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十万人倒在草原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9 章
伊万最终,没有追过那道界河。
他追到哈萨克草原的边缘,勒住了马。前方,土尔扈特的队伍,像一条黑线,正缓缓没入草原深处。他望着那条黑线,望着那些蹒跚的身影,忽然,把刀,插回了鞘里。
“统领!“副手急了,“再追,就能追上了!”
“追上了,又怎么样?“伊万说。
“抓回去,领赏啊!”
“领赏?“伊万笑了,“抓一群老弱妇孺回去领赏?我伊万打了四十年仗,还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。”
“可他们烧了咱们的村子!”
“烧村子的,是他们的骑兵,已经跟咱们打过了。“伊万望着那条黑线,“剩下的,是老人,是孩子,是孕妇——他们只是想回家。”
“统领,您这……”
“传令:收兵。“伊万说,“回去就说,追到哈萨克草原,让哈萨克人接手了——他们不是想要那些牛羊么?让他们追去。”
副手张了张嘴,终究,没有再说。他望着统领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兵,今天,比打了胜仗还痛快。
伊万拨转马头,朝顿河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,望了一眼那条黑线,轻声说:
“蒙古人……你们赢了。”
“你们的家,在东边。我的家,在西边。咱们,都是回家的人。”
“回吧。祝你们,一路平安。”
乌拉尔河的风,吹过他花白的鬓角。他策马,向西方,他的家,走去。
过了乌拉尔河,是哈萨克草原。 过了乌拉尔河,是哈萨克草原。
草原,一望无际的枯黄。冬天刚过,草还没长起来,风一吹,黄沙漫天。十七万人的队伍,赶着牛羊,拖着大车,在草原上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血河。
哈萨克人的骑兵,出现了。
哈萨克汗国的阿布赉汗,得了沙皇的命令,在草原上,布下了天罗地网。土尔扈特的队伍,走到哪里,哈萨克的骑兵,就袭扰到哪里——今天抢走一群羊,明天掠走几车粮,后天,趁夜摸进营地,掳走几个落单的人。
“可汗!“巴雅尔浑身是血,冲进汗帐,“哈萨克人,又抢走了咱们的粮车!”
渥巴锡站在帐中,望着地图,脸色铁青:
“传令:分兵。骑兵护着老弱先走,青壮断后——跟哈萨克人,打!”
比哈萨克人的刀更可怕的,是疫病。
草原上,流行起了一种怪病——人先是发热,然后是浑身起疹子,再然后,人就没了。队伍里,一天倒下一片。有人说是天花,有人说是瘟疫——喇嘛们,跪在病区外,诵着经,可经声,挡不住病。
“可汗!“管医的官员,脸色惨白,“染病的,已经两千多人了!”
渥巴锡站在病区外,望着那一片哀嚎的帐篷,问:
“染病的,都是什么人?”
“老人和孩子居多……青壮,也有。”
“传令:染病的,隔离;没染病的,绕开病区走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有些哑,“老人的帐篷,孩子们,由青壮照顾……”
“可汗!那得浪费多少人手!咱们还要赶路啊!”
“赶路,赶路,赶得人都死了,还赶什么路?!“渥巴锡忽然暴怒,“咱们是回家,不是逃命!家,是人都到家了,才叫家!”
