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
据《明史》、王夫之《永历实录》、顾诚《南明史》、清《世祖实录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明崇祯四年至永历十六年 · 从陕北到勐腊
楔子
永历十六年(1662年),云南,勐腊。
南方的雨林,闷热,潮湿。一个四十岁的男人,躺在竹楼里,已经病了很多天。
他是李定国——大西军的安西将军,南明的晋王,天下闻名的”两蹶名王”的李定国。可如今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床上,连翻身,都要人扶。
“大王……”老卒阿贵跪在床边,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喝口药吧……”
“药……”李定国望着屋顶,声音,哑得像风箱,“药,救不了我了……”
“大王!您不能这么说!弟兄们,还等着您——”
“等着我?“李定国苦笑道,“等我去做什么?”
“去……去反攻清军,光复大明……”
“光复大明……”李定国闭上眼睛,“大明……已经……没了……”
“大王!永历皇上,还在缅甸——”
“皇上……”李定国的眼睛,忽然睁开,眼眶,通红,“皇上……已经被吴三桂那狗贼……绞死了……”
“就在上个月……昆明……篦子坡……”
竹楼里,一片死寂。
“大王……”阿贵伏地大哭,“那……那咱们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李定国沉默了很久。他望着窗外——望着那片莽莽苍苍的雨林,望着那些跟了他一辈子、如今已经所剩无几的老兵,忽然,说:
“传令。”
“大王!”
“传令全军——“李定国一字一句,“从今日起,吾军,宁死荒外,勿降也!”
“谁降清——谁,就不是我李定国的兵!”
“宁死荒外,勿降也!“——这七个字,是他留给这个世界,最后的话。
那几天,李定国时而清醒,时而昏迷。
清醒时,他就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雨林,望着那些守在外面的老兵。有一回,他忽然,对阿贵说:
“阿贵……你记不记得……咱们头一回见面……”
“记得!“阿贵说,“那会儿,您才十几岁,骑着匹矮马,在营里喂马……”
“喂马……”李定国笑了,“那会儿,俺想的是——什么时候,能当上将军……”
“后来,俺当上了。安西将军,西宁王,晋王……”
“俺杀了孔有德,杀了尼堪……两蹶名王……”
“俺还差点,全歼了吴三桂……”
“可到头来……”他望着窗外,“皇上,没了……大明,没了……”
“俺这一辈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打了一辈子仗……守了一辈子……”
“值么?”
“大王!“阿贵跪在床边,“值!太值了!”
“您从陕北,打到勐腊——您杀过清廷的王爷,您护过云南的百姓,您替大明,守到了最后一刻!”
“史书上,会记着您的!”
“史书……”李定国又笑了,“俺一个大老粗……上史书……”
“也好。“他轻声说,“上史书,俺就能……去见爹了。”
“爹看见俺,当了晋王,一定……高兴……”
“爹……”他望着屋顶,声音,越来越轻,“俺……没给您丢人……”
“俺……当过英雄……”
“俺……尽力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几天后,李定国,病逝于勐腊,年四十一。 几天后,李定国,病逝于勐腊,年四十一。
他死的时候,身边,只有几百个老兵。他的军队,曾经有几十万人;他杀过两个清朝的亲王;他差点,把吴三桂的十万大军,全歼在磨盘山上。
他死后,部众遵其遗言,把他葬在勐腊——葬在他死也不降的土地上。
很多年后,有人问:明末的忠臣,是谁?
有人说,是史可法;有人说,是张煌言;有人说,是郑成功。
可也有人,会想起另一个名字——
李定国。
一个”贼”出身的将军,一个被满朝”忠臣”看不起的流寇——他一个人,扛着大明,打到了最后一刻。
“宁死荒外,勿降也。”
这是李定国的一生。要从四十年前,那个陕北的荒年说起。
第一回 万人敌
崇祯四年(1631年),陕北,大旱。
那几年,陕西的旱灾,一年重过一年。地,裂得像龟壳;庄稼,颗粒无收。官府,还催着交粮;税吏,还拿着鞭子,挨家挨户地抽。
“交粮!交粮!“税吏在村口,敲着铜锣,“不交粮的,抓去坐牢!”
“老爷……”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,跪在地上,“俺家……真的一粒粮,也没有了……”
“没有?“税吏一鞭子抽下去,“没有,就把你的房子拆了!”
“老爷!老爷饶命啊!”
十岁的李定国,蹲在墙角,看着这一切,看着那些像牲口一样被鞭打的乡亲,看着自己饿得浮肿的爹娘。
“爹……”他问,“咱们……为啥要挨饿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什么?!“小李定国攥着拳头,“咱家的地,咱们种!咱家的粮,咱们收!为啥要交给他们?”
“因为……他们是官……”
“官?“小李定国死死盯着那个税吏,“官,就能抢咱们的粮?官,就能打咱们的人?”
那一夜,他爹,饿死了。他娘,第二天,也病死了。
十岁的李定国,成了孤儿。
他跪在爹娘的坟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,站起来,转身,向村外走去。
“爹,娘……”他边走边说,“你们等着……”
“俺去给你们,讨个公道!”
那一年,陕北,到处都在反。高迎祥反了,李自成反了,张献忠反了。造反的队伍,像野火一样,烧遍了陕北。
十岁的李定国,投了张献忠。
“这么小?“张献忠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孩子,“你能干什么?”
“俺能打仗。“孩子说,“俺能杀人。”
“杀人?“张献忠大笑,“你才多大?你杀过人么?”
“没杀过。“孩子说,“可俺学得快。”
“俺爹娘,是饿死的。俺要杀——那些让俺爹娘饿死的人!”
张献忠看着这个孩子,看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,忽然,不笑了。
“好。“他说,“你,跟着我。从今天起——你就是我张献忠的儿子!”
“爹!“孩子跪下去,磕了个响头,“俺叫李定国!”
“定国……”张献忠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定国安邦……好名字!”
“李定国,你记住——俺张献忠的儿子,要么,当大英雄;要么,当大恶人。当不了,就别认俺这个爹!”
“俺记住了!“小李定国挺着胸膛,“俺要当大英雄!”
从那一天起,李定国在张献忠军中,是从喂马开始的。
十岁的孩子,在军营里,什么都干:喂马,劈柴,烧火,跑腿。他机灵,勤快,眼睛里有活儿——张献忠的部将们,都喜欢这个孩子。
“小崽子!“一个老卒逗他,“你爹是大帅,你还干这些粗活?”
“俺是义子。“李定国一边给马添草,一边说,“义子,更得干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俺爹说了——想当将军,先当兵。兵都当不好,当什么将军?”
“好小子!“老卒竖大拇指,“有志气!”
夜里,李定国不睡。他蹲在营帐外,听帐里的将军们议兵——听他们讲怎么打仗,怎么扎营,怎么断粮道。
“小崽子,你听得懂么?“有将军笑他。
“听不懂。“李定国老实说,“可俺记着。记着记着——就懂了。”
他记性极好。听一遍,就记住;记住,就琢磨;琢磨,就问他能问的每一个人。
“将军,俺问您——“他拦着一个老将,“两军对阵,为啥要先占高地?”
“高地?“老将一愣,“你小子,还问这个?”
“俺想学!”
老将看着他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,说:
“高地,能看得远。看得远,就知道敌人往哪儿走。知道敌人往哪儿走——你就能,等着他。”
“等着他?”
“对。打仗,一半是打,一半是等。等敌人犯错。”
“等敌人犯错……”李定国念叨着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后来,张献忠给他请了先生,教他认字。他白天练武,夜里读书——《孙子兵法》,他读了不下二十遍。行军时,他把书揣在怀里,骑在马上看;扎营时,他蹲在火边看。
“万人敌!“张献忠看着这个废寝忘食的义子,又是心疼,又是欢喜,“我这儿子,读书读成了’万人敌’!”
“爹,“李定国说,“俺读书,不是为了当秀才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打仗。“李定国说,“孙武子说:‘兵者,国之大事。‘俺读了书,才知道——打仗,不是蛮打。是算。算粮,算兵,算地形,算人心。”
“算好了,才能打赢。”
张献忠看着这个义子,看了很久,忽然,叹道:
“定国啊……你比爹强。”
“爹这一辈子,就知道杀。你——会算。”
“爹老了。将来,这大西的江山……要靠你们这些会算的人了。” 李定国,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。
他跟着义父,转战陕西,转战河南,转战湖广。他读书——别人打仗时,他在马背上,读《孙子兵法》;扎营时,他在灯下,读《资治通鉴》。
“万人敌!“张献忠看着这个义子,越看越欢喜,“我这儿子,是’万人敌’!”
“小尉迟!“部将们,也叫着他的浑号,“比唐朝的尉迟敬德,还猛!”
李定国头一回上阵,是十三岁那年。
那是义父张献忠,攻一座县城。城小,兵少,可守得挺硬。张献忠攻了两天,没攻下来,火气上来了,正要下令强攻——小李定国,忽然开口:
“爹,俺有个法子。”
“哦?“张献忠回头看他,“你说。”
“俺看过了。“李定国说,“这座城的西边,有一段城墙,是旧的,砖都酥了。派一队人,夜里,从那儿爬上去——开了城门,不就成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,西边的城墙是旧的?”
“俺绕着城,转了一圈。“李定国说,“别的墙,都是新砖;就西边那段,是旧砖。旧砖,酥。”
张献忠将信将疑,派了一队兵,夜里去试——果然,西边的城墙,一爬就上。城门,开了。
“好小子!“张献忠大喜,“你头一回出主意,就给爹,立了一功!”
“爹,“李定国说,“俺不光是出主意——俺想去打仗。”
“你?十三岁,打什么仗?”
“俺想上阵。“李定国说,“书上的道理,俺读了。可打仗的本事,得上阵,才能练出来。”
“爹,您让俺,带五十个人,打头阵吧!”
