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 千秋一刺
西汉 · 公元前77年 · 第 11 章
封侯之后,傅介子,在长安,住了下来。
义阳侯府,不大,也不小。傅介子,不摆排场——他爱养马,府里,专门辟了一个马厩,养着几匹他亲自挑的骏马。
“侯爷,“石敢当,如今,也做了官,常常,来府里看他,“您都封侯了,还养马呢?”
“马,是我的本行。“傅介子,一边刷着马,一边说,“我从北地,一路走来——先是养马,后来管马,再后来,骑着马,出了塞。”
“马,是我的福星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这马,是大汉骑兵的腿。养好了马,大汉的骑兵,就能跑得更远。”
“侯爷,您还想出塞?”
“想。“傅介子望着西边,“可我这辈子,能出一次塞,杀一个王,封一个侯——已经是,天大的运气了。”
“我知足了。”
“石敢当,“他忽然问,“你跟着我,杀了楼兰王,怕过么?”
“怕!“石敢当老实说,“那会儿,手都抖!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“石敢当想了想,“现在想想,值!”
“值在哪儿?”
“值在——“石敢当咧嘴笑,“西域的人,都知道咱大汉,惹不得了!俺石敢当,跟着侯爷,给大汉,立了威!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点头,“咱们那两刀,不是杀一个王——是杀给整个西域看的。”
“杀鸡,儆猴。一刺,安邦。”
“这,就是咱们那趟,最值的地方。”
“侯爷,“石敢当忽然,正色道,“俺爹说,俺这名字,辟邪。俺跟着侯爷,杀了王,还封了官——”
“俺爹要是知道,俺,也能跟张骞、傅介子这样的英雄,并肩作战过……”
“他老人家,该多高兴啊……”
傅介子笑了。他望着西边的天空,望着那片他走过的大漠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张骞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,算是,追上你半步了么?” 傅介子,于元康元年(前65年)去世。
他的儿子傅敞,因罪,不能继承爵位,义阳侯的封国,被废除了。直到汉平帝元始年间,朝廷续封功臣后代,他的曾孙傅长,才重新被封为义阳侯——王莽败亡后,爵位断绝。
一个传奇,就这样,渐渐,沉入了历史。
可关于傅介子那一刺的争论,却一直没有停过。
很多年后,东汉,一个抄书的小吏,忽然,掷笔长叹:
“大丈夫无它志略,犹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——安能久事笔砚间乎!”
他叫班超。他放下笔,投笔从戎,带着三十六个人,出使西域,平定了整个西域——他,成了傅介子之后,最伟大的汉使。
又很多年后,史学家司马光,写到傅介子,却摇了摇头:
“王者之于戎狄,叛则讨之,服则舍之。今楼兰王既服其罪,又从而诛之……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,后有奉使诸国者,复可信乎!且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,不亦可羞哉!”
——他说,傅介子的计策,是”盗贼之谋”。
可思想家王夫之,却拍案叫好:
“傅介子诱其主而斩之,以夺其魄,而寒匈奴之胆,讵不伟哉!”
——他说,傅介子这一刀,寒了匈奴的胆,何其伟哉!
一个说”羞”;一个说”伟”。
一颗人头,在历史的长河里,被翻了又翻,评了又评。
没有人能说服谁。
可有一件事,是所有人都承认的——
那个管马的年轻官员,带着几个人,一箱金子,走了一趟西域。他在酒席上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;他提着人头,横穿了整个西域,平安归来。
他没有动用一支大军,没有让一个士兵,死在沙漠里。
他一个人——“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”。
“傅介子……”千年之后,有人路过义渠故地,望着那座早已湮没的墓,忽然,问,“他那一剑,值么?”
风,从大漠那边吹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可楼兰,后来,从历史上,消失了。
那是几百年后的事。罗布泊的水,一天一天地,少了;楼兰的绿洲,一年一年地,荒了。风沙,吞没了城池,吞没了王宫,吞没了那一片曾经繁华的绿洲。
楼兰古城,成了一座,埋在沙下的死城。
没有人知道,它是什么时候,被放弃的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些楼兰人,最后,去了哪里。
只有风,还在那里,吹着。
一千多年后,有人,在沙漠里,发现了那座死城——残破的城墙,倒塌的佛塔,干枯的胡杨。人们,在沙里,挖出了木简,挖出了丝绸,挖出了汉朝的铜钱。
“楼兰!“考古的人,惊呼道,“这就是楼兰!”
