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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归

第二回 沙皇的鞭子
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4 章

渥巴锡十九岁那年,父亲死了。

那一年,沙俄的征兵令,又下来了——沙皇要打土耳其,要土尔扈特人出兵。父亲作为汗,要亲自带着部众,上前线。临行前,父亲拉着他的手,说:

“渥巴锡,我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了。你是长子,汗位,是你的。你记住三件事——”

“第一,咱们是蒙古人,是土尔扈特人。别丢了咱们的根;”

“第二,沙皇的鞭子,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——跪习惯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;”

“第三,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你记住了,总有一天,用得着。”

“阿爸……”

父亲上了马,带着部众,走了。

那年冬天,消息传来:土尔扈特的兵马,在土耳其前线,被沙皇当炮灰,填了战壕。渥巴锡的父亲,死在了高加索的山谷里——连尸首,都没找回来。

高加索归来的信使把父亲空鞍与旧刀交给少年渥巴锡。
第二回 沙皇的鞭子 · 起势

渥巴锡,继位为汗。十九岁的汗。

继位那天,沙俄的官员来了,送来一份文书——汗位的册封状。文书上,有沙皇的印。

“签了它。“官员说,“签了,你就是沙皇册封的汗。”

渥巴锡看着那份文书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的话。

“沙皇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。”

他提起笔,还是签了。

“签了,是为了活。“他对自己说,“活着,才能等。”

继位之初,渥巴锡的汗庭,并不太平。

部族里,有亲俄的贵族——他们跟着沙俄的官员,吃香的喝辣的,主张”跟沙皇好好相处”;也有主张西迁的老派——他们觉得,伏尔加河待不下去了,可又不敢说”回东方”。

“汗。“亲俄派的贵族,在帐中进言,“沙皇陛下,是念着咱们的。只要咱们恭顺,牧场的事,可以从长计议……”

“从长计议?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你的牧场,被圈了么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被圈了,再说’从长计议’。“渥巴锡说,“沙皇的鞭子,抽到谁身上,谁才知道疼。你还没挨过鞭子,所以你能说’从长计议’。”

那贵族,涨红了脸,退了下去。

渥巴锡的汗庭里,还有一个老臣,是看着渥巴锡长大的。他私下劝道:

“汗,您还年轻,血气方刚。可咱们土尔扈特,在伏尔加河住了140年——140年,根深叶茂。您要动,得想清楚,动得起么?”

“老臣。“渥巴锡看着他,“我问您——140年,咱们的根,扎在哪儿了?”

“扎在……这片草原上啊。”

“这片草原,是咱们的么?“渥巴锡说,“沙俄的地主,圈一块,就是他们的;沙俄的皇帝,说一句,就是王法。咱们的根,扎在别人的地里——那叫寄居,不叫扎根。”

“可汗……”

“老臣,您见过草原上的鹰么?“渥巴锡忽然问,“鹰筑巢,不挑树——哪儿的天,属于它,它就在哪儿筑巢。咱们土尔扈特人,是鹰,不是羊。羊,圈在哪儿,都吃草;鹰,得有自己的天。”

老臣沉默了。他看着这个年轻的汗,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,觉得心里,有什么东西,被点亮了。

“可汗……”老臣的声音,有些抖,“您……您想做那支鹰?”

“我想让咱们部族,都做鹰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做鹰,得先离开这个圈。”

“老臣,您等着看吧。”

那一年,渥巴锡二十一岁。他继位才两年,可他心里那团火,已经烧得,再也压不住了。 可沙皇的鞭子,越来越狠。

二十一岁的渥巴锡独立于汗帐外,凝望受俄国军队监控的草原部众。
第二回 沙皇的鞭子 · 转折

改教的风波,是从一座庙开始的。

伏尔加河畔,有一座土尔扈特的喇嘛庙,是部族的精神圣地。庙里供着佛,住着喇嘛,每逢节日,部众都来进香。

那一天,沙俄的官员,带着一群哥萨克,闯进了庙里。

“拆。“官员指着佛像说,“东正教的教堂,要在原址上,盖起来。”

“大人!“老住持跪在佛前,苦苦哀求,“这是咱们的庙,咱们的佛……”

“佛?“官员笑了,“你们的佛,是假的。只有东正教,才是真的。拆!”