“五十个人?“张献忠看着他,“你,带五十个人,打头阵?”
“俺能行!”
张献忠看了他很久,忽然,笑了:
“好!爹就给你五十个人!打好了,爹封你当将军;打输了——你就回来,继续给爹喂马!”
第二天,李定国,带着五十个人,冲在了最前面。
他个子小,骑一匹矮马,可他的眼睛,亮得像刀。他记着书上的话——“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”。他带着那五十个人,不走正面,绕到侧翼,一头,扎进了敌军的软肋。
“杀——!”
那一仗,李定国,亲手,捅翻了一个敌军。他浑身是血,骑着马,在阵中冲了一个来回——五十个人的小队,像一把尖刀,把敌军的阵,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“报——!城,破了!”
“报——!小将军,带五十人,先登了城!”
“好!好!“张献忠在马上,看着那个满身是血、还在冲杀的义子,又惊又喜,“我儿子,十三岁,就会打仗了!”
“小尉迟!""小尉迟!“大西军的兵士们,喊着这个名号,“比唐朝的尉迟敬德,还猛!”
“小尉迟……”李定国在马上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笑了。
“尉迟敬德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俺,要当——比尉迟敬德,还猛的将军!” 可李定国,跟其他的流寇,有一点不一样。
他宽。
“将军!“攻破一座城,部将们问,“城里的富户,杀不杀?”
“不杀。“李定国说,“缴了粮,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读书人?”
“不杀。“李定国说,“请他们,来军中,喝茶。”
“将军!咱们是流寇,流寇,就要杀人放火!不杀,怎么立威?”
“立威?“李定国说,“杀老百姓,算什么威?”
“咱们反,是活不下去了。老百姓,也活不下去了。杀老百姓——咱们跟那些官,有什么区别?”
“将军……”
“我李定国,杀过很多人。“他说,“可我没杀过一个,不该杀的人。”
“咱们可以当贼,不能当畜生。”
第二回 大西落日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,张献忠,破成都,称帝。
国号:大西。年号:大顺。
“定国!“张献忠在龙椅上,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义子,“朕,封你为安西将军!从今往后,大西的兵马,除了朕,就是你的!”
“臣,谢陛下!”
“定国啊……”张献忠走下龙椅,拍着他的肩,忽然,压低了声音,“朕,老了。这大西的江山——将来,要靠你们了。”
“陛下春秋鼎盛……”
“朕心里有数。“张献忠说,“朕这辈子,杀人如麻,造了多少孽,朕自己知道。可朕,把你们几个,当亲儿子养。”
“可望,是老大;你,是老二。老二,你记着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将来,要是老大靠不住……你,就自己扛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“张献忠挥挥手,“去吧。替朕,看好贵州,看好云南。”
李定国,领军出征贵州、云南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一别,竟是永别。
大顺三年(1646年)冬,清军入川。
“皇上!“急报传到云南,“清军,杀进四川了!”
“什么?!“李定国大惊,“皇上呢?”
“皇上……皇上在西充……迎战……”
“备马!“李定国吼道,“回川,救驾!”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大顺三年末(1647年初),张献忠,在西充凤凰山,被清军射杀。
“皇上——!”
李定国赶到时,只看到了义父的遗骸,和一面残破的大西旗。
凤凰山那一仗,其实,本可以不打的。
大顺三年冬,清军肃亲王豪格的大军,杀入四川。张献忠,在成都,坐不住了。
“清军,打过来了。“他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,“朕,御驾亲征!”
“陛下!“群臣劝谏,“清军势大,不如——先避其锋芒!”
“避?“张献忠冷笑,“朕一辈子,没避过谁!”
“朕,就要在西充,跟清军,决一死战!”
他带着大军,去了西充。
西充,凤凰山。
清军的斥候,已经摸到了大营附近。张献忠,带着几个亲兵,出营查看敌情——他不信,清军,敢到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“朕倒要看看,“他骑着马,站在山梁上,望着前面的林子,“清军,藏在哪儿。”
“陛下!“亲兵觉得不对劲,“林子里,太静了!”
“静?“张献忠大笑,“清军,还能——”
话音未落,林子里,一箭,破空而来。
“噗!”
那一箭,正中张献忠的胸口。
“陛下——!”
张献忠,栽下马来。他躺在山梁上,看着天空,看着那只箭,喃喃道:
“朕……朕……”
“朕这一辈子……杀人如麻……”
“没想到……死在……一箭之下……”
“可望……定国……”他望着南方的天空,声音,越来越弱,“大西……交给你们了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要……活着……”
张献忠,死在了凤凰山。
消息,传遍天下。 他跪在凤凰山下,跪了很久很久。
“爹……”他忽然,叫出了那个许多年没叫过的称呼,“爹……”
“俺,是来救您的……俺,来晚了……”
“您说,您把俺们当亲儿子……您说,大西的江山,要靠俺们……”
“您走了……大西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“怎么办啊……”
他哭了。这是李定国这辈子,最后一次,在人前哭。
哭完,他站起来,擦干眼泪,说:
“传令:大西军,撤!”
“往南走!”
“往哪儿走?!“部将们问。
“哪儿能活,往哪儿走!“李定国说,“清军,打过来了。大西,亡了。”
“可咱们,还没亡!”
“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——大西的火种,就没有灭!”
南撤的路,比打一场仗,还难。
大西军余部,从四川,退入贵州,又从贵州,退入云南。一路上,清军在后面追,官军在前面堵,土司在半路劫——四面楚歌。
“大帅!“部将们,找到孙可望,“弟兄们,都泄气了。有人,想散伙……”
“散伙?“孙可望大怒,“散伙,往哪儿散?!”
“大帅,要不……咱们降了?”
“降?“孙可望咬牙,“降谁?降清军?还是降大明?”
“降大明啊!“部将们说,“大明,还在。咱们降了大明,好歹,是’归顺’,不是’投降’!”
“放屁!“孙可望拍案,“老子一辈子,跟大明打仗!现在,去降大明?我孙可望,丢不起这个人!”
“大哥。“李定国,一直沉默,这时,开口了,“弟兄们,不是想降。弟兄们,是想活。”
“想活,有什么错?”
“可活,不是降出来的!“孙可望说。
“对。“李定国说,“活,不是降出来的。是——走出来的。”
“大哥,你听我说。咱们现在,是四面楚歌,没错。可咱们,还有一条活路——云南!”
“云南?”
“对。“李定国说,“云南,山高林密,地势险要。清军,一时半会儿,打不进去。咱们进云南,先站住脚,再图后计。”
“站住脚,靠什么?”
“靠百姓。“李定国说,“云南的百姓,也活不下去了。咱们去,不抢他们,不杀他们——帮他们,赶走沙定洲,给他们太平。”
“百姓,就会向着咱们。百姓向着咱们——咱们,就有根。”
“有根,就能活。”
孙可望沉默了很久,终于,说:
“好。去云南。”
“可话,我说在前头——“他盯着李定国,“去了云南,谁说了算?”
“大哥说了算。“李定国说,“咱们兄弟,永远,听大哥的。”
“好。“孙可望的脸色,缓和了一些,“老二,有你这句话,大哥,就放心了。”
大军,继续南行。
夜里,阿贵凑到李定国身边,小声问:
“大王,您说……咱们进了云南,真的,能活么?”
“能。“李定国说,“只要咱们,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俺们是谁?”
“俺们——“李定国望着南方的星空,“俺们是,从死人堆里,爬出来的人。”
“俺们,不能白活。”
“俺们,要替义父,替那些死去的弟兄——活出个样子来!” 大西军的残部,在孙可望、李定国、刘文秀、艾能奇四人的带领下,一路向南,撤入了贵州,撤入了云南。
“老二。“孙可望在马上,看着他,“大哥问你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心里,还在想着——‘大西’么?”
李定国沉默了。
“大哥,“他说,“大西,亡了。可咱们,还活着。”
“咱们活着的,就该想——咱们这帮人,往后的路,怎么走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“李定国望着南方的群山,“可我知道——咱们,不能就这么,散了。”
第三回 安西王
永历元年(1647年)三月,大西军余部,进入云南。
云南,正乱。土司沙定洲,起兵作乱,杀了黔国公府的不少人,霸占了昆明,云南大乱。
“大哥,“李定国对孙可望说,“沙定洲,在昆明作乱。咱们,打着’替黔国公报仇’的旗号,进昆明!”
“好计!“孙可望大喜,“打沙定洲,替沐家报仇——名正言顺!”
大西军,打着”替黔国公报仇”的旗号,杀进了云南。
曲靖,一战,沙定洲大败;阿迷州,再战,沙定洲溃逃。
“追!“李定国率军,穷追不舍,“不擒沙定洲,誓不罢休!”
永历二年(1648年),李定国攻破佴革龙,生擒沙定洲。
“沙定洲,“李定国看着这个阶下囚,“你霸占昆明,祸乱云南——今日,我替黔国公,讨个公道!”
“你……你一个流寇……”沙定洲嘶声道,“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我凭什么?“李定国说,“凭我手里的刀。”
“沙定洲,你记住了——杀你,不是因为我恨你。是因为——云南的百姓,要太平。”
“我李定国,虽是流寇出身,可我知道——这天下,最要紧的,是让百姓,吃得上一口饭。”
沙定洲,被处死。云南,平定了。
大西军,在云南,扎下了根。
四将军,各自称王:孙可望称平东王,李定国称安西王,刘文秀称抚南王,艾能奇称定北王。
“安西王……”阿贵——一个跟随李定国多年的老卒,看着那面”安西王”的旗,咧嘴笑,“大王,您称王了!”
“王?“李定国笑了,“王,是刀换来的。阿贵,你跟着我,从四川到云南——这王位,有你一半。”
“俺?“阿贵摆手,“俺就是个扛枪的!”
