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楼兰的风
西汉 · 公元前77年 · 第 4 章
楼兰,在罗布泊边,是西域最东边的绿洲。
这个地方小、穷,却偏偏卡在一条要命的路上——丝绸之路,从敦煌出发,西出玉门关,第一站,就是楼兰。汉朝的使者,匈奴的使者,大宛的商人,安息的骆驼——都要从楼兰过。
“楼兰……”楼兰的老人们,常常,望着北边的沙漠,叹气,“咱们楼兰,就像一颗果子——东边的汉,想摘;西边的匈奴,也想摘。”
“谁来了,咱们都得弯腰。”
“弯腰弯得久了——腰,就直不起来了。”
楼兰的前任国王,死了。
消息,传到匈奴。匈奴的单于,抢先一步——他把扣在匈奴做人质的楼兰王子安归,送回了楼兰,立为新王。
“安归,是我匈奴的人。“单于说,“楼兰,是我匈奴的藩属。”
汉朝,迟了一步。等汉朝的使者赶到楼兰时,安归,已经坐上了王座。
“楼兰王!“汉使捧着诏书,“大汉天子有旨——召你,入朝觐见!”
“入朝?“安归坐在王座上,看着那卷诏书,笑了,“回去告诉大汉天子——孤,身体不适,不能远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送客。“安归挥挥手。
汉使,被赶出了王宫。他回到长安,把楼兰王拒朝的事,奏报了朝廷。
“楼兰王,拒朝?“朝堂上,议论纷纷。
“他,是匈奴立的王。他,自然,向着匈奴。”
“可楼兰,卡着咱们的丝路啊……”
楼兰,其实,也有楼兰的苦衷。
楼兰,地小,人少,缺水,缺草。可来往的汉使,一拨接一拨——汉使到了楼兰,楼兰要当向导,要供水,要供粮。汉使多的时候,一年,有十几拨。楼兰的小吏,被支使得团团转;楼兰的粮仓,被消耗得一空。
“汉使……”楼兰的百姓,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汉使,敢怒不敢言,“他们来了,咱们,就得伺候……”
“伺候不好,还要挨打……”
“前些日子,一个汉使,嫌咱们的羊不肥,打了咱们的牧人……”
“汉,是老虎;匈奴,是狼。咱们楼兰——“老人们叹息,“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”
就在这时候,匈奴的使者,也来了。
“楼兰王!“匈奴使者,昂着头,走进王宫,“单于说了——汉朝的使者,从楼兰过,抢了楼兰的粮,打了楼兰的人。单于,替楼兰,不平!”
“单于说——汉使,杀得!”
“杀得?“安归的心,动了一下。
“杀得!“匈奴使者说,“杀了汉使,有单于,替楼兰做主!”
安归,其实,是恨汉的。
他小时候,就被送到匈奴,当人质。匈奴的单于,待他,不算坏——给他帐篷,给他马,教他骑马射箭。可他知道,自己是人质。人质,是没有自由的。
“安归,“匈奴的贵族们,常笑着,逗他,“你,是楼兰的王子。楼兰,是匈奴的藩属。你,将来,要替匈奴,看好楼兰!”
“看好楼兰……”安归,把这些话,记在了心里。
他在匈奴,住了很多年。等他回到楼兰,坐上王座的时候,他心里,只有一件事:
“楼兰,要听匈奴的。”
“因为——匈奴,护得住楼兰。汉,护不住。”
“汉使……”他想起那些趾高气扬的汉使,“他们来了,楼兰要伺候。伺候不好,还要挨打。”
“汉,是远方的老虎;匈奴,是身边的狼。”
“老虎,够不着;狼,就在门口。”
“楼兰,只能靠狼。”
可夜深人静的时候,安归,偶尔,也会望着东方,发一阵呆。
“长安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听说,那里有最大的城,最繁华的市……”
“听说,汉朝的皇帝,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听说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算了。楼兰,是楼兰。”
“楼兰,活命,要紧。”
“传令——“他对楼兰的老臣说,“从今日起,凡汉使过境,一律,慢待!”
“慢待?”
“对。“安归说,“不给向导,不给粮草。让他们,在楼兰,渴着,饿着。”
“他们,就该知道——楼兰,不是汉的楼兰!”
