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
据《汉书·傅介子传》《汉书·西域传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西汉元凤至元康年间 · 从长安到楼兰
楔子
汉昭帝元凤四年(前77年),长安,未央宫北阙。
阙,是宫殿前的高台,也是悬挂”传首”的地方——凡有叛臣、敌酋的首级,都要挂在这里,示众。
这一日,北阙上,又挂了一颗首级。
那是一个胡人的首级——高鼻,深目,浓髯。风,从大漠那边吹来,吹得他的须发,微微拂动。
“那是谁的头?“有长安百姓,远远地,指着那颗首级,问。
“楼兰王!“旁边有人答道,“楼兰王安归!”
“楼兰王?“百姓一愣,“楼兰,不是在几千里外么?楼兰王的人头,怎么到长安来了?”
“你问这个?“那人笑了,“这,可有一段传奇了。”
“咱大汉,有个官员,叫傅介子。他带着几十个人,出使西域——在楼兰的酒席上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,提着人头,横穿了整个西域,平安回来了!”
“一剑刺死楼兰王?!“百姓瞪大了眼,“就……就几十个人?”
“就几十个人!”
“那……那可是人家的王啊!他……他怎么杀的?”
“怎么杀的?“那人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——用金子,把楼兰王,引出来的……”
“金子?”
“对。傅介子带着一箱金子,说是赏赐诸国的。楼兰王贪财,来见。喝着酒,喝着喝着——‘天子使我私报王’,楼兰王,就跟着他,进了帐幕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“那人说,“然后,楼兰王,就再也没出来。”
“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成了——一颗人头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百姓咋舌,“咱大汉的官,这么厉害?”
“那可不!“那人笑道,“皇上说了——傅介子,封义阳侯!食邑七百户!”
“好!""杀得好!""痛快!”
人群里,一片叫好。
人群外,一个年轻人,望着北阙上那颗首级,望着那”义阳侯”的诏书,忽然,攥紧了拳头。
“傅介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大丈夫,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——”
“这才是我该做的事啊!”
很多年后,这个年轻人,叫班超。他带着三十六个人,出使西域,平定了整个西域——他说的那句话,成了千古名言:
“大丈夫无它志略,犹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,安能久事笔砚间乎!”
可那,是很多年后的事了。
现在,让我们回到——傅介子,还是”骏马监”的时候。
第一回 北地少年
北地郡,义渠县。
这里是秦国的旧地,是西陲的边郡——再往西,就是匈奴人的牧场。北地的汉子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骨子里,就带着一股野性。
傅介子,就是北地的汉子。
他爹是个养马的军户,替朝廷养马。傅介子从小,跟着他爹,在马厩里长大——他认得每一匹马的脾性,摸得清每一匹马的牙口。
“介子!“他爹常对他说,“咱们养马,是给谁养的?”
“给大汉。”
“对。“他爹说,“马,是咱们汉家骑兵的腿。咱们养好了马——大汉的骑兵,就能跑得更远,打得更狠。”
“爹,“傅介子问,“咱们大汉的骑兵,最远,能跑到哪儿?”
“最远?“他爹想了想,“听人说,能跑到——大漠的那一边。”
“大漠的那一边,有什么?”
“有匈奴,有西域——有楼兰,有龟兹,有大宛……有好多好多,爹也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“爹,“傅介子忽然说,“我要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大漠的那一边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要看看,那些地方,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小子!“他爹笑了,“你连马厩都没出过几次,还想出塞?”
“出塞,有什么难的?“傅介子说,“马,我骑得;刀,我舞得;‘之乎者也’,我也认得几个——凭什么,不能出塞?”
他爹看着这个心比天高的儿子,又好笑,又欣慰:
“好!有志气!你爹我,这辈子,就养马了。你——替爹,骑到远处去!”
傅介子,参了军。
他识得几个字,人又机灵,在军中,很快就冒了头——先当小吏,管军中的马匹;后来,进了朝廷,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:
骏马监。
“骏马监……”同僚们笑他,“傅介子,傅介子当上骏马监,靠的,是两样东西:眼力,和胆子。
他在军中,先当小吏,管马。北地的马,性子野,不好管。可傅介子,从小在马厩里长大——他懂马,比懂人还多。
“傅介子!“有一回,军中的主将,指着几匹刚到的马,“你来看看——这几匹马,怎么样?”
傅介子,绕着那几匹马,走了一圈,伸手,摸了摸牙口,又看了看蹄子,说:
“将军,这三匹,是上等马。可这一匹——“他指着一匹毛色油亮、看着最神气的,“看着好,其实是骟马没骟干净,性子,野得很。上阵,容易惊。”
“哦?“主将不信,“我看着,这匹最精神啊。”
“将军不信,“傅介子说,“可以试试。”
主将让人,牵那匹马,跑了一圈——果然,跑到一半,那马忽然惊了,把骑手,掀了下来。
“好眼力!“主将大赞,“傅介子,你可真是个养马的行家!”
“将军过奖。“傅介子说,“养马,是我家祖传的手艺。”
“好!“主将说,“你,以后,就在军中,专管马匹!”
傅介子,就这么,一步一步地,在军中,扎下了根。他管马,管得井井有条——该配种的配种,该调教的调教,该治病的治病。军中的马,一匹比一匹壮实。
“傅介子!“主将越看他越满意,“你,不光马养得好——我看你,人,也机灵!”
“将军,机灵不敢当。我就是——多想了几步。”
“多想了几步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比如,管马,我就想——马,是骑兵的腿。骑兵,是打仗的。那咱们养马,就不能光养肥——得养’能打仗’的马。”
“什么样的马,能打仗?”
“胆大的马。“傅介子说,“不怕刀,不怕火,不怕喊杀声。这样的马,上了战场,才不惊。”
“好!好!“主将抚掌大笑,“傅介子,你这不是管马——你这是,管’兵’的心啊!”
“你,是个将才!”
后来,傅介子,被举荐到了朝廷——因为”识马善牧”,当上了骏马监。
一个管马的小官,就这样,站到了长安的朝堂上。他离西域,还隔着千山万水——可他的眼睛,已经,望向了那片大漠。 你这是——升官了?从管马,升到……还是管马!”
“管马怎么了?“傅介子笑道,“马,是骑兵的腿。我管好了马,大汉的骑兵,就能跑得更远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管马,是暂时的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,才不是暂时的?”
“等我去西域的时候。“傅介子说,“等我立功异域的时候。”
“西域?“同僚们哈哈大笑,“傅介子,你一个管马的,还想出使西域?那是张骞那样的人物,才干的事!”
“张骞,也是从’小人物’,干起的。“傅介子说,“张骞,能凿空西域;我傅介子,怎么就不能?”
“你呀,就吹吧!”
同僚们笑着散了。傅介子没有笑。他望着西边的天空,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大漠,忽然,握紧了拳头。
“西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,一定要去。”
傅介子小时候,最爱听老兵讲张骞的故事。
义渠,是边郡。边郡的老兵,见过世面——有人,真的跟着大军,出过塞;还有人,听过张骞出使西域的故事。
“张骞?“老卒们,蹲在墙根下,一边晒太阳,一边讲,“那可是个神人!”
“他奉皇命,出使西域——半道上,让匈奴人,给抓了!一扣,就是十几年!”
“十几年?!“小小的傅介子,瞪大了眼。
“十几年!“老卒说,“匈奴人,给他娶了媳妇,让他安心当匈奴人——他不干!他趁着匈奴人不备,跑了!”
“跑了?!”
“跑了!“老卒说,“他跑了上万里,走到了大月氏——把皇命,送到了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他回来了。他带回了西域的地图,带回了西域的见闻——从那时候起,咱们大汉,才知道,天地的西边,还有那么大的一片世界!”
“张骞……”小傅介子,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他……他真了不起……”
“那是!“老卒说,“你长大了,要是能学张骞——出一趟西域,那这一辈子,就没白活!”
“我,也能出西域么?”
“你小子?“老卒笑了,“你连马都还没骑稳呢!”
“我骑得稳!“小傅介子不服气,“我爹说了,我三岁,就能上马!”
“哈哈哈!“老卒们笑作一团,“好!好!有志气!”
从那以后,傅介子的心里,就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夜里,他躺在马厩的草料堆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,常常,想很久。
“西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张骞,走过了……”
“我,也要走……”
他爹见他痴痴地,望着西边,问他:
“介子,你老望着西边,做什么?”
“爹,“他说,“我想去西域。”
“西域?“他爹愣住了,“西域,几千里远,路上,全是沙漠——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张骞,去了十三年,才回来。”
“我不怕。“傅介子说,“张骞,能回来。我也能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爹,您养的马,是大汉骑兵的腿。我想骑着这些马,走到大漠的那一边去。”
“让我养的马,替大汉,跑出个名堂来!”
他爹看着这个儿子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,觉得,喉咙有些哽:
“好……好儿子……”
“爹,等着你,出人头地的那一天!” 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——西域,正在酝酿一场,等着他的风暴。
第二回 楼兰的风
楼兰,在罗布泊边,是西域最东边的绿洲。
这个地方,小,穷,却偏偏,卡在一条要命的路上——丝绸之路,从敦煌出发,西出玉门关,第一站,就是楼兰。汉朝的使者,匈奴的使者,大宛的商人,安息的骆驼——都要从楼兰过。
“楼兰……”楼兰的老人们,常常,望着北边的沙漠,叹气,“咱们楼兰,就像一颗果子——东边的汉,想摘;西边的匈奴,也想摘。”
“谁来了,咱们都得弯腰。”
“弯腰弯得久了——腰,就直不起来了。”
楼兰的前任国王,死了。
消息,传到匈奴。匈奴的单于,抢先一步——他把扣在匈奴做人质的楼兰王子安归,送回了楼兰,立为新王。
“安归,是我匈奴的人。“单于说,“楼兰,是我匈奴的藩属。”
汉朝,迟了一步。等汉朝的使者赶到楼兰时,安归,已经坐上了王座。
“楼兰王!“汉使捧着诏书,“大汉天子有旨——召你,入朝觐见!”
