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
据《汉书·西域传》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西汉太初至甘露年间 · 从长安到乌孙
楔子
汉宣帝神爵二年(前60年),敦煌。
城外,军帐连绵,旌旗蔽日。破羌将军辛武贤,率一万五千大军,驻扎于此——只等一声令下,就要出塞,讨伐乌孙。
“将军!“帐中,校尉赵奂,指着地图,问道,“乌孙,远在几千里外。咱们,为何要打它?”
“因为它,杀了汉的女婿。“辛武贤说,“乌孙的狂王泥靡,是汉朝册封的昆弥。乌就屠,杀了泥靡,自立为王——这是,打汉的脸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乌就屠,还阻挠解忧公主的儿子元贵靡继位。解忧公主,是汉家的公主。她的儿子,汉,不能不护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,真要打?”
“大军,都开到敦煌了。“辛武贤说,“不打,怎么收场?”
帐中,一片沉默。
“将军!“忽然,冯嫽,到敦煌那几天,赵奂,一直,在暗中观察她。
“校尉,“帐中,有年轻的军吏,凑过来,“听说,那个女人,就是’冯夫人’?解忧公主的侍女?”
“是她。“赵奂,望着远处那个正在与辛武贤说话的女子,撇了撇嘴,“一个侍女……”
“就她?“军吏,也笑了,“她一个女子,能懂什么军国大事?”
“可将军,好像,还挺看重她……”
“看重?“赵奂哼了一声,“将军,是客气。咱们大汉,一万五千大军,开到敦煌——那是要打仗的!她一个女子,还能拦得住?”
“校尉,您说,她来敦煌,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“赵奂说,“我听说,她是来求将军,‘暂缓出兵’的。”
“暂缓出兵?!“军吏,瞪大了眼,“咱们,都磨好刀了!”
“哼。“赵奂冷笑,“我倒要看看,她能说出什么花来。”
“咱们大汉的威,是靠刀剑打出来的——不是靠一个女人,说出来的!”
“校尉!“忽然,有亲兵来报,“冯夫人,要进大帐,求见将军了!”
“走!“赵奂,一挥手,“看看去!”
大帐外,赵奂,站定了。
他,看见那个女子,向大帐,走去。
“一个女人……”他,在心里,嘀咕道,“我倒要看看——”
“你,凭什么,让咱们,收刀!” 一个声音,从帐外传来,“请容末将——一言!”
帐帘,掀开。走进来的,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汉家的衣裳,可眉宇间,带着草原的风霜。她不是将军,不是使者——她是解忧公主的侍女,乌孙右大将之妻,西域诸国口中的——
“冯夫人”。
“冯嫽?“辛武贤一愣,“你,不是在乌孙么?怎么,到敦煌来了?”
“将军。“冯嫽,行了一礼,“末将,是奉解忧公主之命,赶来敦煌——求将军,暂缓出兵!”
“暂缓出兵?“辛武贤皱眉,“大军压境,箭在弦上——你让我,收回去?”
“将军!“冯嫽,抬起头,一字一句,“这一仗,打不得!”
“打不得?”
“打不得!“冯嫽说,“将军,末将,在乌孙二十年了。末将知道——乌孙,不是打不得。是打了,汉,也得不到什么!”
“乌就屠,杀泥靡,自立为王——他,怕汉么?怕!可他,更怕死!”
“咱们的大军,一旦出塞——他,就会拼死抵抗!乌孙的汉子,都骑马,都射箭。一万五千汉军,进了草原,就算打赢了——要死多少人?要耗多少粮?”
“就算把乌孙,平了——草原上,没有城池,没有百姓,没有税赋。咱们,能得到什么?”
“将军,末将,斗胆说一句——”
“打乌孙,是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”
“可末将,有办法——让将军,不费一兵一卒,就让乌就屠,低头!”
辛武贤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让末将,回乌孙。“冯嫽说,“让末将,去见乌就屠。”
“末将,去劝他降。”
“劝?“赵奂,忍不住开口,“夫人,乌就屠,是杀了王自立的人!他,会听你的?”
“他会。“冯嫽说,“因为末将知道——他,最怕什么。”
“他怕死。他更怕——死得没有价值。”
“末将,就是要告诉他:汉兵,已经到了敦煌。他,打不赢。”
“既然打不赢——降,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将军,给末将十日。十日之内——末将,若不能劝降乌就屠,将军,再发兵,不迟!”
帐中,寂静无声。
辛武贤,抚着剑柄,沉默了很久,终于,说:
“冯嫽……”
“你,一个女子,敢在万军之中,说这种话——”
“好!本将军,就等你十日!”
“十日之后——大军,出塞!”
“谢将军!”
冯嫽,转身,出了大帐。
帐外,夕阳西下。敦煌城外,一万五千大军的营帐,绵延到天边。
“乌就屠……”她望着西方,喃喃道,“我,来了。”
“你,降不降?”
第一回 长安的女儿
冯嫽,是长安的女儿。
她生在长安,长在长安。她的父亲,是个小吏;她的母亲,早逝。她从小,在官署里,跑进跑出——听父亲和同僚们,谈论天下大事。
“西域,又乱了……""乌孙,换了王……""匈奴,又南下了……”
小小的冯嫽,蹲在廊下,听着那些大人们的话,似懂非懂。
“爹,“有一回,她问,“西域,在哪儿?”
“西域?“她爹,指着西边,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出了长安,过了敦煌,出了玉门关——那就是西域。”
“那儿,有什么?”
“有沙漠,有草原,有绿洲——还有好多个国家。乌孙,大宛,楼兰,龟兹……”
“乌孙……”冯嫽念叨着,“那,咱们大汉,为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?”
“因为——“她爹想了想,“那边的国家,有的是朋友,有的是敌人。朋友,要拉拢;敌人,要防备。”
“咱们大汉,跟乌孙,和了亲。乌孙,就是咱们的朋友。”
“和亲……”冯嫽说,“是不是,把公主,嫁过去?”
“对。“她爹说,“公主,嫁给乌孙的昆弥。两国的百姓,就不用打仗了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忽然,问,“爹,公主,愿意嫁么?”
她爹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说,“公主,是皇家的女儿。皇家让嫁,就得嫁。”
“那……公主,想家么?”
“想……”她爹,叹了口气,“怎么能不想。那么远的地方,去了,可能,一辈子,都回不来了……”
冯嫽,沉默了。
她那时,还不知道——自己这一生,也会踏上那条路。
冯嫽的娘,死得早。她是跟着爹,在官署里,长大的。
官署,是个奇怪的地方——这里,没有闲人。每个人,都在算计。算计公文,算计差事,算计,怎么在长官面前,多说一句话,少挨一顿骂。
小小的冯嫽,蹲在廊下,看着那些大人们,来来往往。
“李大人,早!""王大人,您那差事,办得如何了?""唉,别提了……”
她,听得出,哪些话,是客套;哪些话,是试探;哪些话,是刀子——裹着糖的刀子。
“爹,“有一回,她问,“那个李大人,跟王大人,说话,怎么,笑里藏刀的?”
“嘘——“她爹,捂住她的嘴,“小孩子,别乱说!”
“爹,俺看见了嘛……”冯嫽,小声说,“李大人,嘴上说’王大人辛苦了’,眼睛,却看着王大人的公文……他,想抢王大人的差事!”
她爹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,看着她,“你,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俺……俺就是,看出来的。“冯嫽说,“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,不看人,看公文。看公文,就是想抢差事嘛!”
“你……”她爹,又惊又叹,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爹,“冯嫽,问,“俺,是不是,不该看?”
“不。“她爹,想了想,说,“看得懂,是好事。可——看得懂,别说出来。”
“看破,不说破——才是真本事。”
“看破,不说破……”小小的冯嫽,把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“爹,那……俺什么时候,能说破?”
“等你——“她爹说,“等你的’说破’,能让人心服口服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,才能让人心服口服?”
“讲理。“她爹说,“理,讲透了,人心,就服了。”
“可有些人,不讲理……”
“不讲理,就讲利害。“她爹说,“利害,讲透了,他,就服了。”
“理,服心;利害,服人。”
“爹教你的这两样——够你,用一辈子了。”
冯嫽,记下了。
她不知道,她爹教的这两样本事,将来,会让她,成为西域诸国,都尊敬的”冯夫人”。 后来,冯嫽,进了楚王刘戊的府邸——不,是刘戊的孙女,解忧公主的府邸。她,成了解忧公主的侍女。
“冯嫽。“解忧公主,是个爽朗的姑娘,拉着她的手,“你识字么?”
“识得一些。”
“会算账么?”
“会。”
“好!“解忧公主笑道,“那,你以后,就替我,管账!”
“公主,“冯嫽问,“您……您识字么?”
“识得不多。“解忧公主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小时候,光顾着玩了。”
“那,奴婢教您?”
“好!“解忧公主拉着她,“冯嫽,从小,就有个本事——会”讲道理”。
她爹,是个小吏。小吏的差事,是替官府,跑腿,传话,调解纠纷。邻里之间,谁家吵架了,谁家争地了——官府,就派她爹,去说和。
“爹,“有一回,冯嫽跟着她爹,看了一场调解,回来,问,“您说,他们,为啥听您的?”
“因为,爹跟他们,讲道理。“她爹说,“理,讲通了,气,就顺了;气顺了,事,就了了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理,讲不通呢?”
“讲不通?“她爹笑了,“讲不通,就先讲’利害’。”
“利害?”
“对。“她爹说,“你跟他说’理’,他不听;你跟他讲’利害’——他,就听了。”
“人,都怕吃亏。你告诉他,这么干,要吃亏;那么干,能占便宜——他,就知道,怎么选了。”
“利害……”小小的冯嫽,把这两个字,记在了心里。
后来,她进了楚王府,成了解忧公主的侍女。她发现,自己”讲道理”的本事,在王府里,也有用武之地。
“冯嫽!“府里的管事,常找她,“你去,跟东院的厨娘说说,别老跟西院的吵!”
“冯嫽!“采买的小厮,也找她,“你去,替我说说,那布庄的掌柜,总多收我钱!”
“冯嫽!“就连解忧公主,也发现了她的本事,“你,真是个能说会道的!”
“公主,“冯嫽说,“奴婢,不是能说会道。奴婢,只是——把话,说到人心里。”
“说到心里?”
