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北地少年
西汉 · 公元前77年 · 第 3 章
北地郡,义渠县。
这里是秦国的旧地,是西陲的边郡——再往西,就是匈奴人的牧场。北地的汉子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骨子里,就带着一股野性。
傅介子,就是北地的汉子。
他爹是个养马的军户,替朝廷养马。傅介子从小,跟着他爹,在马厩里长大——他认得每一匹马的脾性,摸得清每一匹马的牙口。
“介子!“他爹常对他说,“咱们养马,是给谁养的?”
“给大汉。”
“对。“他爹说,“马,是咱们汉家骑兵的腿。咱们养好了马——大汉的骑兵,就能跑得更远,打得更狠。”
“爹,“傅介子问,“咱们大汉的骑兵,最远,能跑到哪儿?”
“最远?“他爹想了想,“听人说,能跑到——大漠的那一边。”
“大漠的那一边,有什么?”
“有匈奴,有西域——有楼兰,有龟兹,有大宛……有好多好多,爹也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“爹,“傅介子忽然说,“我要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大漠的那一边。“傅介子说,“我要看看,那些地方,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小子!“他爹笑了,“你连马厩都没出过几次,还想出塞?”
“出塞,有什么难的?“傅介子说,“马,我骑得;刀,我舞得;‘之乎者也’,我也认得几个——凭什么,不能出塞?”
他爹看着这个心比天高的儿子,又好笑,又欣慰:
“好!有志气!你爹我,这辈子,就养马了。你——替爹,骑到远处去!”
傅介子,参了军。
他识得几个字,人又机灵,在军中,很快就冒了头——先当小吏,管军中的马匹;后来,进了朝廷,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:
骏马监。
“骏马监……”同僚们笑他,“傅介子,傅介子当上骏马监,靠的,是两样东西:眼力,和胆子。
他在军中,先当小吏,管马。北地的马,性子野,不好管。可傅介子,从小在马厩里长大——他懂马,比懂人还多。
“傅介子!“有一回,军中的主将,指着几匹刚到的马,“你来看看——这几匹马,怎么样?”
傅介子,绕着那几匹马,走了一圈,伸手,摸了摸牙口,又看了看蹄子,说:
“将军,这三匹,是上等马。可这一匹——“他指着一匹毛色油亮、看着最神气的,“看着好,其实是骟马没骟干净,性子,野得很。上阵,容易惊。”
“哦?“主将不信,“我看着,这匹最精神啊。”
“将军不信,“傅介子说,“可以试试。”
主将让人,牵那匹马,跑了一圈——果然,跑到一半,那马忽然惊了,把骑手,掀了下来。
“好眼力!“主将大赞,“傅介子,你可真是个养马的行家!”
“将军过奖。“傅介子说,“养马,是我家祖传的手艺。”
“好!“主将说,“你,以后,就在军中,专管马匹!”
傅介子,就这么,一步一步地,在军中,扎下了根。他管马,管得井井有条——该配种的配种,该调教的调教,该治病的治病。军中的马,一匹比一匹壮实。
“傅介子!“主将越看他越满意,“你,不光马养得好——我看你,人,也机灵!”
“将军,机灵不敢当。我就是——多想了几步。”
“多想了几步?”
“对。“傅介子说,“比如,管马,我就想——马,是骑兵的腿。骑兵,是打仗的。那咱们养马,就不能光养肥——得养’能打仗’的马。”
“什么样的马,能打仗?”
“胆大的马。“傅介子说,“不怕刀,不怕火,不怕喊杀声。这样的马,上了战场,才不惊。”
“好!好!“主将抚掌大笑,“傅介子,你这不是管马——你这是,管’兵’的心啊!”
“你,是个将才!”
后来,傅介子,被举荐到了朝廷——因为”识马善牧”,当上了骏马监。
一个管马的小官,就这样,站到了长安的朝堂上。他离西域,还隔着千山万水——可他的眼睛,已经,望向了那片大漠。 你这是——升官了?从管马,升到……还是管马!”
“管马怎么了?“傅介子笑道,“马,是骑兵的腿。我管好了马,大汉的骑兵,就能跑得更远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管马,是暂时的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,才不是暂时的?”
“等我去西域的时候。“傅介子说,“等我立功异域的时候。”
“西域?“同僚们哈哈大笑,“傅介子,你一个管马的,还想出使西域?那是张骞那样的人物,才干的事!”
“张骞,也是从’小人物’,干起的。“傅介子说,“张骞,能凿空西域;我傅介子,怎么就不能?”
“你呀,就吹吧!”
同僚们笑着散了。傅介子没有笑。他望着西边的天空,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大漠,忽然,握紧了拳头。
“西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,一定要去。”
傅介子小时候,最爱听老兵讲张骞的故事。
义渠,是边郡。边郡的老兵,见过世面——有人,真的跟着大军,出过塞;还有人,听过张骞出使西域的故事。
“张骞?“老卒们,蹲在墙根下,一边晒太阳,一边讲,“那可是个神人!”
“他奉皇命,出使西域——半道上,让匈奴人,给抓了!一扣,就是十几年!”
“十几年?!“小小的傅介子,瞪大了眼。
“十几年!“老卒说,“匈奴人,给他娶了媳妇,让他安心当匈奴人——他不干!他趁着匈奴人不备,跑了!”
“跑了?!”
“跑了!“老卒说,“他跑了上万里,走到了大月氏——把皇命,送到了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他回来了。他带回了西域的地图,带回了西域的见闻——从那时候起,咱们大汉,才知道,天地的西边,还有那么大的一片世界!”
“张骞……”小傅介子,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他……他真了不起……”
“那是!“老卒说,“你长大了,要是能学张骞——出一趟西域,那这一辈子,就没白活!”
“我,也能出西域么?”
“你小子?“老卒笑了,“你连马都还没骑稳呢!”
“我骑得稳!“小傅介子不服气,“我爹说了,我三岁,就能上马!”
“哈哈哈!“老卒们笑作一团,“好!好!有志气!”
从那以后,傅介子的心里,就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夜里,他躺在马厩的草料堆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,常常,想很久。
“西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张骞,走过了……”
“我,也要走……”
他爹见他痴痴地,望着西边,问他:
“介子,你老望着西边,做什么?”
“爹,“他说,“我想去西域。”
“西域?“他爹愣住了,“西域,几千里远,路上,全是沙漠——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张骞,去了十三年,才回来。”
“我不怕。“傅介子说,“张骞,能回来。我也能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爹,您养的马,是大汉骑兵的腿。我想骑着这些马,走到大漠的那一边去。”
“让我养的马,替大汉,跑出个名堂来!”
他爹看着这个儿子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,觉得,喉咙有些哽:
“好……好儿子……”
“爹,等着你,出人头地的那一天!” 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——西域,正在酝酿一场,等着他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