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楼兰酒宴
西汉 · 公元前77年 · 第 8 章
元凤四年(前77年),傅介子,再出西域。 出长安那天,是个清晨。
傅介子,一身行装,牵着马,站在城门口。身后,是长安城;身前,是通往西域的路。
“傅大人!“石敢当们,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“都到了?“傅介子,点了一遍人数,“好。出发!”
“大人!“一个声音,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——是霍光派来的使者,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。
“大将军说了,“使者说,“这一路,大人辛苦了。这点东西,是大将军,给大人,壮行的。”
傅介子,打开锦盒——里面,是一把匕首,和一封信。
信上,只有八个字:
“不辱使命,平安归来。”
傅介子,握着那把匕首,看着那八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请回禀大将军——”
“傅介子,记住了。”
“出发!“他翻身上马,“出关!”
马队,踏上了西行的路。
“大人!“石敢当,在马上,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,忽然,问,“咱们……还能回来么?”
“能。“傅介子说,“咱们,一定能回来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石敢当小声说,“万一,回不来呢?”
“回不来——“傅介子说,“那咱们的名字,也会留在西域的沙子上。”
“可石敢当,你要记住——“他望着前方,“咱们,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“咱们,是去立功的。”
“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——”
“这,是咱们大汉,多少男儿的梦!”
“张骞,走过这条路;咱们,也要走!”
“等咱们回来——“他笑了,“长安的父老,会夹道欢迎咱们的!”
“到时候,咱们每个人,都是功臣!”
“功臣!“石敢当们,热血沸腾,“走!立功去!”
“走——!”
驼铃,响了起来。马队,向着西边,向着大漠,一路而去。
身后,长安城的轮廓,越来越小,最终,消失在了晨光里。
“傅介子!“他在心里,对自己说,“这一去——”
“成,封侯;败,就埋在大漠里吧!”
“可不管成败——“他攥紧了缰绳,“你,都要对得起,‘汉使’两个字!”
这一回,他没有带大军——只带了几个壮士,和一箱黄金锦绣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望着那一箱金子,咽了口唾沫,“这么多金子,真给楼兰王?”
“给。“傅介子说,“金子,是饵。”
“饵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钓鱼,要用饵。钓楼兰王——要用金子。”
“咱们带着金子,说是天子赏赐诸国的。楼兰王,贪——他,会上钩的。”
到了楼兰,傅介子,没有急着见楼兰王。
“大王!“楼兰的官员,禀报安归,“大汉的使者傅介子,又来了!”
“又来?“安归皱眉,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听说,他带着许多黄金锦绣,是奉天子之命,赏赐西域诸国的。”
“黄金锦绣……”安归的眼睛,亮了,“那……他见孤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“官员说,“他到了楼兰,就歇下了,没说要见大王。”
“他……不见孤?”
“他说,大王若不愿见他,他就直接去西边的国家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安归的心,痒了起来。
黄金锦绣——那可是,白花花的金子啊!
“来人!“安归坐不住了,“去,请汉使,进宫!”
“大王!“官员劝道,“那傅介子,上回,可把大王,责问得下不来台……”
“上回是上回!“安归说,“这回,他带着金子呢!”
“再说了——孤,是楼兰王。他一个汉使,还能把孤怎么样?”
“请!”
到了楼兰,傅介子,没有急着进城。
他在城外的客馆,住了下来。楼兰的官员,来探过几回——傅介子,只字不提”见王”的事,只让随从,把那一箱箱的金帛,搬来搬去,弄得叮当作响。
“大人,“石敢当问,“咱们,真的不见楼兰王?”
“不急。“傅介子说,“钓鱼,线,要放得松。”
“咱们越是不急,楼兰王,越急。”
果然,楼兰王,派人来了。
“汉使!“使者堆着笑,“我们大王说了——汉使远来,怎么,不到王宫一叙?”
“多谢大王美意。“傅介子说,“只是,下官此去,还要往西,赏赐诸国。贵国,既然不欢迎汉使,下官,就不叨扰了。”
“明日一早,下官,就动身西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使者愣了,回去,禀报了安归。
“他不来?“安归,也有些意外,“他不是带着金帛么?”