“对。“冯嫽说,“跟厨娘,说’吵起来,耽误了公主的晚膳’——她,就不吵了。跟掌柜,说’多收钱,府里就不照顾他生意了’——他,就不敢多收了。”
“人,都怕’利害’。把利害,讲清楚了——话,就好说了。”
“好!“解忧公主,笑道,“冯嫽,你这一张嘴——将来,可要派大用场的!”
“公主,“冯嫽,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奴婢,一张嘴,能派什么大用场?”
“能!“解忧公主,认真地说,“你,替我去跟’西域’讲道理——那,就是大用场!”
“西域?”
“对。“解忧公主,望着西边,“皇上说了,西域,有大汉的朋友,也有大汉的敌人。朋友,要讲道理;敌人——也要讲道理。”
“冯嫽,你记着——‘讲道理’,是大汉,在西域,最要紧的本事。”
“刀,是最后才用的。”
“能讲道理,就先讲道理。”
冯嫽,似懂非懂,可她,记住了。
她不知道,这句话,会陪她,走完一生。 你教我认字,我教你骑马——咱们,两清!”
“公主,您……您还会骑马?”
“当然!“解忧公主,一扬下巴,“我祖父,是楚王。楚地的女儿,都会骑马!”
主仆二人,就这样,成了朋友。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看着这位爽朗的姑娘,心里,忽然,有些发酸,“您……您真的,要去乌孙么?”
“嗯。“解忧公主,平静地说,“皇上,让我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……”
“冯嫽,“解忧公主,看着她,“你,愿意跟我一起去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——“解忧公主,握着她的手,“乌孙,很远。去了,可能,一辈子,回不来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去,我不强求。”
“可你要是去了——“她笑了,“咱们,就是一辈子的姐妹。”
冯嫽,看着这位公主,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,忽然,说:
“公主,您去哪儿,奴婢,就去哪儿。”
“好!“解忧公主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那,咱们,就一起,去西域!”
“去看看——那片大漠!”
第二回 万里和亲
太初年间,和亲的车队,出了长安。
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——嫁妆,绵延数里;随行的宫人、工匠、乐师,成百上千。车队的最前面,是解忧公主的车驾;车驾旁,骑马的,是冯嫽。
“冯嫽!“解忧公主,掀开车帘,“你骑慢点!我晕车!”
“公主!“冯嫽,在马上,笑道,“您坐稳了!过了渭桥,路,就平了!”
“过了渭桥……”解忧公主,望着窗外,“就离长安,越来越远了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,放慢马速,凑近车帘,“您……您想家了?”
“想。“解忧公主,轻声说,“冯嫽,我跟你说实话——我,不想去乌孙。”
“可皇上,让我去。”
“我不去,匈奴,就会拉拢乌孙。乌孙,要是倒向匈奴——大汉的西边,就不得安宁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楚王的孙女。我,有我的责任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冯嫽,“解忧公主,忽然,笑了,“你记着——咱们这一趟,不是去受苦的。咱们,是去替大汉,交一个朋友的。”
“乌孙,是朋友。朋友,是要好好处的。”
“嗯!“冯嫽点头,“奴婢,记住了!”
车队,出了陇西,过了河西走廊,到了敦煌。
“公主!“冯嫽,指着前方,“看——那就是玉门关!”
“玉门关……”解忧公主,望着那座雄关,望着关外的黄沙,忽然,沉默了。
“出了这道关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就再也不是,汉家的地界了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,看着她,“您……要不要,再看一眼?”
“看……”解忧公主,望着东方,望着那看不见的长安,很久,说,“不看了。”
“看了,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走吧——出关!”
车队,浩浩荡荡,出了玉门关。
关外,是大漠。
“冯嫽!“解忧公主,在车里,忽然,问,“你怕么?”
“怕。“冯嫽老实说,“可奴婢,不怕死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奴婢怕……”冯嫽想了想,“怕到了乌孙,听不懂他们的话,办不成公主交代的事。”
“听不懂,就学。“解忧公主说,“我听说,乌孙的话,跟咱们的话,不一样。可话,是人说的。人,总能学会说话。”
“咱们,有手,有嘴,有脑子——怕什么?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她顿了顿,“我听说,乌孙,是个好地方。草原,大得很;马,多得很;人,也豪爽。”
“咱们去了,说不定——比在长安,还自在呢!”
冯嫽,看着这位公主,看着她在荒凉的大漠里,还能笑出来,忽然,觉得,心里,踏实了。
“公主,“她说,“奴婢,跟着您。”
“您走到哪儿,奴婢,跟到哪儿。”
出塞的路上,冯嫽,见到了许多,她一辈子,都忘不掉的景象。
过了陇西,是河西走廊。走廊的两边,一边是祁连山,一边是大漠——中间,是一条细细的绿洲带。汉朝,沿着这条绿洲带,设了一串郡县:武威,张掖,酒泉,敦煌。
“公主!“冯嫽,指着远处的一座土台,问,“那是什么?”
“烽火台。“解忧公主说,“边关的将士,站在台上,瞭望敌情。看见匈奴人——就点狼烟。一处点火,处处点火——半天功夫,长安,就知道了。”
“半天?!“冯嫽,瞪大了眼,“那……那不是,比马,还快?”
“对。“解忧公主说,“这,就是大汉的’千里眼,顺风耳’。”
“匈奴人,要是南下——烽火一起,大汉的兵,就知道了。他们,就打不了偷袭了。”
“大汉……”冯嫽,望着那一座座烽火台,喃喃道,“大汉,真厉害……”
“是啊。“解忧公主,也望着那些烽火台,“大汉,能守得住河西——靠的,就是这些烽火台,这些边关的将士。”
“冯嫽,你记着——咱们去乌孙,也是去守。”
“咱们,替大汉,在乌孙,立一座’烽火台’。”
“匈奴来了——咱们,就是大汉的眼睛。”
“咱们,就是大汉,在西边的,第一道关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看着这位公主,忽然,觉得,她瘦瘦的肩膀上,扛着的东西,比她想象的,重得多。
“公主,“她说,“奴婢,会跟您,一起守。”
“咱们,一起,做大汉在西边的,第一道关!”
过了凉州,就是酒泉。
酒泉,是河西走廊西头的大城。城里的兵,比百姓还多。冯嫽,在酒泉,歇了一夜——她,头一回,离边关,这么近。
“听说了么?“客栈里,有人在议论,“匈奴人,又南下了……”
“南下?打哪儿?”
“听说,是冲着敦煌去的……”
“敦煌有兵啊!怕什么?”
“兵是有,可匈奴人,来去如风……咱们的兵,追不上啊……”
“唉……这仗,什么时候,是个头啊……”
冯嫽,坐在角落里,听着那些议论,心里,沉甸甸的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,回到房中,对解忧公主,说,“奴婢,在酒泉,听人说——匈奴,又南下了……”
“嗯。“解忧公主,平静地说,“匈奴,年年南下。咱们,年年守着。”
“这,就是咱们,为什么要去乌孙。”
“乌孙,是大汉西边,最大的一堵墙。乌孙,要是倒了——匈奴,就能从西边,包抄大汉。”
“咱们去乌孙,不是去享福的。是去——‘砌墙’的。”
“砌墙……”冯嫽,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“对,砌墙。“解忧公主说,“冯嫽,你记着——咱们这一辈子,做的事情,可能,一时半会儿,看不出用处。”
“可十年后,二十年后——当大汉的百姓,能安安稳稳地种田,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——”
“那,就是咱们,‘砌’的墙,在起作用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看着这位公主,忽然,觉得,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石头,砸在心里。
“奴婢,记下了。“她说,“咱们,是去砌墙的。”
“咱们,要让大汉的西边——有一堵,推不倒的墙!”
第二天,车队,继续西行。
出了酒泉,过了嘉峪关(其时未设,以”长城西端”意写)——不,冯嫽的年代,还没有嘉峪关。她看到的,是长城,是烽燧,是黄沙。
“长城……”冯嫽,望着那道蜿蜒在黄沙上的城墙,忽然,说,“公主,您看——”
“大汉的长城,修到了这儿。咱们,就要,把’和’,修到长城外头去。”
“长城,挡的是刀。咱们,要挡的——是’仗’。”
“让长城外头的人,不想跟大汉打仗——长城,才真正,有用。”
解忧公主,看着她,忽然,笑了:
“冯嫽,你,长大了。”
“你,说的话——比长安的那些大臣,还明白。”
“公主,“冯嫽,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奴婢,是跟着您,学的。”
“奴婢,要学的东西,还多着呢……”
车队,在河西走廊,走了整整一个月。 车队,在河西走廊,走了整整一个月。
白天,赶路;夜里,扎营。塞外的夜,冷得出奇——风,呜呜地刮着,像鬼哭。
“冯嫽……”有一夜,解忧公主,坐在营帐里,望着火塘,忽然,说,“我,睡不着。”
“公主,您……想家了?”
“嗯。“解忧公主,轻声说,“我,想长安的桂花糕……想楚王府里的那棵老槐树……想……”
“想我娘……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握住她的手,“您……”
“冯嫽,“解忧公主,忽然,问,“你说,咱们,还能回去么?”
“能。“冯嫽,说,“公主,咱们,一定能回去。”
“等乌孙,跟大汉,成了真朋友——咱们,就能回去了。”
“真的么?”
“真的。“冯嫽说,“奴婢,跟您保证。”
“等咱们回去那天——长安的桂花糕,奴婢,给您,买一筐!”
“噗嗤。“解忧公主,笑了。
“冯嫽,“她说,“有你,真好。”
“公主,“冯嫽,认真地说,“您,也真好。”
火塘的火,跳动着。两个长安的女儿,在塞外的寒夜里,依偎着,睡着了。 驼铃,在黄沙里,叮叮当当地响。
车队,向着乌孙,一路西行。
第三回 乌孙的岁月
乌孙,在伊犁河谷——一片水草丰美的大草原。
“好大的草原!“冯嫽,头一回见到那样的草原,看呆了,“公主!您看!这片草原,比长安,还大!”
“那是。“解忧公主,也看呆了,“我听说,乌孙的草原,跑马,要跑好几天……”
“咱们大汉,要是有这么一片草原……”
“公主!“冯嫽,指着远处,“您看——那是什么?!”
“那是……毡帐!“解忧公主说,“乌孙人,住毡帐!”
“好漂亮的毡帐!”
乌孙人,迎了上来——吹着胡笳,骑着马,把车队,迎进了草原深处。
“乌孙昆弥,军须靡,迎汉公主!”
“解忧公主,到!”