“汉书上说的楼兰!傅介子刺楼兰的那个楼兰!”
人们,在废墟里,找傅介子的痕迹——没有。没有他的碑,没有他的庙。
只有一枚汉朝的铜钱,在沙里,静静地躺着。铜钱上,铸着四个字:
“五铢”。
“五铢钱……”有人,拾起那枚铜钱,“这是汉朝的铜钱……是汉使,带来的……”
“是傅介子,那一趟,带来的么?”
没有人知道。
可人们知道——楼兰,曾经,是汉的藩属。楼兰王,曾经,被汉使,一剑刺死在酒宴上。楼兰,曾经,改名叫鄯善,重新,活了几百年。
“傅介子那一剑……”有人,站在楼兰的废墟上,望着那无边的沙海,忽然,说,“刺了,楼兰的’错’;救的,是楼兰的’生’。”
“楼兰,多活了几百年。”
“这,就是那一剑,留给历史的东西。”
风,吹过楼兰的废墟。黄沙,一层一层地,落下来。 一九〇〇年,瑞典探险家斯文·赫定,在罗布泊的沙漠里,迷了路。
他的向导,去寻找铁锹——那只铁锹,丢在了宿营地。他返回去,找铁锹——却在一阵风沙过后,发现了几座残破的土台。
“这是什么?“向导,愣住了。
他走近那些土台——那是倒塌的佛塔,是残破的城墙,是干枯的胡杨。沙子里,半埋着一片木简,几块丝绸,一些陶片。
“楼兰……”斯文·赫定,望着那片废墟,声音,在颤抖,“这是……楼兰……”
“汉书上记载的……楼兰……”
“傅介子,刺楼兰王的那个……楼兰……”
他跪在沙里,捧起一片木简。木简上的字,是汉朝的隶书——两千多年前,某个汉朝的书吏,在楼兰,写下的公文。
“汉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“大汉……”
“两千年前,一个叫傅介子的汉使,在这里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……”
“他提着人头,横穿了整个西域……”
“而他留下的——“斯文·赫定,望着那片废墟,“是这片,埋了两千年的城……”
后来,考古学家们,从楼兰的废墟里,挖出了更多的宝贝:汉朝的铜钱,汉朝的丝绸,汉朝的文书——还有一枚,小小的木简。
木简上,写着四个字:
“傅介子来”。
“傅介子来……”考古学家们,捧着那枚木简,久久,说不出话。
“两千年前,傅介子,真的来过……”
“他来了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……”
“然后,他走了。带着人头,走回了长安……”
“他走的时候,一定,路过这片沙……”
“他一定,站在这里,望过东方……”
“望过长安……”
风,吹过那片废墟。黄沙,一层一层地,落下来。
“傅介子……”有人,站在那片废墟上,忽然,说,“你那一剑,让这片沙,记了两千年……”
“值了。”
那枚写着”傅介子来”的木简,如今,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。灯光照着它,照着两千年前,那个管马的小官,留在沙子上的四个字。
有人说,那是他路过时写的;有人说,那是他刺杀归来时写的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可每一个站在玻璃柜前的人,都会想同一个问题——当年那个年轻人,提着人头,走过这片大漠的时候,心里,在想什么?
罗布泊边的风,吹了几千年,还在吹。
楼兰的故事,也还在讲。
一支笔,一把刀,一箱金子,一个人——傅介子用这些,给”汉使”两个字,写下了最锋利的一页。后世的人,骂他也好,赞他也罢,可谁都忘不了:两千年前,那个管马的年轻人,真的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。
他走过大漠,走过绿洲,走进过王帐,也走出过沙海。他这一剑,刺死的,不只是楼兰王——还有汉匈之间,那根摇摆了半个世纪的秤。从此,西域的各国,看汉使的眼神,都变了。那一剑的余响,传了两千年,还在传。
他死后很多年,班超投笔从戎,说:“大丈夫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。“再后来,王夫之替他说话,说这一剑”寒匈奴之胆”;司马光却摇头,说这是”盗贼之谋”。骂也好,赞也罢——一个管马出身的小官,能让后世的史家,吵上一千年,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
班超效他,立功西域,封定远侯;王夫之赞他,寒匈奴之胆;司马光骂他,盗贼之谋。一千年后,史书上,他那一页,还是最锋利的一页。
那一页上,只有一把刀,一箱金子,一个人,和一颗心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