“大王!“老臣沙吉尔,颤巍巍地,劝道,“慢待汉使,汉,会恼的……”
“恼?“安归冷笑,“他汉,离楼兰,几千里。他恼了,又能怎样?”
“匈奴的兵,就在北边。他汉,敢来么?”
沙吉尔,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王,看着他那双被匈奴养大的眼睛,忽然,觉得,楼兰的冬天,要来了。
“大王……”他在心里,叹了口气,“咱们楼兰……”
“怕是要,出大事了……” 安归,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可他更知道——匈奴的大军,就在北边。他得罪不起匈奴。
“传令——“他终于,开口,“截杀汉使。”
楼兰,动手了。
一队汉使,从楼兰过,被楼兰的兵,截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做什么?!“汉使握着节杖,又惊又怒。
“做什么?“楼兰的兵,冷笑着,围了上来,“送你们——上路!”
“你们疯了!大汉的使者,你们也敢杀?!”
“大汉?“楼兰的兵说,“大汉,远在天边。匈奴,近在眼前。”
“杀了你们,匈奴,护着咱们!”
刀光起,血光落。一队汉使,倒在了楼兰的沙漠里。
“报——!卫司马安乐、光禄大夫忠、期门郎遂成——被楼兰截杀了!”
“报——!安息、大宛派往汉朝的使节,在楼兰,也被杀了!”
“报——!使者的符节、印信、贡品,都被楼兰抢了!”
尉屠耆,是安归的弟弟,一直在长安,做人质。
他在长安,住了好几年。他见过长安的街市,见过汉朝的军队,见过汉天子——他被汉朝的繁华,震住了。
“汉……”他常常,站在城墙上,望着那座巨大的都城,喃喃道,“原来,汉,这么大……”
“楼兰……”他想起自己的国家,“楼兰,那么小……”
“安归哥哥,却要跟着匈奴,跟汉作对……”
“他,是疯了么?”
汉廷,也知道,尉屠耆,是个可以争取的人。
“尉屠耆!“汉廷的官员,召见他,“你,是楼兰的王子。你哥哥安归,杀了大汉的使者,投靠了匈奴——你说,该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尉屠耆低着头,“大王兄,他……他被匈奴蒙蔽了……”
“那你,愿意帮大汉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尉屠耆,“官员看着他,“你是个明白人。你该知道——楼兰,跟着匈奴,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匈奴,远在漠北,护不了楼兰。大汉,就在旁边。安归杀汉使,是大汉,不能忍的。”
“你,愿意把楼兰的内情,告诉大汉么?”
尉屠耆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楼兰——那片小小的绿洲,那些在沙漠里讨生活的百姓。
“我愿意。“他终于说,“我,愿意。”
“楼兰的百姓,不该,替安归哥哥陪葬。”
于是,尉屠耆,把楼兰的内情,一五一十地,告诉了汉廷:
安归是怎么被匈奴立的;楼兰是怎么被匈奴离间的;汉使是怎么被杀的;楼兰的兵,有多少;楼兰的城,怎么守……
“楼兰……”汉廷的官员们,听着尉屠耆的陈述,脸色,越来越凝重,“原来,楼兰,已经彻底,倒向匈奴了……”
“陛下!“有大臣,再次请缨,“发兵吧!灭了楼兰!”
“陛下!“也有大臣反对,“楼兰,远在沙漠。发兵,劳民伤财——”
朝堂上,又吵了起来。
没有人注意到——殿下的傅介子,听着尉屠耆的陈述,听着那些”楼兰内情”,眼睛,正一点一点地,亮起来。
“楼兰王,贪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楼兰的兵,不多……”
“这,就是破绽……”
一道道战报,传到长安。满朝,震动。 一道道战报,传到长安。满朝,震动。
“楼兰!“汉昭帝,少年天子,拍案大怒,“屡杀汉使,抢夺贡物——这是在打朕的脸!”
“陛下!“有大臣进言,“楼兰,是匈奴的爪牙。打楼兰,就是打匈奴。臣请——发兵,讨伐楼兰!”
“发兵?“也有大臣反对,“楼兰,远在千里之外。发兵远征,劳师动众——打一个小国,值得么?”
朝堂上,吵成了一团。
没有人注意到——殿堂之下,那个管马的年轻官员傅介子,眼睛,正一点一点地,亮起来。
“楼兰……”他望着西边,“我的机会……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