“汉公主!“乌孙昆弥军须靡,是个粗犷的中年人,他骑在马上,看着解忧公主,“你,从长安来?”
“是。“解忧公主,不卑不亢,“妾,奉汉天子之命,来乌孙,与昆弥结亲。”
“好!好!“军须靡大笑,“汉天子,够意思!我乌孙,也够意思!”
“从今往后,乌孙与汉——是一家!”
就这样,解忧公主,嫁给了军须靡。
而冯嫽——她在乌孙,也有了自己的家。乌孙的右大将,看上了这个爽利的长安女子,向公主求亲。解忧公主,做主,把她,嫁给了右大将。
“冯嫽……”解忧公主,拉着她的手,“你嫁了人,咱们,可就不常能见面了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说,“嫁了人,奴婢,也是您的侍女。您一声召唤,奴婢,就到。”
“嗯!“解忧公主,红着眼睛,“你,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
“公主,您也是……”
“咱们,都要在这片草原上——好好活着!”
冯嫽,成了右大将之妻。她的丈夫,是个沉默寡言的草原汉子——可他,敬重她。
“嫽,“右大将,对她说,“你是汉人。汉人,聪明。你教我,识汉字吧?”
“好。“冯嫽说,“我教你汉字,你教我——骑马,射箭,说乌孙话。”
“成交!”
冯嫽,在乌孙,扎下了根。 乌孙的草原上,冯嫽,还做过一件事——办学。
她在自己的毡帐旁,搭了一间小毡帐,教乌孙的孩子们,说汉话,写汉字。
“夫人!“乌孙的孩子们,挤在毡帐里,七嘴八舌,“这个字,念什么?”
“念’汉’。“冯嫽,在沙盘上,写下一个字,“大汉的’汉’。”
“‘汉’……”孩子们,跟着念。
“夫人,‘汉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‘汉’,是咱们的邻居。“冯嫽说,“是咱们的朋友。”
“汉家,有丝绸,有茶叶,有好看的花布——学好了汉话,将来,你们可以去汉家,做买卖,交朋友。”
“真的么?”
“真的。“冯嫽说,“夫人,就是从汉家来的。夫人,不也,跟你们,成了朋友?”
“夫人!""夫人!“孩子们,围着她,笑作一团。
“嫽,“右大将,看着那间小小的毡帐,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,忽然,说,“你在教他们,学汉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,是想让乌孙的孩子,都亲近汉?”
“是。“冯嫽说,“孩子,是乌孙的将来。他们,要是从小,就知道汉家是朋友——乌孙跟汉,就永远是朋友。”
“可……”右大将,犹豫了一下,“乌孙的贵族们,有人说……你,是在’教坏’乌孙的孩子……”
“教坏?“冯嫽,笑了,“我教他们,认字,明理,与人为善——这,叫教坏?”
“他们,要是觉得,认字,明理,是’坏’——那,他们自己,才是真的’坏’了。”
“嫽……”右大将,看着她,忽然,说,“我,支持你。”
“你,继续教。谁,要是敢说三道四——我,替你去,摆平他!”
“好。“冯嫽,笑了,“那,咱们,就说定了!”
“我教孩子——你,护着咱们的毡帐。”
“咱们,一起,把这片草原,变成——汉与乌孙,都认的家!”
草原的风,吹过那间小毡帐。帐里,传出孩子们,朗朗的读书声:
“汉——""汉——""大汉——""大汉——“她学乌孙话,学得飞快——三年之后,她的乌孙话,说得比乌孙人,还地道。
“夫人!""夫人!“乌孙的百姓,都喜欢这个爱笑的汉家女子。她教他们,种菜,织布;他们教她,挤奶,擀毡。
“右大将家的夫人!""汉公主的姐妹!“——乌孙人,这么叫她。
可后来,他们,有了另一个称呼——
“冯夫人”。
那一年,解忧公主,对她说:
“冯嫽,我想请你,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公主,您说。”
“替我,去一趟西域各国。“解忧公主,取出一根节杖,递给她,“你持节出使——替大汉,问候各国的昆弥、国王。”
“你,愿不愿意?”
“奴婢,愿意!“冯嫽,接过节杖,“公主,您放心——奴婢,一定,替大汉,交好各国!”
“好。“解忧公主,看着她,“冯嫽,你记着——你出去了,代表的,就不是你自己了。”
“你代表的是——大汉,和解忧公主。”
“奴婢,明白!”
冯嫽,持节出使西域诸国。
大宛,疏勒,龟兹,姑墨……她走了一国又一国。她带着汉朝的丝绸,带着解忧公主的问候,带着——大汉的善意。
“冯夫人!""冯夫人!“西域的国王们,都尊敬她。他们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女子——能说西域的话,能骑马射箭,能讲汉家的道理,还带着大汉天子的节杖。
“冯夫人,您这一来,咱们的心,就定了!”
“冯嫽,持节出使,有一桩,连她自己,都没想到的好处——她,能进后宫。
西域的国王们,出城迎她;西域的王后们,也喜欢她。她一个女子,能走进别的使者进不去的帐幕,能跟王后们,拉家常。
“冯夫人!“大宛的王后,拉着她的手,亲热得,像亲姐妹,“你,快给我说说——长安的姑娘,都穿什么衣裳?”
“王后,“冯嫽,笑道,“长安的姑娘,穿绫罗绸缎。可最时兴的,是这种——“她,取出一匹丝绸,“您看,这叫’云锦’。织出来的花纹,像天上的云。”
“云锦!“王后,摸着那匹丝绸,爱不释手,“真好看!比我见过的,都好看!”
“王后,喜欢,就送给您。“冯嫽说,“大汉的丝绸,还有好多花色。您要是喜欢——我,让商队,给您,多带些来。”
“真的?!“王后,喜出望外,“冯夫人,你可真是——我们大宛的贵客!”
“王后,“冯嫽,趁机,说,“其实,妾,此行,还有一事,想求王后……”
“你说!”
“妾,想请王后,在大王面前,替大汉,美言几句——“冯嫽说,“大汉与大宛,互通有无。大汉的丝绸、茶叶,换大宛的良马、葡萄。”
“两国,都得了实惠——这,不比打仗,强得多?”
“那是自然!“王后,拍着胸脯,“你放心!今晚,我就跟大王说!”
“大宛的良马,大汉的丝绸——咱们,换定了!”
就这样,冯嫽,走一路,交一路的朋友。她,不但跟国王们交朋友——更跟王后们,交朋友。
“冯夫人!""冯夫人!“西域的王宫里,上至国王王后,下至王子公主,都认得这个爱笑的汉家女子。
“夫人,“有一回,她的随从,问她,“您说,咱们出使,为啥,总先找王后?”
“因为——“冯嫽,笑了,“枕头风,比刀子,厉害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她正色道,“王后们,也是半个国家。她们高兴了,国家,就亲汉;她们不高兴,国家,就疏汉。”
“咱们,把王后们,交成朋友——大汉,在西域,就多了,半国的朋友。”
“夫人,您可真是……”随从,叹服,“把’理’,讲到了枕头边上……”
“哈哈!“冯嫽,大笑,“这,就叫——‘功夫,在刀外’!” 冯夫人,请代我,向汉天子,问好!”
“冯夫人,咱们,永远是汉的朋友!”
“冯夫人”三个字,冯嫽,头一回持节出使,去的,是大宛。
大宛,出产汗血宝马。大宛的王,听说汉的”冯夫人”来了,亲自,出城相迎。
“冯夫人!“大宛王,看着她,笑道,“久闻大名!听说,你,是解忧公主的使者?”
“是。“冯嫽,行了一礼,“妾,奉汉公主之命,特来,拜会大王。”
“好!好!“大宛王,设宴款待,“冯夫人,请!”
宴席上,大宛王,看着她,忽然,问:
“冯夫人,我听说,你们汉家,有句话,叫’女子无才便是德’?”
“大王,“冯嫽,放下酒杯,笑道,“那是,没出过门的汉人,说的。”
“妾,出了门,到了西域,才知道——女子,有才,也能办事。”
“大王,您看——妾,一介女流,不也,替大汉,出使贵国了么?”
“哈哈!“大宛王,大笑,“冯夫人,你这张嘴,比汗血马,还快!”
“大王,过奖。“冯嫽说,“妾,嘴不快。妾,只是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妾,此行,是替大汉天子,问候大王——愿大汉与大宛,永为友邦,互市通商!”
“大汉的丝绸,茶叶,铁器——都愿,与大宛,交换!”
“大宛的良马,葡萄,美酒——大汉,也愿,多多采买!”
“好!“大宛王,抚掌,“冯夫人,你说的,正合我意!”
“从今往后,大宛,与大汉——互通有无!”
出使大宛,大获成功。
冯嫽,又去了疏勒,去了龟兹,去了姑墨……她一国一国地走,一王一见。她带去了汉朝的丝绸,带去了解忧公主的问候,带去了——大汉的善意。
“冯夫人!""冯夫人!“西域的国王们,都尊敬她。
“冯夫人,您这一来,咱们,就知道——大汉,还记着咱们!”
“冯夫人,请代我,向解忧公主问好!”
“冯夫人,咱们,永远是汉的朋友!”
有一回,在龟兹,一个老国王,拉着她的手,说:
“冯夫人,我活了六十年,见过不少汉使——”
“可头一回见,一个女子,能这样,跟咱们,谈笑风生,讲’利害’,也讲’情义’。”
“你,是咱们西域,最尊贵的客人!”
“从今往后——咱们,都叫你’冯夫人’!”
“冯夫人!""冯夫人!“龟兹的王宫里,响起了这个称呼。 就这样,在西域,传开了。
“嫽……”右大将,看着那个持节而归的妻子,忽然,有些恍惚,“你……你如今,比我,还出名了……”
“出名,有什么好?“冯嫽笑道,“我还是,你的妻子啊。”
“嫽,“右大将,认真地说,“我娶你的时候,只觉得,你聪明。”
“如今我才知道——你,是个做大事的人。”
“我右大将,能娶到你——是我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。”
冯嫽,笑了。
草原的风,吹过她的发梢。她望着这片她生活了多年的草原,望着那些视她如亲人的乌孙百姓,忽然,觉得——长安的故乡,好像,也没那么远了。
“这片草原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也是我的家了。”
第四回 狂王与乌就屠
乌孙的昆弥,换了一个又一个。
军须靡死后,他的堂兄翁归靡,继承了昆弥之位——乌孙人称他”肥王”。肥王,待解忧公主,还算不错。解忧公主,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元贵靡。
“元贵靡……”解忧公主,抱着襁褓中的儿子,对冯嫽说,“冯嫽,你说——他,能当上乌孙的昆弥么?”
