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义阳侯
西汉 · 公元前77年 · 第 10 章
回到玉门关,是傅介子,这辈子,最扬眉吐气的一天。
“关下何人?“关上,守关的将士,喝问道。
“大汉使者,傅介子!“石敢当,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道,“出使西域,杀楼兰王,携首,归国!”
“什么?!“关上,一片哗然。
关门,缓缓打开。守关的将士们,涌了出来,看着马鞍上那颗人头,看着那队风尘仆仆的人马,一个个,瞪大了眼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楼兰王?”
“如假包换!“石敢当挺着胸,“傅大人,在楼兰酒宴上,一剑,刺死了他!”
“一剑?!”
“就一剑!”
“傅大人!""傅大人!“守关的将士们,看着傅介子,眼里,满是崇敬,“您……您可真是……”
“张骞再世啊!”
“诸位,言重了。“傅介子,在马上,拱手,“我傅介子,只是替大汉,出了一趟差。”
“楼兰王,杀汉使,投匈奴——大汉,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,只是替大汉,讨了个公道。”
“讨公道!""讨得好!""痛快!”
玉门关的将士们,围着傅介子,七嘴八舌,兴奋得不行。有人,端来酒;有人,牵来马。
“傅大人!“一个老卒,端着酒,颤巍巍地,走到他面前,“俺……俺守了二十年玉门关……”
“俺见过多少汉使,出关,就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“楼兰,杀了咱们多少人……俺的兄弟,就是死在了楼兰人手里……”
“您……您这是……”老卒的眼泪,掉了下来,“您这是,替俺兄弟,报了仇啊……”
傅介子,接过那碗酒,一饮而尽。
“老哥,“他说,“你兄弟的仇,大汉,记着。”
“楼兰王的人头——我带回来了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,汉使,出关,再也不会,被截杀了。”
“这,就是咱们,这一趟,最值的地方。”
“走!“他翻身上马,“回长安!见皇上!”
“回长安!""见皇上!”
东归的路上,在敦煌,傅介子,遇见了一位老商人。
那老商人,须发皆白,满脸风霜。他年轻时,常跑西域的商路——楼兰,他走过几十趟。
“傅大人!“老商人,听说了傅介子的壮举,颤巍巍地,迎了上来,“老朽,给大人,磕头了!”
“老人家,快请起!“傅介子,慌忙扶住他,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大人!“老商人,老泪纵横,“老朽,跑了一辈子西域商路——那些年,楼兰人截杀汉使,老朽,亲眼见过!”
“老朽的兄长——就是死在楼兰人手里的!他是赶骆驼的,替汉使驮货——楼兰人,连他,也杀了!”
“多少年啊,老朽,做梦都想着,有人能替兄长,报这个仇!”
“大人!“老商人,扑通,又跪了下去,“您这一剑——替老朽的兄长,报了仇啊!”
傅介子,沉默了。
他扶起老商人,说:
“老人家,您兄长的仇,大汉,记着。”
“楼兰王的人头,我带回来了——挂在了长安的北阙上。”
“从今往后,汉使过楼兰,再也不会,被截杀了。”
“您兄长的商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通了。”
“通了!“老商人,老泪纵横,连连点头,“通了!通了!”
“大人,老朽,没啥能谢您的——老朽,给您唱一段吧!”
老商人,清了清嗓子,用沙哑的嗓子,唱了起来——那是西域商路上的老调子,唱的是骆驼,是绿洲,是沙海,是那些死在路上的人。
“走啊走,走不尽的沙……”
“歇啊歇,歇不够的乏……”
“死了的弟兄,埋在沙下……”
“活着的骆驼,还在走啊……”
“大人,“老商人唱完,抹了把泪,“这一路,老朽,替您,传一句话——”
“西域的商路上,从今往后,都传着’傅介子’的名字!”
“傅大人——您,是咱们西域商路上,最亮的灯!”
傅介子,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商人,望着他身后那片他走过的大漠,忽然,觉得,这一趟,值了。 驼铃声中,傅介子一行,浩浩荡荡,过了玉门关。
身后,是那片他走过的、征服过的大漠。 傅介子,带着楼兰王的人头,回到了长安。
“臣,傅介子,不辱使命!“他把安归的人头,呈上大殿,“楼兰王安归,已经伏诛!”
满朝,一片寂静,然后——哗然!
“杀了楼兰王?!""真的杀了?!""就……就带着几个人?”
“傅介子!“汉昭帝,站了起来,声音,带着几分激动,“你……你果真,杀了楼兰王?”
“回陛下!“傅介子朗声道,“臣,奉大将军之命,以金帛诱之,于帐中,诛杀楼兰王安归!人头在此!”
“好!好!好!“昭帝连说三个”好”字,“傅介子!朕,封你为——义阳侯!食邑七百户!”
“随行的壮士——“他一挥手,“补官为侍郎!”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“傅介子!“散朝后,公卿们,围了上来,“你这一趟,可是给咱们大汉,长了脸了!”
“楼兰,杀了咱们多少使者!如今,头,挂在了北阙上!”
“痛快!痛快!”