“入朝?“安归坐在王座上,看着那卷诏书,笑了,“回去告诉大汉天子——孤,身体不适,不能远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送客。“安归挥挥手。
汉使,被赶出了王宫。他回到长安,把楼兰王拒朝的事,奏报了朝廷。
“楼兰王,拒朝?“朝堂上,议论纷纷。
“他,是匈奴立的王。他,自然,向着匈奴。”
“可楼兰,卡着咱们的丝路啊……”
楼兰,其实,也有楼兰的苦衷。
楼兰,地小,人少,缺水,缺草。可来往的汉使,一拨接一拨——汉使到了楼兰,楼兰要当向导,要供水,要供粮。汉使多的时候,一年,有十几拨。楼兰的小吏,被支使得团团转;楼兰的粮仓,被消耗得一空。
“汉使……”楼兰的百姓,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汉使,敢怒不敢言,“他们来了,咱们,就得伺候……”
“伺候不好,还要挨打……”
“前些日子,一个汉使,嫌咱们的羊不肥,打了咱们的牧人……”
“汉,是老虎;匈奴,是狼。咱们楼兰——“老人们叹息,“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”
就在这时候,匈奴的使者,也来了。
“楼兰王!“匈奴使者,昂着头,走进王宫,“单于说了——汉朝的使者,从楼兰过,抢了楼兰的粮,打了楼兰的人。单于,替楼兰,不平!”
“单于说——汉使,杀得!”
“杀得?“安归的心,动了一下。
“杀得!“匈奴使者说,“杀了汉使,有单于,替楼兰做主!”
安归,其实,是恨汉的。
他小时候,就被送到匈奴,当人质。匈奴的单于,待他,不算坏——给他帐篷,给他马,教他骑马射箭。可他知道,自己是人质。人质,是没有自由的。
“安归,“匈奴的贵族们,常笑着,逗他,“你,是楼兰的王子。楼兰,是匈奴的藩属。你,将来,要替匈奴,看好楼兰!”
“看好楼兰……”安归,把这些话,记在了心里。
他在匈奴,住了很多年。等他回到楼兰,坐上王座的时候,他心里,只有一件事:
“楼兰,要听匈奴的。”
“因为——匈奴,护得住楼兰。汉,护不住。”
“汉使……”他想起那些趾高气扬的汉使,“他们来了,楼兰要伺候。伺候不好,还要挨打。”
“汉,是远方的老虎;匈奴,是身边的狼。”
“老虎,够不着;狼,就在门口。”
“楼兰,只能靠狼。”
可夜深人静的时候,安归,偶尔,也会望着东方,发一阵呆。
“长安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听说,那里有最大的城,最繁华的市……”
“听说,汉朝的皇帝,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听说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算了。楼兰,是楼兰。”
“楼兰,活命,要紧。”
“传令——“他对楼兰的老臣说,“从今日起,凡汉使过境,一律,慢待!”
“慢待?”
“对。“安归说,“不给向导,不给粮草。让他们,在楼兰,渴着,饿着。”
“他们,就该知道——楼兰,不是汉的楼兰!”
“大王!“老臣沙吉尔,颤巍巍地,劝道,“慢待汉使,汉,会恼的……”
“恼?“安归冷笑,“他汉,离楼兰,几千里。他恼了,又能怎样?”
“匈奴的兵,就在北边。他汉,敢来么?”
沙吉尔,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王,看着他那双被匈奴养大的眼睛,忽然,觉得,楼兰的冬天,要来了。
“大王……”他在心里,叹了口气,“咱们楼兰……”
“怕是要,出大事了……” 安归,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可他更知道——匈奴的大军,就在北边。他得罪不起匈奴。
“传令——“他终于,开口,“截杀汉使。”
楼兰,动手了。
一队汉使,从楼兰过,被楼兰的兵,截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做什么?!“汉使握着节杖,又惊又怒。
“做什么?“楼兰的兵,冷笑着,围了上来,“送你们——上路!”
“你们疯了!大汉的使者,你们也敢杀?!”
“大汉?“楼兰的兵说,“大汉,远在天边。匈奴,近在眼前。”
“杀了你们,匈奴,护着咱们!”
刀光起,血光落。一队汉使,倒在了楼兰的沙漠里。
“报——!卫司马安乐、光禄大夫忠、期门郎遂成——被楼兰截杀了!”
“报——!安息、大宛派往汉朝的使节,在楼兰,也被杀了!”
“报——!使者的符节、印信、贡品,都被楼兰抢了!”
尉屠耆,是安归的弟弟,一直在长安,做人质。
他在长安,住了好几年。他见过长安的街市,见过汉朝的军队,见过汉天子——他被汉朝的繁华,震住了。
“汉……”他常常,站在城墙上,望着那座巨大的都城,喃喃道,“原来,汉,这么大……”
“楼兰……”他想起自己的国家,“楼兰,那么小……”
“安归哥哥,却要跟着匈奴,跟汉作对……”
“他,是疯了么?”
汉廷,也知道,尉屠耆,是个可以争取的人。
“尉屠耆!“汉廷的官员,召见他,“你,是楼兰的王子。你哥哥安归,杀了大汉的使者,投靠了匈奴——你说,该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尉屠耆低着头,“大王兄,他……他被匈奴蒙蔽了……”
“那你,愿意帮大汉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尉屠耆,“官员看着他,“你是个明白人。你该知道——楼兰,跟着匈奴,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匈奴,远在漠北,护不了楼兰。大汉,就在旁边。安归杀汉使,是大汉,不能忍的。”
“你,愿意把楼兰的内情,告诉大汉么?”
尉屠耆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楼兰——那片小小的绿洲,那些在沙漠里讨生活的百姓。
“我愿意。“他终于说,“我,愿意。”
“楼兰的百姓,不该,替安归哥哥陪葬。”
于是,尉屠耆,把楼兰的内情,一五一十地,告诉了汉廷:
安归是怎么被匈奴立的;楼兰是怎么被匈奴离间的;汉使是怎么被杀的;楼兰的兵,有多少;楼兰的城,怎么守……
“楼兰……”汉廷的官员们,听着尉屠耆的陈述,脸色,越来越凝重,“原来,楼兰,已经彻底,倒向匈奴了……”
“陛下!“有大臣,再次请缨,“发兵吧!灭了楼兰!”
“陛下!“也有大臣反对,“楼兰,远在沙漠。发兵,劳民伤财——”
朝堂上,又吵了起来。
没有人注意到——殿下的傅介子,听着尉屠耆的陈述,听着那些”楼兰内情”,眼睛,正一点一点地,亮起来。
“楼兰王,贪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楼兰的兵,不多……”
“这,就是破绽……”
一道道战报,传到长安。满朝,震动。 一道道战报,传到长安。满朝,震动。
“楼兰!“汉昭帝,少年天子,拍案大怒,“屡杀汉使,抢夺贡物——这是在打朕的脸!”
“陛下!“有大臣进言,“楼兰,是匈奴的爪牙。打楼兰,就是打匈奴。臣请——发兵,讨伐楼兰!”
“发兵?“也有大臣反对,“楼兰,远在千里之外。发兵远征,劳师动众——打一个小国,值得么?”
朝堂上,吵成了一团。
没有人注意到——殿堂之下,那个管马的年轻官员傅介子,眼睛,正一点一点地,亮起来。
“楼兰……”他望着西边,“我的机会……来了……”
第三回 请缨
“请缨前夜,傅介子,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灯下,把那卷张骞的西域地图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楼兰,龟兹,大宛,疏勒,于阗……那些地名,他从小听到大,如今,就要亲自,踏上那些地方了。
“傅介子啊傅介子,“他对着灯焰,自言自语,“你一个管马的,就要出使西域了……”
“你,准备好了么?”
他起身,走到院中。长安的夜,很静。月光,洒在官署的瓦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他望着西边的天空,忽然,想起了他爹。
“爹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儿子,就要出塞了。”
“儿子,要去的地方,叫大宛。来回,几千里。”
“儿子,要走过张骞走过的路——儿子,要替您,看看大漠的那一边。”
“您说的那些地方——楼兰,龟兹,大宛……儿子,一个一个地,都要去看看。”
“您说,让儿子,替您骑到远处去——儿子,这就去了。”
“爹,您等着儿子——”
“儿子,一定要,立功异域,出人头地!”
风,从西边吹来,吹动他的衣角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西天,望了很久很久。
“西域……”他攥紧了拳头,“我,来了。”
“傅介子——“他在心里,对自己说,“你这一辈子,成不成,就看这一趟了。”
“成了——你就是傅介子。”
“败了——你就,埋在大漠里吧。”
他转身,回屋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 臣,傅介子,请缨!”
朝堂上,傅介子,跪在了大殿中央。
“傅介子?“汉昭帝看着他,“你……是骏马监?”
“是。“傅介子说,“臣,骏马监傅介子。”
“你一个管马的,请什么缨?“有大臣嗤笑道。
“臣,请缨出使大宛。“傅介子不理会那嗤笑,朗声道,“臣,愿持节出使西域——顺路,替陛下,责问楼兰、龟兹!”
“责问?“昭帝来了兴趣,“怎么个责问法?”
“陛下,“傅介子说,“楼兰、龟兹,屡杀汉使——他们凭什么?凭的,是匈奴在背后撑腰。”
“可匈奴,远;汉,也远。两国,都怕——鞭长莫及。”
“臣此去,就是要让他们知道:汉,不远。”
“汉的使者,走到哪儿,汉的威,就跟到哪儿。”
“杀了汉使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“好!“昭帝拍案,“准了!”