“扛枪的,也是兵。“李定国说,“没有兵,哪来的王?”
“阿贵,你记着——我李定国,当了王,还是那个,跟你们一起吃糙米的李定国。”
李定国安西王,不是白当的。
他治云南,做了三件事:减税,安民,交好土司。
“大王!“云南的官员们,看着那份减税的文书,倒吸一口凉气,“税减三成?那军饷——”
“军饷,从别处筹。“李定国说,“云南的百姓,这些年,被官、被匪、被沙定洲,刮了好几层皮。再刮,就要死了。”
“百姓死了,谁种田?谁交粮?谁给咱们当兵?”
“先让百姓,活过来。百姓活了——什么都有了。”
他安置流民——沙定洲之乱,跑散了不少百姓。他派人,把流民,一户一户地,找回来,分地,给种。
“大王!“有流民跪在他面前,“俺们……俺们以为,没人管俺们了……”
“起来。“李定国扶起他,“云南,是你们的家。回家,种田去吧。”
“你们放心——从今往后,有我李定国在,没有人,再敢把你们,从自己的地里,撵走。”
他交好土司——云南的土司多,一盘散沙。李定国,亲自,一个一个地拜访。
“土司大人。“他对一位老土司,拱手,“我李定国,是流寇出身,您可能,看不起我。”
“可我想着——咱们云南的百姓,想过太平日子。您手下的百姓,也是。咱们,别斗了,一起,把云南,治好,行么?”
老土司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说:
“安西王,老朽活了七十年,见过官军,见过流寇,见过沐家——”
“头一回,见一个人,开口闭口,都是’百姓’。”
“你这个朋友,老朽,交了!”
云南的土司们,一个一个地,归附了李定国。
“安西王来了!""安西王是好人!""跟着安西王,有饭吃!”
有一回,李定国微服私访,走进了一个山村。
他穿着便服,牵着一匹马,像普通的行商。村口的茶棚里,几个老汉,正坐着喝茶,聊着天。
“你们听说了么?“一个老汉说,“安西王,又给咱们减税了。”
“听说了听说了!“另一个老汉接话,“俺家今年,少交了三成粮!多出来的,够俺家娃娃,吃一冬了!”
“安西王……好人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!俺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——当兵的,不抢东西,还帮俺挑水!”
“那是安西王的兵!安西王的兵,规矩!”
“哎,“老汉们说着,看向牵马的李定国,“客官,您打哪儿来?”
“从……北边来。“李定国说,“路过这儿。”
“那您,可赶上了好时候!“老汉们七嘴八舌,“如今,咱们云南,太平了!安西王管着,没人敢欺负咱们!”
“您要是早两年来——那会儿,沙定洲的兵,见人就抢,俺们,躲在山里,都不敢出来!”
“如今好了!安西王,把沙定洲,杀了!”
“安西王,是咱们云南的救命恩人呐!”
李定国站在茶棚里,听着老汉们,一口一个”安西王”,忽然,觉得心里,暖烘烘的。
“老丈,“他问,“你们……见过安西王么?”
“那哪能见着啊!“老汉摆手,“安西王,是大人物!俺们,哪能见着?”
“不过,俺听说——“老汉压低声音,“安西王,可威风了!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铁甲,一瞪眼,敌人就吓跑了!”
李定国笑了。
他没有说破。他牵起马,走出茶棚,回头,望了一眼那个山村。
“安西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名字,值了。”
“替百姓办事,百姓记着你——”
“这,就是当王,最值的地方。”
云南的深山老林里,李定国的名字,传得比风还快。 云南的深山老林里,李定国的名字,传得比风还快。
“大王,“阿贵笑道,“如今,云南的娃娃,都会唱’安西王’的歌了。”
“歌?“李定国说,“我不听歌。我只看——百姓的日子,过没过好。”
“百姓的日子,过好了——我李定国,才算是,没白当这个王。”
“大王,“阿贵忽然问,“您说,咱们这些人……能当上’王师’么?”
“能。“李定国望着远方,“只要咱们,把百姓放在心上。”
“百姓在哪儿,‘王师’的根,就在哪儿。” 李定国治云南,军纪严明。
“大王!“部将请示,“城里的大户,抄不抄?”
“不抄。“李定国说,“抄了,百姓吃什么?”
“他们的粮食,平价卖给百姓。谁敢抢——军法。”
“大王!有弟兄,抢了百姓的东西!”
“砍。“李定国说,“抢百姓的,不是我李定国的兵。”
“还有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传令:全军,不得骚扰百姓。有犯者,杀无赦。”
李定国在云南,还练了一支奇兵——象兵。
云南多象。边境的土司,有驯象的传统。李定国听说后,亲自,去土司那里,看了一次象。
“安西王,“土司牵出一头大象,“您看——这畜生,力大无穷,皮糙肉厚,刀枪不入。就是性子烈,不好驯。”
李定国围着那头大象,转了一圈,忽然,说:
“驯它。”
“驯?”
“对。“李定国说,“象,要是上了战场——清军的马,见了象,就惊。马一惊,骑兵就乱。骑兵一乱,阵就破了。”
“我要一支——象兵!”
“象兵?“土司张大了嘴,“俺们这儿,只拿象驮货……从没听说,拿象打仗……”
“那是没人试过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试试。”
他选了一百头壮象,亲自,训练象兵。
“象,怕火。“他对驯象的兵士们说,“咱们,先要让象,不怕火——不怕刀——不怕喊杀声。”
“训练的法子,跟练人一样:先喂饱,再练胆,再上阵。”
“咱们云南的象,要当——大西军的重骑兵!”
几个月后,一百头战象,训练成了。
“大王!“阿贵看着那些披着铁甲、驮着兵士的大象,咋舌道,“这……这玩意儿,能打仗么?”
“能。“李定国说,“等上了战场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象兵,是咱们的杀手锏。不到要紧的时候,不拿出来。”
“可一旦拿出来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清军,就得,好好喝一壶。”
后来,大西军转战云贵,象兵,果然立了大功——清军的骑兵,见了象阵,马就惊,阵就乱,一场冲锋,溃不成军。
“安西王的象兵!“清军里,渐渐传开了这个名号,“遇上了,绕着走!”
“绕?“李定国笑了,“绕,是绕不掉的。”
“等咱们反攻的那一天——象兵,要踏平清军的营!” 云南的百姓,渐渐发现,这支”流寇”的兵,比官军,还规矩。
“这支兵……”一个老秀才,在街边,看着那些秋毫无犯的兵士,感慨道,“不像贼啊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老秀才想了想,“像王师。”
消息,传到李定国耳朵里。
“像王师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王师……”
“咱们……”他望着北方,“有一天,能当上真正的’王师’么?”
“王师……”他又念了一遍,忽然,觉得心里,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第四回 联明抗清
永历三年(1649年),四将军政权,做了一件大事。
“联明抗清。“李定国在军议上说,“咱们要跟南明,联手。”
“联明?“孙可望皱眉,“老二,你是不是糊涂了?咱们反了一辈子大明,现在,去联明?”
“大哥。“李定国说,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当年,咱们反明,是活不下去了。如今,清军要灭咱们——大明,也要亡了。”
“清军,是咱们共同的敌人。”
“咱们跟大明联手,不是给大明当孙子——是两股将死的力量,抱在一起,活命。”
“抱在一起?“孙可望冷笑,“大明那些官,看得起咱们这些’贼’么?”
“看得起,看不起,另说。“李定国说,“可咱们要是不联——清军一个个地收拾,咱们,都得死。”
“大哥,你想想:清军入关五年了。李自成,灭了;弘光,灭了;隆武,也快了。接下来,是谁?”
“是咱们。”
“联明,还有一线生机;不联——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孙可望沉默了很久,终于,说:
“好。联就联。可话得说清楚——联明,是咱们看得起他们。不是咱们,求他们。”
永历三年(1649年),四将军遣使,与永历朝廷,商洽联明抗清。
永历帝,是个飘零天子。他从肇庆,逃到梧州,逃到桂林,逃到南宁——清军追着打,他拼命跑。听说云南的”四将军”要联明,他喜出望外。
“准!准!“永历帝连连点头,“封孙可望为平东王,封李定国为——”
“陛下!“朝臣们急了,“那都是流寇啊!是张献忠的余孽!封他们为王,朝廷的体面何在?”
“体面?“永历帝苦笑道,“朕都要亡了,还顾什么体面?”
最终,朝廷只封了侯爵——孙可望,封景国公?不,封”平东侯”?——朝廷封孙可望为”康侯”,李定国为”康伯”?维基说:“朝廷最终仅封侯爵,孙可望大为不满”。
“侯?“孙可望得到封赏的消息,拍案大怒,“老子拥兵十万,他就封我一个侯?!”
“大哥,“李定国劝道,“名分,是虚的。兵,是实的。咱们握着兵,他封什么,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不懂!“孙可望怒气冲冲,“我孙可望,堂堂大西军主帅,被他一个侯爵打发了——这口气,我咽不下!”
联明抗清的谈判,谈了整整一年。
永历朝廷,在南宁;四将军,在云南。两边,隔着千山万水,也隔着,一百年的恩怨。
“朝廷说了——“使者带回话,“只要四将军,愿意归顺,朝廷,可以封官许愿。”
“归顺?“孙可望拍案,“老子拥兵十万,他们叫我’归顺’?!”
“大哥,“李定国劝道,“名分,是虚的。咱们,要的是——‘大义’。”
“大义?”
“对。“李定国说,“咱们是流寇出身,名不正,言不顺。就算占了整个云南,天下人,还是叫咱们’贼’。”
“可咱们要是归了大明——咱们,就是’王师’了!”
“‘贼’,打不了天下;‘王师’,才行!”
“王师……”孙可望念叨着这两个字,忽然,说,“那也得看,朝廷给咱们,什么名分!”
“老子要——王!”