“傅介子,你那个法子,是怎么想的?用金子,把楼兰王,钓出来?”
“诸位大人,“傅介子笑道,“楼兰王,贪财。财,是钓鱼的饵。”
“钓鱼,要沉得住气。饵,要舍得下。线,要放得长。”
“等到他咬钩了——收线,就是了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 封侯那天,长安,下了雪。
“义阳侯!""义阳侯!“宣诏的太监,尖着嗓子,念完了诏书。傅介子,跪在雪地里,叩首: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“傅介子!“散朝后,公卿们,又来道贺,“你可知道,你这一封侯,多少人,眼红?”
“眼红?“傅介子笑了,“诸位大人,我傅介子,一个管马的出身——能封侯,凭的,是一颗人头。”
“诸位大人,要是眼红——也可以,提着谁的脑袋,去封个侯。”
“哈哈哈!“众人哄笑。
“傅介子,“有老臣,抚着胡须,看着他,“你这一趟,老夫,琢磨了很久——你说,你一个人,带几个人,就把楼兰王,给杀了。你,不怕么?”
“怕。“傅介子老实说,“怕,得要死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大人,“傅介子说,“臣,出塞之前,想得很清楚——”
“怕,是人都会怕。可有些事情,怕,也得做。”
“楼兰王,杀汉使。大汉的威,不能丢。西域的路,不能断。”
“臣不去,就得发兵。发兵,就得死成千上万的人。”
“臣一个人,去搏一搏——搏成了,大汉,兵不血刃;搏败了,臣,不过是一条命。”
“一条命,换千万条命——这买卖,划算。”
“划算!“老臣大笑,“傅介子,你是个明白人!”
“我大汉,有你这样的明白人——是福气!”
雪,还在下。长安城,白茫茫的一片。
傅介子,站在雪地里,望着西边——那片他走过的、征服过的大漠,如今,隔着一场雪,静静地,躺在远方。
“楼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这一趟,值了。""
那一夜,长安城里,都在传傅介子的名字。
“义阳侯!""义阳侯!“——傅介子,一个管马的小官,一夜之间,成了长安城,最耀眼的名字。
北阙上,安归的人头,高高地挂着。
风,从大漠那边吹来,吹动他的须发。
昭帝的诏书,是这样说的:
“楼兰王安归,充当匈奴耳目,暗中窥伺汉使,派兵杀掠卫司马安乐、光禄大夫忠、期门郎遂成等三人,及安息、大宛使节,偷走符节、印信与贡品,甚违天理。平乐监傅介子,持节出使,诛杀安归,悬其首于北阙,以正对逆之道,而无劳师动众。封傅介子为义阳侯,食邑七百户。”
“无劳师动众”——五个字,是对傅介子这一刀,最好的注脚。
不久,楼兰,改国名为鄯善。尉屠耆,被立为王,迁都扞泥城。汉朝,在楼兰故地附近的伊循城,屯田驻军。
“鄯善……”封侯之后,西域的消息,一条一条地,传到长安。
“报——!楼兰更名鄯善,尉屠耆,立为新王!”
“报——!鄯善王,请求大汉,在伊循城,屯田驻军!”
“报——!大汉屯田伊循,鄯善,彻底归附!”
“报——!西域诸国,听说楼兰王的下场,纷纷,遣使朝贡!”
“报——!往来的汉使,经过鄯善,再无一人,被截杀!”
“好!好!“汉昭帝,看着那一道道奏报,龙颜大悦,“傅介子!你那一剑,顶得上,十万大军!”
“臣,不敢当。“傅介子,叩首,“臣,只是替陛下,立了一点点威。”
“不是一点点!“昭帝说,“你一个人,一剑,让西域,安静了二十年!”
“傅介子,朕,要再赏你!”
“陛下,“傅介子,却推辞了,“臣,该赏的,已经赏了。臣,只有一个心愿——”
“什么心愿?”
“臣,想去伊循城,看看。“傅介子说,“臣想看看——那片臣,用一剑,换来的太平。”
“准了!”
傅介子,又一次,出塞了。
这一回,他不是去杀王——他是去,看那片太平。
伊循城,汉朝的屯田点。城不大,可城里的兵,种着田,练着兵,日子,过得安稳。城外的绿洲,商旅来往,驼铃叮当。
“侯爷!“伊循城的守军,听说义阳侯来了,纷纷,涌出来,“您,怎么来了?!”
“来看看。“傅介子,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绿洲,望着那些来往的商旅,忽然,觉得,鼻子,有些酸。
“你们知道么?“他说,“以前,这一带,汉使过路,是要被截杀的。”
“如今——“他望着那片太平,“没人,敢了。”
“这,就是臣,那一剑,换来的。”
风,从罗布泊那边,吹过来。
傅介子,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太平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鄯善……”傅介子听到这个消息,站在庭院里,望着西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 傅介子听到这个消息,站在庭院里,望着西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问,“您想什么呢?”
“我想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楼兰,这个名字,以后,就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鄯善,会重新开始。”
“它不用,再夹在汉和匈奴之间,两头受气了。”
“因为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它知道,汉,是惹不得的。”
“这,就是我那一刀,最值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