“臣,谢陛下!”
出了大殿,同僚们围上来:
“傅介子!你真要去西域?”
“去。”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,死在路上?”
“怕?“傅介子笑了,“楼兰、龟兹,杀了那么多汉使。我要是不去——他们,还会接着杀。”
“我去了——让他们知道,汉,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压低声音,“出使西域,是张骞的路。”
“我傅介子,也想——走一走张骞的路。”
第四回 出使大宛
元凤年间,傅介子,持节出使大宛。
出长安,过渭桥,西出陇右,过敦煌——出了玉门关,就是大漠。 出了玉门关,傅介子,才知道什么叫大漠。
白天,太阳烤着沙子,热得能烫熟鸡蛋;夜里,寒风灌进帐篷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风一起,黄沙漫天,三步之外,看不见人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,头一回出塞,被这场面,吓得不轻,“这……这大漠,能走么?!”
“能走。“傅介子说,“张骞,走过;汉使,年年走。”
“咱们,跟着骆驼走。骆驼,认得路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迷路了呢?”
“迷路了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就等死。所以,咱们不能迷路。”
“石敢当,你记着——出塞,有三样东西,不能丢:水,骆驼,和节杖。”
“水,是命;骆驼,是腿;节杖——是汉。”
“人在,节杖在;节杖在,汉的威,就在。”
正说着,前方的天空,忽然,暗了下来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惊道,“天……天怎么黑了?!”
“风沙!“傅介子脸色一变,“快!找避风处!卧倒!”
一阵狂风,卷着黄沙,铺天盖地地,砸了下来。驼队,在风沙里,摇摇欲坠。
“抓住骆驼!“傅介子嘶吼道,“别松手!”
风沙,过去了。
傅介子从沙堆里,爬出来,抖落满身的沙,先问:
“节杖呢?!”
“在!“石敢当,死死抱着那根节杖,从沙里钻出来,“大人,节杖,没丢!”
“好。“傅介子接过节杖,看着他,忽然,笑了,“石敢当,你第一次出塞,就赶上了大沙暴——你,是个有福的。”
“有福?“石敢当哭丧着脸,“俺差点,让沙子活埋了……”
“活埋不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大汉的使者,命硬。”
“走!继续赶路!”
驼铃,在大漠里,叮叮当当地响。
傅介子一行,像一队小黑点,在无边的黄沙里,缓缓移动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忽然问,“咱们这么走,什么时候,是个头啊?”
“快了。“傅介子望着前方,“楼兰,就在前面。”
“楼兰……”石敢当念叨着,“就是那个,杀汉使的楼兰?”
“就是它。“傅介子的眼睛,眯了起来,“咱们第一站,就是去——会会它。”
“傅大人!“随行的壮士石敢当,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黄沙,咋舌道,“这……这大漠,怎么走?”
“跟着骆驼走。“傅介子说,“骆驼,认得路。”
“这一路,要过多少地方?”
“过楼兰,过龟兹,过大宛——“傅介子指着地图,“几千里。”
“几千里!“石敢当咋舌,“那得走多久?”
“走多久,也要走。“傅介子说,“张骞出使西域,走了十三年。咱们,这才哪儿到哪儿?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咱们此去,不光是走路的。”
“那是——?”
“是去,给楼兰、龟兹,立规矩的。”
第一站,楼兰。
“大汉使者傅介子,奉天子诏,前来问罪!“傅介子,站在楼兰王宫前,朗声道。
楼兰王安归,坐在王座上,看着这个汉使,神色,阴晴不定。
“问罪?“安归说,“孤,有什么罪?”
“楼兰王!“傅介子朗声道,“你国,屡次截杀大汉使者——卫司马安乐、光禄大夫忠、期门郎遂成,可是你派人杀的?!”
“这……”安归脸色一变,“那是……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“傅介子步步紧逼,“安息、大宛的使者,在楼兰被杀,也是误会?!使者的符节、印信、贡品,被抢,也是误会?!”
“你——”
“楼兰王!“傅介子打断他,“大军,就要到了!”
“大军?“安归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“对,大军。“傅介子说,“皇上,已经调兵了。大汉的兵,正在出关——你要是没有唆使匈奴截杀汉使,那匈奴的使者,从你这儿过,往西域去,为什么,不向我大汉,通报一声?!”
“我……孤……”安归的额上,渗出了汗,“匈奴使者……刚刚过去……”
“过去了?“傅介子盯着他,“去哪儿?”
“去……去乌孙……”安归的声音,越来越小,“中途,会经过龟兹……”
“好。“傅介子说,“楼兰王,你记住——你今日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
“我大汉的兵,就在路上。你,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,出了王宫。 傅介子走后,安归,在空荡荡的王宫里,坐了很久。
“汉使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傅介子……”
“他说的,是真的么?大军……真的要来了?”
“大王!“沙吉尔老臣,急急地,走进来,“大王,您——您当真,要信那汉使?”
“孤……”安归,张了张嘴。
“大王!“沙吉尔说,“匈奴的使者,还在咱们城里!您要是怕了汉——匈奴那边,怎么交代?!”
“匈奴……”安归的脑子,乱成了一团。
“汉,要来了;匈奴,就在眼前……”他攥着拳头,“孤……孤到底,该怎么办?!”
“大王!“沙吉尔跪下来,“老臣,斗胆,说一句——”
“汉,远;匈奴,近。可汉,强;匈奴……也强。楼兰,夹在中间,谁,也得罪不起。”
“可大王——汉使,已经说了’大军将至’。不管真假,咱们,都不能再杀汉使了!”
“再杀——汉,就真的,要来了!”
“那……那匈奴……”
“匈奴那边,“沙吉尔说,“咱们,就说——汉使,带了天子的重礼,咱们,不好撕破脸。匈奴,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“先,稳住汉;再,敷衍匈奴。楼兰,才能,喘口气啊……”
安归,沉默了许久,终于,说:
“依你……所言。”
“传令:从今往后,汉使过境——好生接待!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把那个’截杀汉使’的令牌,烧了。”
“大王,圣明!”
沙吉尔,退了出去。安归,一个人,坐在王座上,望着殿外,望着那片黄沙,忽然,长长地,叹了口气。
“楼兰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咱们楼兰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,才能,不看别人的脸色,活着啊……”
“大人!“石敢当追上来,“您真的吓住他了!他脸都白了!”
“吓,只是一时。“傅介子说,“他怕我,是因为他以为,大军真的来了。”
“可咱们,没有大军。”
“所以——“他望着西方,“咱们还得,多做一件事。”
第二站,龟兹。
“大汉使者,傅介子,见过龟兹王!“傅介子,同样,责问了龟兹王。
“大王!“他朗声道,“你龟兹,也杀过大汉的使者!”
“这……”龟兹王,也是满头大汗,“那是……那是误会……”
“是不是误会,大王心里清楚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大汉的兵,正在路上。大王,是想学楼兰,还是想——好好跟大汉,做朋友?”
“孤……孤愿意,与大汉,交好!“龟兹王,赶紧表态。
“好。“傅介子说,“那大王,就记住今日的话。”
出了龟兹王宫,傅介子,没有停。他继续西行,去了大宛——完成出使的使命。
归程,再过龟兹。
“大人!“龟兹的商人,悄悄地,告诉傅介子,“匈奴的使者,从乌孙回来了!正好,在龟兹!”
“匈奴使者?“傅介子的眼睛,亮了,“在哪儿?”
“在城西的客馆!”
“好。“傅介子说,“带路。”
“大人!“石敢当拦住他,“您要做什么?!”
“做什么?“傅介子笑了,“石敢当,你跟我,出塞之前,我说过什么?”
“您说……要立功异域……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立功异域——第一个功,就是这匈奴使者!”
“他匈奴,杀了咱们多少汉使?今日,我傅介子,就在这龟兹城里,杀一个匈奴使者,替那些死去的汉使,讨个公道!”
“咱们人少,能成么?”
“人多,反而成不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听我号令——动手,要快;杀完,就走!”
当夜,龟兹城西,客馆。
傅介子带着随行的壮士,摸进了匈奴使者的院子。
“什么人?!“匈奴使者,惊醒。
“大汉使者,傅介子!“傅介子朗声道,“来送你——上路!”
刀光一闪。匈奴使者,倒在血泊里。
“走!“龟兹客馆那一夜,傅介子,把计划,想了又想。
“客馆,在城西。“他在灯下,对几个壮士,低声部署,“匈奴使者,住在东跨院。他们,有五个人。”
“咱们,六个。石敢当,你带两个人,堵住院门;我带两个人,进房动手。”
“动作,要快。一刀一个,不能让他们喊出来。”
“万一……惊动了龟兹的兵呢?“石敢当问。
“惊动了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咱们就亮节杖。就说,大汉使者,在此处决匈奴奸细——龟兹王,不敢拦。”
“汉使斩匈奴使者,他龟兹,管不着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龟兹王,刚被咱们,责问了一通,心里,正发虚呢。他,不敢得罪大汉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
夜半,龟兹城,客馆。
傅介子一行,摸进了东跨院。院子里,静悄悄的——匈奴使者们,都睡了。
“动手。“傅介子,压低声音。
两扇门,同时被踢开。火把,照亮了屋子。
“什么人?!“匈奴使者,从床上,惊起。
“大汉使者,傅介子!“傅介子朗声道,“来送你——上路!”
刀光,在火光里,闪了两闪。
“啊——!”
“啊——!”
两个匈奴使者,倒在血泊里。
“还有一个!“傅介子,眼角的余光,瞥见一个黑影,从后窗翻了出去,“追!”