“回大王,“使者说,“汉使说了,他带着天子的赏赐,要往西去。大王若不受赏,他就直接,去西边的国家了。”
“往西……”安归的心,痒了起来,“那些金帛……”
“大王,“使者劝道,“要不,您就去见见他?反正是白拿的赏赐……”
“见……”安归,正犹豫着。
就在这时,傅介子那边,又传话来了——他的随从,当着楼兰翻译的面,打开了一口箱子。金灿灿的黄金,白花花的锦绣,在日光下,晃得人,睁不开眼。
“你看,“傅介子的随从,对翻译说,“咱们汉使,带着这些,是要赏赐诸国的。你家大王,要是不要——咱们,就带着,去西边了。”
翻译,跑回王宫,把所见所闻,一说。
“黄金!锦绣!“安归的眼睛,亮了,“满满一箱!”
“大王!“沙吉尔老臣,急忙劝道,“那傅介子,上回,可是来者不善啊!大王,小心有诈!”
“有诈?“安归说,“他一个人,带几个随从,能诈什么?”
“再说了——他是汉使。汉使,还能杀王不成?”
“大王!”
“别说了!“安归一挥手,“孤,去见见他!”
“他敢耍花样——孤,就把他,扣在楼兰!” 傅介子,进了王宫。
“楼兰王!“他拱手,“下官奉天子之命,赏赐西域诸国——途经贵国,特来拜会大王!”
“汉使远来辛苦!“安归笑道,“快请坐!请坐!”
酒宴,摆上了。
傅介子,命人,把那一箱黄金锦绣,陈列在席前。金灿灿的黄金,白花花的锦绣——安归的眼睛,粘在上面,再也挪不开了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举杯,“请!”
“请!”
一杯,两杯,三杯。安归的眼睛,始终,瞟着那箱金子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笑道,“这些金帛,本是赏赐诸国的。大王若喜欢——”
“孤喜欢!孤喜欢!“安归连连点头。
“那,容下官,与大王,私下,说几句话。“傅介子压低声音,“天子,还有一些话,命下官,私底下,转告大王。”
“私底下?“安归一愣。
“是。“傅介子说,“天子,命下官,私报大王。”
“私报……”安归想了想——天子的私话,说不定,是厚赐!他站起身来,“好,那,咱们里面说。”
他跟着傅介子,走进了旁边的帐幕。
“大王,请坐。“酒宴上的傅介子,一直在笑。
“大王,请!""大王,满饮!""大王,尝尝这长安的美酒!”
他笑着,敬酒,寒暄,像一个最热络的客人。可他的眼睛,一直没有闲着——他在看。
看安归的眼睛:一直粘在那些金帛上,挪不开。
看殿上的卫兵:不多,稀稀拉拉地,站在角落里,打着哈欠。
看安归的随从:都喝得差不多了,脸通红,舌头打结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笑着,又敬了一杯,“下官,一路西行,经过贵国——多承大王款待。这一杯,下官,敬大王!”
“好说,好说!“安归,已经喝得醉醺醺的,眼睛,还瞟着那些金帛,“汉使……你那……那金子……”
“大王,喜欢这些金帛?”
“喜欢!喜欢!”
“那,容下官,私下,禀报大王——“傅介子,压低声音,“天子,还有一些话,命下官,私底下,告诉大王。”
“私底下?“安归,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“傅介子说,“天子说——有些话,人多的地方,不方便说。”
“天子的私话……”安归想了想——天子,私下,能说什么?多半,是厚赐!或者,是让楼兰,做什么事,给什么好处!
“好!“安归站起身来,“那,咱们,里面说!”
他站起身的时候,傅介子的心,猛地,跳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他,上钩了。”
他站起身,跟在安归身后,向帐幕走去。
经过石敢当身边时,他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说:
“动手。”
石敢当的手,按在了刀柄上。
帐幕里,光线,暗了下来。
“大王,请坐。“傅介子,让安归,坐到帐中。
“天子,有什么话?“安归问道。 傅介子,让安归,坐到帐中。
“天子,有什么话?“安归问道。
“大王,“傅介子,忽然,压低了声音,“天子说——”
安归,凑过耳朵。
就在这时——帐幕后,两把刀,同时,刺了出来!
“噗!""噗!”
