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乌拉尔河的血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8 章
起义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飞到了彼得堡。
叶卡捷琳娜二世震怒了。她在冬宫拍着桌子,咆哮道:
“渥巴锡!好一个渥巴锡!朕待他们不薄,他们竟敢叛逃!传令:调亚伊克哥萨克、奥伦堡总督、哈萨克汗国——把那些逃奴,给朕截下来!”
伏尔加河的追兵,很快追了上来。
最先追上来的,是乌拉尔哥萨克。他们骑着矮壮的顿河马,握着长矛,在草原上,像狼群一样,远远地跟着土尔扈特人的队伍——跟着,却不扑上来,等着更多的援兵。
“可汗!“巴雅尔策马来报,“哥萨克一直跟着咱们,不动手,也不离开。”
渥巴锡望着队伍——十七万人的队伍,拖家带口,赶着牛羊,走得很慢。队伍里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孕妇。这样的队伍,跑不过哥萨克的马。
“他们等着咱们,拖垮自己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的人,越走越累;他们的援兵,越来越多。等咱们累垮了,他们就动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能让他们等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得——先动手。”
“先动手?他们跟着咱们,追不上啊。”
“他们追不上,可他们的村子,追不上么?“渥巴锡望着远处,忽然问,“乌拉尔河边上,哥萨克的村子,有多少?”
”……不少。”
“烧。“渥巴锡说,“派骑兵,去抄他们的村子。烧他们的房子,抢他们的粮——让他们,顾不上追咱们。”
“可汗,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战争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他们追上来,要的是咱们的命。咱们先下手,要的是他们的粮。战争,没有仁慈可言——仁慈,是留给活着的人的。”
那一夜,土尔扈特的骑兵,分成了几股,像几把火,扑向乌拉尔河沿岸的哥萨克村子。
火光,一夜之间,染红了乌拉尔河。
哥萨克们慌了——他们没想到,这支”逃难”的队伍,会回头咬人。有的村子,男人还没上马,家已经烧了;有的村子,拼死抵抗,被土尔扈特的骑兵,踏成了平地。
老哥萨克伊万,就是在那一夜,失去了他的村子。
伊万五十多岁了,在乌拉尔河边上,住了四十年。他打过土耳其人,打过瑞典人,是个真正的老兵。他站在烧成白地的村子前,看着那堆灰烬,忽然,抽出了刀:
“追。“他说,“追到天边,也要把那帮鞑靼人,剁了。”
“统领,女皇的命令,是拦截……”
“拦截?“伊万笑了,笑容里带着恨,“他们烧了我的家。我不管女皇的命令了——我要他们,血债血偿。”
乌拉尔河畔,追与逃,开始了。
哥萨克追上来,土尔扈特的骑兵,回头迎战;哥萨克退,土尔扈特继续走。走走打打,打打走走。乌拉尔河的冰面上,留下了一具又一具尸体——有哥萨克的,也有土尔扈特的。
“统领!“哥萨克们向伊万报告,“那些鞑靼人,不要命了!他们的骑兵,为了掩护老弱,一个个地,回头送死!”
伊万勒住马,望着远处的烟尘,忽然,有些恍惚。
他打了四十年仗,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——有怕死的,有贪财的,有勇猛的。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一支部队,为了掩护一群老弱妇孺,一个个地回头,一个个地送死,前赴后继,没有一个人逃跑。
“他们……图什么?“伊万喃喃道。
“图什么?“他的副手说,“图回家呗。听说,他们要去大清那边——他们的老家。”
“老家……”伊万望着远方,忽然,想起了自己那个烧成白地的村子,“他们烧了我的家,为了回他们的家……”
“统领,还追么?”
伊万沉默了很久,说:
“追。这是我的军令,也是我的命。“他顿了顿,“可传令下去——追上之后,能劝降的,劝降;别赶尽杀绝。”
“统领,您——”
“他们跟我,一样。“伊万说,“都是为了家,在拼命的人。”
追击的路上,伊万碰见了一件事。
那是一天黄昏,哥萨克的斥候来报:前方河谷里,有一支土尔扈特的老弱队伍——几十个老人、妇女和孩子,赶着几辆破车,走不动了,落在主力后面。
“统领!“副手兴奋地拔刀,“送上门来的功劳!抓了他们,押回去,女皇陛下重重有赏!”
伊万没有说话。他策马走到高处,望着河谷里那支队伍——夕阳下,一个老妇人,正佝偻着腰,给一个哭闹的孩子喂水;一个孕妇,挺着大肚子,在车边艰难地生火;几个半大的孩子,抱着一只瘦羊,不知在说着什么。
“统领!“副手急了,“再不动手,他们就要跑了!”
伊万看着那支队伍,看了很久,忽然说:
“放他们走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我说,放他们走。“伊万的声音很平,“咱们追的,是那十七万人的主力。追上了,是军令;追不上,是命。可这几个老弱妇孺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说:
“我也有老娘。我老娘,七十了,还在顿河边上,给我种菜。”
“统领,可他们烧了咱们的村子……”
“烧咱们村子的,是他们的骑兵,是打仗的人。“伊万说,“这些老人孩子,没烧过咱们的村子。他们只是想回家。”
“传令:绕过去,别惊动他们。追主力。”
副手还想说什么,看着伊万的神色,终究,把话咽了回去。 那一夜,伊万在营帐里,望着跳动的火苗,第一次,对这场追击,有了些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