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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归

第一回 伏尔加河的水草

清乾隆 · 公元1771年 · 第 3 章

伏尔加河下游,水草丰美。

那里有一片草原,春天,草长得比马背还高;夏天,河里的鱼多得用手就能捞起来;秋天,天鹅从北边飞来,落满了河湾。那片草原,叫卡尔梅克草原——住在那里的,是一支从万里之外迁来的蒙古部族,土尔扈特。

140年前,土尔扈特人的祖先,从东方一路西迁,走到伏尔加河畔,停下了脚步。这里没有战乱,没有仇敌,水草好得不像话。他们在这里,放牧,生息,建起了汗国。

140年,足够一棵树长成参天,足够一个孩子活成祖父,也足够一个民族——慢慢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
伏尔加河畔的日子,其实也有好的时候。

春天,冰河解冻,两岸的草,一夜之间绿起来。土尔扈特的牧人,赶着羊群,从冬牧场,迁到夏牧场——一路上,歌声不断。夏天,河湾里鱼多,孩子们光着脚,在浅水里摸鱼,一摸一个准。秋天,祭敖包——那是蒙古人最隆重的日子,全族的男人,骑着马,围着敖包转圈,喇嘛在台上诵经,祈福风调雨顺。冬天,雪落下来,毡帐里烧着牛粪火,老人们围在火边,喝奶茶,讲故事——讲阿尔泰,讲祖先,讲那个”太阳升起的地方”。

土尔扈特人,在伏尔加河畔,过着这样的日子,过了140年。

他们学会了俄语——跟俄国商人做买卖,得会几句;他们习惯了喝俄国的黑面包——日子久了,奶茶里,也泡起了黑面包;有些年轻人,甚至娶了俄国的姑娘,嫁了俄国的小伙。

“你听说了么?“毡帐里,老人们喝着奶茶,会聊起这些,“老巴图的儿子,娶了个俄国媳妇。”

“嗐,年轻人嘛。日子久了,自然就……”

“就什么?“老人放下茶碗,望着帐外,“就忘了自己是谁?”

“他们忘了,咱们可不能忘。“老人说,“咱们是土尔扈特人。咱们的家,在东边。等哪天——”

“等哪天?”
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望着东方,望着那一片天,很久,才说:

“等哪天,咱们想回家了——总得有人,记得路。”

毡帐外,一个孩子,正追着一只羊,跑得满头大汗。那是渥巴锡——那时候,他还只是个孩子,还不懂”记得路”是什么意思。

童年渥巴锡在伏尔加河畔追逐羊羔,毡帐与迁徙车队铺向远方。
第一回 伏尔加河的水草 · 起势

可他记得,老人们说这话时,眼睛里,有一种光。

那种光,他后来,记了一辈子。 可土尔扈特人,没有忘。

他们还记得,东方,有一片更老的草原;东方,有他们的根。老人们说,那片草原上,有一座山,叫阿尔泰;山脚下,有他们祖祖辈辈的坟。

“额吉,阿尔泰,是什么样子的?“夏日的河边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问他的祖母。

祖母是个白发的老妇人,脸上刻着风霜。她望着东方,想了很久,说:

“阿尔泰……阿尔泰的雪,是白的;阿尔泰的草,是绿的;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”

“甜的风?”

“对。“祖母说,“咱们的老祖宗说,阿尔泰的风,是甜的。因为那是咱们自己家的风。”

“那咱们,怎么不回去呢?”

祖母摸了摸他的头,说:

“回去,得走很远很远的路。远到——路上的人,会死。”

“那咱们,什么时候回去?”

祖母没有回答。她望着东方,望了很久,轻声说:

“等吧。等沙皇的鞭子,抽到咱们忍不了的那一天。”

说起土尔扈特人为什么会在伏尔加河,部族里的老人,都能讲出一段长长的故事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连最老的老人,也只是听爷爷的爷爷讲过——土尔扈特人的祖先,原本住在阿尔泰山下,是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。后来,草原上起了纷争,四部之间,刀兵相见。土尔扈特的首领和鄂尔勒克,不愿跟自己的族人自相残杀,便带着部众,一路向西,走了几年,走到了一条大河边。

那条河,就是伏尔加河。

“那时候,伏尔加河的水草,好得不像话。“老人们说,“河两岸,没有人烟;河里的鱼,多得用手就能捞。咱们的祖先,就在那儿,扎下了根。”

“可咱们的根,不是伏尔加河。“老人们总会在最后,加上一句,“咱们的根,在阿尔泰。在太阳升起的地方。”

140年里,土尔扈特人,换了一代又一代汗。他们与故土的联系,越来越淡——可从来没有断过。

五十多年前,出了一件大事。

那一年,沙皇的使者,到了伏尔加河。使者带来一个消息:清朝的皇帝,派了一个使团,要来探望土尔扈特人。使团的首领,叫图理琛,是个汉人——他是奉康熙皇帝之命,前来”慰问”西迁的土尔扈特部的。

“大清的皇帝,还记得咱们?“土尔扈特的老人们,激动得热泪盈眶,“一百多年了!大清的皇帝,还记得咱们!”