“公主,“冯嫽说,“元贵靡,是您的儿子,是汉的外孙。他,当然能当昆弥。”
“可乌孙的王位……”解忧公主,叹了口气,“总是,你方唱罢我登场……”
“军须靡,传给了翁归靡。翁归靡百年之后——这王位,还不知道,传给谁呢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,握住她的手,“您放心。元贵靡的昆弥之位——奴婢,替您,看着。”
可王位的事,不是她们,能看住的。
翁归靡死后,乌孙的贵族们,没有立元贵靡——他们,立了泥靡。泥靡,是军须靡与匈奴夫人的儿子。他,残暴,狂躁——乌孙人称他”狂王”。
“狂王……”解忧公主,得到消息,脸色,变了,“他……他当了昆弥?”
“是。“冯嫽说,“乌孙的贵族们,说——‘泥靡,是军须靡的儿子。王位,本该是他的。’”
“他们……”解忧公主,攥紧了手,“他们,忘了元贵靡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说,“狂王,是匈奴夫人的儿子。他当昆弥——乌孙,就要倒向匈奴了……”
“不行!“解忧公主,霍然站起,“我得——上书朝廷!”
解忧公主,上书汉廷。汉宣帝,遣使至乌孙,册封泥靡为昆弥——也,赐解忧公主印绶。汉朝,要稳住泥靡。
可泥靡,不领情。
“汉公主?“狂王泥靡,看着解忧公主,冷笑,“你是汉的公主,不是我的母亲。你,管不了我!”
“我泥靡,是乌孙的昆弥。乌孙,听我的!”
“狂王!“解忧公主,气得发抖,“你——”
“别以为,你是汉公主,我就不敢动你!“泥靡,阴恻恻地,说,“汉,远在万里。匈奴,就在隔壁。你,能奈我何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公主!“冯嫽,拉住解忧公主,“走!”
主仆二人,退出了王帐。
“狂王……”解忧公主,浑身发抖,“他……他早晚,要毁了乌孙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,压低声音,“乌孙,不能让他,这么下去……”
“您的儿子元贵靡,才是乌孙,该有的昆弥……”
“冯嫽……”解忧公主,看着她,“你,想说什么?”
“奴婢,什么都没说。“冯嫽说,“可公主——有些事,不做,乌孙,就完了。”
那一夜,解忧公主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,她,做了个决定。
“冯嫽,“她说,“我要——除了泥靡。”
“公主?!”
“他,是匈奴的棋子。“解忧公主,一字一句,“狂王泥靡的暴虐,冯嫽,是亲眼见过的。
有一回,一个乌孙的牧民,放羊,越过了王帐的草场。泥靡,二话不说,命人,把那牧民,绑在木桩上,当众,抽了三十鞭。
“那是我的草场!“泥靡,站在王帐前,环视着围观的牧民,“谁,再敢越界——这就是下场!”
“昆弥!“有老者,跪下来,“那孩子……只是不懂规矩……三十鞭……会打死他的……”
“打死?“泥靡,冷笑,“打死了,正好——给大伙,长长记性!”
牧民们,敢怒,不敢言。
冯嫽,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牧民,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,忽然,觉得,心里,一阵发凉。
“狂王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你,不配当昆弥……”
后来,泥靡,越来越不像话。他,公然,羞辱解忧公主——有一回,宴会上,他当着众人的面,说:
“汉公主?“他醉醺醺地,指着解忧公主,“你,不过是个,和亲的货!”
“汉,让你来,就是伺候我的!”
“你——!“解忧公主,霍然,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?“泥靡,醉眼乜斜,“你还敢,打我?”
“我——“解忧公主,气得,浑身发抖。
“公主!“冯嫽,赶紧,扶住她,“走!”
“走?“泥靡大笑,“走哪儿去?这整个乌孙,都是我泥靡的!你,走得了么?!”
那一夜,解忧公主,在帐中,哭了一夜。
“冯嫽……”她,哭道,“我,是汉的公主啊……”
“我,什么时候,受过这种羞辱……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跪在她身边,“您……”
“冯嫽,“解忧公主,抬起头,眼睛,红得吓人,“泥靡,必须死!”
“他,不配当昆弥!他不死,乌孙,就完了!”
“乌孙完了——大汉的西北,就完了!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看着她,“您……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“解忧公主,一字一句,“我,要除了他。”
“就算,赔上我这条命——我也,认了!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沉默了许久,终于,说,
“奴婢……帮您。” 他不死,乌孙,迟早,要跟匈奴走。”
“我,是汉的公主。我不能,看着乌孙,倒向匈奴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沉默了。她知道,这一刀,要冒多大的险。
“冯嫽,“解忧公主,握着她的手,“你,帮我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冯嫽,看着这位在草原上熬白了鬓角的公主,终于,说,“奴婢,帮您!”
解忧公主,设下了宴席,宴请狂王泥靡——席间,伏兵四起。
设宴那天,冯嫽,负责,安排伏兵。
“刀斧手,藏在帐后。“她,压低声音,对几个勇士说,“听我号令——我,摔杯为号!”
“公主,您,只管劝酒。劝得他,越醉越好。”
“醉了好动手?“有勇士,问。
“醉了好下手。“冯嫽,纠正道,“他醉了,反应就慢。咱们,一击,就要他的命。”
“都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!”
宴席,摆上了。狂王泥靡,大摇大摆地,来了。
“汉公主,请本王喝酒?“泥靡,看着满桌的珍馐,笑了,“本王,倒要看看——你这汉公主,能请本王,喝出什么花样来!”
“昆弥,“解忧公主,端着酒杯,笑道,“妾,是汉家的女儿。汉家女儿,最会的,就是——劝酒。”
“昆弥,请!”
一杯,两杯,三杯。泥靡,喝得,越来越醉。
“昆弥,再来!""昆弥,满饮!“解忧公主,一杯一杯地,劝着。她的手,一直在抖——可她的脸上,堆着笑。
“公主……”泥靡,醉眼迷离,忽然,凑过来,“你……你今日,怎么,这么殷勤?”
“莫不是……有什么,求本王?”
“昆弥说笑了。“解忧公主,说,“妾,是您的——妾,殷勤,不是应该的么?”
“哈哈!“泥靡,大笑,“好!这话,本王爱听!”
“来!本王,敬你一杯!”
泥靡,仰头,一饮而尽。
“昆弥,好酒量!“解忧公主,又斟满一杯,“再来!”
“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泥靡,摆着手,“本王……头晕……”
“昆弥,最后一杯!“解忧公主,端着酒杯,站了起来,“这一杯——妾,敬您!”
“敬我?“泥靡,醉醺醺地,也站了起来,“好!本王,喝了!”
就在他仰头的一瞬间——解忧公主,猛地,摔碎了酒杯。
“啪!”
“动手!”
帐后,伏兵,蜂拥而出。
“你们——!“泥靡,大惊,酒,醒了一半,“你们,要造反?!”
“泥靡!“解忧公主,后退一步,厉声道,“你,不配当昆弥!”
“杀——!”
刀光,闪起。
泥靡,身中数刀——可他,命大。他,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,从帐后,撕开一道口子,连滚带爬地,逃了出去。
“追!“解忧公主,嘶声道,“别让他跑了!”
“公主!“冯嫽,拉住她,“追不上了!他,有亲卫护着!”
“那……那就让他……”解忧公主,浑身发抖,“让他,跑了?!”
“公主,“冯嫽,看着那一路的血迹,说,“他,跑不了。”
“他,中了好几刀。就算活着——也,活不长了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她,压低声音,“他,是匈奴夫人的儿子。他逃出去,乌孙的贵族们——怕是要,乱一阵了……”
“乱……”解忧公主,喃喃道,“乌孙,要乱了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,握住她的手,“别怕。乱,是暂时的。”
“泥靡,是匈奴的棋子。他死了,乌孙,才能,重归大汉。”
“咱们,等。”
“等乱局过去——元贵靡,就能,当上昆弥了。”
解忧公主,望着那片夜色,很久,没有说话。
草原的风,呜咽着,吹过王帐。
“冯嫽……”她,终于,说,“我,做了一件,可能会掉脑袋的事……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说,“奴婢,跟着您。”
“掉脑袋——奴婢,也跟您,一起。” 可泥靡,命大。他身中数刀,却从帐中,逃了出去——他带着伤,逃到了山里,纠集部众,反攻回来。
“解忧公主!“泥靡,在山中,嘶吼道,“你杀我——我,饶不了你!”
乌孙,大乱。
就在这乱局里,有一个人,悄悄,动了手。
——乌就屠。
乌就屠,是翁归靡的庶子。他,早就盯着那顶王冠了。他趁乱,杀死了狂王泥靡——自立为昆弥。
“昆弥!""昆弥!“乌孙的贵族们,见泥靡已死,纷纷,向乌就屠,跪拜。
“乌就屠!“解忧公主,看着那个骑马而来的庶子,又惊又怒,“你——你竟敢——”
“公主!“乌就屠,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,“泥靡,是我杀的。昆弥之位——是我的了!”
“你的儿子元贵靡?“他冷笑,“他,是汉的外孙。可乌孙的王位——不是汉说了算的!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公主!“冯嫽,拉住解忧公主,“走!”
“这个仇……”解忧公主,咬着牙,“我,记下了!”
“元贵靡的昆弥之位——我,一定要,讨回来!”
乌孙,落入了乌就屠之手。
而解忧公主,只有一条路——上书汉廷。
“冯嫽!“解忧公主,把写好的血书,交给她,“你,立刻,回长安——不,去敦煌!”
“汉兵,已经到了敦煌!你,去求辛武贤将军——请他,暂缓出兵!”
“然后,你——去见乌就屠!”
“我?“冯嫽,愣住了。
“对!“解忧公主,盯着她,“你,是’冯夫人’。西域的人,都服你。”
“你去劝乌就屠——让他,把昆弥之位,交出来!”
“公主……这……”
“冯嫽!“解忧公主,握着她的手,“我知道,这很难。可这件事——只有你,能办到!”
“你,办得到么?”
冯嫽,看着公主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忽然,说:
“公主,奴婢……办得到。”
“奴婢,这就去敦煌。”
“奴婢——一定,把元贵靡的昆弥之位,讨回来!”