“好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替大哥,去跟朝廷谈。”
李定国,亲自,派使者,去南宁。
“陛下!“使者跪在永历帝面前,“四将军,愿以云贵之地,归顺朝廷,共抗清军!只求陛下——封赏!”
“封!“永历帝大喜,“封孙可望——”
“陛下!“朝臣们急忙劝阻,“孙可望,是张献忠的义子!是杀过宗室的流寇!封他为王,国朝三百年的体统……”
“体统?“永历帝苦笑道,“朕,都快没命了,还讲什么体统?!”
“可陛下,祖宗家法——”
“祖宗家法,能帮朕,挡住清军么?!”
朝堂上,吵成了一锅粥。最终,朝廷,只封了侯爵。
“侯?“孙可望得到消息,暴跳如雷,“老子,拥兵十万,坐拥云贵,他就封我一个侯?!”
“大哥,“李定国劝道,“侯,也是名分。名分,是第一步。将来,立了功,自然,还能升。”
“升?“孙可望冷笑,“朝廷,是怕我们’升’啊!”
“大哥……”
“老二,你太天真了!“孙可望盯着他,“朝廷,从来就没有把咱们,当过自己人!”
“咱们是贼!在他们眼里,咱们,永远是贼!”
“大哥,“李定国说,“咱们是不是’贼’,不由朝廷说了算。”
“由咱们自己说了算。”
“咱们对百姓好,咱们就是’王师’;咱们杀百姓,咱们就是’贼’。”
“名分,是朝廷给的;‘王师’,是自己做的。”
“大哥,咱们——自己当’王师’,不行么?”
孙可望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说:
“老二,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,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得……”孙可望说,“不像个’贼’了。” 裂痕,从这一刻,开始出现。
永历四年(1650年),孙可望,做了一件让李定国心寒的事。
他以”军演”为名,把李定国,叫到帐中——然后,当着众人的面,鞭打了他。
“大哥!“李定国跪在帐中,背上,火辣辣地疼,“你——”
“老二!“孙可望拿着鞭子,居高临下,“我教训你,是让你记住——这支军队,谁说了算!”
“你李定国,再能打,也是我孙可望的兄弟!我,才是老大!”
“大哥……”李定国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打我可以。可你记着——咱们是兄弟。兄弟,不是主奴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——“李定国一字一句,“这支军队,不是你孙可望一个人的。是几十万跟着咱们,从四川走到云南的弟兄们的。”
“你打我,我不记仇。可你要忘了弟兄们——弟兄们,会记仇的。”
孙可望的脸,青一阵,白一阵。
“滚!“他吼道,“滚出去!”
李定国爬起来,没有回头。
那一夜,阿贵给他上药,看着那一道道鞭痕,心疼得直抽气:
“大王……大帅他……他怎么能这么对您……”
“阿贵。“李定国说,“别说了。”
“大哥他……变了。”
“他眼里,只有’权’了。没有弟兄,没有大西,也没有——大明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怎么办?”
李定国望着窗外,沉默了。
“忍着。“他说,“如今,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清军,还在虎视眈眈。咱们兄弟,不能自己先打起来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忍着。“李定国又说了一遍,“忍到——清军退了,再算账。”
鞭打事件之后,李定国,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请缨,出滇,北伐。
“大哥,“他跪在孙可望面前,“朝廷,要我出兵广西。我,想去。”
“去广西?“孙可望眯起眼,“老二,你刚挨了打,就要走?”
“大哥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在云南,只会让大哥,心里不痛快。我去广西——替咱们大西军,打一片天地回来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清军,在湖广,虎视眈眈。咱们老缩在云南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我去打孔有德。打下来——云贵湖广,连成一片。大哥,您就是这天下的——最大的王。”
“最大的王……”孙可望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“好!“他一拍案,“老二,你去!兵马,我多给你!粮草,我多给你!你——给我打出个名堂来!”
“谢大哥!”
出了帅帐,阿贵凑上来,小声说:
“大王,您……您何苦,去广西?留在云南,多自在……”
“自在?“李定国笑了,“阿贵,你觉得,我留在云南,自在么?”
“大哥,防着我。朝廷,疑着我。我留在云南——不是’自在’,是’等死’。”
“我去广西——”
“一是,给咱们大西军,打一片天地。二——“他压低声音,“是让大哥知道,我李定国,对他,没有二心。”
“我走了,他反而,放心了。”
“可您……”阿贵欲言又止。
“阿贵,“李定国看着这个老卒,忽然,正色道,“你记着——大西军的弟兄们,跟了我一辈子。我不能让弟兄们,卷进我和大哥的争斗里。”
“弟兄们,是打仗的。不是——陪我们兄弟,内斗的。”
“咱们要打,就打清军。”
“打清军,才是大西军的——正道。”
“出滇,北伐!“他翻身上马,“弟兄们,跟我,去广西,打孔有德!”
“打孔有德!""打汉贼!”
大军,浩浩荡荡,出了云南。
李定国回头,望了一眼昆明,望了一眼那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城,忽然,在心里说:
“大哥……”
“我走了。你在云南,好好的。”
“咱们兄弟……但愿,还能有,并肩作战的那一天。” 可清军,没有退。而他们的兄弟,先散了。
第五回 两蹶名王
永历六年(1652年),李定国,出滇,北伐。
“出滇北伐!“他誓师,“收复失地,光复大明!”
“大王!“阿贵问,“咱们打哪儿?”
“打广西!“李定国说,“桂林,是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的驻地。孔有德,是汉人降将,清廷的’三顺王’之一。打他——先打这个,汉贼!”
“打孔有德!""打汉贼!”
大西军,出云南,入广西,势如破竹。
“报——!破武冈!""报——!克宝庆!""报——!围桂林!”
桂林,是孔有德的老巢。城高,兵多,粮足。孔有德,在城上,看着城下的李定国军,冷笑:
“一群流寇,也敢来攻我的桂林?”
“传令:出城,决战!”
可孔有德,低估了李定国。
“孔有德出城了?“李定国得到消息,大喜,“好!他要决战——那就决战!”
“传令:后队变前队,佯败!引他出城十里!”
“埋伏!”
孔有德的兵,追着”败退”的大西军,一口气,追出了十里。
“杀——!”
伏兵四起。孔有德的中军,被拦腰截断,首尾不能相顾。桂林城外,一场大战——清军,大败。
“大王!孔有德,逃回桂林了!”
“围城!“李定国令旗一挥,“困死他!”
桂林城,是广西的省城,城高池深,易守难攻。
“孔有德,“李定国在城下,望着那座城,“你是汉人降将,替清廷卖命。今日,我李定国,就来收你的桂林。”
“攻城!“他令旗一挥,“架云梯!”
“大王!“部将提醒,“桂林城,太高了!云梯,够不着!”
“够不着?“李定国看着那些云梯,忽然,说,“那就——挖地道。”
“挖地道?”
“对。“李定国说,“桂林的城墙,再高,也有根。挖地道,挖到城墙根底下——把墙基掏空,城墙,自己就塌了。”
“传令:连夜挖!”
白天的佯攻,夜里,李定国的兵,像老鼠一样,在城墙根下,挖着地道。
“大王!地道,挖通了!”
“填火药!”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桂林的城墙,塌了一角。
“杀——!”
大西军,从缺口,涌进了桂林。
“报——!桂林,破了!”
“报——!孔有德,逃回王府,放火了!”
“放火了?“李定国一凛,“他——”
“报——!孔有德,自焚了!”
李定国赶到王府时,火,已经烧塌了房梁。孔有德的尸首,在火堆里,已经认不出了。
“孔有德……”李定国站在火前,看着那具焦尸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,也是汉人。“他说,“你投降清廷,当’三顺王’,替满人,杀汉人——杀了多少年?”
“你临死,还在喊’生是大清的人,死是大清的鬼’……”
“孔有德,你到死,都忘了——你是汉人。”
“你忘了,我李定国,替你记着。”
“汉人,杀汉人——这笔账,得清。”
他转身,走出王府。身后,火光冲天。
“传令:进城之后,不许扰民!“他跨上马,“桂林的百姓,是无辜的!”
“谁抢百姓——军法!”
大西军,进了桂林。城里的百姓,战战兢兢地,从门缝里,往外看——却见那些兵,秋毫无犯,只占了粮仓、衙门,就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“这支兵……”一个老桂林人,看着那些兵,感慨道,“跟孔王爷的兵……不一样啊……”
“不一样在哪儿?”
“孔王爷的兵,抢咱们;这支兵……”老桂林人说,“好像,是来救咱们的。”
“李定国……”他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是个好将军啊……” 桂林,被围。孔有德,困守孤城。
“王爷!“部下劝孔有德,“突围吧!”
“突围?“孔有德惨笑,“我孔有德,叛明降清,替清廷,打了半辈子仗。如今,连一个’流寇’都打不过——我还有脸,回去么?”
“王爷!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“青山……”孔有德望着城外的火光,“我的青山,早没了。”
城破之夜,孔有德,在府中,放了一把火。
“我孔有德,“他站在火中,嘶声道,“今日,死于此——生,是大清的人;死,是大清的鬼!”
孔有德,自焚而死。
“报——!桂林,克复了!孔有德,自焚了!”
“好!“李定国大喜,“孔有德,这汉贼,总算是——死了!”
他乘胜北上,连克永州、衡州。
“大王!“捷报,一道接一道,“永州,克了!衡州,围了!”
可就在衡州,清廷的反击,来了。
“报——!“探马飞报,“清廷,派敬谨亲王尼堪,率十万大军,南下救援!”
“尼堪?“李定国沉吟,“努尔哈赤的孙子,清廷的名将……”
“大王,尼堪十万大军,咱们……撤吧?”
“撤?“李定国说,“不撤。他十万,咱们八万——八万打十万,打不赢,还打不输么?”