图理琛到达那天,土尔扈特的汗阿玉奇,率全部王公,出帐十里相迎。图理琛宣读了康熙的谕旨,又转交了康熙的礼物。土尔扈特人,像过节一样,庆祝了三天三夜。

阿玉奇率土尔扈特王公出帐十里,在伏尔加草原迎接清使图理琛。
第一回 伏尔加河的水草 · 转折

“咱们,没有被忘记。“阿玉奇汗拉着图理琛的手,老泪纵横,“咱们在伏尔加河,住了一百多年。咱们以为,故土早就忘了咱们。可大清的皇帝,还记得。”

图理琛在伏尔加河,住了半年。他走的时候,土尔扈特人,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
阿玉奇汗托他,带一句话回京:

“土尔扈特人,永远是蒙古人。永远记得,自己的家在东方。”

那一年,渥巴锡还没有出生。可这个故事,他从小,听了无数遍。

“额吉,“他问祖母,“大清的皇帝,真的还记得咱们么?”

“记得。“祖母说,“只要咱们还记得自己是谁——这世上,就有人,记得咱们。” 那个小男孩,就是渥巴锡。

土尔扈特人在伏尔加河畔,放牧,打渔,生活。他们与沙俄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——沙俄的商人,来收购他们的皮毛;沙俄的官员,来收取他们的贡赋;沙俄的军队,偶尔,也来”借用”他们的牧场。

起初,一切还过得去。

可日子,一年比一年,难过起来。

沙俄的地主,开始蚕食他们的牧场——今天占一块,明天占一块,围上栅栏,种上麦子。土尔扈特人的羊群,被挤得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
“那片牧场,是咱们放羊放了一百年的地方!“有牧民愤怒地去找沙俄官员理论。

“一百年?“沙俄官员笑了,“一百年前,这片地,还是荒地。我们种了麦子,地就是我们的。你们这些游牧的,哪儿不能放羊?”

“你——!”

“怎么?要造反么?“官员身边的哥萨克,慢悠悠地,按住了刀柄。

牧民们,咽下了这口气。

可咽下的气,会在肚子里,积成火。

那一年,渥巴锡十六岁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牧场,看着栅栏里金黄的麦田,忽然,对他父亲说:

“阿爸,那片地,是咱们的。”

“是咱们的。“父亲说,“可如今,是他们的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因为咱们,没有自己的国了。”

“咱们不是有汗国么?”

“汗国……”父亲苦笑,“汗国的汗,要沙皇册封;汗国的兵,要沙皇调遣;汗国的地,要沙皇的官来丈量。这还叫汗国么?”

“那咱们,是什么?”

“咱们是……”父亲望着那片麦田,“是住在别人家里的客人。客人,是没有资格,说’这片地是我的’的。”

渥巴锡攥紧了缰绳。

土尔扈特人,还有一样东西,守了140年——他们的文字。

草原上没有学堂,教孩子认字的,是喇嘛。毡帐里,油灯下,老喇嘛握着一个孩子的手,一笔一画,写着蒙古文:

伏尔加河畔毡帐内,老喇嘛在油灯下握着孩子的手练习运笔,空白纸面背向观者。
第一回 伏尔加河的水草 · 收束

“天。地。人。马。羊。”

“师父,咱们为什么学这个?“孩子问,“俄国人,都不学这个。”

老喇嘛想了想,说:

“俄国人学的是俄国字。咱们学的是蒙古字。字,是一个人,一个民族的根。你学会了蒙古字,走到天涯海角,看见这几个字,你就知道——你是蒙古人,你是土尔扈特人。”

“那……要是有一天,没人学蒙古字了呢?”

老喇嘛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那就说明,咱们土尔扈特人,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
“忘了自己是谁,比死了,还可怕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。他低下头,一笔一画,继续写着。油灯的光,映着他稚嫩的脸。

那是140年里,伏尔加河畔的毡帐中,夜夜都会亮起的灯。一盏灯,一个孩子,一个教字的老喇嘛。

他们守着的,不是几个字。是一个民族,最后的根。

渥巴锡,也是在这盏灯下,学会了蒙古字。 那一刻,一粒种子,落进了他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