第五回 大军压境
敦煌,一万五千大军。
“将军!“校尉赵奂,指着案上的军报,“乌孙,已经落入乌就屠之手了!解忧公主的使书,也到了!”
“嗯。“辛武贤,看着那封使书,“解忧公主,求咱们,替元贵靡,做主。”
“将军,那咱们——发兵?”
“发兵。“辛武贤说,“元贵靡,是汉的外孙。乌就屠,杀王自立,阻挠元贵靡继位——这是,打汉的脸。”
“大军,明日,出塞!”
“将军!“忽然,帐帘,掀开了。
走进来的,是冯嫽。
“冯嫽?“辛武贤,一愣,“你,怎么来了?”
“将军!“冯嫽,行了一礼,“末将,奉解忧公主之命,前来——请将军,暂缓出兵!”
“暂缓出兵?!“赵奂,惊道,“大军压境,箭在弦上——”
“将军!“冯嫽,看着辛武贤,“这一仗,打不得!”
“末将,在乌孙二十年了。末将,比谁都清楚——”
“乌孙的汉子,都骑马,都射箭。他们,不怕死。他们怕的——是没面子。”
“咱们一万五千人,进了草原——就算打赢了,要死多少人?草原那么大,没有城池,没有百姓——咱们,打下来,又能怎么样?”
“将军,末将,斗胆说一句——”
“打乌孙,是替元贵靡,争一个名分。可这一仗打下来——汉的兵,死几万人;乌孙的草场,烧成白地。元贵靡,就算当上昆弥——他能坐得稳么?”
“将军,末将,有更好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让末将,回乌孙,去见乌就屠。“冯嫽说,“末将,去劝他降。”
“劝他降?“赵奂,忍不住说,“夫人,乌就屠,是杀了王,自立的人!他,会听你的?”
“他会。“冯嫽说,“因为末将知道——他,最怕什么。”
“他怕死。他更怕——死得没有价值。”
“末将,就是要告诉他:汉兵,已经到了敦煌。他,打不赢。”
“既然打不赢——降,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将军,给末将十日。十日之内——末将,若不能劝降乌就屠,将军,再发兵,不迟!”
帐中,寂静无声。
辛武贤,抚着剑柄,看着这个女子,看了很久。
“冯嫽……”他终于,开口,“你一个女子,敢在万军之中,说这种话……”
“好!本将军,就等你十日!”
“十日之后——大军,出塞!”
“谢将军!”
冯嫽走后,辛武贤,一夜,没睡好。
他,坐在大帐里,摊着西域的地图,看了又看。乌孙,在图的西北角——一片草原,没有城池,没有关隘。
“打乌孙……”他,喃喃道,“打赢了,又怎样?”
“草原,拿不下来。百姓,抓不到。就算把乌就屠,斩了——朝廷,能得什么?”
“一个’平叛’的名声?可这名声,是用多少条命,换来的?”
“冯嫽……”他,想起那个女子,“她说,能劝降……”
“她,真的能?”
“将军!“赵奂,端着茶,走进来,“您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“辛武贤,指着地图,“赵奂,你说——咱们,真要去打乌孙?”
“将军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在想,“辛武贤说,“冯夫人,说的,有没有道理。”
“她说,打乌孙,是’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’。”
“她说,劝降乌就屠,能让汉,不费一兵一卒。”
“将军,“赵奂,犹豫了一下,“末将,觉得……冯夫人,说得,有道理。”
“哦?“辛武贤,看着他,“你,也这么想?”
“末将,起初,不服。“赵奂,老实说,“末将,觉得,打仗,是咱们军人的事。一个女子,插什么嘴?”
“可末将,后来,想明白了——“他,顿了顿,“打仗,是为了什么?”
“是为了——不打仗。”
“冯夫人,要是真能让乌孙,不战而降——那,咱们这一万五千人,就真的,不用死人了。”
“末将,愿意等。”
“愿意等……”辛武贤,看着他,忽然,笑了,“好小子,你,也长大了。”
“将军,“赵奂,问,“那,您,信冯夫人么?”
辛武贤,望着帐外,望着敦煌城外,那片辽阔的夜空,沉默了很久。
“信。“他,终于,说,“我,信她。”
“我,打了一辈子仗——见过的,都是,用刀说话的人。”
“冯夫人,是我这辈子,见到的,第一个——用’理’说话的人。”
“理……”赵奂,念叨着。
“对,理。“辛武贤,说,“刀,能砍下人头。可理——能让天下人,低头。”
“咱们的刀,收一收——等她的理,先试一试。”
“若理不成——刀,再出鞘,不迟。”
夜,深了。
敦煌城外,一万五千大军,静静地,等着。
等着那个女子,带回——一个”理”字。 冯嫽,转身,出了大帐。
“冯夫人!“赵奂,追了出来,“您……您真的,要去劝乌就屠?”
“去。“冯嫽说。
“您……您不怕?”
“怕。“冯嫽,笑了,“可我怕的,不是乌就屠。”
“我怕的,是——咱们大汉的兵,白白死在草原上。”
“赵校尉,你记着——“她望着西方,“有时候,让刀不出鞘,比让刀出鞘,更难。”
“我,去试试。”
“十日……”赵奂,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喃喃道,“冯夫人……”
“你一个女子,能不能,真让那一万五千大军——不战而还?”
第六回 单骑入帐
冯嫽,出了敦煌,直奔乌孙。
她没有带兵——只带了两个随从,和三匹换乘的马。一路,过白龙堆,过盐泽,过草原——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。
“冯夫人!“乌孙的牧民,远远地,认出了她,“您,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。“冯嫽,在马上,“乌就屠,在哪儿?”
“他……他在王帐!夫人,您……您要去找他?”
“对。”
“夫人!“牧民们,急道,“他,杀了狂王,自立为王!他,连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!您——您去找他,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送死?“冯嫽笑了,“放心吧。我,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“我是去——跟他,讲道理的。”
“讲道理?!”
“对。“冯嫽说,“乌就屠,能听懂道理。他要是听不懂——那,汉兵,就到了。”
王帐前,冯嫽,勒住了马。
“乌就屠!“她朗声道,“汉公主使者,冯嫽,求见昆弥!”
帐帘,掀开了。乌就屠,坐在王座上,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女子。
“冯夫人?“他眯起眼,“你,还敢来见我?”
“为何不敢?“冯嫽,走进帐中,“昆弥,又不会吃人。”
“哼。“乌就屠冷笑,“你是来,替解忧公主,讨王位的?”
“不是。“冯嫽说,“我是来——救昆弥的命的。”
“救我的命?“乌就屠,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,“冯夫人,你莫不是,疯了?!”
“我没有疯。“冯嫽,平静地说,“昆弥,你可知——汉兵,已经到了敦煌?”
“一万五千大军!”
“我知道。“乌就屠,收起了笑,“可那又怎样?我的草原,大得很。他汉兵,找得到我么?”
“找得到。“冯嫽说,“昆弥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汉兵,是辛武贤将军带的。他是破羌将军,打了一辈子仗。他,找得到你。”
“你的草原,再大——一万五千骑兵,扫过去,你,藏得住么?”
“你……”乌就屠,脸色,变了。
“昆弥,“冯嫽,一字一句,“你杀了狂王,自立为昆弥——汉朝,可以认,也可以不认。”
“汉朝,认你——你就是昆弥。汉朝不认你——你就是,乱臣贼子。”
“汉兵,方出——你,必见诛!”
帐中,一片死寂。
乌就屠,攥着拳头,看着这个女子,看了很久。
“冯夫人……”他,终于开口,“你……你到底,想怎样?”
“我想,救你。“冯嫽说,“昆弥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,杀了狂王。这件事,汉朝,可以不追究。你,想要的,不过是乌孙的王位——”
“可乌孙的王位,不是那么好坐的。你杀了王,自立——乌孙的贵族,服你么?匈奴,服你么?汉朝,服你么?”
“你,坐得稳么?”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!“乌就屠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降。“冯嫽说,“你,降汉。”
“降汉?“乌就屠,愣住了。
“对。“冯嫽说,“你,主动降汉。汉朝,就不会打你。”
“你,还想要一个名分——汉朝,可以给你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乌就屠,沉默了很久,说,“我,愿得小号。”
“小号?”
“对。“乌就屠说,“元贵靡,是大昆弥。我——当小昆弥。”
“我,服了。”
冯嫽,看着他,看着这个杀伐决断的枭雄,忽然,觉得,心里,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“她说,“昆弥,你这句话——救了乌孙,也救了你自己。”
“汉朝,以元贵靡为大昆弥,你为小昆弥——两国,罢兵。”
“从此,乌孙,安定。”
乌就屠,低着头,久久,没有说话。
“冯夫人……”他终于,抬起头,“我乌就屠,杀人无数。今日,却被你一个女子,说得心服口服。”
“我,服了。”
“传令——“他站起来,“撤兵!”
“从今日起,乌孙,降汉! 冯嫽走后,乌就屠,独自,在王帐里,坐了很久。
“降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乌就屠……杀了王,自立为王……到头来……还是要,低头……”
他,是枭雄。枭雄,不甘心。
可他,也是聪明人。聪明人,知道——低头,总比,掉头,强。
“传令——“他终于,开口,“召诸部头领,来王帐!”
头领们,到齐了。帐中,乌压压地,跪了一片。
“从今日起——“乌就屠,一字一句,“乌孙,降汉。”
“什么?!“头领们,哗然。
“昆弥!咱们,为何要降?!”
“因为——“乌就屠,把冯嫽的话,原样,说了出来,“汉兵,已经到了敦煌。一万五千大军。”
“咱们,打不赢。”
“打不赢,就要降?!“有年轻的头领,不服,“咱们乌孙的汉子,哪个,不是骑马射箭的好手?!”
“好手?“乌就屠,看着他,“好手,能当饭吃?”
“汉兵,一万五千人,铁骑,重甲。咱们,能有多少人?三千?五千?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咱们,就算打赢了。汉,还会再来。十万大军,再来。咱们,打得完么?”
“打不赢,还不降——就是死。“乌就屠说,“我,死得起。可你们,死得起么?你们的部众,死得起么?”