“传令:佯攻衡州,实设伏!”
“尼堪,是员猛将。猛将,好胜。好胜的人——容易追。”
衡州城外,尼堪的十万大军,杀到了。
“李定国!“尼堪在马上,望着城头,“你一个流寇,杀我大清王爷,今天,我尼堪,要你偿命!”
“杀——!”
尼堪,率军猛攻。李定国,守了一阵,“败退”。
“追!“尼堪大喜,“活捉李定国!”
十万大军,追着”败退”的大西军,追出了二十里。
“尼堪中计了。“李定国在马上,望着那队越来越长的追兵,冷静地说,“传令:伏兵,起!”
“杀——!”
伏兵四起。这一次,李定国布下的,是口袋阵——尼堪的大军,被装进了口袋。
“报——!敬谨亲王,被围了!”
“报——!尼堪,战死了!”
“什么?!“李定国自己,都愣住了,“尼堪……死了?”
“死了!“报捷的兵士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被咱们的兵,乱枪戳死了!”
“尼堪……”李定国喃喃道,“努尔哈赤的孙子……大清的敬谨亲王……”
“两蹶名王!“阿贵在马上,振臂高呼,“大王!您一年之内,杀了清廷两个王!’
“两蹶名王——天下震动!”
消息,传遍天下。
“两蹶名王”的消息,像野火一样,烧遍了南方。
“晋王,杀了孔有德!""晋王,又杀了尼堪!""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!”
湖广的义军,广西的土司,贵州的散兵——一支一支地,来投李定国。
“大王!“阿贵喜滋滋地禀报,“这个月,来投的义军,有三万多人!”
“三万……”李定国却高兴不起来,“兵,是多了。可粮,够么?”
“粮……”阿贵挠头,“紧巴巴的。”
“传令:来投的兵,先开荒。“李定国说,“云贵的地,闲着也是闲着。让他们,边种田,边练兵。”
“屯田?”
“对。“李定国说,“兵,要吃饭;饭,要种出来。屯田,是自古以来的法子——种田的兵,才有根;有根的兵,才打不散。”
“还有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来投的,不光是兵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阿贵压低声音,“还有永历朝廷的官。”
“官?“李定国一愣,“朝廷的官,来投咱们?”
“是。“阿贵说,“他们说,朝廷里,没人能打仗。他们,愿意跟着晋王干。”
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让他们,来见我。”
“大王!“一个中年文士,跪在李定国面前,自报家门,“学生陈士元,永历朝,落魄书生。闻大王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——特来相投!”
“陈先生。“李定国扶起他,“我是个粗人。你一个读书人,怎么,肯来投我?”
“大王!“陈士元抬起头,“学生原以为——大西军,是贼。”
“可学生,见了大王治下的云南——百姓,有田种;兵士,不扰民;市面上,太平。学生才知道——”
“‘贼’,做不出这样的云南。”
“学生原以为,大明的’忠臣’,都在朝堂上。可朝堂上那些人——跑的跑,降的降,内讧的内讧。”
“真正替大明打仗的,是您——一个’贼’出身的将军。”
“大王,“陈士元郑重一拜,“请容学生,跟着您——为大明的江山,尽一份力!”
李定国看着这个文士,看了很久,忽然,觉得,鼻子有些酸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他说,“我李定国,是个粗人。可我知道——先生这句话,比十万兵,还值钱。”
“从今往后,先生,就是我李定国的军师!”
“学生,领命!” 清廷,震动了。南明,震动了。整个天下,都震动了。
“李定国……”衡州之战前,尼堪,根本没把李定国,放在眼里。
“李定国?“敬谨亲王尼堪,在军中,大笑道,“一个流寇!张献忠的干儿子!”
“王爷,“谋士提醒,“他刚杀了定南王孔有德……”
“孔有德?“尼堪更是不屑,“孔有德,本来就是汉人降将,本事平平,让一个流寇杀了,有什么稀奇?!”
“我尼堪,是太祖的嫡孙!从小,在马背上长大!打了二十年仗,还怕一个流寇不成?!”
“传令:大军,直扑衡州!”
“我要亲手,剁了李定国!”
十万大军,浩浩荡荡,南下。
“王爷!“谋士又劝,“李定国,善用伏兵。衡州地势,多丘陵沟壑——小心,中了他的埋伏!”
“埋伏?“尼堪大笑,“他一个流寇,懂什么埋伏?!”
“他要是敢来——我正愁,找不到他呢!”
骄兵,必败。
衡州城外,李定国,看着那支趾高气扬的清军,看着那面”敬谨亲王”的大旗,忽然,笑了:
“尼堪,果然,是个骄兵。”
“骄兵,最好打。”
“传令——佯败!”
“把尼堪,引进来!”
尼堪的十万大军,追着”败退”的大西军,一头,扎进了李定国的口袋阵。
“杀——!”
伏兵四起。尼堪,被围在了阵中。
“报——!王爷,被围了!”
“突围!“尼堪嘶吼,“给我突围!”
可晚了。四面八方,都是大西军的兵。尼堪的十万大军,在丘陵沟壑里,挤成一团,首尾不能相顾。
“报——!敬谨亲王,中枪,落马了!”
“报——!尼堪,死了!”
“死了……”李定国在马上,听着那一道道战报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尼堪……你狂,是因为你爹是太祖。”
“可打仗,靠的不是爹。”
“是你自己的——脑子。”
“你输了。不是输给流寇——是输给’骄’字。”
“传令:鸣金收兵。”
“两蹶名王……”阿贵在马上,喃喃道,“大王,您真的……杀了两个王了……”
“两个王,算不了什么。“李定国说,“天下,还没复呢。” 顺治帝在宫中,看着战报,脸色铁青,“一个流寇……杀朕两个亲王……”
“传旨:调兵,增援湖广!”
“还有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查查,这个李定国,到底是什么人!”
而南明这边,永历帝,喜出望外:
“李定国,真乃朕的擎天柱也!封——西宁王!”
“西宁王……”李定国捧着诏书,忽然,有些恍惚。
“我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李定国……一个流寇……”
“如今,是大明的王了……”
“爹……”他忽然,想起了张献忠,“您在天上,看见了么?”
“俺,没给您丢人。”
第六回 迎帝入滇
“两蹶名王”之后,孙可望,坐不住了。
“李定国,越来越威风了。“他在贵阳,拍着桌子,“朝廷封他西宁王——倒比我这个’老大’,还风光了!”
“大帅,“亲信进言,“李定国功高震主,将来,必成大患!”
“我知道。“孙可望咬牙,“可他兵权在手,动不得啊……”
“大帅,咱们可以——明升暗降。把他调回云南,架空他!”
“好计!”
孙可望,把李定国,调回了云南,收了他的兵权。
“大哥……”李定国见到孙可望,平静地说,“你,还是信不过我。”
“老二,你别怪我。“孙可望说,“朝廷重用你,你功高盖主——我这个大哥,总得,防着一手。”
“防?“李定国说,“大哥,我李定国,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么?”
“我要是想争——当年在四川,我就跟你争了。”
“我信你。“孙可望说,“可我信不过——你身边的那些人。”
李定国,被架空了。
可孙可望,还不满足。他想,更进一步——他想,当皇帝。
“大帅!“亲信们劝进,“您手握重兵,坐拥云贵——何不,自己称帝?!”
“称帝?“孙可望心动,“可永历帝,还在南宁……”
“把他除了!“亲信们说,“除了他,您就是天下正统!”
消息,传到李定国耳朵里。
“孙可望,要弑君?!“李定国大惊,“他疯了么?!”
“大王!“阿贵急道,“大帅他,真的要——”
“不行!“李定国拍案而起,“大明,就剩这么一个皇帝了!他要是死了——天下,就真的没有’明’了!”
“来人!备马!”
“我要——迎驾!”
永历十年(1656年)正月,李定国,率精兵,秘密东进,迎永历帝,入云南。
“陛下!“李定国跪在永历帝面前,“臣,李定国,迎驾来迟!”
“李将军……”永历帝,一个被追杀了十年的飘零天子,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将军,老泪纵横,“朕……朕以为……没人管朕了……”
“陛下!“李定国说,“大明,还没有亡!臣,愿意替陛下,守住这最后一寸江山!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永历帝连连点头,“迎帝入滇的路上,永历帝,和李定国,有过一夜长谈。
那是南下的官道上,永历帝的御辇,停在一座破庙前。李定国,奉命来见驾。
“李将军,“永历帝坐在庙里,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晋王,忽然,问,“朕,有个问题,想问你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……是张献忠的义子。“永历帝斟酌着措辞,“张献忠,杀了我大明的宗室,屠过我大明的城池……你,为什么不恨大明?”
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陛下,臣,不恨大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臣小时候,爹娘,是饿死的。“李定国说,“臣恨的,是让臣爹娘饿死的人——是那些官,那些税,那些不管百姓死活的朝廷。”
“可臣长大以后,打了很多年仗,才明白——”
“这世上,有不管百姓死活的朝廷;也有,管百姓死活的朝廷。”
“大明,有贪官,有污吏——可大明,也有’百姓’两个字。臣在云南,见过大明的读书人,教孩子认字;见过大明的官员,替百姓修路。”
“大明,不是一个人。大明,是千千万万的百姓。”
“臣跟着义父反明,反的是——不把百姓当人的那些官。”
“如今,臣跟着陛下,复明,复的是——‘百姓’两个字。”
“陛下,臣是贼出身。可臣想,替天下的百姓——当一回,真正的’王师’。”
庙里,一片寂静。
永历帝看着这个将军,看着这个曾经被朝廷称作”流寇”的人,忽然,觉得,鼻子有些酸。
“李将军……”他说,“朕,这辈子,颠沛流离,见过的官,比谁都多。”
“可朕头一回见一个人,把’百姓’两个字,看得比’朝廷’还重。”
“你,比朕的满朝文武——都像大明的臣子。”
“臣,不敢当。”
“朕说当得,就当得。“永历帝站起身,“李定国,你听着——从今往后,大明的江山,朕托付不了别人,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 朕,封你为晋王!从今往后,大明的江山,就托付给你了!”