“大人!“石敢当,就要翻窗。
“别追!“傅介子一把拦住他,“外面,是龟兹的兵。追出去,就惊动他们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跑了的……”
“跑了,就跑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一个逃走的匈奴使者,比一颗人头,更能让龟兹王,害怕。”
“收拾!走!”
“走!“傅介子割下人头,一声令下,“出城!” 傅介子割下人头,一声令下,“出城!”
等龟兹人反应过来,傅介子一行,已经带着匈奴使者的人头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在马上,兴奋得浑身发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杀了匈奴使者!”
“杀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杀一个匈奴使者,不算什么。可这一颗人头,能让西域的人知道——汉,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杀汉使的匈奴,汉使,杀得!”
“那……那楼兰王呢?“石敢当问,“楼兰王,也杀过汉使……”
“楼兰王……”傅介子望着东方,“楼兰王,咱们回长安再说。”
第五回 平乐监的谋划
傅介子,回到了长安。
“臣,傅介子,出使归来,复命!“他把斩获的匈奴使者人头,呈上大殿。
“好!“汉昭帝大喜,“傅介子,你出使一趟,斩了匈奴使者——大功一件!朕,升你为中郎,迁平乐监!”
“臣,谢陛下!”
“傅介子!“散朝后,一个声音,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——是大将军霍光。
“大将军。“傅介子,恭敬行礼。
“你,跟我来。“霍光说。
大将军府,密室里。
“傅介子。“霍光看着他,开门见山,“你这次出使,有什么想法?”
“大将军明鉴。“傅介子,也不绕弯,“臣以为——楼兰、龟兹,屡杀汉使,反复无常,却毫发无损。如此,则不足以惩艾,不足以威示诸国!”
“嗯。“霍光点头,“继续说。”
“臣,过龟兹时,曾仔细观察——龟兹王,平易近人,出入,不带太多护卫。臣,愿意前往,刺杀龟兹王——以此,威示诸国!”
“刺龟兹王?“霍光的眼神,闪了一下。
“是。“傅介子说,“杀了龟兹王,西域诸国,便知汉的厉害——杀鸡,儆猴。”
霍光,沉默了。
他抚着案上的地图,看了很久,忽然,说:
“龟兹,太远了。”
“远?”
“远。“霍光说,“龟兹,在大漠的那一头。万一失手,大军,接应不上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楼兰。“霍光说,“楼兰,近。楼兰王,也杀过汉使。先拿楼兰,试一试。”
“试一试?”
“对。“霍光看着他,“傅介子,你敢不敢——去楼兰,试一试?”
“大将军!“傅介子单膝跪地,“臣,敢!”
“好。“霍光,其实,已经注意傅介子,很久了。
“傅介子……”他在府中,翻着卷宗,“北地郡人,从军为郎,现任骏马监。”
“他出使大宛,责楼兰,服龟兹,斩匈奴使者……”他放下卷宗,“有胆,有识,有手段。”
“是个,可用的材料。”
“大将军!“幕僚进言,“傅介子,不过是个管马的。您,何以如此看重他?”
“管马的怎么了?“霍光说,“张骞,当年,也不过是个郎官。”
“用人,看的是本事,不是出身。”
“傅介子,出使一趟,能把楼兰王,责问得满头大汗;能在龟兹城里,说杀匈奴使者,就杀了——这样的人,是个人才。”
“大将军,您是想用他——去对付楼兰?”
“楼兰……”霍光沉吟,“楼兰王,杀汉使,投匈奴——这笔账,迟早,要算。”
“可怎么算?发兵?楼兰,远在千里之外。发兵,要调集大军,要筹集粮草,要劳师动众——为一个小国,值么?”
“那……”
“傅介子,有主意。“霍光说,“他说,要刺楼兰王。我,正在掂量。”
“刺?“幕僚一惊,“那不是……刺客的行径?”
“刺客?“霍光看了他一眼,“你可知,当初,班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可知,当初,汉廷对匈奴,用过多少这样的手段?”
“打仗,有打仗的法子;不打仗,有不打仗的法子。”
“傅介子要是能一剑,让楼兰安分——那这一剑,比十万大军,还值钱。”
“那,大将军,您是准了?”
“我,还在想。“霍光说,“龟兹,太远。楼兰,近一些。先拿楼兰,试一试。”
“试成了——龟兹,自然,就服了。”
“试不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傅介子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他,自己也知道。”
“大将军,“幕僚说,“那您,就不怕……傅介子,办砸了?”
“怕。“霍光说,“可办成了——西域,就安静了。”
“一个傅介子,换一个安静的西域——值。”
“叫他来。“霍光说,“我要,当面,考考他。” 霍光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此事,皇上那边,我来奏报。你,去准备。”
“记住——“他压低声音,“这事,办成了,封侯;办砸了,你,就留在楼兰吧。”
“臣,明白!”
选壮士那天,傅介子,亲自把关。
“去楼兰,杀王。“他对前来应征的壮士们说,“愿意去的,站出来。”
“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一去,可能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能回来的,封官;回不来的——家里,朝廷养着。”
“有愿意的么?”
人群,静了一瞬。然后,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站了出来:
“俺去!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石敢当!“那汉子拍着胸脯,“俺爹说了,俺这名字,是照着泰山石敢当起的——辟邪!”
“辟邪?“傅介子笑了,“咱们去杀王,你辟什么邪?”
“嗐!“石敢当挠头,“杀王,也得讲个吉利不是?”
“好!“傅介子点头,“石敢当,你,算一个!”
他又挑了几个——个个,都是胆大心细的汉子。
“诸位。“傅介子,对着那几个壮士,正色道,“咱们这一趟,说穿了,就八个字——”
“出其不意,一击毙命。”
“楼兰王,贪财。咱们,用金子,把他引出来。”
“引出来之后——“他压低声音,“听我号令,动手要快。一刀,就要他的命。”
“慢了,咱们,就都留在楼兰了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
“好。“傅介子说,“明日,出关!”
夜里,傅介子,一个人,坐在灯下。
他摊开一卷地图——那是张骞带回来的西域地图。楼兰,龟兹,大宛……那些地名,他看了无数遍。
“张骞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凿空了西域,让大汉,睁开了眼睛。”
“我傅介子,没有你的本事。我,只会一刀——”
“可这一刀,我要让西域知道:汉的使者,杀不得。”
“你凿空西域——我,就替汉,立威西域。”
他合上地图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 傅介子,退出了大将军府。
他站在长安的夜色里,望着西边的天空,忽然,笑了:
“楼兰……”
“我傅介子,来了。”
他回到府中,连夜,开始准备。 领命之后,傅介子,去了一趟太仓。
“大人!“太仓的官员,听说他要黄金锦绣,瞪大了眼,“您要多少?”
“够赏西域诸国的。“傅介子说,“黄金,一箱;锦绣,两箱。”
“够么?”
“够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太少了,显得小气;太多了——招贼。”
“这些,是饵。饵,不在多,在——香。”
“香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楼兰王,贪财。我要让他,闻到味儿,就流口水;看到货,就挪不开眼。”
“他挪不开眼——我的刀,就够得着他了。”
“大人,“太仓的官员,压低声音,“您这一趟……当真是去,赏赐诸国?”
“你说呢?“傅介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属下多嘴!属下多嘴!“官员赶紧低头。
“无妨。“傅介子说,“你去准备吧。记住——箱子,要好看的;金子,要亮堂的。”
“咱们大汉的赏赐,要拿得出手。”
他又去了天子的武库,挑了几件兵刃。
“刀,要快。“他掂了掂一把短刀,“快刀,一刀,就够了。”
“剑,要轻。“他又挑了一把剑,“轻剑,才不拖累。”
“大人,“武库的官员,看着他挑刀剑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防身。“傅介子说,“出使西域,路上,不太平。”
“哦……哦!“官员不敢多问。
夜里,傅介子,在府中,把那些刀剑,一一擦亮。
“楼兰王……”他一边擦刀,一边,喃喃道,“你的命,就系在我这些刀剑上了。”
“你,最好,贪财。”
“你贪财——你,就会来见我。”
“你来了——”
“你的命,就是我的了。”
他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刀锋,闪着幽幽的光。
“石敢当!“他叫道,“收拾行装!”
“大人,去哪儿?”
“楼兰。”
“楼兰?!“石敢当一愣,“咱们,不是刚从西域回来么?”
“刚回来,就不能再去了?“傅介子说,“这一回,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
“这一回——“傅介子压低声音,“咱们,是去杀楼兰王的。”
“杀……杀楼兰王?!“石敢当,倒吸一口凉气,“就……就咱们这点人?”
“就咱们这点人。“傅介子说,“兵,贵精,不贵多。”
“咱们,不是去打仗的。咱们,是去——赴宴的。”
“赴宴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带上黄金、锦绣——就说,是天子,赏赐西域诸国的。”
“楼兰王,贪财。他,会来的。”
“他来了——”
“他的命,就到头了。”
第六回 楼兰酒宴
元凤四年(前77年),傅介子,再出西域。 出长安那天,是个清晨。
傅介子,一身行装,牵着马,站在城门口。身后,是长安城;身前,是通往西域的路。
“傅大人!“石敢当们,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“都到了?“傅介子,点了一遍人数,“好。出发!”
“大人!“一个声音,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——是霍光派来的使者,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。
“大将军说了,“使者说,“这一路,大人辛苦了。这点东西,是大将军,给大人,壮行的。”
傅介子,打开锦盒——里面,是一把匕首,和一封信。
信上,只有八个字:
“不辱使命,平安归来。”
傅介子,握着那把匕首,看着那八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请回禀大将军——”
“傅介子,记住了。”
“出发!“他翻身上马,“出关!”
马队,踏上了西行的路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,在马上,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,忽然,问,“咱们……还能回来么?”