“降了汉——咱们,还是乌孙。咱们,还是昆弥。咱们的草原,还是咱们的。”
“不降——草原,就烧成白地了。”
“你们,选吧。”
帐中,一片沉默。
“昆弥……”终于,有老成的头领,开口,“您,说得对。”
“咱们乌孙,夹在汉和匈奴中间,多少年了?汉,来打过咱们么?没有。匈奴,来抢过咱们么?抢过。”
“汉,是讲理的。匈奴,是抢人的。”
“跟着汉——咱们,还能,过太平日子。”
“降,是活路。”
“咱们,降!”
“降!""降!“头领们,一个一个地,低下了头。
乌就屠,看着那些低下的头,忽然,长长地,叹了口气。
“冯夫人……”他望着帐外,喃喃道,“你赢了。”
“我乌就屠……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”
“你,算一个。""
冯嫽,走出王帐时,草原的风,正吹着。
她站在帐外,望着东方——敦煌的方向,那一万五千大军,不用再出塞了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奴婢,做到了。”
“元贵靡的昆弥之位——奴婢,讨回来了。”
“乌孙……”她望着那片草原,“保住了。”
元贵靡,当上大昆弥那年,冯嫽,哭了。
那是宣帝的使者,从长安,带来了印绶——大昆弥的金印,小昆弥的银印。冯嫽,站在人群中,看着元贵靡,接过那方金印,忽然,眼泪,就下来了。
“元贵靡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解忧公主的儿子……”
“他,终于,当上大昆弥了……”
“公主……”她望着长安的方向,“您的儿子,当上昆弥了……”
“您,在长安,知道了么……”
“夫人!“右大将,见她哭了,慌了,“您……您怎么哭了?”
“我,高兴。“冯嫽,擦着眼泪,“我,高兴!”
“咱们守了这么多年——终于,守出来了!”
“元贵靡,是大昆弥。乌就屠,是小昆弥。两国,罢兵了。乌孙,安定了。”
“咱们的草原……”她望着那片草原,“终于,能过太平日子了!”
“是啊……”右大将,也望着那片草原,“太平日子……”
“嫽,“他忽然,说,“你,还记得,咱们成亲那天么?”
“记得。“冯嫽,笑了,“那天,你骑着马,驮着我,在草原上,跑了一整天。”
“你说,你要带我看遍,乌孙的草原。”
“我,看过了。“右大将说,“我看了半辈子——可还是,看不够。”
“那,咱们,接着看。“冯嫽说,“看一辈子。”
“好。“右大将,憨憨地,笑了,“看一辈子。”
草原的风,吹过这对夫妻。他们,望着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原,望着那些欢腾的牧民,忽然,都觉得——这一辈子的奔波,值了。
“嫽,“右大将,忽然,又问,“你……想长安么?”
冯嫽,沉默了。
“想。“她说,“怎么不想。”
“可长安……”她望着东方,“离我,太远了。”
“我的家……”她望着脚下的草原,“在这儿。”
“你,在哪儿,家,就在哪儿。”
右大将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草原上,夕阳,正红。 消息,传回敦煌。
“将军!“赵奂,冲进大帐,满脸,都是难以置信,“乌就屠——降了!”
“什么?“辛武贤,霍然站起。
“降了!“赵奂说,“乌就屠,愿为小昆弥!元贵靡,为大昆弥!两国,罢兵了!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辛武贤,呆立良久,忽然,笑了,“她……她真的……”
“她一个女子……说退了我一万五千大军……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本将军,打了一辈子仗——今日,才算是,开了眼! 冯嫽,回到敦煌复命那天,辛武贤,亲自,迎出了辕门。
“冯夫人!“辛武贤,看着她,看着这个风尘仆仆、却神采奕奕的女子,忽然,拱手,深深一揖,“本将军,替大汉,替这一万五千弟兄——谢你!”
“将军!“冯嫽,慌忙还礼,“末将,不敢当!”
“当得!“辛武贤,直起身,“本将军,打了一辈子仗。今日,才算是,见着了’不战而屈人之兵’!”
“乌就屠,降了。元贵靡,是大昆弥。乌孙,安了。”
“咱们这一万五千人——不用死一个人,就能,回家过太平日子了!”
“将军,“冯嫽,说,“末将,其实,没做什么。”
“末将,只是,把’利害’两个字,跟乌就屠,摆清楚了。”
“他,是聪明人。聪明人,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聪明人……”辛武贤,笑了,“冯夫人,你可知——本将军,这辈子,见过多少’聪明人’?”
“那些’聪明人’,都是在帐里,算自己的功劳,算自己的前程。”
“只有你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算的,是两国百姓的性命。”
“冯夫人,你,是真正的大智慧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冯嫽,有些不好意思,“末将,哪有您说的那么好……”
“有。“辛武贤,正色道,“本将军,今日,就给你一个公道!”
“回朝之后,本将军,要上书陛下——”
“冯嫽,说退乌就屠,免两国刀兵——此功,当载入史册!”
“将军!“冯嫽,急道,“末将,只是,替公主,跑了趟腿……”
“将军……”冯嫽,看着这位豪迈的老将,忽然,觉得,心里,暖烘烘的。
“末将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末将,谢谢将军。”
辛武贤,望着这个女子,望着她风尘仆仆的背影,忽然,对身边的赵奂,说:
“赵奂,你,看见了么?”
“末将,看见了。“赵奂,低声说。
“她,没有刀,没有兵——“辛武贤说,“可她,比咱们一万五千人,都厉害。”
“因为,她,有一样东西,咱们,没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心。“辛武贤说,“一颗,把两国百姓,放在心上的心。""
“收兵!“他朗声道,“回朝!”
“咱们这一万五千人——不出塞了!”
第七回 长安的女儿归来
解忧公主,回长安那一年,冯嫽,送了她,整整一个月。
从乌孙,到敦煌,一程一程地,送。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在敦煌城外,牵着公主的马,“就送到这儿吧……”
“再往前,就是玉门关了……”
“冯嫽……”解忧公主,已经七十岁了。她看着这个陪了自己五十年的姐妹,眼眶,红了,“你……真的,不跟我,回长安么?”
“公主,“冯嫽,笑了,“奴婢,的丈夫,还在草原上。奴婢,的家,还在乌孙。”
“奴婢,不能丢下他们……”
“可你……”解忧公主,哽住了,“你一个人,留在那儿……”
“公主,“冯嫽,握住她的手,“奴婢,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奴婢,有丈夫。有毡帐。有乌孙的孩子们——他们,都叫奴婢’冯夫人’。”
“奴婢,在乌孙,过得,很好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她笑了,“公主,您回了长安,乌孙那边,总得,留个人,替您,看着吧?”
“奴婢,就替您,看着。”
“看着那片草原——看着元贵靡——看着乌孙跟汉,好好的。”
“公主,“冯嫽,认真地说,“您放心。”
“有奴婢在——乌孙,就是大汉的乌孙。”
解忧公主,看着这个姐妹,看了很久,终于,点了点头。
“冯嫽……”她说,“你,是我这辈子,最好的姐妹。”
“我,替大汉,守了五十年。”
“你,替我,守了五十年。”
“咱们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都对得起,大汉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冯嫽,也红了眼眶,“您,保重……”
“保重……”
解忧公主,转身上马,向着东方,一路而去。
冯嫽,站在敦煌城外,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站了很久,很久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一路平安……”
“长安的桂花糕……奴婢,欠您的……”
“下辈子,还您……”
风,从大漠那边吹来。她,转身,向着乌孙的方向,走去。
“走吧……”她对自己说,“回家。”
“草原,还等着我呢。” 甘露三年(前51年),长安,未央宫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跪在殿上。她,七十岁了。五十年前,她离开长安,去和亲;五十年后,她,终于,回来了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的声音,颤抖着,“楚王刘戊之孙女,解忧公主刘氏……叩见陛下……”
“解忧公主!“汉宣帝,亲自,走下丹墀,扶起她,“你,受苦了!”
“陛下……”解忧公主,老泪纵横,“臣妾,不苦……”
“臣妾,只是……想家了……”
“五十年了……臣妾,终于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殿上,满朝文武,无不动容。
“解忧公主,“宣帝,握着她枯瘦的手,“你在乌孙五十年,替大汉,守住了西陲——你,是大汉的功臣!”
“陛下,“解忧公主,忽然,说,“臣妾,有一个请求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“臣妾,想见一个人。“解忧公主说,“她,是臣妾的侍女——可她,比臣妾,更像大汉的女儿……”
“她,是冯嫽……”
“冯嫽?“宣帝,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,说退乌就屠的’冯夫人’?”
“是。“解忧公主说,“陛下,当年乌孙大乱,若不是冯嫽,单骑入帐,说降乌就屠——那场仗,就打起来了……”
“一万五千大军,没有出塞——全是冯嫽,一个人的功劳……”
“冯嫽,如今,还在乌孙。她,替臣妾,守着那片草原……”
“臣妾,想见见她……”
“传旨!“宣帝,当即说道,“召冯嫽,入京! 五十年后,再回长安,冯嫽,几乎认不出它了。
她走的时候,长安的街,还是那条街;回来的时候,街两边的店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当年的孩子,都成了老人;当年的老人,都进了土。
“冯夫人!""冯夫人!“长安的人,都这么叫她——他们,听说过她的故事。
“夫人,您看——“有官员,陪着她,游览长安,“这是新修的太学。这是新开的市坊。您走的时候,还没有呢……”
“是啊……”冯嫽,望着那些陌生的街巷,忽然,有些恍惚,“五十年了……”
“长安,变大了……”
“夫人,“官员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还记得,您的老宅,在哪儿么?”
“老宅……”冯嫽,沉默了一会儿,说,“在……永宁坊。我爹,在永宁坊。”
“永宁坊……”官员,查了查,“夫人,永宁坊,前些年,着了场火……那一片,都拆了……”
“拆了……”冯嫽,愣住了。
“是……”官员,有些为难,“老宅,怕是……”
“无妨。“冯嫽,却笑了,“房子,拆了,就拆了。”
“我爹,也不在了。房子,留着,也是空的。”
“夫人,您……不去看看?”
“不去了。“冯嫽,望着永宁坊的方向,轻声说,“记在心里,就行了。”
“我记着我爹——记着他教我,讲道理,讲利害。”
“我记着永宁坊——记着那些年,我在坊里,跑进跑出的日子。”
“房子,没了。可记忆,还在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官员,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忽然,觉得,鼻子,有些酸。
“夫人,您……您这一辈子,值么?”