“臣,谢陛下!”
晋王——那是大明异姓王的最高爵位。李定国,一个流寇出身的将军,跪在地上,接过了那道诏书。
“晋王……”他捧着诏书,忽然,觉得肩头,沉甸甸的。
“爹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当年说,俺要么当大英雄,要么当大恶人……”
“俺,没当恶人。”
“俺——当了大明的晋王。”
“俺这一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永历帝入滇之后,昆明,成了南明的都城——史称”滇都”。
这是永历朝,最安稳的几年。皇帝,有了宫殿;朝廷,有了衙门;百官,有了俸禄。李定国,把昆明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“晋王!“朝臣们,看着那份井井有条的布告,“这……这昆明,被您治理得,比当年的京城,还像京城!”
“京城?“李定国笑了,“我一个大老粗,哪会治理京城?”
“我只是想着——皇上,好不容易,安顿下来了。咱们,得让皇上,住得安心。”
“皇上安心,天下,才有希望。”
可朝臣们,对这个”流寇出身”的晋王,起初,还是又敬又畏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心思。
“晋王……”有文臣,私下嘀咕,“他到底,是张献忠的义子……”
“可他的兵,不抢百姓。“有武臣说,“他治的云南,路不拾遗。”
“他两蹶名王——那是真本事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有人叹道,“咱们这些人,打了一辈子嘴仗,人家,真刀真枪,杀了两个清王爷……”
李定国,渐渐发现,朝臣们看他的眼神,变了。
“晋王!“一个老臣,颤巍巍地,向他行礼,“老臣,在朝四十余年,见过无数官员——”
“可老臣,今日,想给晋王,行一个大礼!”
“大人,您这是——“李定国慌忙扶住他。
“晋王,“老臣看着他,“您是个’贼’出身。可您做的,是’王’的事。”
“老臣这一礼——是替大明的百姓,谢您!”
李定国怔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,忽然,觉得眼睛,有些热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说,“我李定国,是个粗人。我做的,都是分内的事。”
“我是大明的晋王。替大明,守江山——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本分……”老臣念着这两个字,忽然,老泪纵横,“满朝的人,都在争权,都在内斗,都在想着,怎么保住自己的富贵……”
“只有晋王您,想着——本分。”
“大明,有晋王——是大明的福气啊……”
那几年,是李定国这辈子,最安稳的几年。
他白天,处理军务;夜里,读兵书,读《资治通鉴》。他请了先生,教自己认字——他认字不多,可他知道,治国,光靠刀,不行。
“晋王!“阿贵看着灯下苦读的李定国,笑道,“您都封王了,还读书?”
“王,也要读书。“李定国说,“刀,能打天下;书,能治天下。”
“咱们,好不容易,有了一个’滇都’——”
“我得学着,怎么把它,治好。”
灯下,李定国一笔一画,写着字。
他写的是——“大明”。
可孙可望,恼羞成怒。 可孙可望,恼羞成怒。
“李定国!你迎帝入滇,是跟我孙可望,撕破脸了!“他起兵,攻打云南。
“大哥……”李定国在阵前,望着孙可望,“咱们兄弟,真要兵戎相见么?”
“李定国!“孙可望怒道,“你背叛我!”
“大哥!“李定国说,“我不是背叛你——我是,背叛了’贼’字!”
“咱们,可以不做贼了!大明,还有皇帝!咱们,可以堂堂正正,当大明的臣子!”
“你,为什么要当皇帝?!”
“我——“孙可望语塞。
“大哥,“李定国说,“收手吧。咱们兄弟,一起,保大明。”
“做梦!“孙可望狂吼,“杀——!”
兄弟相残。最终,孙可望,大败。
他逃出云南,投降了清军。
“孙可望降清了!“消息传来,李定国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降了?”
“是。“阿贵的声音,都在抖,“他,还献了——滇黔地图。西南的防务,全给清军了……”
“大哥……”李定国望着南方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还是……”
“你还是,当回了’贼’啊……”
“可’贼’……也有’贼’的底线啊……”
“你投降谁,都可以……你为什么,投降清军……”
“那是咱们,杀了一辈子的仇人啊…… 孙可望降清之后,西南的天,塌了一半。
他献上的滇黔地图,把云贵的山川、关隘、粮道、兵力部署,画得清清楚楚。清廷,大喜过望——顺治帝,当即调集三路大军,发动了对西南的总攻。
“报——!清军,三路入滇!”
“报——!中路,吴三桂,已经过了贵州!”
“报——!北路,南下的清军,已到川滇边境!”
“报——!湖南的清军,正压向贵州!”
一道道战报,像雪片一样,飞到昆明。李定国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三支红笔画的箭头,像三把刀,插向云南。
“大王!“阿贵急道,“清军,三面合围!咱们——撤吧!”
“撤?“李定国说,“往哪儿撤?”
“往南!往缅甸!”
“缅甸……”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,“皇上,也在缅甸方向……”
“可咱们几万兵,一撤——云南,就完了。”
“云南的百姓,就完了。”
“大王!“阿贵跪下来,“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“青山?“李定国苦笑道,“阿贵,你告诉我——这天下,还有哪儿,是青山?”
“李自成,亡了。弘光,亡了。隆武,亡了。永历……”
“整个大明,就剩咱们这几万人了。”
“咱们一退,大明,就真的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他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三支箭头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传令——“他终于开口,“分兵,迎战。”
“迎战?!“部将们大惊,“大王,咱们五万人,打三路清军——”
“打不赢,也要打。“李定国说,“打一场,少一场。”
“咱们,能替皇上,多挡一天,就多挡一天。”
“能替云南的百姓,多挡一天——就多挡一天。”
“大明……”他望着北方,“就多活一天。”
大西军,分兵迎战。
可三路清军,实在太多了。北路,南路,中路——大西军,被压得,节节后退。
“大王!“阿贵浑身是血,冲进大帐,“中路,顶不住了!吴三桂,快打到昆明来了!”
“昆明……”李定国闭上眼睛,“传令:请皇上,先行入滇南!”
“咱们——断后!”
“大王!”
“去吧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李定国,可以死。大明,不能亡。""
第七回 磨盘山
永历十三年(1659年)二月,云南,磨盘山。
清军,三路入滇。吴三桂,亲率主力,追着永历帝和李定国,一路向南。
“陛下,“李定国跪在永历帝面前,“清军,追得太紧。请陛下,先入缅甸暂避。臣——留下来,替陛下,断后!”
“李将军……”永历帝拉着他的手,“你……你要小心……”
“陛下放心。“李定国说,“臣,替陛下,挡住吴三桂!”
永历帝,仓皇入缅。李定国,率主力,在磨盘山,设下了埋伏。
“吴三桂,会追。“李定国在山上,指着那条蜿蜒的山路,对部将们说,“他会追着皇上,一路追到这儿。”
“咱们,就在这儿,等他。”
“三道伏兵。“他在沙盘上,画出部署,“第一道,在山口;第二道,在山腰;第三道,在隘口。等他的大军,进了山——三道伏兵,一起杀出!”
“这一仗,我要——全歼吴三桂!”
“全歼吴三桂!“部将们热血沸腾,“替大明的将士,报仇!”
磨盘山,李定国,亲自勘查了整整十天。
他带着几个亲兵,把那条山路,走了三遍;把两边的山,爬了个遍。哪座山能藏兵,哪条沟能埋伏,哪个山口能断后——他,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这儿。“他指着一处山谷,“第一道伏兵,藏这儿。”
“这儿的地势——两山夹一谷。清军进来,必定从这里过。伏兵,从两边的山上,往下打——他跑不了。”
“这儿。“他又指着半山腰的一处密林,“第二道伏兵,藏这儿。等第一道伏兵杀出,清军后退——退到这儿,第二道,截住他。”
“还有这儿——“他指着隘口,“第三道。这是最后一道口子。三道伏兵,三个口袋。清军,进了山,就出不去。”
“大王,“阿贵看着那些部署,忽然,问,“您说——这一仗,能成么?”
“能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算了十天。清军的行军速度,吴三桂的用兵习惯,这条山路的宽窄——我都算过了。”
“只要他不提前发现——这一仗,就成。”
“可……”阿贵小声说,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“李定国打断他,“阿贵,打仗,不能想’万一’。想了’万一’,手就抖;手一抖,仗就打输了。”
“咱们,只管把局布好。剩下的——交给老天。”
“传令:伏兵,进山!”
三天前,一万多伏兵,就进了山。
他们在山上,趴了三天三夜——蚊虫叮咬,不能动;饥渴难耐,不能动;清军的斥候,从山下走过,他们,连呼吸,都压低了。
“大王……”有兵士,悄悄问身边的队正,“清军,啥时候来啊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“队正压低声音,“清军,说来就来。你这一说话——万一被听见,全完了。”
“趴好。”
“等号令。”
雾,从山间,升起来了。一万多伏兵,趴在雾里,像一万多块石头。只有他们的眼睛,亮着——死死地盯着那条山路。 磨盘山,雾气缭绕。
一万多伏兵,静静地,趴在山上。每个人的刀,都出了鞘;每个人的眼睛,都盯着那条山路。
“大王!“斥候飞马来报,“吴三桂的大军,进山了!”
“好。“李定国压低声音,“传令:没有号令,谁也不能动。”
“放他进山——放到山腰,再收网!”
吴三桂的十万大军,浩浩荡荡,开进了磨盘山。
“王爷,“吴三桂身边的谋士,忽然,指着两边的山,说,“这山,太静了。静的,不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?“吴三桂望着两边雾蒙蒙的山,“你是说——有伏兵?”
