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高加索的硝烟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5 章
乾隆三十二年(1767年),沙皇的征兵令,又来了。
这一次,沙皇指名要渥巴锡亲征——俄土战争打得正酣,前线缺人,沙皇要用土尔扈特的骑兵,去填高加索的战壕。
渥巴锡没有拒绝的理由。他是沙皇册封的汗。他带着部众,又一次,走上了战场。
高加索的山,又高又陡。山谷里,土耳其人的火枪,喷着火光;俄军的炮,轰隆隆地响。土尔扈特的骑兵,被派在最前线——沙皇的命令很简单:冲。
“冲!“俄军的指挥官,挥舞着军刀,“蒙古人,冲上去!”
土尔扈特的骑兵,一遍一遍地冲。冲上去,倒下来;再冲,再倒。土耳其人的火枪,收割着他们的命。一个晚上,渥巴锡的部众,死了三百人。
“汗!“一个老卒跪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“第三轮冲锋下来,巴雅尔从尸堆里爬出来,浑身是血,连刀都砍卷了刃。
他踉踉跄跄地走回阵中,听见俄军的指挥官,还在喊”再冲”,忽然,他拔出了刀:
“冲你妈!”
“你——你放肆!”
“我部族的兄弟,都死光了!“巴雅尔红着眼,“你还要我们冲?你们俄军,怎么不自己冲?”
俄军指挥官的脸,青一阵白一阵。他正要发作,一只手,按住了巴雅尔的刀。
是渥巴锡。
“巴雅尔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平静得像冰,“收刀。”
“可汗!”
“收刀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是沙皇的兵——至少,今天还是。”
巴雅尔喘着粗气,缓缓收了刀。
渥巴锡转向俄军指挥官,说:
“将军,我的部众,今天已经死了三百人。三百人,够填一个缺口了。明天,我们——不冲了。”
“什么?!你这是抗命!”
“随你怎么报。“渥巴锡说,“我的部众,是人,不是炮灰。我带着他们来打仗,就得带着他们回去。明天不冲了——谁要冲,谁自己上。”
那一夜,渥巴锡坐在山坡上,望着山谷里的火光,望了一整夜。月光下,高加索的山谷里,躺着数不清的尸体——有土耳其人的,也有土尔扈特人的。那是他的部众。那是跟着他,从伏尔加河畔,走到这人间地狱来的弟兄。
天亮时,他对身边的老卒说:
“你记着今天。”
“记着什么?”
“记着,沙皇是怎么用咱们的命的。“渥巴锡说,“记着,回去告诉部众——咱们的命,不该这样死。”
“可汗,您想做什么?”
渥巴锡望着东方,说:
“我想带咱们的人,离开这儿。离开这个,把咱们的命,当草纸擦的地方。” 咱们的人,死得太冤了!沙皇把咱们,当炮灰啊!”
渥巴锡站在山头上,望着山谷里的火光,望着那片倒下的尸体,忽然,想起父亲的话。
“沙皇的鞭子,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。”
他没有跪。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沙皇要的,不是土尔扈特的忠诚;沙皇要的,是土尔扈特的命。
那一夜,渥巴锡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撤。“他说,“咱们撤。”
“撤?“俄军指挥官暴跳如雷,“前线正在吃紧,你敢撤?!”
“我的部众,死了三百人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平静得像冰,“再打下去,他们全得死在这儿。我要带着他们,回去。”
“你——你这是抗命!我要上奏女皇!”
“你上奏吧。“渥巴锡说,“我的人,我自己带回去。”
他带着残部,撤回了伏尔加河。
回到草原那天,渥巴锡没有回汗帐。他骑着马,在草原上,走了整整一天。他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羊群,看着那些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,看着那些没有了父亲的孩子——然后,他回了汗帐,召来了一个人。
巴雅尔。
巴雅尔是渥巴锡的护卫,二十出头,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年轻武士。他有一个未婚妻,叫赛娜,是邻部一个牧民的女儿,长着一双笑弯弯的眼睛。
“巴雅尔。“渥巴锡说,“你替我去一趟东边。”
“东边?”
“去探路。“渥巴锡压低声音,“从咱们这儿往东,过乌拉尔河,过哈萨克草原,一路到伊犁——那是大清的边界。你去看清楚:那条路,能不能走;那条路,要走多久;那条路上,有什么。”
巴雅尔愣住了:“可汗,您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带咱们的人,回家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回家这条路,我得先派个人,走一遍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,你是咱们最好的骑手。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而且——你还有赛娜等着你。你,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巴雅尔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可汗,我走。可您得答应我——等我把路探明白了,您带咱们的人走的时候,让赛娜,跟着咱们走。”
“她当然跟着走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走,就是整个部族,一起走。谁也不会丢下。”
巴雅尔咧嘴一笑,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走了一个冬天,又走了一个春天。
第二年夏天,巴雅尔回来了。他瘦得脱了形,脸上是风沙的印记,一进门,就跪在渥巴锡面前:
“可汗,路,探明白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远。“巴雅尔说,“远得吓人。过乌拉尔河,是哈萨克草原——草原上,有哈萨克人的刀;再往东,是大漠,大漠里,没有水;过了大漠,是雪山;过了雪山,就是伊犁。”
“要走多久?”
“快马,半年。”
“半年……”渥巴锡沉吟,“快马半年。咱们拖家带口,赶着牛羊,得走——七八个月。”
“可汗,“巴雅尔抬起头,“那条路,会死人。会死很多人。”
渥巴锡望着帐外,望着伏尔加河的方向,很久,说: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咱们要是不走,会死更多的人——死绝。”
“巴雅尔,你信么?“他忽然问,“信咱们能走到?”
巴雅尔想了想,说:
“信。因为赛娜说——她嫁给我,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。过一辈子,在哪儿过,都得挑个好地方。伊犁的水草,比这儿好。”
渥巴锡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却湿了。
“好。“他说,“那咱们,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