“值。“冯嫽,没有犹豫,“我,从长安,走到了乌孙;从侍女,成了’冯夫人’。”
“我,替大汉,守了五十年西陲;我,说退过一万五千大军;我,让乌孙和汉,成了朋友。”
“我这辈子——值了。”
“夫人,“官员,忽然,问,“那您……还走么?”
“走。“冯嫽,望着西边,“乌孙,还等着我呢。”
“长安……”她笑了,“我,看过了。我,可以安心,回去了。""
冯嫽,入京了。
“冯嫽,叩见陛下!“她,跪在殿上。
“冯嫽!“宣帝,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,“朕,听说过你——‘冯夫人’,西域诸国,都服你!”
“陛下,“冯嫽说,“臣妾,不敢当。臣妾,只是,替公主,跑了几年腿……”
“跑腿?“宣帝笑了,“你那一趟,跑得可值钱——一万五千大军,都省了!”
“冯嫽,你说——你是怎么,说降乌就屠的?”
“陛下,“冯嫽,想了想,说,“臣妾,其实,没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?”
“是。“冯嫽说,“臣妾,只是,把’利害’两个字,给他,摆清楚了。”
“乌就屠,是个聪明人。他杀了狂王,自立为昆弥——他,怕汉,来打他。”
“臣妾告诉他:汉兵,已经到了敦煌。他,打不赢。”
“他,要是降——汉,可以给他一个小号,让他,安安稳稳,当他的昆弥。”
“他,要是打——汉兵出塞,他,必死无疑。”
“他,是聪明人。聪明人,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所以……他就降了?”
“他就降了。“冯嫽说,“陛下,乌就屠,要的不是王位——是’活’。”
“臣妾,给了他一条活路。他,自然,就降了。”
殿上,一片寂静。
宣帝,看着这个女子,看了很久,忽然,叹道:
“冯嫽……”
“朕,打了一辈子仗,也议了一辈子和——可朕,今日,才算是,明白了。”
“有时候,一句话,胜过十万兵。”
“冯嫽,你,是朕见过——最会说话的人。”
“陛下,“冯嫽,叩首,“臣妾,不敢当。”
“臣妾,只是,把心,放在了’两国百姓’上。”
“两国百姓,能不打仗——臣妾,说什么,都行。”
“好!好!“宣帝,抚掌,“冯嫽!朕,今日,要重重赏你!”
“陛下!“冯嫽,却叩首道,“臣妾,不求赏赐。”
“那,你想要什么?”
“臣妾,想回乌孙。“冯嫽说,“解忧公主,回来了。可乌孙,还在那儿——元贵靡,还在那儿。”
“臣妾,想回去,替公主,看着那片草原。”
宣帝,沉默了。
“冯嫽……”他说,“你,不留在长安?”
“陛下,“冯嫽,笑了,“长安,是臣妾的故乡。可乌孙——是臣妾的家了。”
“臣妾,在乌孙,住了三十年。那儿,有臣妾的丈夫,有臣妾的毡帐,有视臣妾如亲人的百姓……”
“臣妾,想回去。”
“臣妾,替大汉,守着那片草原——臣妾,才能安心。”
宣帝,看着她,很久,终于,说:
“好。”
“冯嫽,你,是朕,见过最奇特的女子。”
“去吧。回乌孙去。”
“替朕——替大汉——守好那片草原!”
“臣妾,领旨!”
冯嫽,叩首,起身,退出了大殿。
长安的日光,照在她身上。她站在未央宫前,望着这座她出生的城,望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街巷,忽然,轻轻地说:
“长安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“可我的家……在大漠的那一边……”
“再见了,长安。”
第八回 镇抚星靡
元贵靡,当上大昆弥,只当了三年,就死了。
他的儿子星靡,继位。可星靡,年纪小,性子弱——乌孙的贵族们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
“星靡,太弱了……""他,坐不稳昆弥的位置……""乌孙,怕是要乱了……”
消息,传到长安。汉宣帝,忧心忡忡。
“星靡孱弱,“他在朝上,说,“乌孙,恐生变故。谁,愿意出使乌孙,镇抚星靡?”
朝上,一片沉默。
乌孙,远在万里之外。谁,愿意去?
“陛下!“忽然,一个声音,从殿下传来。
“臣妾,冯嫽,愿往!”
“冯嫽?“宣帝,惊讶地看着她,“你……你不是,刚从乌孙回来么?”
“陛下!“冯嫽,叩首,“臣妾,正是从乌孙回来——所以,臣妾,才知道,乌孙,需要臣妾!”
“星靡,是元贵靡的儿子,是解忧公主的孙子。他,年纪小,性子弱——可他是,大汉册封的大昆弥!”
“乌孙的贵族们,不服他——是因为,没有人,替大汉,镇着乌孙!”
“臣妾,愿使乌孙,镇抚星靡!”
“陛下!“有大臣,反对道,“冯嫽,已是七十高龄——让她,再出塞?”
“七十岁怎么了?“冯嫽,朗声道,“臣妾,五十岁,能单骑入帐,说降乌就屠;七十岁,就能,替大汉,镇住乌孙!”
“陛下!“她叩首,“臣妾,只要一百人!”
“一百人?”
“一百人,够了!“冯嫽说,“臣妾,要的不是兵——是’冯夫人’三个字!”
“乌孙的贵族们,认得这三个字。他们知道——冯夫人来了,大汉,就到了!”
“臣妾,只要一百人——就能,替大汉,镇住乌孙!”
殿上,一片寂静。
宣帝,看着这个白发苍苍、却目光如炬的老妇人,看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“冯嫽……”
“朕,封你为——持节使者!”
“准你——带一百人,出使乌孙!”
“臣妾,领旨!”
冯嫽,又一次,出了玉门关。 七十一岁,再出玉门关,冯嫽,没有让人扶。
她,自己,翻身上马——利落得,不像一个古稀老人。
“冯夫人!“随行的年轻兵士们,都看傻了,“您……您慢点!”
“慢什么?“冯嫽,在马上,笑了,“我,还能骑!”
“你们,跟紧我!别让我一个老婆子,把你们,甩在后面!”
“哈哈!“兵士们,都笑了。
“夫人,“一个年轻的兵士,策马,凑到她身边,“您……您都七十了,为啥,还要出塞?”
“因为,“冯嫽说,“乌孙,需要我。”
“乌孙的新昆弥星靡,年纪小,性子弱。我,不去镇着——乌孙,会乱。”
“乌孙一乱,大汉的西北,就乱了。”
“我,能去,就去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年轻兵士,小声说,“您,不怕么?”
“怕。“冯嫽,笑了,“可我怕的,不是路远,不是风沙——”
“我怕的,是乌孙的孩子们,又过上,打仗的日子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兵士,似懂非懂。
“你,还年轻。“冯嫽说,“等你像我这么大,你就明白了——”
“有些事,不是’该不该做’,是’有没有人做’。”
“我,能替大汉,镇着乌孙——我,就去。”
“这不叫勇敢。这叫——‘本分’。”
“本分……”年轻兵士,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“对,本分。“冯嫽说,“我是汉家的女儿,是乌孙的’冯夫人’——守着两国太平,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走!“她催马,“出关!”
玉门关,在晨光里,巍然屹立。
冯嫽,带着一百人,出了关。
身后,是长安的方向;身前,是那片她生活了半辈子的草原。
“乌孙……”她,望着前方,“我,回来了。”
这一回,她,七十一岁了。
“冯夫人!""冯夫人回来了!“乌孙的百姓,听说冯嫽回来了,纷纷,涌出毡帐——他们,还认得她。
“冯夫人!您回来了!""冯夫人,我们,想您啊!”
“回来了。“冯嫽,在马上,笑道,“我,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,替大汉——看着你们!”
她,见到了星靡。
“大昆弥。“冯嫽,行了一礼,“老身,奉汉天子之命,前来,镇抚乌孙。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星靡,怯怯地看着她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大昆弥,“冯嫽,温和地说,“您,是元贵靡的儿子,是解忧公主的孙子。您,是大汉册封的大昆弥。”
“您,坐得稳。”
“有老身,在——乌孙,没有人,敢动您。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星靡,红了眼眶,“我……我信您……”
冯嫽,在乌孙,住了下来。 镇抚星靡那些年,冯嫽,最费心的,是教这个年轻的昆弥,怎么当王。
“大昆弥,“她,常在王帐里,对星靡说,“您,是大汉册封的昆弥。您的一举一动,乌孙的人,都看着。”
“您,要沉得住气。要,容得下人。要,分得清’利害’。”
“分得清利害?“星靡,怯怯地问,“冯夫人,怎么,才算分得清?”
“比如——“冯嫽,说,“有贵族,跟您说:‘匈奴人,送来了厚礼,不如,咱们跟匈奴,亲近亲近?’”
“您,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星靡,想了想,“我,收下礼,不亲近?”
“那,匈奴,就会觉得,您,在耍他。“冯嫽说,“您,该这样说:‘大汉的公主,是乌孙的祖母;大汉的天子,是乌孙的靠山。咱们乌孙,跟大汉,是一家人。匈奴的礼——原样,退回去。’”
“退了?“星靡,不解,“那,不得罪匈奴么?”
“得罪,怕什么?“冯嫽说,“匈奴,远。大汉,近。您,跟大汉,是一家人——匈奴,不敢动您。可您,要是收了匈奴的礼,跟大汉,生分了——大汉,就不管您了。”
“大汉不管您——匈奴,就该,来抢您了。”
“利害,利害——“冯嫽,一字一句,“先分’利’,再分’害’。利,是大汉;害,是匈奴。”
“您,记住了么?”
“记住了!“星靡,重重地,点头,“冯夫人,我,记住了!”
“嗯。“冯嫽,笑了,“大昆弥,您,是个聪明的孩子。您,会成为一个好昆弥的。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星靡,忽然,拉着她的手,“您……您能,不走么?”
“您,能一直,在乌孙么?”
“大昆弥,“冯嫽,看着他,“老身,会一直在乌孙——直到,您,能自己,撑起这片草原。”
“那……”星靡,红了眼眶,“您,一定要,好好的……”
“老身,会好好的。“冯嫽,笑了,“老身,还要看着您——把乌孙,带得,好好的!”