“王爷,小心为上。派一队兵,搜山!”
“搜山?这山,这么大,搜得完么?”
“搜不完,也要搜。“谋士说,“宁可错过,不可——”
话没说完,清军的前锋,忽然,乱了。
“有伏兵!山上有伏兵!”
“杀——!”
伏兵,提前动了。
“怎么回事?!“李定国在山上,又惊又怒,“谁下的号令?!”
“大王!“阿贵冲过来,“清军,搜山了!卢桂生——那个光禄寺少卿——他,他投降清军了!他带着清军,搜山!咱们的伏兵,藏不住了!”
“卢桂生……”李定国的脸色,刷地白了,“他……他是随驾的官员啊……”
“他,降了……”
“大王!“阿贵嘶声道,“伏兵,藏不住了!怎么办?!”
李定国站在山上,看着那条山路上,已经乱作一团的清军,看着自己苦心布下的口袋阵,被一个叛徒,搅得稀碎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令——“他开口,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伏兵,全起!”
“跟吴三桂,拼了!”
“拼——了!”
一万多伏兵,从山上,杀了下来。
吴三桂的大军,虽然提前发现了埋伏,可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磨盘山,一场血战——清军,死伤惨重。
“报——!清军,死了好几千!”
“报——!吴三桂的先锋,全军覆没!”
可李定国知道,这一仗,他输了。
“撤。“他说,“伏击,破了。再打下去,咱们这一万多弟兄,全得搭进去。”
“大王!再打一仗,说不定——”
“撤!“李定国吼道,“弟兄们,是活人!不是赌注!”
“撤——!”
磨盘山战后,李定国,把自己关在帐里,关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他走出来,鬓边,多了一缕白发。
“大王……”阿贵看着那缕白发,心里,一阵发紧,“您……”
“卢桂生。“李定国开口,“光禄寺少卿,随驾的官员。朝廷,待他不薄。”
“他,降了。”
“我布了三个月的局。一万多弟兄,趴在山上,趴了三天三夜。一个叛徒——全毁了。”
“大王,“部将们劝道,“不是您的错……”
“是我的错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明知道,卢桂生是个软骨头——我不该,让他知道,磨盘山的部署。”
“是我,用人不当。”
“这一仗,本可以,全歼吴三桂。本可以——扭转乾坤。”
“大王!“阿贵急道,“您别自责了!弟兄们,还等着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“李定国说,“自责,没有用。”
“可我得记住——“他望着北方,“我李定国,这辈子,犯过很多错。磨盘山,是最大的一个。”
“记住这个错,我才能——不再犯。”
“传令:收拢残部。”
“咱们,还有多少人?”
“回大王,“部将们清查后,回报,“主力,还剩两万余人……”
“两万……”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,“两万,也够用了。”
“传令:南撤。沿途,收拢散兵。能收多少,收多少。”
“大王,“阿贵问,“咱们撤到哪儿?”
“撤到,清军追不动的地方。“李定国说,“撤到——皇上在的地方。”
“皇上,已经入缅了。咱们,在滇缅边境,扎下来。”
“咱们守着边境——清军,就不敢,进缅。”
“咱们,在外面,替皇上,守着。”
“传令——出发!” 大西军,撤出了磨盘山。
清军,虽然胜了,可这一仗,打得他们,胆战心惊。
“那个李定国……”吴三桂在帐中,看着那满山的尸体,看着那些死战不退的”流寇”,沉默了很久,说,“他要是晚一步暴露——我这十万大军,今天,就交代在磨盘山了。”
“这个’贼’……”
“比整个大明,都会打仗。”
“可惜啊……”他望着南方的群山,“他生错了时候。”
第八回 宁死荒外
磨盘山之后,李定国,一路南退。
“大王!“阿贵劝他,“清军,还在追!咱们,也退入缅甸吧!”
“入缅?“李定国说,“我不入缅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皇上在缅甸。“李定国说,“可缅甸,不是咱们的地盘。咱们几万兵,压过去——缅甸人,会怕,会防,会——翻脸。”
“我就在云南,在边境。我在这儿——清军,就不敢进缅。”
“咱们,在外面,替皇上,守着。”
“大王……”阿贵看着他,看着这个已经瘦了一圈的将军,哽咽道,“您……您何苦……”
“阿贵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李定国,这辈子,反过明,杀过人,当过贼。”
“如今,大明的皇帝,是我的皇上。”
“我,得替他,守着。”
“这是……我欠大明的。”
边境游击的日子,是李定国这辈子,最难熬的日子。
兵,越打越少;粮,越吃越空;缅甸的消息,一封比一封坏。可他,一步,也没有退。
“大王!“阿贵劝他,“清军,追得太紧。要不……咱们,往南,再退一退?”
“退?“李定国站在山头上,望着北方,“往哪儿退?”
“阿贵,你看看——“他指着北方,“那边,是昆明。昆明,是咱们打下来的。云南,是咱们治的。”
“咱们退了,云南,就真的,是清军的了。”
“可咱们……守不住啊……”阿贵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守不住,也要守。“李定国说,“能守一天,是一天。”
“皇上在缅甸。咱们在这儿,清军,就不敢大举进缅。”
“咱们多守一天——皇上,就多安全一天。”
夜里,李定国在帐中,写了一封信。信,是写给永历帝的:
“臣,定国,顿首。臣在滇缅边境,据险而守,清军不敢进缅。陛下,请安心。臣,必竭尽全力,护陛下周全。天下事,尚有可为。大明,未亡。”
“阿贵。“他把信,交给阿贵,“想办法,把这封信,送到皇上手里。”
“大王……这信……”
“送。“李定国说,“皇上,在缅甸,孤零零的。他得知道——外面,还有人,在替他守着。”
“咱们,不能让他,觉得被天下人,抛弃了。”
信,几经周折,送到了缅甸。永历帝,读着那封信,老泪纵横。
“李定国……”他攥着那封信,喃喃道,“朕的晋王……”
“朕,没有看错人……”
“大明……还有这样的人……”
“大明……还没有亡啊……”
而边境那边,李定国,还在守。
他打一仗,退一程,像一根钉子,死死地,钉在滇缅边境。
“大王!“有一天,阿贵忽然问,“您说,咱们……能看到,大明光复的那一天么?”
李定国沉默了很久,说:
“看不到,也没关系。”
“咱们守过,拼过,打过——”
“就算看不到那一天——咱们,也对得起’大明’两个字了。” 李定国,在边境,打游击。他打一仗,退一程,始终,不让清军,踏进缅甸半步。
永历十五年(1661年)八月,缅甸,发生政变。
新缅王,倒向了清军。他设计,把永历帝的随臣,骗过江,饮”咒水”盟誓——然后,一场屠杀。
“咒水之难……”李定国得到消息时,手,在抖,“沐天波……四十多个大臣……全死了……”
“大王!“阿贵大哭,“皇上呢?皇上怎么样了?!”
“皇上……”李定国声音发颤,“皇上,被缅王,扣住了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……去救皇上啊!”
“救……”李定国攥紧拳头,“怎么救?!”
“我几万兵,没有粮,没有饷,退在这荒山野岭……怎么去救?!”
他第一次,觉得,自己这么无力。 “咒水之难”之后,李定国,做过最后一次努力。
他派人,联络缅甸边境的土司——那些跟大西军交好多年的土司——求他们,出兵,救出永历帝。
“大王!“使者回来,“土司们,答应了!他们愿意,出兵,配合咱们,劫人!”
“好!“李定国挣扎着,从床上坐起来,“传令:集结人马!”
“咱们——去缅甸,接皇上!”
可人马,还没有集结完,坏消息,又来了。
“大王!“阿贵跌跌撞撞地,冲进竹楼,“缅王……缅王他……”
“缅王,怎么了?”
“缅王,把皇上……交给了吴三桂……”
“什么?!“李定国猛地站起来,眼前一黑,又跌坐下去,“缅王……把皇上……卖了?!”
“是……”阿贵大哭,“缅王,拿了吴三桂的好处……把皇上,交给了清军……”
“皇上……”李定国坐在床上,脸色惨白,“皇上……被清军,押走了……”
“完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全完了……”
“缅王,我日你祖宗!“他忽然,爆发出一声怒吼,“你卖了我的皇上!你卖了大明!”
“你——不得好死!”
他抓起墙上的长枪,就要冲出去——可刚站起来,又软倒在地。
“大王!大王!“阿贵扑过去,抱住他,“您冷静!您——”
“冷静?“李定国惨笑,“皇上,被清军抓走了……你让我,怎么冷静?!”
“我李定国……从陕北,打到云南……”
“打了一辈子……”
“到头来……连自己的皇上……都保不住……”
他伏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“爹……”他哭道,“俺没用……”
“俺说,要当大英雄……”
“俺,没当成……”
“俺连皇上,都护不住……”
“俺,是个废物啊……”
雨林的风,吹进竹楼。李定国,伏在地上,哭了很久很久。
哭完之后,他爬起来,擦干眼泪,说:
“阿贵。”
“俺在。”
“皇上,是吴三桂抓走的。吴三桂,在昆明。”
“咱们……去昆明?”
“去昆明。“李定国说,“拼了这条命——也要,把皇上,抢回来!”
可他的兵马,还没走出勐腊的山,永历十六年四月,一个更坏的消息,就来了。
永历十六年(1662年)四月,消息,传到了勐腊。
“大王!大王——!“阿贵跌跌撞撞地,冲进竹楼,手里,抓着一张字条,“皇上……皇上他……”
“皇上,怎么了?“李定国从床上,挣扎着坐起来。
“皇上……”阿贵跪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,“皇上……被吴三桂……在昆明……绞死了……”
“就在……篦子坡……金禅寺……”
竹楼里,一片死寂。
李定国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,坐了很久很久。
“皇上……”他忽然,开口,“没了……”
“大明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没了……”
“爹……大哥……文秀……能奇……”他一个一个,念着那些故人的名字,“你们……都走了……”
“如今……连皇上……也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他望着窗外,“我还活着……做什么?”