他喘了几口气,压低声音:
“传令:队伍,停三天。把病区里的老人孩子,安顿好——能救的,救;救不了的……让他们,体体面面地走。”
“可汗……”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从东边来,走了万里。死,要死在回家的路上——但,不能死在乱草堆里。每一个人,都要有个人,给他收尸,给他念经,给他,指一指东边。”
那三天,队伍没有走。
病区里的老人孩子,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,被安顿。有人活下来了,有人没有。死去的,都被土尔扈特人,用毡子裹好,埋在草原上,坟头,朝着东方。
活佛,站在坟场边,为每一个死去的人,诵经超度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活佛念着经,声音在草原上飘着,“去吧,去佛的国度。你们的家,佛给你们记着呢……”
渥巴锡站在坟场边,看着那一座座新坟,忽然,跪下去,朝着那些坟,重重地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老们。“他说,“渥巴锡,欠你们的。”
“等到了伊犁——我给你们,修一座大庙。让你们,在佛跟前,好好安息。” 草原上的血战,一场接一场。
土尔扈特的骑兵,像疯了一样,跟哈萨克人拼命。可哈萨克人是地头蛇——他们熟悉草原,熟悉水源,打完了就跑,跑了再回来。土尔扈特人,拖家带口,打不起这样的消耗战。
饥荒,从哈萨克草原,一直蔓延到沙漠。
十七万人,几十万头牲畜,一天要吃多少?没人算得清——只知道,牛羊一批一批地倒下去,倒下,就再也没起来。
“可汗!“管粮的官员,声音都在抖,“粮,只够吃十天了!”
渥巴锡站在帐中,看着那一小堆干粮,忽然,问:
“我的马,还有几匹?”
”……可汗的坐骑,还有三匹。”
“杀两匹。“渥巴锡说,“肉,分给孩子们。”
“可汗!那是您的战马啊!您——”
“马,是牲口。“渥巴锡说,“孩子,是咱们的命。杀了马,给孩子吃。”
“可您骑什么?”
“走路。“渥巴锡说,“我的腿,还能走。孩子们的命,不能断。”
那一夜,队伍里,飘起了久违的肉香。孩子们围在火堆边,捧着马肉,吃得满嘴流油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捧着一块马肉,走到渥巴锡面前,踮着脚,举起来:
“汗爷爷,您吃。”
渥巴锡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:“你吃。汗爷爷不饿。”
“汗爷爷骗人。“小女孩说,“汗爷爷的肚子,刚才叫了。”
渥巴锡愣了一下,随即,笑了。他接过那块马肉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又把剩下的,塞回小女孩手里:
“来,汗爷爷吃了。剩下的,你帮汗爷爷,吃完。”
小女孩咯咯地笑了,捧着马肉,跑回了火堆边。
渥巴锡望着那堆火,望着火边那一张张小脸,忽然,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“巴雅尔。“他轻声说,“你看——这些孩子。”
“可汗,怎么了?”
“他们,是咱们的种子。“渥巴锡说,“十七万人,走到这儿,死了快一半了。可只要这些孩子活着——咱们土尔扈特,就没有绝种。”
“等他们长大了,他们会在伊犁的草原上,放牧,生息。他们会记得——是十万条命,把他们,送到伊犁的。”
巴雅尔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堆火,忽然,想起了赛娜。
“赛娜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放心。咱们的孩子,会到伊犁的。” 更可怕的,是饥荒。
十七万人,几十万头牲畜,每天的消耗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草不够吃,水不够喝,牛羊一批一批地倒下去。倒下的牛羊,就是口粮——可口粮,也撑不了多久。
“可汗……”老额吉,也走不动了。她躺在牛车上,瘦得脱了形,握着渥巴锡的手,说,“可汗,别管我了……我老了,走不动了……你们走……”
“额吉,您说什么呢。“渥巴锡蹲在车边,“您不是要回阿尔泰么?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您不是说,要回去尝尝么?”
老额吉望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,有了一点光:
”……对。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额吉,要回去尝尝。”
可第二天,老额吉,还是没能熬过去。
她死在哈萨克草原的深处。没有墓,没有碑——草原上,来不及立碑。渥巴锡亲手,用一块毡子,把她裹了,埋进土里,又用石头,堆了一个小小的石堆。
“额吉。“他跪在石堆前,声音沙哑,“您先走一步。等咱们到了阿尔泰,我给您,重新修一座坟。”
“修一座,朝着太阳的坟。”
队伍,继续走。
草原的尽头,是沙漠。
沙漠,是比草原更可怕的地方。没有水,没有草,没有哈萨克人——只有沙子,和太阳。太阳晒着,沙子烫着,队伍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“水!水!“有人渴得发疯,趴在地上,啃着沙子。
巴雅尔把最后一点水,给了赛娜。赛娜把水,又给了车上一个病重的孩子。
“赛娜!“巴雅尔急了,“你自己也要喝!”