“嗯!“星靡,重重地,点头。
草原的风,吹进王帐。
一个白发的老妇人,一个年轻的昆弥——他们,一个,教;一个,学。
“大昆弥,“冯嫽,最后,说,“您,记住了——”
“王,不是用来骑在百姓头上的。王,是用来,替百姓,挡风的。”
“您,是乌孙的昆弥。乌孙的百姓,都是您的孩子。”
“替他们,挡风——您,就是好昆弥。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星靡,看着她,忽然,郑重地,向她,行了一个大礼,
“星靡,记住了。”
她,镇着星靡,抚着贵族,安着百姓。乌孙的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,在她面前,一个一个地,熄了下去。
“冯夫人来了……""冯夫人,在替大汉,看着乌孙……""咱们,安分些吧……”
乌孙,安定下来了。
“夫人!“有一回,乌孙的老牧人,对她说,“我活了七十年,头一回见——”
“一个女人,让两边的刀,都收了鞘。”
“我,见过多少昆弥,多少将军——他们,都是用刀,说话。”
“只有您——用嘴。”
“您这一张嘴啊……”老牧人,竖起大拇指,“比一万个勇士,都厉害!”
冯嫽,笑了。
草原的风,吹过她的白发。
“老丈,“她说,“刀,能砍下人头;可话——能安下人心。”
“刀,是最后一招。话,才是第一招。”
“能用话解决的——何必,动刀呢?”
“乌孙……”她望着这片草原,“能安安稳稳的——比什么都强。”
尾声 冯夫人的传说
冯嫽,从此,留在了乌孙。
她,是解忧公主的侍女,是乌孙右大将之妻,是持节出使西域诸国的”冯夫人”,是单骑说降乌就屠的功臣,是七十高龄镇抚星靡的使者。
她,是《汉书·西域传》里,唯一一个,留下名字的女子。
《汉书》的列传里,写满了将军、侯爷、丞相——一个侍女的名字,夹在其中,像草原上的一朵小花。
可就是这朵小花,让整部《汉书》,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。
“冯嫽……”千年之后,有人,读到《汉书》,读到那一句”西域诸国,尊称其为冯夫人”,忽然,停住了。
“冯夫人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中国历史上,第一位女外交家……”
“一个侍女……持节出使……说退大军……镇抚一国……”
“她,是怎么做到的?”
史书上,没有写。
没有写她出塞时的眼泪;没有写她在草原上学的第一句乌孙话;没有写她持节出使时,翻过多少山,趟过多少河;没有写她单骑入帐时,手心,有没有出汗。
没有写。
可我们知道——她,做到了。
她做到了——用一个女子的方式。
不靠刀剑,不靠兵马——靠一张嘴,一颗心,和一辈子,不肯放下的”理”。
一个侍女,从长安的官署,走到伊犁河谷的草原;从替公主管账,到持节出使西域诸国;从被人轻视的”汉家女子”,到单骑说退大军的”冯夫人”。
她走过的路,比许多将军,都远;她说过的话,比许多刀剑,都有用。
“冯夫人”三个字,是西域诸国,送给她的尊称。那是一个女子,用一辈子,挣来的——不靠恩宠,不靠权势,只靠一件件办成的事,一句句说到人心的话。
“有时候,一句话,胜过十万兵。”
——这句话,是她,用一生,证明的。
傅介子,用一剑,刺死了楼兰王;冯嫽,用一席话,说退了十万兵。
同是西汉,同一片西域——一个用刀,一个用嘴。刀,斩出了”汉使不可欺”;嘴,谈出了”汉家最可亲”。
大汉在西域的威与恩,就这样,一文一武,立了起来。
大漠的风,还在吹。
草原的草,年年绿。
冯夫人的故事,也还在,讲着——像草原上的风,吹了两千年,还在吹。
她教给星靡的那句话——“王,不是用来骑在百姓头上的;王,是用来替百姓挡风的”——两千年来,多少君王,没有做到。
可一个侍女,做到了。
她不是王。可她,替乌孙的百姓,挡了一辈子的风。
她这一生,没有打过一场仗。可她,让一万五千汉军,没有出塞;让乌孙的两个王,各安其位;让一个孱弱的小王,稳住了动荡的草原;让汉与乌孙,做了几十年的朋友。
她手里的节杖,从未沾过血。可它到过的地方,比许多刀剑,都让人安心。
刀剑做不到的事,她,用一张嘴,做到了。
后世的史家,翻遍史书,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女子——她把”外交”两个字,活成了自己的名字。
后人说,她是”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外交家”。可乌孙的牧民们,不知道什么是”外交家”。他们,只记得——有一个汉家的女子,替他们,讲了一辈子的理,挡了一辈子的风。
“冯夫人,安好。”
——两千年了,草原上,还这样说。
可草原,记得她。
乌孙的牧民们,在她住过的地方,立起了一座石堆——草原上,人们称它”冯夫人的敖包”。路过的牧民,都会下马,添一块石头,说一声:
“冯夫人,安好。”
“冯夫人,替咱们,讲理去了。”
“冯夫人,保佑咱们草原,太平。”
一代一代,石头,越添越多。那座敖包,越来越高。
“冯夫人……”有牧民的娃娃,指着那座敖包,问,“那是谁呀?”
“那是冯夫人。“老人说,“一个汉家的女子。她,替咱们乌孙,跟大汉,讲了一辈子的理。”
“她,让咱们的草原,没有打仗。”
“没有打仗?“娃娃,眨着眼,“那,她可真好!”
“是啊……”老人,望着那座敖包,“她,可真好……”
很多很多年后,有汉家的史官,修《汉书》,写到西域,写到乌孙——他,停下了笔。
“冯嫽……”他,念着这个名字,“解忧公主的侍女,乌孙右大将之妻,持节出使西域诸国……”
“西域诸国,尊称其为’冯夫人’……”
“劝降乌就屠……镇抚星靡……”
“她……”史官,抬起头,望着窗外,“一个女子……”
“史书上,女子,留下名字的,不多。”
“她,凭什么?”
他,想了想,在竹简上,郑重地,写下了一行字:
“冯嫽,西汉女外交家。”
“——中国历史上,第一位女外交家。” 两千多年后,有人,到伊犁河谷,寻找冯夫人的痕迹。
那是一个研究西域史的学者。他,走遍了乌孙故地——草原,河谷,古城。他,问当地的牧民:
“你们,听说过’冯夫人’么?”
“冯夫人?“牧民们,都笑了,“知道!冯夫人——汉家的女子!”
“她,是咱们乌孙的恩人!”
“恩人?”
“对!“牧民,指着草原深处,一座高高的石堆,“您看——那就是’冯夫人的敖包’!”
“咱们的祖辈,一代一代,传下来的规矩:路过的牧民,都要,添一块石头,念一声’冯夫人,安好’!”
“为什么要念她?”
“因为——“牧民,想了想,说,“听老人们讲,古时候,大汉的兵,都要打咱们了。是冯夫人,一个人,去了王帐,跟大王,讲道理——”
“讲着讲着,仗,就没打成!”
“后来,大汉和咱们,就好了!咱们的草原,太平了好几百年!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学者,望着那座敖包,望着那些添上去的石头,忽然,觉得,鼻子,有些酸。
“一个女子……”他,喃喃道,“两千多年了……”
“草原的人,还记着她……”
“她,没有碑。没有庙。没有封号。”
“可她的敖包——比碑,比庙,都高。”
“因为,那是人心——一块石头,一块石头,垒起来的。”
“冯夫人……”他,站在那座敖包前,忽然,说,“您,听到了么?”
“两千多年了——草原的人,还在,念着您。”
风,吹过伊犁河谷。
那座敖包上的石头,在风里,静静地,立着。
两千年的石头,一层压着一层——那是牧民们,一代一代,添上去的。每一块石头,都是一声”冯夫人,安好”。
石头会风化,敖包会倒塌——可只要草原上还有人在讲她的故事,这座敖包,就会一直,立下去。
有人问:一个侍女,凭什么,让草原记了两千年?
答案,就藏在那座敖包里——不是因为她嫁了右大将,不是因为她持过节杖,而是因为,她替草原上的人,挡过风。
“冯夫人,安好。”
冯夫人的故事,也还在,讲着。
(完)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史实骨架(据《汉书·西域传》下):
- 冯嫽,西汉女外交家,本为和亲乌孙的汉公主刘解忧的侍女,随公主至乌孙,为乌孙右大将之妻。
- 冯嫽常持节作为公主的使者,通好西域诸国;西域诸国尊称她为”冯夫人”。
- 乌孙肥王翁归靡之庶子乌就屠,杀狂王泥靡,自立为昆弥,阻止解忧之子元贵靡继位。
- 汉宣帝遣破羌将军辛武贤,带兵一万五千人至敦煌,备边乌孙。
- 冯嫽晓以利害,劝乌就屠:“汉兵方出,必见诛,不如降。“乌就屠同意和解,曰:“愿得小号”。
- 汉朝以元贵靡为大昆弥,乌就屠为小昆弥,皆赐印绶;大昆弥户六万余,小昆弥户四万余;辛武贤不出塞而还师。
- 甘露三年(前51年),大昆弥元贵靡在位3年去世,子星靡继立;祖母楚公主刘解忧请求归长安,宣帝许之;两年后解忧去世。
- 星靡孱弱,冯嫽上书:“愿使乌孙,镇抚星靡。“朝廷给百人,冯嫽出塞安抚,乌孙局势得以稳定。
- 背景:刘解忧为楚王刘戊孙女,太初年间(前104-前101)和亲乌孙,在乌孙约五十年,年七十归汉。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):
- 冯嫽的长安出身、入楚王府、与解忧公主相识——史无记载,系虚构(合理推断)。
- 右大将的形象(名”赤那”未用,小说以”右大将”称之)、夫妻日常——右大将其人史实存在,名字与日常细节系虚构。
- 和亲车队出塞的具体场景、玉门关告别——背景为史实,细节系虚构。
- 解忧公主设宴除泥靡(狂王)——史载解忧公主与汉使共谋刺杀泥靡未遂(泥靡逃脱),小说据此扩写。
- 冯嫽单骑入帐劝降乌就屠的具体对话——“汉兵方出,必见诛,不如降""愿得小号”为《汉书》原文,其余对话系虚构。
- 敦煌军帐中与辛武贤的”十日之约”、赵奂校尉——辛武贤领军为史实,冯嫽请命的场景与赵奂系虚构。
- 冯嫽入京面见宣帝、解忧公主归汉后请求见冯嫽——解忧归汉为史实,面见场景系虚构。
- 镇抚星靡的具体场景(一百人、老牧人对话)——“愿使乌孙,镇抚星靡”、给百人为《汉书》原文,场景细节系虚构。
- 生卒年不详(史书未载),小说未杜撰具体年岁之外的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