“能。“傅介子说,“咱们,一定能回来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石敢当小声说,“万一,回不来呢?”
“回不来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那咱们的名字,也会留在西域的沙子上。”
“可石敢当,你要记住——“他望着前方,“咱们,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“咱们,是去立功的。”
“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——”
“这,是咱们大汉,多少男儿的梦!”
“张骞,走过这条路;咱们,也要走!”
“等咱们回来——“他笑了,“长安的父老,会夹道欢迎咱们的!”
“到时候,咱们每个人,都是功臣!”
“功臣!“石敢当们,热血沸腾,“走!立功去!”
“走——!”
驼铃,响了起来。马队,向着西边,向着大漠,一路而去。
身后,长安城的轮廓,越来越小,最终,消失在了晨光里。
“傅介子!“他在心里,对自己说,“这一去——”
“成,封侯;败,就埋在大漠里吧!”
“可不管成败——“他攥紧了缰绳,“你,都要对得起,‘汉使’两个字!”
这一回,他没有带大军——只带了几个壮士,和一箱黄金锦绣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望着那一箱金子,咽了口唾沫,“这么多金子,真给楼兰王?”
“给。“傅介子说,“金子,是饵。”
“饵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钓鱼,要用饵。钓楼兰王——要用金子。”
“咱们带着金子,说是天子赏赐诸国的。楼兰王,贪——他,会上钩的。”
到了楼兰,傅介子,没有急着见楼兰王。
“大王!“楼兰的官员,禀报安归,“大汉的使者傅介子,又来了!”
“又来?“安归皱眉,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听说,他带着许多黄金锦绣,是奉天子之命,赏赐西域诸国的。”
“黄金锦绣……”安归的眼睛,亮了,“那……他见孤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“官员说,“他到了楼兰,就歇下了,没说要见大王。”
“他……不见孤?”
“他说,大王若不愿见他,他就直接去西边的国家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安归的心,痒了起来。
黄金锦绣——那可是,白花花的金子啊!
“来人!“安归坐不住了,“去,请汉使,进宫!”
“大王!“官员劝道,“那傅介子,上回,可把大王,责问得下不来台……”
“上回是上回!“安归说,“这回,他带着金子呢!”
“再说了——孤,是楼兰王。他一个汉使,还能把孤怎么样?”
“请!”
到了楼兰,傅介子,没有急着进城。
他在城外的客馆,住了下来。楼兰的官员,来探过几回——傅介子,只字不提”见王”的事,只让随从,把那一箱箱的金帛,搬来搬去,弄得叮当作响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问,“咱们,真的不见楼兰王?”
“不急。“傅介子说,“钓鱼,线,要放得松。”
“咱们越是不急,楼兰王,越急。”
果然,楼兰王,派人来了。
“汉使!“使者堆着笑,“我们大王说了——汉使远来,怎么,不到王宫一叙?”
“多谢大王美意。“傅介子说,“只是,下官此去,还要往西,赏赐诸国。贵国,既然不欢迎汉使,下官,就不叨扰了。”
“明日一早,下官,就动身西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使者愣了,回去,禀报了安归。
“他不来?“安归,也有些意外,“他不是带着金帛么?”
“回大王,“使者说,“汉使说了,他带着天子的赏赐,要往西去。大王若不受赏,他就直接,去西边的国家了。”
“往西……”安归的心,痒了起来,“那些金帛……”
“大王,“使者劝道,“要不,您就去见见他?反正是白拿的赏赐……”
“见……”安归,正犹豫着。
就在这时,傅介子那边,又传话来了——他的随从,当着楼兰翻译的面,打开了一口箱子。金灿灿的黄金,白花花的锦绣,在日光下,晃得人,睁不开眼。
“你看,“傅介子的随从,对翻译说,“咱们汉使,带着这些,是要赏赐诸国的。你家大王,要是不要——咱们,就带着,去西边了。”
翻译,跑回王宫,把所见所闻,一说。
“黄金!锦绣!“安归的眼睛,亮了,“满满一箱!”
“大王!“沙吉尔老臣,急忙劝道,“那傅介子,上回,可是来者不善啊!大王,小心有诈!”
“有诈?“安归说,“他一个人,带几个随从,能诈什么?”
“再说了——他是汉使。汉使,还能杀王不成?”
“大王!”
“别说了!“安归一挥手,“孤,去见见他!”
“他敢耍花样——孤,就把他,扣在楼兰!” 傅介子,进了王宫。
“楼兰王!“他拱手,“下官奉天子之命,赏赐西域诸国——途经贵国,特来拜会大王!”
“汉使远来辛苦!“安归笑道,“快请坐!请坐!”
酒宴,摆上了。
傅介子,命人,把那一箱黄金锦绣,陈列在席前。金灿灿的黄金,白花花的锦绣——安归的眼睛,粘在上面,再也挪不开了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举杯,“请!”
“请!”
一杯,两杯,三杯。安归的眼睛,始终,瞟着那箱金子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笑道,“这些金帛,本是赏赐诸国的。大王若喜欢——”
“孤喜欢!孤喜欢!“安归连连点头。
“那,容下官,与大王,私下,说几句话。“傅介子压低声音,“天子,还有一些话,命下官,私底下,转告大王。”
“私底下?“安归一愣。
“是。“傅介子说,“天子,命下官,私报大王。”
“私报……”安归想了想——天子的私话,说不定,是厚赐!他站起身来,“好,那,咱们里面说。”
他跟着傅介子,走进了旁边的帐幕。
“大王,请坐。“酒宴上的傅介子,一直在笑。
“大王,请!""大王,满饮!""大王,尝尝这长安的美酒!”
他笑着,敬酒,寒暄,像一个最热络的客人。可他的眼睛,一直没有闲着——他在看。
看安归的眼睛:一直粘在那些金帛上,挪不开。
看殿上的卫兵:不多,稀稀拉拉地,站在角落里,打着哈欠。
看安归的随从:都喝得差不多了,脸通红,舌头打结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笑着,又敬了一杯,“下官,一路西行,经过贵国——多承大王款待。这一杯,下官,敬大王!”
“好说,好说!“安归,已经喝得醉醺醺的,眼睛,还瞟着那些金帛,“汉使……你那……那金子……”
“大王,喜欢这些金帛?”
“喜欢!喜欢!”
“那,容下官,私下,禀报大王——“傅介子,压低声音,“天子,还有一些话,命下官,私底下,告诉大王。”
“私底下?“安归,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“傅介子说,“天子说——有些话,人多的地方,不方便说。”
“天子的私话……”安归想了想——天子,私下,能说什么?多半,是厚赐!或者,是让楼兰,做什么事,给什么好处!
“好!“安归站起身来,“那,咱们,里面说!”
他站起身的时候,傅介子的心,猛地,跳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他,上钩了。”
他站起身,跟在安归身后,向帐幕走去。
经过石敢当身边时,他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说:
“动手。”
石敢当的手,按在了刀柄上。
帐幕里,光线,暗了下来。
“大王,请坐。“傅介子,让安归,坐到帐中。
“天子,有什么话?“安归问道。 傅介子,让安归,坐到帐中。
“天子,有什么话?“安归问道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,忽然,压低了声音,“天子说——”
安归,凑过耳朵。
就在这时——帐幕后,两把刀,同时,刺了出来!
“噗!""噗!”
两把刀,一左一右,从安归的背后,交叉刺入——刀刃,穿透了他的胸膛,交叉着,从胸前,冒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安归瞪着眼睛,看着面前的傅介子,怎么也不敢相信,“你……”
“楼兰王。“傅介子,站在他面前,平静地说,“天子,命我——诛你。”
安归,倒了下去。
“天子……”他最后的意识里,只有一个念头,“原来……天子……是来杀我的……”
傅介子,拔出刀,割下安归的头,走出了帐幕。
帐外,楼兰的贵臣们,正等着他们的王——却见,傅介子,提着安归的人头,走了出来。
“楼兰王安归!“傅介子,朗声道,“帐幕里,那一瞬间,安静得可怕。
安归倒在血泊里,眼睛,还圆睁着。他到死,都没有想明白——那个笑着敬酒、满口”天子厚赐”的汉使,怎么,就忽然,要了他的命?
“汉……”他喉咙里,发出最后的声音,“汉……你……”
“楼兰王。“傅介子,站在他面前,平静地说,“天子,命我——诛你。”
“你,杀汉使,投匈奴——你,是楼兰的灾。”
“我杀你,不是恨你。是——替楼兰,除灾。”
安归的眼睛,终于,闭上了。
“收首级。“傅介子,对那两个壮士说。
两个壮士,正是石敢当和另一个同伴。他们握着刀,手,还在抖——杀一个王,和杀一个兵,到底,不一样。
“侯爷……不,大人……”石敢当的声音,发颤,“咱们……咱们真的……杀了楼兰王……”
“杀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石敢当,你怕了?”
“怕……”石敢当咽了口唾沫,“俺……俺手抖……”
“抖,是正常的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第一次杀人,手,也抖。”
“可石敢当,你记住——咱们这一刀,不是杀一个’人’。”
“是杀一个,与大汉为敌的’王’。”
“他死了,西域就安静了。汉使,就安全了。楼兰的百姓,也不用再跟着他,提心吊胆了。”
“咱们这一刀——是替大汉,立威;也是替楼兰,除害。”
“提着人头,走。”
“记住——出了这个帐幕,你的脸上,不许有半点慌张。”
“咱们,是胜利者。”
石敢当,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刀,割下了首级。
傅介子,整了整衣冠,掀起帐帘。
帐外,日光,刺眼。 负汉之罪,天子,遣我来诛之!”
“现在——当立,前太子尉屠耆,为王!他,正在长安!”
“大汉的大军,已经到了!“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毋敢动!动——灭国矣!”