“孩子快不行了。“赛娜说,“我还能撑。”
“撑什么撑!你——”
“巴雅尔。“赛娜忽然笑了,笑容很轻,“你说,伊犁的水草,真的比伏尔加河好么?”
“真的。我亲眼见过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“赛娜说,“等到了伊犁,咱们就在那儿,扎个帐篷,放一群羊,生一群孩子……”
“对。“巴雅尔说,“生一群孩子,让他们在伊犁的草原上,跑。”
“那你说,咱们的孩子,会记得伏尔加河么?”
“不会。“巴雅尔说,“他们会记得伊犁。记得咱们,用命换来的家。”
赛娜笑得更甜了。她靠在车沿上,看着天上的太阳,轻声说:
“巴雅尔,我有点困了……”
“困了就睡。“巴雅尔说,“醒了,咱们就到家了。”
可赛娜,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她死在沙漠里。临死前,她攥着巴雅尔的手,只说了四个字:
”……到家,喊我。”
巴雅尔抱着她,坐在滚烫的沙子上,坐了很久,很久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她,埋进沙里,又在她坟前,插了一根木棍,把她的头巾,系在上面。
“赛娜。“他说,“到家了,我喊你。”
“你听着啊——别走远了。”
队伍,继续走。
十七万人,走成了十五万,走成了十二万,走成了十万……沙漠里,草原上,每隔几步,就有一具尸体,就有一座小小的石堆,就有一根系着头巾的木棍。
那一夜,哈萨克人,来偷营了。
他们没有点灯火,摸黑进了营地,直奔牛羊圈——偷羊,是他们惯用的把戏。可这一次,他们撞上的,不是睡梦中的牧人,而是一柄雪亮的刀。
“杀——!”
渥巴锡没有睡。自从进了哈萨克草原,他夜夜和衣而卧,刀不离身。他第一个冲出去,一刀,劈翻了摸进羊圈的哈萨克骑手,随即,营地里,火把四起,青壮们举着刀,从帐篷里涌出来。
哈萨克人没想到营地有这么强的防备,丢下十几具尸体,呼啸而退。
“追不追?“巴雅尔提着刀,浑身是血。
“不追。“渥巴锡收刀,“他们是地头蛇,追进草原深处,就是送死。守好营地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可他们,天天来偷……”
“偷,就让他们偷。“渥巴锡望着夜色,“只要他们不杀咱们的人,不抢咱们的粮——牛羊,到了伊犁,还能再养;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可汗,您真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不住气的人,走不到伊犁。“渥巴锡说,“巴雅尔,你记住——咱们这一路,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活命的。能少死一个人,就少死一个人。咱们的命,是拿十万条命,换来的——省一条,是一条。”
巴雅尔没有答话。他望着渥巴锡的背影,忽然,觉得这个可汗,比出发时,老了很多。
“可汗。“他忽然说,“等到了伊犁,您想做什么?”
渥巴锡想了想,说:
“我想,在伊犁河边,支一顶帐篷,煮一锅奶茶,看孩子们,在草原上跑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“渥巴锡笑了,“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,不就为了——能安安静静地,煮一锅奶茶么?”
巴雅尔也笑了。两个满身征尘的人,站在星光下,笑得像个孩子。 渥巴锡走在队伍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,像一块石头。没有人听见他哭——可他身后的亲兵说,可汗的刀柄,被他攥得,变了形。
“可汗。“巴雅尔走到他身边,声音沙哑,“咱们,还能到么?”
渥巴锡望着东方,望着那一片连天的黄沙,说:
“能。太阳,还在东边。”
“只要太阳还在东边——咱们,就能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