两把刀,一左一右,从安归的背后,交叉刺入——刀刃,穿透了他的胸膛,交叉着,从胸前,冒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安归瞪着眼睛,看着面前的傅介子,怎么也不敢相信,“你……”
“楼兰王。“傅介子,站在他面前,平静地说,“天子,命我——诛你。”
安归,倒了下去。
“天子……”他最后的意识里,只有一个念头,“原来……天子……是来杀我的……”
傅介子,拔出刀,割下安归的头,走出了帐幕。
帐外,楼兰的贵臣们,正等着他们的王——却见,傅介子,提着安归的人头,走了出来。
“楼兰王安归!“傅介子,朗声道,“帐幕里,那一瞬间,安静得可怕。
安归倒在血泊里,眼睛,还圆睁着。他到死,都没有想明白——那个笑着敬酒、满口”天子厚赐”的汉使,怎么,就忽然,要了他的命?
“汉……”他喉咙里,发出最后的声音,“汉……你……”
“楼兰王。“傅介子,站在他面前,平静地说,“天子,命我——诛你。”
“你,杀汉使,投匈奴——你,是楼兰的灾。”
“我杀你,不是恨你。是——替楼兰,除灾。”
安归的眼睛,终于,闭上了。
“收首级。“傅介子,对那两个壮士说。
两个壮士,正是石敢当和另一个同伴。他们握着刀,手,还在抖——杀一个王,和杀一个兵,到底,不一样。
“侯爷……不,大人……”石敢当的声音,发颤,“咱们……咱们真的……杀了楼兰王……”
“杀了。“傅介子说,“石敢当,你怕了?”
“怕……”石敢当咽了口唾沫,“俺……俺手抖……”
“抖,是正常的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第一次杀人,手,也抖。”
“可石敢当,你记住——咱们这一刀,不是杀一个’人’。”
“是杀一个,与大汉为敌的’王’。”
“他死了,西域就安静了。汉使,就安全了。楼兰的百姓,也不用再跟着他,提心吊胆了。”
“咱们这一刀——是替大汉,立威;也是替楼兰,除害。”
“提着人头,走。”
“记住——出了这个帐幕,你的脸上,不许有半点慌张。”
“咱们,是胜利者。”
石敢当,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刀,割下了首级。
傅介子,整了整衣冠,掀起帐帘。
帐外,日光,刺眼。 负汉之罪,天子,遣我来诛之!”
“现在——当立,前太子尉屠耆,为王!他,正在长安!”
“大汉的大军,已经到了!“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毋敢动!动——灭国矣!”
满场,一片死寂。
楼兰的贵臣们,看着那颗人头,看着傅介子手里的刀,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——没有一个人,敢动。
“谁想给安归报仇?“傅介子环视全场,“可以,试试。”
没有人,动。
“好。“傅介子,把安归的人头,包起来,挂在马鞍上,“既然如此——告辞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壮士,扬长而去。
身后,是死一般寂静的楼兰王宫。 傅介子走后,楼兰城里,沉默了整整三天。
王宫,空了;军队,散了。没有人知道,接下来,该怎么办。
“大王,死了……”楼兰的百姓,站在街边,望着那座空了王宫,小声议论,“被汉使,杀了……”
“汉使……会不会,杀了咱们?”
“不会。“有老人说,“汉使说了——‘毋敢动,动,灭国矣’。咱们不动,就没事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,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“老人说,“等新的王来。汉使说了,新王,是尉屠耆——他在长安。他,是咱们楼兰的王子。”
“尉屠耆……”有年轻人,想起那个去长安为质的王子,“他……他还能回来么?”
“能。“老人说,“汉使说了,能,就能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老人顿了顿,“尉屠耆,是咱们楼兰人。他回来当王,总比……安归,跟着匈奴,强。”
“安归……”有人叹道,“安归王,其实,也是想让楼兰,活着……他只是,信错了人……”
“信匈奴,是错。“老人说,“匈奴,远;汉,近。楼兰,在汉的家门口——却去信远处的匈奴,这,不是找死么?”
“汉使那一剑……”老人望着西方,望着汉使消失的方向,“杀了安归,也杀了楼兰的’错’。”
“从今往后,楼兰,不用再两头受气了。”
“新的王,快来了。新日子,也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