满场,一片死寂。
楼兰的贵臣们,看着那颗人头,看着傅介子手里的刀,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——没有一个人,敢动。
“谁想给安归报仇?“傅介子环视全场,“可以,试试。”
没有人,动。
“好。“傅介子,把安归的人头,包起来,挂在马鞍上,“既然如此——告辞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壮士,扬长而去。
身后,是死一般寂静的楼兰王宫。 傅介子走后,楼兰城里,沉默了整整三天。
王宫,空了;军队,散了。没有人知道,接下来,该怎么办。
“大王,死了……”楼兰的百姓,站在街边,望着那座空了王宫,小声议论,“被汉使,杀了……”
“汉使……会不会,杀了咱们?”
“不会。“有老人说,“汉使说了——‘毋敢动,动,灭国矣’。咱们不动,就没事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,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“老人说,“等新的王来。汉使说了,新王,是尉屠耆——他在长安。他,是咱们楼兰的王子。”
“尉屠耆……”有年轻人,想起那个去长安为质的王子,“他……他还能回来么?”
“能。“老人说,“汉使说了,能,就能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老人顿了顿,“尉屠耆,是咱们楼兰人。他回来当王,总比……安归,跟着匈奴,强。”
“安归……”有人叹道,“安归王,其实,也是想让楼兰,活着……他只是,信错了人……”
“信匈奴,是错。“老人说,“匈奴,远;汉,近。楼兰,在汉的家门口——却去信远处的匈奴,这,不是找死么?”
“汉使那一剑……”老人望着西方,望着汉使消失的方向,“杀了安归,也杀了楼兰的’错’。”
“从今往后,楼兰,不用再两头受气了。”
“新的王,快来了。新日子,也要来了。”
第七回 剑出帐幕
出了楼兰王宫,傅介子,没有停留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追上来,声音还在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真的杀了楼兰王?”
“杀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人头,就在我马上。”
“那……那楼兰人,会不会追出来?!”
“不会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吓住他们了。”
“吓住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跟他们说,大汉的大军,已经到了。他们,不敢动。”
“可……可咱们没有大军啊…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“傅介子笑了,“石敢当,你要记住——有时候,让人相信’大军将至’,比真的有一支大军,还有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万一,他们想明白了呢?”
“等他们想明白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咱们,早就走远了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尉屠耆,是安归的弟弟,在长安为质。楼兰人,知道大汉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,不敢赌。”
“走!出城!”
傅介子一行,带着安归的人头,出了楼兰城。
城门口,楼兰的兵,看着那个汉使马鞍上挂着的人头——那是他们的王的人头——手里的刀,攥了又攥,可没有一个人,敢上前。
“让开。“傅介子,平静地说。
楼兰的兵,让开了。
傅介子,扬长而去。
出了楼兰,就是大漠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回头,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绿洲,忽然,问,“您说……楼兰人,会恨咱们么?”
“会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杀了他们的王。他们,当然恨我。”
“可石敢当,你想想——”
“安归,杀了多少汉使?他杀汉使,是因为他信匈奴。可匈奴,护得住楼兰么?匈奴的兵,来得了楼兰么?”
“安归信匈奴,信错了。他杀汉使,是把楼兰,往火坑里推。”
“我杀安归,不是杀楼兰——是杀楼兰的’错’。”
“尉屠耆,在长安长大,见过大汉的繁华,信大汉的恩义。他当王——楼兰,才有一条活路。”
“我这一刀……”他望着前方,“是替楼兰,除一个祸害。”
“楼兰人,现在恨我。可总有一天,他们会明白——”
“这一刀,救了楼兰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石敢当似懂非懂,可他觉得,马鞍上那颗人头,好像,不那么沉了。
大漠,无边无际。
傅介子一行,在人头与驼铃声中,一路东行。
携首东归的路上,傅介子,被人盯上了。
那是过了龟兹之后,一天黄昏。斥候——其实是石敢当,回头瞭望——发现,远远的沙丘后面,跟着一队人马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压低声音,“有人,跟着咱们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看烟尘,得有……五六十骑!”
“五六十……”傅介子眯起眼,望了望那队烟尘,“是匈奴的游骑。”
“匈奴?!“石敢当的手,按住了刀,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截杀咱们?!”
“慌什么。“傅介子说,“他们,要是想截杀,早就动手了。他们,是在看——看咱们,是不是真的,只有这几个人。”
“大人,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,不能慌。“傅介子说,“一慌,就露馅了。”
“传令:扎营。生火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咱们,是立功回国的汉使。咱们,怕什么?”
“可大人……他们五六十人,咱们……”
“石敢当,“傅介子看着他,“你记着——咱们的底气,不在刀,在人头。”
“咱们马上,挂着楼兰王的人头。匈奴人,要是动咱们——消息传出去,整个西域,都知道,是匈奴,截杀了汉使。”
“汉的大军,就会来。”
“匈奴人,不怕咱们几个人。他们怕的,是咱们背后——那个’汉’字。”
“所以,咱们越镇定,他们,越不敢动。”
当夜,傅介子一行,在旷野里,点起篝火,烤肉,喝酒,大声说笑。
那队匈奴游骑,在远处的沙丘上,看了半夜。
“他们……”领头的匈奴百夫长,望着那堆篝火,望着那些谈笑自若的汉人,沉默了很久,说,“不像惊弓之鸟。”
“他们,真杀了楼兰王?”
“消息,应该是真的。楼兰王的人头,就挂在他们马上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……”
“走。“百夫长说,“一个提着楼兰王人头、还敢在旷野里喝酒的汉使——不是咱们,能动的人。”
“回去,禀报单于。”
“单于说了——汉使傅介子,惹不得。”
第二天清晨,那队匈奴游骑,消失了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,望着那空荡荡的沙丘,又惊又喜,“他们……他们走了!”
“走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他们,不是怕我。是怕——‘汉’字。”
“石敢当,记住今天这一课——”
“出使外邦,刀,是最后的本事。真正的本事,是让人,不敢动你。”
“收拾行装,上路!”
“回长安!” 沿途,经过的绿洲,一个个地,都听说了——“楼兰王,被汉使杀了!“——没有一个人,敢拦他们。没有一国的兵,敢动他们。
“汉使,杀了楼兰王!""提着人头,走了!""没人敢拦!”
消息,像风一样,传遍了西域。
龟兹王,听到消息,脸都白了:“傅介子……他……他真的……”
“大王,“侍从小声说,“那傅介子,上回,还想刺您呢……”
“是霍光说’先拿楼兰试试’……”龟兹王的后背,一阵发凉,“要是……要是先拿龟兹试……”
“大王!“侍从劝道,“要不……咱们,给大汉,送点礼?”
“送!“龟兹王连连点头,“送重礼!”
西域的诸国,一个个地,都安静了。
“傅介子”三个字,像一颗钉子,钉在了西域的天空上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在马上,笑道,“您看,咱们走到哪儿,哪儿的人,都绕着走!”
“那不是怕我。“傅介子说,“是怕’大汉’两个字。”
“我傅介子,只是提着一颗人头,替’大汉’两个字,走了一趟。”
“走完了——“他望着东方,“该回家了。”
“回长安!”
第八回 义阳侯
回到玉门关,是傅介子,这辈子,最扬眉吐气的一天。
“关下何人?“关上,守关的将士,喝问道。
“大汉使者,傅介子!“石敢当,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道,“出使西域,杀楼兰王,携首,归国!”
“什么?!“关上,一片哗然。
关门,缓缓打开。守关的将士们,涌了出来,看着马鞍上那颗人头,看着那队风尘仆仆的人马,一个个,瞪大了眼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楼兰王?”
“如假包换!“石敢当挺着胸,“傅大人,在楼兰酒宴上,一剑,刺死了他!”
“一剑?!”
“就一剑!”
“傅大人!""傅大人!“守关的将士们,看着傅介子,眼里,满是崇敬,“您……您可真是……”
“张骞再世啊!”
“诸位,言重了。“傅介子,在马上,拱手,“我傅介子,只是替大汉,出了一趟差。”
“楼兰王,杀汉使,投匈奴——大汉,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,只是替大汉,讨了个公道。”
“讨公道!""讨得好!""痛快!”
玉门关的将士们,围着傅介子,七嘴八舌,兴奋得不行。有人,端来酒;有人,牵来马。
“傅大人!“一个老卒,端着酒,颤巍巍地,走到他面前,“俺……俺守了二十年玉门关……”
“俺见过多少汉使,出关,就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“楼兰,杀了咱们多少人……俺的兄弟,就是死在了楼兰人手里……”
“您……您这是……”老卒的眼泪,掉了下来,“您这是,替俺兄弟,报了仇啊……”
傅介子,接过那碗酒,一饮而尽。
“老哥,“他说,“你兄弟的仇,大汉,记着。”
“楼兰王的人头——我带回来了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,汉使,出关,再也不会,被截杀了。”
“这,就是咱们,这一趟,最值的地方。”
“走!“他翻身上马,“回长安!见皇上!”
“回长安!""见皇上!”
东归的路上,在敦煌,傅介子,遇见了一位老商人。
那老商人,须发皆白,满脸风霜。他年轻时,常跑西域的商路——楼兰,他走过几十趟。
“傅大人!“老商人,听说了傅介子的壮举,颤巍巍地,迎了上来,“老朽,给大人,磕头了!”
“老人家,快请起!“傅介子,慌忙扶住他,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大人!“老商人,老泪纵横,“老朽,跑了一辈子西域商路——那些年,楼兰人截杀汉使,老朽,亲眼见过!”
“老朽的兄长——就是死在楼兰人手里的!他是赶骆驼的,替汉使驮货——楼兰人,连他,也杀了!”
“多少年啊,老朽,做梦都想着,有人能替兄长,报这个仇!”