哥萨克们一拥而上,砸佛像,烧经卷。老住持扑上去,护着佛像,被一个哥萨克,一脚踹翻在地,额头磕在香炉上,血流满面。

“住手!”

渥巴锡带着人,赶到了。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满地的碎片,看着满脸是血的老住持,忽然,觉得一股血,冲上了头顶。

“渥巴锡汗。“官员皮笑肉不笑,“怎么,您也要拦着么?”

“这庙,是我土尔扈特人的庙。“渥巴锡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你们拆了它,就是拆了我部族的心。”

“心?“官员大笑,“一个游牧的部族,也配有’心’?渥巴锡汗,我劝您想清楚——女皇陛下的旨意,是让您的部众,皈依东正教。您今天护着这庙,明天,女皇陛下的怒火,就会落到您头上。”

渥巴锡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
“那大人,就请女皇陛下的怒火,落下来吧。”

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跪天跪地跪祖宗——不跪沙皇,也不跪沙皇的’神’。”

官员的脸,涨得通红。他盯着渥巴锡,半晌,忽然一甩袖子:

“好!你护着这庙,护着你的’心’!我倒要看看——你这颗心,还能护多久!”

官员带着哥萨克,走了。

渥巴锡站在庙门口,看着地上破碎的佛像,看着老住持额头上的血,忽然,跪下去,亲手,把佛像的碎片,一片一片,捡了起来。

“佛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的佛,是咱们自己造的。他们拆了庙,拆不了咱们心里的佛。”

“只要咱们还记得——佛,就还在。”

那一年,渥巴锡的心里,那颗种子,又长大了一点。 那几年,沙俄干了三件事:第一,征走了土尔扈特所有的壮劳力——十六岁以上的男子,一批一批,送上前线,跟土耳其人、跟瑞典人打仗,十去九不回;第二,派来传教士,要土尔扈特人改信东正教——不信的,没收牲畜,关进牢里;第三,把土尔扈特的地,一块一块,圈给沙俄的地主和移民。

草原上的土尔扈特人,开始活不下去了。

“汗!“部众们跪在渥巴锡的帐前,“咱们的羊,没地方放了!咱们的儿子,都被征走了!咱们的庙,被烧了!咱们——活不下去了!”

渥巴锡站在帐前,看着跪了一地的部众,看着他们绝望的脸,忽然,觉得心口,有一团火,烧了起来。

渥巴锡站在汗帐前面对跪地求助的部众,握紧拳头决定承担责任。
第二回 沙皇的鞭子 · 收束

“都起来。“他说,“咱们土尔扈特人,跪天跪地跪祖宗——不跪沙皇。”

“可汗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
渥巴锡没有回答。他望着东方,望了很久,忽然说:

“你们说——太阳,是从哪个方向升起来的?”

”……东边。”

“对。东边。“渥巴锡说,“咱们的祖宗,从东边来。咱们的根,在东边。”

“东边,有咱们的家。”

帐前,一片寂静。然后,有人低声问:

“可汗,您是说……回去?”

“回去。“渥巴锡说,“回太阳升起的地方去。”

“可那一路上——”

“路上,会死人。“渥巴锡说,“可留在这儿,咱们会死绝。与其死在沙皇的鞭子底下——咱们宁可,死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那天夜里,渥巴锡一个人,跪在父亲的灵位前,说:

“阿爸,您说的第三件事——‘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咱们的家。你记住了,总有一天,用得着。’”

“儿子,记住了。”

“儿子,要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