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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归

第五回 冰河起义
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7 章
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正月,伏尔加河,冰封万里。

按照会盟的约定,行动的日子,到了。

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。天还没亮,伏尔加河左岸的土尔扈特部众,已经全部集合起来了——三千三百户,十七万人,赶着牛羊,拉着大车,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
“可汗!“巴雅尔策马跑来,“右岸的部众——没能过来!”

渥巴锡的心,猛地一沉:“为什么?!”

“冰太薄了!“巴雅尔的声音发紧,“右岸的河面,昨天夜里,化了!探子说,右岸的部众,眼巴巴地看着咱们——可他们过不来!”

渥巴锡站在雪地里,望着右岸。晨雾里,他隐约能看见,右岸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——那是他的部众,那是他们的人,他们隔着一道河,却过不来了。

渥巴锡站在结冰河岸,隔着晨雾望见被阻在对岸的部众。
第五回 冰河起义 · 起势

“可汗!“巴雅尔急了,“要不要等他们?”

渥巴锡闭上了眼睛。

“不能等。“他说,“今天不走,沙皇的兵一到,谁都走不了。咱们——先走。”

“可右岸的人……”

“他们会懂的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有些哑,“咱们是土尔扈特人,咱们走到哪儿,都是土尔扈特人。右岸的人,会等着——等着有一天,咱们回来接他们。”

他猛地睁眼,翻身上马,抽出了腰间的刀:

“传令——起义!”

“从今日起,咱们土尔扈特,不再是沙皇的臣民!咱们回家!”

“杀——!”

十七万人,像一条解冻的河,涌向伏尔加河。

河面上,冰层在脚下嘎吱作响。有人掉进冰窟,被后面的人拉起来;有人被冰碴子划破了腿,血滴在冰面上,凝成红点。没有人停下。老人,孩子,孕妇,病人——所有人都往前走,走过那条冰河。

渡河,比想象中,凶险得多。

冰河虽然冻得厚,可十七万人、几十万头牲畜,一起上冰,冰面哪里经得起?走到河心,脚下的冰,开始嘎吱嘎吱地响,一道道裂纹,像蛇一样,在脚下蔓延。

“冰裂了!“有人惊叫起来。

“别慌!“巴雅尔策马在河面上来回跑,“都别停!停下的地方,冰裂得更快!快走!”

人群,加快了脚步。可还是有不幸的——一头牛,踩塌了一块冰,连牛带车,栽进冰窟。车上,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
“救命——!”

巴雅尔一个猛子,扑向冰窟。他抓住车辕,把车拽住,又一把,把妇人怀里的孩子,捞了上来。那孩子,冻得哇哇大哭。妇人趴在冰面上,浑身湿透,嘴唇青紫,说不出话。

“快走!“巴雅尔把孩子塞给旁边的人,又回头,拉那妇人。

妇人摇了摇头,指了指冰窟——冰窟里,那辆牛车,已经沉下去了。车上,有她全部的家当:一口铁锅,一床毡子,一袋干粮。

“东西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都没了……”

“人活着,就什么都有!“巴雅尔吼道,“走!别管东西了!”

他连拖带拽,把妇人弄上了冰面。妇人跪在冰上,看着那慢慢合拢的冰窟,忽然,朝着那个方向,磕了一个头:

“老牛,对不住……”

队伍,继续过河。

冰面上,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冰窟,又慢慢地,被冻上。有些冰窟里,沉了牛,沉了车,沉了人——可没有人停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停下来,就是死;往前走,还有活路。

过了河,回头望,伏尔加河的冰面上,一片狼藉——丢下的破车,倒毙的牲畜,还有那些来不及收的,散落的毡子。

“可汗。“巴雅尔策马来到渥巴锡身边,声音有些哑,“咱们……真的不回头了?”

“不回头了。“渥巴锡望着那条河,“巴雅尔,你记住——从今天起,伏尔加河,跟咱们,没关系了。”

“咱们的家,在东边。”

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眼泪,只往东边掉。” 河对岸,沙俄的驻军,还在睡梦里。渥巴锡的骑兵,抢先一步,控制了渡口,缴了驻军的械。驻军将领跪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:

“汗……汗殿下!女皇陛下待你们不薄啊!你们为什么要走?!”

“不薄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那为什么,我的父亲,死在土耳其的战场上?为什么我的部众,一批一批,被征去当炮灰?为什么我们的庙,被烧了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你回去,告诉女皇——“渥巴锡一字一句,“土尔扈特人,不做奴隶。我们回家。”

起义前夜,沙俄的官员,果然来了。

那是个满头大汗的俄国胖子,带着几个随从,骑马赶到土尔扈特的营地,一见渥巴锡,就跳下马,一把抓住他的马缰:

俄国官员带随从匆忙赶到土尔扈特营地,下马阻拦渥巴锡行动。
第五回 冰河起义 · 转折

“渥巴锡汗!渥巴锡汗!女皇陛下说了——只要您留下,什么都好商量!牧场,可以还给你们;征兵,可以豁免;庙,可以重建!您——您别走啊!”

