭声。十七万人出发,走到这里,已经不足八万。他们一路走来,倒下了十万人——那是他们的父母、兄弟、姐妹、孩子。

“传令:翻过雪山!“渥巴锡的声音,在风里传开,“翻过雪山,咱们就到家了!”

雪山,是最后一道坎。

队伍里的老弱,翻不过雪山。有人滑下悬崖,有人冻死在雪窝里。渥巴锡下令:青壮背着老人,抱着孩子,一个都不能丢。

东归部众结队翻越雪山,青壮背负老人儿童,空雪橇遗在险坡下。
第八回 七万人到伊犁 · 起势

“可汗……”有将领说,“雪山太陡,有些老人,真的……”

“一个都不能丢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死了一路了。到了家门口,一个,都不能丢。”

那一天,土尔扈特的队伍,像一条黑线,挂在了雪山上。前面的,拉着后面的;后面的,推着前面的。有人在雪里,留下了自己的毡靴,光着脚走;有人把自己的皮袄,披在了别人身上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。

当最后一个人,翻过雪山,站在山脊上,望见山下的绿洲时——

整个队伍,哭了。

翻过雪山,队伍在山脚下,遇见了第一支清军。

那是一支巡逻的骑兵,打着大清的旗。土尔扈特的前锋,远远地望见那面旗,先是愣住了,然后,忽然有人,放声喊了起来:

“大清的旗!是大清的旗!”

“咱们到了!咱们到了大清的边了!”

前锋的骑兵,疯了一样,朝那支清军冲过去。清军的巡逻兵吓了一跳,正要拔刀,却见对面那些人,在马上,纷纷滚下来,跪在地上,朝着那面旗,嚎啕大哭。

“大人!大人!我们是土尔扈特人!我们是从伏尔加河回来的!我们——回家了!”

清军的巡逻兵,看着这群衣衫褴褛、形销骨立的人,看着他们跪在旗下痛哭的样子,愣住了。带队的什长,翻身下马,把为首的老者扶起来:

“老丈,你们……真是土尔扈特的?”

“真是!“老者哭着,“我们十七万人,从伏尔加河出发,走到这儿,只剩七万了!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到家了么?”

什长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而滚烫的眼睛,忽然,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兵,眼眶也红了:

“到家了。老丈,你们到家了。这儿是伊犁,是大清的疆土。”

“你们——到家了!”

“到家了……”老者喃喃着这三个字,忽然,跪在地上,朝着东方,朝着那面旗,磕了三个头,磕得咚咚响。

“祖宗……”他哭道,“咱们到家了……”

消息,在队伍里传开。七万人,像潮水一样,涌向那面旗。有人跪着哭,有人抱着笑,有人把怀里珍藏了一路的、从伏尔加河带来的土,捧出来,撒在伊犁的土地上。

“伏尔加河的土,撒在这儿——“一个老妇人,一边撒,一边念叨,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根,就在这儿了……”

渥巴锡骑在马上,望着这一切,望着那面大清的旗,忽然,泪水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,走到那面旗前,跪下去,行了一个蒙古人的大礼。

“大清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我们——回来了。” 那是伊犁。是水草丰美的伊犁河谷。是大清的疆土。

“到了……”渥巴锡站在山脊上,望着山下,喃喃道,“到了……”

他忽然,想起出发那天——伏尔加河左岸,十七万人,黑压压地站在冰河上;他想起老额吉,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部众。

“我们……到了。“他轻声说,“太阳升起的地方,我们,到了。”

伊犁河谷,清军的营帐前。

渥巴锡率部众,拜见了伊犁将军。清军的官员们,看着这支队伍——七万人,衣衫褴褛,形销骨立,有人光着脚,有人裹着破毡。可他们的眼睛,都是亮的。

渥巴锡率土尔扈特部众在伊犁营帐前向清军将领行礼。
第八回 七万人到伊犁 · 转折

“渥巴锡汗。“伊犁将军问,“你们,多少人?”

“出发时,十七万。“渥巴锡说,“到这儿,七万。”

“十万人,死在路上……”伊犁将军沉默了。

“是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他们,死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到了伊犁,清廷的优恤,让土尔扈特人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牛羊,是清廷拨的——按户发放,一户一群;帐篷,是清廷发的——崭新的毡帐,一顶顶支起来;粮食,是清廷运的——一车一车,堆得像小山;还有种籽,还有农具,还有过冬的皮袄。

“这……这都是给咱们的?“一个老妇人,捧着一件崭新的皮袄,手都在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不是逃难来的么?”