“大人!“老商人,扑通,又跪了下去,“您这一剑——替老朽的兄长,报了仇啊!”
傅介子,沉默了。
他扶起老商人,说:
“老人家,您兄长的仇,大汉,记着。”
“楼兰王的人头,我带回来了——挂在了长安的北阙上。”
“从今往后,汉使过楼兰,再也不会,被截杀了。”
“您兄长的商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通了。”
“通了!“老商人,老泪纵横,连连点头,“通了!通了!”
“大人,老朽,没啥能谢您的——老朽,给您唱一段吧!”
老商人,清了清嗓子,用沙哑的嗓子,唱了起来——那是西域商路上的老调子,唱的是骆驼,是绿洲,是沙海,是那些死在路上的人。
“走啊走,走不尽的沙……”
“歇啊歇,歇不够的乏……”
“死了的弟兄,埋在沙下……”
“活着的骆驼,还在走啊……”
“大人,“老商人唱完,抹了把泪,“这一路,老朽,替您,传一句话——”
“西域的商路上,从今往后,都传着’傅介子’的名字!”
“傅大人——您,是咱们西域商路上,最亮的灯!”
傅介子,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商人,望着他身后那片他走过的大漠,忽然,觉得,这一趟,值了。 驼铃声中,傅介子一行,浩浩荡荡,过了玉门关。
身后,是那片他走过的、征服过的大漠。 傅介子,带着楼兰王的人头,回到了长安。
“臣,傅介子,不辱使命!“他把安归的人头,呈上大殿,“楼兰王安归,已经伏诛!”
满朝,一片寂静,然后——哗然!
“杀了楼兰王?!""真的杀了?!""就……就带着几个人?”
“傅介子!“汉昭帝,站了起来,声音,带着几分激动,“你……你果真,杀了楼兰王?”
“回陛下!“傅介子朗声道,“臣,奉大将军之命,以金帛诱之,于帐中,诛杀楼兰王安归!人头在此!”
“好!好!好!“昭帝连说三个”好”字,“傅介子!朕,封你为——义阳侯!食邑七百户!”
“随行的壮士——“他一挥手,“补官为侍郎!”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“傅介子!“散朝后,公卿们,围了上来,“你这一趟,可是给咱们大汉,长了脸了!”
“楼兰,杀了咱们多少使者!如今,头,挂在了北阙上!”
“痛快!痛快!”
“傅介子,你那个法子,是怎么想的?用金子,把楼兰王,钓出来?”
“诸位大人,“傅介子笑道,“楼兰王,贪财。财,是钓鱼的饵。”
“钓鱼,要沉得住气。饵,要舍得下。线,要放得长。”
“等到他咬钩了——收线,就是了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 封侯那天,长安,下了雪。
“义阳侯!""义阳侯!“宣诏的太监,尖着嗓子,念完了诏书。傅介子,跪在雪地里,叩首: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“傅介子!“散朝后,公卿们,又来道贺,“你可知道,你这一封侯,多少人,眼红?”
“眼红?“傅介子笑了,“诸位大人,我傅介子,一个管马的出身——能封侯,凭的,是一颗人头。”
“诸位大人,要是眼红——也可以,提着谁的脑袋,去封个侯。”
“哈哈哈!“众人哄笑。
“傅介子,“有老臣,抚着胡须,看着他,“你这一趟,老夫,琢磨了很久——你说,你一个人,带几个人,就把楼兰王,给杀了。你,不怕么?”
“怕。“傅介子老实说,“怕,得要死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大人,“傅介子说,“臣,出塞之前,想得很清楚——”
“怕,是人都会怕。可有些事情,怕,也得做。”
“楼兰王,杀汉使。大汉的威,不能丢。西域的路,不能断。”
“臣不去,就得发兵。发兵,就得死成千上万的人。”
“臣一个人,去搏一搏——搏成了,大汉,兵不血刃;搏败了,臣,不过是一条命。”
“一条命,换千万条命——这买卖,划算。”
“划算!“老臣大笑,“傅介子,你是个明白人!”
“我大汉,有你这样的明白人——是福气!”
雪,还在下。长安城,白茫茫的一片。
傅介子,站在雪地里,望着西边——那片他走过的、征服过的大漠,如今,隔着一场雪,静静地,躺在远方。
“楼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这一趟,值了。""
那一夜,长安城里,都在传傅介子的名字。
“义阳侯!""义阳侯!“——傅介子,一个管马的小官,一夜之间,成了长安城,最耀眼的名字。
北阙上,安归的人头,高高地挂着。
风,从大漠那边吹来,吹动他的须发。
昭帝的诏书,是这样说的:
“楼兰王安归,充当匈奴耳目,暗中窥伺汉使,派兵杀掠卫司马安乐、光禄大夫忠、期门郎遂成等三人,及安息、大宛使节,偷走符节、印信与贡品,甚违天理。平乐监傅介子,持节出使,诛杀安归,悬其首于北阙,以正对逆之道,而无劳师动众。封傅介子为义阳侯,食邑七百户。”
“无劳师动众”——五个字,是对傅介子这一刀,最好的注脚。
不久,楼兰,改国名为鄯善。尉屠耆,被立为王,迁都扞泥城。汉朝,在楼兰故地附近的伊循城,屯田驻军。
“鄯善……”封侯之后,西域的消息,一条一条地,传到长安。
“报——!楼兰更名鄯善,尉屠耆,立为新王!”
“报——!鄯善王,请求大汉,在伊循城,屯田驻军!”
“报——!大汉屯田伊循,鄯善,彻底归附!”
“报——!西域诸国,听说楼兰王的下场,纷纷,遣使朝贡!”
“报——!往来的汉使,经过鄯善,再无一人,被截杀!”
“好!好!“汉昭帝,看着那一道道奏报,龙颜大悦,“傅介子!你那一剑,顶得上,十万大军!”
“臣,不敢当。“傅介子,叩首,“臣,只是替陛下,立了一点点威。”
“不是一点点!“昭帝说,“你一个人,一剑,让西域,安静了二十年!”
“傅介子,朕,要再赏你!”
“陛下,“傅介子,却推辞了,“臣,该赏的,已经赏了。臣,只有一个心愿——”
“什么心愿?”
“臣,想去伊循城,看看。“傅介子说,“臣想看看——那片臣,用一剑,换来的太平。”
“准了!”
傅介子,又一次,出塞了。
这一回,他不是去杀王——他是去,看那片太平。
伊循城,汉朝的屯田点。城不大,可城里的兵,种着田,练着兵,日子,过得安稳。城外的绿洲,商旅来往,驼铃叮当。
“侯爷!“伊循城的守军,听说义阳侯来了,纷纷,涌出来,“您,怎么来了?!”
“来看看。“傅介子,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绿洲,望着那些来往的商旅,忽然,觉得,鼻子,有些酸。
“你们知道么?“他说,“以前,这一带,汉使过路,是要被截杀的。”
“如今——“他望着那片太平,“没人,敢了。”
“这,就是臣,那一剑,换来的。”
风,从罗布泊那边,吹过来。
傅介子,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太平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鄯善……”傅介子听到这个消息,站在庭院里,望着西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 傅介子听到这个消息,站在庭院里,望着西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问,“您想什么呢?”
“我想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楼兰,这个名字,以后,就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鄯善,会重新开始。”
“它不用,再夹在汉和匈奴之间,两头受气了。”
“因为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它知道,汉,是惹不得的。”
“这,就是我那一刀,最值的地方。”
尾声 千秋一刺
封侯之后,傅介子,在长安,住了下来。
义阳侯府,不大,也不小。傅介子,不摆排场——他爱养马,府里,专门辟了一个马厩,养着几匹他亲自挑的骏马。
“侯爷,“石敢当,如今,也做了官,常常,来府里看他,“您都封侯了,还养马呢?”
“马,是我的本行。“傅介子,一边刷着马,一边说,“我从北地,一路走来——先是养马,后来管马,再后来,骑着马,出了塞。”
“马,是我的福星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这马,是大汉骑兵的腿。养好了马,大汉的骑兵,就能跑得更远。”
“侯爷,您还想出塞?”
“想。“傅介子望着西边,“可我这辈子,能出一次塞,杀一个王,封一个侯——已经是,天大的运气了。”
“我知足了。”
“石敢当,“他忽然问,“你跟着我,杀了楼兰王,怕过么?”
“怕!“石敢当老实说,“那会儿,手都抖!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“石敢当想了想,“现在想想,值!”
“值在哪儿?”
“值在——“石敢当咧嘴笑,“西域的人,都知道咱大汉,惹不得了!俺石敢当,跟着侯爷,给大汉,立了威!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点头,“咱们那两刀,不是杀一个王——是杀给整个西域看的。”
“杀鸡,儆猴。一刺,安邦。”
“这,就是咱们那趟,最值的地方。”
“侯爷,“石敢当忽然,正色道,“俺爹说,俺这名字,辟邪。俺跟着侯爷,杀了王,还封了官——”
“俺爹要是知道,俺,也能跟张骞、傅介子这样的英雄,并肩作战过……”
“他老人家,该多高兴啊……”
傅介子笑了。他望着西边的天空,望着那片他走过的大漠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张骞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,算是,追上你半步了么?” 傅介子,于元康元年(前65年)去世。
他的儿子傅敞,因罪,不能继承爵位,义阳侯的封国,被废除了。直到汉平帝元始年间,朝廷续封功臣后代,他的曾孙傅长,才重新被封为义阳侯——王莽败亡后,爵位断绝。
一个传奇,就这样,渐渐,沉入了历史。
可关于傅介子那一刺的争论,却一直没有停过。
很多年后,东汉,一个抄书的小吏,忽然,掷笔长叹:
“大丈夫无它志略,犹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——安能久事笔砚间乎!”