渥巴锡看着他,看着他满脸的汗,忽然,觉得有些好笑:

“大人,您来得,可真快。”

“汗殿下!女皇陛下的旨意,是让咱们,务必留住您!您要什么,尽管提!”

“我要什么?“渥巴锡笑了,“我要的,您给不了。”

“您说!只要您说得出——”

“我要我的父亲,活过来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去,“他死在土耳其的战场上——你们说的’为沙皇尽忠’。我要我部众的三千条命,活过来——他们死在你们说的’为沙皇尽忠’上。”

“我要我的庙,原样立起来——你们烧了它。我要我的牧场,原样还回来——你们圈走了它。”

“大人,您说,这些东西,您给得了么?”

那俄国官员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给不了,就请回吧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,天亮就走。”

“汗殿下!女皇陛下说了——若您执意要走,就是大逆不道!”

“大逆不道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我土尔扈特人,不是你们俄国人。你们的皇帝,管不了我们的去留。我们回家——轮不到任何人,说三道四。”

那官员,被噎得满脸通红,最终,一跺脚,走了。

天没亮,伏尔加河畔,响起了号角声。

那是出发的信号。十七万人,像潮水一样,涌向冰封的河面。

渡河之前,喇嘛们,在河边,举行了最后一次法事。老住持——那个被哥萨克踹破了额头的老喇嘛,站在冰河边,举起法器,为十七万部众,诵经祈福:

“佛光普照,护我部众,平安东归……”

诵经声,在冰河上回荡。有人跪下来,朝着东方,磕了三个头;有人抱着孩子,朝着佛的方向,默念经文。

渥巴锡站在河边,看着这一切,忽然,拔出了刀,高高举起:

“土尔扈特的父老!咱们的祖先,从东方来!今天,咱们,回东方去!”

“十七万个人,十七万颗心——只要心还在一起,咱们,就能到家!”

“走——!”

“走——!” 十七万人,过了伏尔加河,浩浩荡荡,向东方,开拔。

过了伏尔加河,队伍走了三天,有人,动摇了。

“可汗!“几个部族长老,追到渥巴锡的马前,“咱们……咱们要不,回去吧?”

“回去?“渥巴锡勒住马。

“可汗,咱们的牛羊,都丢了;咱们的帐篷,都烧了;前面的路,还不知道有多远……咱们回去,跟沙皇认个错,把牛羊赔了,说不定——”

“认错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咱们有什么错?”

“可汗……”

“咱们的错,就是——在伏尔加河,住了140年,忍了140年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不高,却一字一句,“咱们的错,就是忍到今天,才走。”

“长老,你回去看看——咱们的队伍里,那些孩子,他们的爹,都被沙皇征走了,死在战场上了;那些老人,他们的庙,被沙皇烧了。你让他们回去——回去给沙皇认错?”

“可汗,咱们……咱们能走得到么?”

“走不到,也比跪着强。“渥巴锡说,“长老,我渥巴锡把话撂在这儿——开弓,没有回头箭。咱们既然过了河,就一条道,走到黑。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命;死在路上,也是咱们的命。”

“可要是……走到一半,后悔了呢?”

“后悔?“渥巴锡笑了,“你问问咱们的队伍——那些死了儿子的老妇人,那些死了丈夫的新媳妇,她们后悔么?她们不后悔。她们宁可死在路上,也不愿意回去,看沙皇的脸色。”

渥巴锡在迁徙队伍前回望失去亲人的妇孺,拒绝返回伏尔加河。
第五回 冰河起义 · 收束

那几个长老,面面相觑,最终,一咬牙:

“可汗,咱们,跟您走到底!”

渥巴锡点点头,策马向前。

队伍里,忽然,有人唱起了歌——那是蒙古人的老歌,是远行的人唱的歌:

“骏马跑起来,草原让开道;雄鹰飞起来,天空让开道。远行的人啊,把家驮在马背上……”

一个声音唱起来,两个,三个,十个,百个……整个队伍,都唱了起来。歌声,在冰原上,飘出去很远,很远。

渥巴锡没有唱。他听着那歌声,忽然,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
“祖宗们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你们听——咱们的人,还记得你们的歌。”

“咱们,回家了。” 队伍的最前面,是老额吉——那个讲”阿尔泰的风是甜的”的祖母。她已经很老了,走不动路,坐在一辆牛车上。她望着东方,忽然,老泪纵横:

“阿尔泰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额吉回来了……”

巴雅尔骑着马,走在队伍边上。他的身后,是大车——大车上,坐着赛娜。赛娜掀开车帘,朝他笑:

“巴雅尔,咱们,真的回家了?”

“回家了。“巴雅尔说,“跟着可汗,回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地方,远么?”

“远。“巴雅尔说,“远得——要用命走。”

“那你怕么?”

“怕。“巴雅尔想了想,“可你在车上,我就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