“是给你们的。“清军的官员,和颜悦色,“皇上说了——土尔扈特部众,跋涉万里,归我中国,当厚加抚恤。”

老妇人抱着那件皮袄,忽然,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:

“一百年了……一百年了……咱们……咱们终于……到家了……”

伊犁河谷,扎起了一片一片的帐篷。炊烟,升起来了。孩子们的欢声笑语,在草原上,回荡开来。

有一件事,让土尔扈特人,又惊又喜——舍楞,赦免了。

舍楞,那个当年反清、逃到俄国的部族首领,东归之后,一直提心吊胆——他怕清廷秋后算账。可乾隆皇帝,非但没有治他的罪,反而下旨赦免,还给了他官职。

“皇上……不杀我?“舍楞跪在伊犁将军面前,声音都在抖,“我当年……反过大清啊……”

“皇上说了。“伊犁将军扶起他,“弃暗投明,既往不咎。你能带着部众,回来,就是大清的功臣。”

舍楞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来。他忽然想起,会盟那夜,自己对渥巴锡说的那句”寄人篱下的滋味”。

“可汗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说得对。大清,把咱们,当自己人了。”

“我舍楞这一辈子,反过大清,逃过俄国,寄人篱下半辈子……”他抬起头,望着伊犁的蓝天,“到老,到老,总算,有个家了。” 消息,飞报京师。乾隆皇帝闻报,大为感动。他下令:优恤土尔扈特部众——拨给牛羊、粮食、帐篷、种籽;择地安置于伊犁河谷;召渥巴锡,入京觐见。

到伊犁的第一个夜晚,渥巴锡没有睡。

他一个人,走到伊犁河边,坐在河滩上,望着满天的星斗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水声,和伏尔加河不一样——伏尔加河的水声,是闷的;伊犁河的水声,是亮的。

“阿爸。“他对着河水,轻声说,“咱们,到家了。”

“您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三件事:第一,别丢了咱们的根;第二,沙皇的鞭子抽过来,别跪;第三,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”

“第一件,儿子没丢。咱们的根,咱们的旗,咱们的佛,都带回来了。第二件,儿子没跪。咱们跪了天,跪了地,跪了祖宗——没跪沙皇。第三件……”

“第三件,咱们到了。”

“太阳升起的地方,咱们到了。”

他想起父亲——死在土耳其战场上的父亲,连尸首都没找回来。他想起母亲——死在哈萨克草原上的母亲,坟头朝着东方。他想起老额吉——那个说”阿尔泰的风是甜的”的祖母,死在沙漠里,他亲手,把她埋了。

“阿爸,额吉,额吉……”他望着河水,“你们看不见了。可你们的儿子,替你们,看见伊犁了。”

“这儿的草,是绿的;这儿的水,是甜的;这儿的天空,是蓝的。跟你们说的阿尔泰,一模一样。”

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人,就在这儿,扎下根了。你们的孙子,重孙子,会在这儿,放牧,生息。他们不会记得伏尔加河——可他们会记得,是你们,用命,把他们,送到了这儿。”

河水,哗哗地流着。渥巴锡坐了很久,很久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朝着东方——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——跪下,郑重地,磕了三个头。

“祖宗们。“他说,“咱们,回来了。”

“咱们的家,到了。”

晨光,从东方的山脊上,漫过来。伊犁河的水面,泛起了金色的波光。

渥巴锡赴京那天,队伍里的土尔扈特人,都来送他。 渥巴锡赴京那天,队伍里的土尔扈特人,都来送他。巴雅尔牵着一匹马,走到他面前:

渥巴锡启程赴京,土尔扈特部众沿伊犁道路列队送行。
第八回 七万人到伊犁 · 收束

“可汗,您去京师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面圣之后,就回来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的家,在伊犁。我,得回来。”

“那……”巴雅尔忽然,眼眶红了,“可汗,赛娜的坟,在沙漠里。我给她系了头巾。您说,她听得见么?”

渥巴锡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

“听得见。咱们到家了——她在天上,看得见。”

巴雅尔咧嘴,想笑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
渥巴锡翻身上马,朝东——朝京师的方向,策马而去。

身后,是伊犁河谷,是七万个活着的人,是十万个没能走到的人。

他们的家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