他叫班超。他放下笔,投笔从戎,带着三十六个人,出使西域,平定了整个西域——他,成了傅介子之后,最伟大的汉使。
又很多年后,史学家司马光,写到傅介子,却摇了摇头:
“王者之于戎狄,叛则讨之,服则舍之。今楼兰王既服其罪,又从而诛之……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,后有奉使诸国者,复可信乎!且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,不亦可羞哉!”
——他说,傅介子的计策,是”盗贼之谋”。
可思想家王夫之,却拍案叫好:
“傅介子诱其主而斩之,以夺其魄,而寒匈奴之胆,讵不伟哉!”
——他说,傅介子这一刀,寒了匈奴的胆,何其伟哉!
一个说”羞”;一个说”伟”。
一颗人头,在历史的长河里,被翻了又翻,评了又评。
没有人能说服谁。
可有一件事,是所有人都承认的——
那个管马的年轻官员,带着几个人,一箱金子,走了一趟西域。他在酒席上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;他提着人头,横穿了整个西域,平安归来。
他没有动用一支大军,没有让一个士兵,死在沙漠里。
他一个人——“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”。
“傅介子……”千年之后,有人路过义渠故地,望着那座早已湮没的墓,忽然,问,“他那一剑,值么?”
风,从大漠那边吹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可楼兰,后来,从历史上,消失了。
那是几百年后的事。罗布泊的水,一天一天地,少了;楼兰的绿洲,一年一年地,荒了。风沙,吞没了城池,吞没了王宫,吞没了那一片曾经繁华的绿洲。
楼兰古城,成了一座,埋在沙下的死城。
没有人知道,它是什么时候,被放弃的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些楼兰人,最后,去了哪里。
只有风,还在那里,吹着。
一千多年后,有人,在沙漠里,发现了那座死城——残破的城墙,倒塌的佛塔,干枯的胡杨。人们,在沙里,挖出了木简,挖出了丝绸,挖出了汉朝的铜钱。
“楼兰!“考古的人,惊呼道,“这就是楼兰!”
“汉书上说的楼兰!傅介子刺楼兰的那个楼兰!”
人们,在废墟里,找傅介子的痕迹——没有。没有他的碑,没有他的庙。
只有一枚汉朝的铜钱,在沙里,静静地躺着。铜钱上,铸着四个字:
“五铢”。
“五铢钱……”有人,拾起那枚铜钱,“这是汉朝的铜钱……是汉使,带来的……”
“是傅介子,那一趟,带来的么?”
没有人知道。
可人们知道——楼兰,曾经,是汉的藩属。楼兰王,曾经,被汉使,一剑刺死在酒宴上。楼兰,曾经,改名叫鄯善,重新,活了几百年。
“傅介子那一剑……”有人,站在楼兰的废墟上,望着那无边的沙海,忽然,说,“刺了,楼兰的’错’;救的,是楼兰的’生’。”
“楼兰,多活了几百年。”
“这,就是那一剑,留给历史的东西。”
风,吹过楼兰的废墟。黄沙,一层一层地,落下来。 一九〇〇年,瑞典探险家斯文·赫定,在罗布泊的沙漠里,迷了路。
他的向导,去寻找铁锹——那只铁锹,丢在了宿营地。他返回去,找铁锹——却在一阵风沙过后,发现了几座残破的土台。
“这是什么?“向导,愣住了。
他走近那些土台——那是倒塌的佛塔,是残破的城墙,是干枯的胡杨。沙子里,半埋着一片木简,几块丝绸,一些陶片。
“楼兰……”斯文·赫定,望着那片废墟,声音,在颤抖,“这是……楼兰……”
“汉书上记载的……楼兰……”
“傅介子,刺楼兰王的那个……楼兰……”
他跪在沙里,捧起一片木简。木简上的字,是汉朝的隶书——两千多年前,某个汉朝的书吏,在楼兰,写下的公文。
“汉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“大汉……”
“两千年前,一个叫傅介子的汉使,在这里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……”
“他提着人头,横穿了整个西域……”
“而他留下的——“斯文·赫定,望着那片废墟,“是这片,埋了两千年的城……”
后来,考古学家们,从楼兰的废墟里,挖出了更多的宝贝:汉朝的铜钱,汉朝的丝绸,汉朝的文书——还有一枚,小小的木简。
木简上,写着四个字:
“傅介子来”。
“傅介子来……”考古学家们,捧着那枚木简,久久,说不出话。
“两千年前,傅介子,真的来过……”
“他来了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……”
“然后,他走了。带着人头,走回了长安……”
“他走的时候,一定,路过这片沙……”
“他一定,站在这里,望过东方……”
“望过长安……”
风,吹过那片废墟。黄沙,一层一层地,落下来。
“傅介子……”有人,站在那片废墟上,忽然,说,“你那一剑,让这片沙,记了两千年……”
“值了。”
那枚写着”傅介子来”的木简,如今,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。灯光照着它,照着两千年前,那个管马的小官,留在沙子上的四个字。
有人说,那是他路过时写的;有人说,那是他刺杀归来时写的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可每一个站在玻璃柜前的人,都会想同一个问题——当年那个年轻人,提着人头,走过这片大漠的时候,心里,在想什么?
罗布泊边的风,吹了几千年,还在吹。
楼兰的故事,也还在讲。
一支笔,一把刀,一箱金子,一个人——傅介子用这些,给”汉使”两个字,写下了最锋利的一页。后世的人,骂他也好,赞他也罢,可谁都忘不了:两千年前,那个管马的年轻人,真的,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。
他走过大漠,走过绿洲,走进过王帐,也走出过沙海。他这一剑,刺死的,不只是楼兰王——还有汉匈之间,那根摇摆了半个世纪的秤。从此,西域的各国,看汉使的眼神,都变了。那一剑的余响,传了两千年,还在传。
他死后很多年,班超投笔从戎,说:“大丈夫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。“再后来,王夫之替他说话,说这一剑”寒匈奴之胆”;司马光却摇头,说这是”盗贼之谋”。骂也好,赞也罢——一个管马出身的小官,能让后世的史家,吵上一千年,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
班超效他,立功西域,封定远侯;王夫之赞他,寒匈奴之胆;司马光骂他,盗贼之谋。一千年后,史书上,他那一页,还是最锋利的一页。
那一页上,只有一把刀,一箱金子,一个人,和一颗心。
(完)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史实骨架(据《汉书·傅介子传》《汉书·西域传》):
- 傅介子,西汉北地郡义渠县(今甘肃庆阳)人,以从军为郎,官至骏马监。
- 前楼兰王死,匈奴抢先送人质王子安归回国立为新王;安归拒朝汉。楼兰地处西域东端,乏水草,需为汉使当向导、供水粮,又受汉吏欺扰,渐生戒惧;在匈奴离间下数次拦杀汉使(卫司马安乐、光禄大夫忠、期门郎遂成等,及安息、大宛使节),抢夺符节印信贡品。
- 安归之弟尉屠耆降汉,具言国中内情。
- 元凤年间,傅介子以骏马监身份请缨出使大宛,持诏责问楼兰、龟兹;楼兰王致歉并告知匈奴使者行踪(往乌孙,途经龟兹);龟兹王服罪。
- 出使大宛归途经龟兹,闻匈奴使者自乌孙来,率随行将士斩杀之;归京奏报,昭帝授中郎,迁平乐监。
- 傅介子向大将军霍光进言:“楼兰、龟兹数反复而不诛,无所惩艾。臣过龟兹,其王近就人,易得也,愿往刺之,以威示诸国。“霍光曰:“龟兹道远,且验之于楼兰。“——先拿楼兰试验。
- 傅介子携黄金锦绣出使,称赏赐诸国;楼兰王不亲,傅介子假意离开;至楼兰西界,使译告王”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,王不来受,我去之西国矣”并示金币;楼兰王贪财来会。
- 饮酒陈币,众醉后傅介子言”天子使我私报王”,王起随入帐幕,二壮士从后刺之,刃交胸,王立死;傅介子宣示”王负汉罪,天子遣我来诛王,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(尉屠耆)。汉兵方至,毋敢动,动,灭国矣”,楼兰贵臣皆不敢动。
- 携王首归京,公卿皆称其功;昭帝下诏历数安归罪状,封傅介子义阳侯,食邑七百户,刺杀壮士补官为侍郎;悬安归首于北阙。
- 楼兰更名鄯善,尉屠耆立为王,迁都扞泥城;汉屯田伊循城。
- 傅介子元康元年(前65)卒;子傅敞有罪,国除;汉平帝元始年间续封功臣后,曾孙傅长复封义阳侯,王莽败亡后断绝。
后世评价(原样引用):班超”大丈夫无它志略,犹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,安能久事笔砚间乎!“;司马光”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,不亦可羞哉!“;王夫之”傅介子诱其主而斩之,以夺其魄,而寒匈奴之胆,讵不伟哉!”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):
- 石敢当(壮士)、译人、楼兰老臣——虚构的承载角色;随行壮士与翻译为史载,具体人物姓名与对话系虚构。
- 出使途中”大军将至”的恫吓台词、龟兹王送礼、西域诸国望风而避——史载傅介子以”汉兵方至”震慑楼兰,其余细节系虚构。
- 安归的心理(“两头受气”、匈奴使者劝杀汉使)——楼兰的处境为史实(《汉书·西域传》),具体场景与台词系虚构。
- 酒宴的具体过程、帐幕刺杀的细节(两刃交叉)——“刃交胸”为《汉书》原文,酒宴细节系虚构。
- 尾声班超掷笔、司马光/王夫之的评价场景——均为史实人物与真实评价,场景系虚构。
- 生卒年、官职升迁(骏马监→中郎→平乐监→义阳侯)、封邑、国除与复封,均依《汉书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