“大王!“阿贵扑过来,“大王!您别这么说!您还有弟兄们!咱们,还能——”
“还能什么?“李定国惨笑,“还能,跟清军,再打一仗?”
“打完了呢?”
“阿贵,你听我说——“他握住阿贵的手,“大明,亡了。可咱们,不能亡。”
“你带着弟兄们,往南走。走得越远越好。别投降——死,也别投降。”
“大王!您——”
“我走不了了。“李定国说,“我这一辈子,从陕北,走到勐腊。走不动了。”
“阿贵,你记着——我李定国,死,也要死在大明的土地上。”
“宁死荒外,勿降也!”
“这是我,留给弟兄们,最后一句话。”
几天后,李定国,病逝于勐腊。
他死时,窗外的雨林,正下着雨。他的手里,攥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是永历帝,赐给他的晋王金印。
尾声 衣冠冢
李定国死后,他的部众,遵其遗言,把他葬在了勐腊。
李定国死后,阿贵,带着剩下的弟兄,往南,走进了更深的雨林。
“阿贵叔,“有年轻的兵问,“咱们,去哪儿?”
“往南。“阿贵说,“大王说了——宁死荒外,勿降也。”
“咱们,不降清。咱们,往南走。走得越远,清军,越追不上。”
“可……咱们吃什么?”
“吃林子。“阿贵说,“山里的果子,河里的鱼,树上的鸟——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“咱们,是石柱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,是大西军!大西军的兵,饿不死!”
一行几百人,走进了雨林深处。
他们在那里,住了下来——打猎,种田,砍树,搭屋。他们不与外人来往,也不让外人进来。他们,像是从这世上,消失了。
“阿贵叔,“有孩子问,“咱们,为啥要躲在这儿?”
“因为,“阿贵说,“这世上,已经没有’大西’,也没有’大明’了。”
“那咱们,是啥人?”
“咱们……”阿贵想了想,说,“咱们是,记着’宁死荒外,勿降也’的人。”
“孩子,你记住——你爷爷,是跟着晋王打天下的。晋王,杀过两个清王爷,到死,没降过一回。”
“咱们,不能给晋王,丢人。”
雨林里,那座没有墓碑的坟,一年一年地,有人添土。
后来,有人,悄悄地,在坟前,立了一块木牌。木牌上,用刀,刻着几个字:
“晋王李定国之墓”。
又过了很多年,木牌烂了,换了石牌。石牌,也旧了。
可那座坟,一直都在。
雨林的风,吹了一年又一年。坟前的野花,开了一茬又一茬。
“宁死荒外,勿降也。”
这七个字,跟那座坟一起,留在了勐腊的雨林里。 几百个老兵,在雨林里,给他,堆起了一座坟。没有墓碑,没有铭文——只有一把长枪,插在坟前。
“大王……”阿贵跪在坟前,“您安息吧……”
“俺们,会记得您的话……宁死荒外,勿降也……”
“俺们,不会降的……”
多年以后,云南,归了大清。
可勐腊的深山老林里,一直有人,悄悄地,给那座坟,添土。
又很多年,北京,芦沟桥,西湖家港。
又过了很多年,史家修书,写到明末清初那一场大乱。
写到李定国时,史家的笔,停了好久。
“李定国……”史家沉吟道,“张献忠义子,大西军安西将军,南明晋王……”
“永历六年,克桂林,定南王孔有德自焚;衡州之战,阵斩敬谨亲王尼堪。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……”
“永历十三年,磨盘山设伏,欲全歼吴三桂,因叛徒泄密,功败垂成……”
“永历十六年,闻永历帝被弑,忧愤而卒,年四十一。临终遗言:宁死荒外,勿降也……”
史家搁下笔,忽然,对旁边的学徒说:
“你可知,明末的将领,谁最善战?”
“郑成功?“学徒试探道。
“郑成功,是水战奇才。可论陆战——“史家摇头,“李定国,当为明末第一。”
“他一个流寇出身,没念过几年书,可打仗,算无遗策。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——那是真刀真枪,杀出来的。”
“更难得的是——“史家叹道,“他到最后,都没有降。”
“他义兄,降了;他义父的旧部,降了;满朝文武,降的降,跑的跑……”
“只有他,从陕北,打到勐腊,打了一辈子——到死,没有降过一回。”
“宁死荒外,勿降也……”史家念着这七个字,沉默良久,“这七个字,比多少’忠臣’的列传,都重。”
“师父,“学徒问,“那李定国,算忠臣么?”
史家想了想,说:
“他算不算忠臣,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——他这辈子,对得起’大明’两个字。”
“一个’贼’,用一生,洗出了一个’忠’字。”
“这样的人——“史家说,“该当,入传。”
于是,史书的列传里,多了这样一个人——李定国。
一个流寇出身的将军,一个两蹶名王的统帅,一个”宁死荒外,勿降也”的——大明的忠臣。 一座衣冠冢,静静地,立在那里。墓碑上,刻着三个字:
“李定国”。
有人问:李定国是谁?
“李定国?“老人说,“那是明末的大英雄!张献忠的义子,南明的晋王!一年之内,杀了清廷两个亲王——‘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’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人叹道,“后来,大明亡了。他退到云南,退到勐腊,死也不降。临死,就留了一句话:‘宁死荒外,勿降也’。”
“一个’贼’……”老人又说,“一个流寇出身的’贼’……”
“到头来,比满朝的忠臣,都忠。”
“因为,他到最后,都没有降。”
风,吹过芦沟桥。
那座衣冠冢前,不知是谁,放了一束野花。
四百年的风吹过去,又吹过来。有人问他是什么人——有人说他是流寇,有人说他是忠臣。可不管是哪种说法,说到最后,都绕不开那七个字:
宁死荒外,勿降也。
七个字,说尽了一个人的一生:从陕西的乱军里出来,从张献忠的义子做起来,最后,成了南明最后一面旗。他打过胜仗,也打过败仗;杀过人,也救过人;做过错事,也对得起过天下。可有一件事,他从没做过——他没降过。
他死在勐腊那年,四十一岁。永历帝已经被吴三桂绞死了,南明其实已经亡了——可他到死,都不肯承认这件事。他相信,只要还有一个人不降,大明就还没有亡。他把这个信念,传给了跟着他的最后三千人。他们后来退到边境,成了那片土地上,最后的”明”。
他这一生,没有对不起任何人——除了他自己。
可这,也正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(完)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史实骨架(据《明史》、王夫之《永历实录》、顾诚《南明史》、清《世祖实录》):
- 李定国(1621-1662),字鸿远,陕西延安府(今榆林)人;十岁追随张献忠,拜为义父;好读《孙子兵法》《资治通鉴》,称”万人敌""小尉迟”;以宽慈著称,攻破城池未尝妄杀。
- 1644年张献忠破成都称帝(大西),封李定国安西将军,地位仅次于孙可望。
- 1647年初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战死;李定国与孙可望、刘文秀、艾能奇率大西军余部南走,入贵州、云南,四将军称王(平东、安西、抚南、定北)。
- 1648年李定国破佴革龙,擒杀作乱云南的土司沙定洲,平定云南;治军严明,云南百姓称其军”像王师”。
- 1649年”四将军”政权遣使与南明永历朝廷商洽联明抗清,朝廷仅封侯爵,孙可望不满;1650年孙可望以军演为名鞭打李定国,二人裂痕加深。
- 永历六年(1652)李定国出滇北伐:克桂林,定南王孔有德自焚死;乘胜北上克永州、衡州,衡州之战阵斩清敬谨亲王尼堪——“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”;因功封西宁王,旋遭孙可望忌恨。
- 永历十年(1656)李定国密迎永历帝入滇,封晋王;1657年孙可望起兵攻滇失败,降清,献滇黔地图,西南防务机密尽失。
- 永历十三年(1659)磨盘山之战:李定国设三道伏兵欲全歼吴三桂大军,因随驾官员光禄寺少卿卢桂生降清泄密,伏击失败;伏兵仍重创清军,李定国率部南撤,永历帝入缅甸。
- 永历十五年(1661)缅甸”咒水之难”,黔国公沐天波等42名随臣被杀,永历帝被缅王扣留;同年缅甸将永历帝交与吴三桂。
- 永历十六年(1662)永历帝在昆明被吴三桂绞杀;李定国在勐腊闻讯,悲愤病笃,同年八月病逝,年四十一;临终遗言”宁死荒外,勿降也”,部众遵嘱葬其于勐腊;北京芦沟桥西湖家港有其衣冠冢。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):
- 阿贵——虚构的老卒(从四川跟到勐腊),承载战友情谊与见证者视角。
- 陈士元、王屏藩——大纲中的虚构视角人物,成稿中未单独展开,以叙事视角替代。
- “咱们可以当贼,不能当畜生""像王师”等对话——李定国”宽慈不妄杀”为史实,具体台词系虚构。
- 张献忠临终嘱托”老二,将来老大靠不住,你自己扛”——虚构的文学化处理(张献忠战死时李定国并不在场)。
- 孙可望鞭打李定国的具体场景——史载”以军演为名鞭打”,对话细节系虚构。
- 桂林破城、衡州设伏的具体过程——“两蹶名王”为史实,战术细节与对话系虚构(孔有德自焚、尼堪阵亡为史实)。
- 磨盘山”卢桂生泄密→伏兵提前暴露”的现场——泄密为史实,现场细节系虚构。
- 勐腊临终场景、阿贵送终、“宁死荒外,勿降也”遗言——遗言为史载,场景细节系虚构。
- 人物生卒年、战役时间、封爵序列(安西将军→西宁王→晋王)均依史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