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归义

第六回 归义军节度使

晚唐 · 公元848年 · 第 8 章

圣旨到沙州时,已经是第二年春天。

天使捧着一卷明黄的敕书,进了沙州城。城里的百姓,从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六十年来,站在城头的都是吐蕃的官;今天,大唐的使节,站在城头上,高声宣读:

”……制曰:河西陷蕃,历年六十,沙州豪杰张议潮,率义旅,光复故土,忠勇可嘉。特授归义军节度使、沙州刺史、十一州观察使,总领河西军政,永镇边疆。钦此!”

城下,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

王老跪在人群里,头埋得低低的。他的腿不好,跪不住,就侧着身子,半趴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旁边的年轻人扶他:“王老,您怎么哭了?”

“没哭。“王老抹了一把脸,“风大,眯了眼。”

“王老,今天是好日子!咱们有节度使了!咱们归大唐了!”

“好日子……”王老念叨着,忽然抬起头,望着城头那面”汉”字旗,喃喃道,“是好日子……我爹要是活着,就好了……”

张议潮接过敕书,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他朝东方,朝长安的方向,郑重地拜了三拜,才站起来,转身对城下的百姓说:

张议潮在沙州城前双手接过朝廷敕书,向东方郑重三拜。
第六回 归义军节度使 · 起势

“河西的父老——从今日起,咱们,又是大唐的人了!”

城下,欢呼声像潮水一样,涌上了城头。

可热闹归热闹,张议潮心里清楚,这”归义军节度使”六个字,是荣誉,也是枷锁。大唐给了他名分,却给不了他兵、给不了他饷——河西的仗,还得自己打。

“朝廷能给的,就这些了。“夜里,他对洪辩说,“剩下的,得靠咱们自己。”

洪辩看着他,问:“议潮,你后悔么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举事。后悔把河西,献回给一个——只给名分,不给兵饷的朝廷。”

张议潮想了想,说:

“师父,我举事,不是为了大唐给我多少兵饷。我是为了——城里的人,能说汉话,能穿汉衣,能堂堂正正地,拜自己家的牌位。”

“大唐认不认咱们,是朝廷的事;咱们认不认自己是唐人,是咱们自己的事。“他顿了顿,“朝廷给不了兵,咱们自己招;给不了饷,咱们自己挣。只要河西还插着’汉’字旗,我这节度使,就当得值。”

洪辩看着他,忽然笑了:

“议潮,你比你爹,有魄力。”

“我爹教我的。“议潮说,“他教我记得。记得,就什么都有了。”

归义军立起来了。

张议潮设了官署,分了文武:文官管户籍、田赋、教育——他第一道政令,就是在各州恢复汉学,教汉话,读汉书;武官管兵马、烽燧、驿道——他第二道政令,是把河西的烽燧,一座一座,重新点了起来。

“烽燧点起来。“他对将士们说,“从今往后,河西有事,一柱狼烟,直达凉州。凉州知道,就等于长安知道。”

“长安……看得见么?”

“看得见。“议潮说,“烽燧点起来,长安就看得见河西。”

归义军立起来那年秋天,吐蕃反扑了。

吐蕃的残部纠集了三千人,从南山方向压过来,扬言要”踏平沙州,活捉张议潮”。消息传来,沙州城一片紧张。

“三千人?“安景达脸色发白,“咱们城里,能打的不到两千……”

“两千对三千,打得过。“张议潮说,“只要仗打得聪明。”

他登上城头,望着南山方向滚滚的烟尘,忽然笑了:

“吐蕃人远道而来,人困马乏,急着求战。咱们偏偏不跟他打。”

“不打?”

“对。关城门,不出战。他们叫骂,咱们不答;他们攻城,咱们防守。等他们骂累了,攻乏了,粮草接不上了——“议潮拍了拍城砖,“再打。”

于是,归义军关了十天城门。

吐蕃兵在城下骂了十天,攻了十天,累得人仰马翻。第十天夜里,张议潮亲率五百精骑,从西门绕出,直扑吐蕃大营——吐蕃兵做梦也没想到,守了十天城的人,会半夜出城偷袭。大营被烧了,粮草被点了,三千人炸了营,哭爹喊娘地溃散,被归义军一路追杀,逃回了南山。

这一仗,归义军死伤不到百人,吐蕃残部,再也不敢轻易犯境。

“议潮,你这一手,叫什么?“安景达兴奋得满脸红光。

“叫’示弱’。“议潮说,“咱们刚立军,兵少粮少,经不起硬仗。能让吐蕃人以为咱们怕了,他们就敢来;他们来了,咱们就有机会。仗,不光是刀枪的事——是算账的事。”

“算账?”

“算人心,算时机,算对方的脾气。“议潮说,“吐蕃人急,咱们就拖;吐蕃人骄,咱们就藏。等他们的’骄’和’急’都用完了——仗,就赢了。”

安景达咂了咂嘴:“议潮,你这脑子,比刀还利。”

“刀,是师仁他们的。“议潮笑道,“我只会算账——算了几十年的账。” 这一年,河西大旱,粮食歉收。归义军没有军饷,将士们自己垦荒种地,兵农合一。安景达的商队,跑得更勤了——运盐,运茶,运铁器,换回粮食和布匹。沙州的市面上,忽然又有了大唐的铜钱;莫高窟的香火,忽然又旺了起来。

归义军的官署里,设了一间学堂。

学堂是张议潮亲自张罗的。他从城里请来一位老塾师——那是沙州城里唯一一个还记得怎么教汉文的老人,姓郑,七十多岁了,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,可一拿起书卷,声音就稳了。

张议潮亲自查看新设学堂,孩童围坐在仅有抽象纹样的木板前。
第六回 归义军节度使 · 转折
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
郑老先生教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学堂里坐着的,有七八岁的娃娃,也有三四十岁的汉子——他们都是头一回,正正经经地,坐在学堂里,学自己祖宗的字。

“郑先生。“一个汉子举手,“学生想问问——这’唐’字,怎么念?”

“念’唐’。大唐的唐。”

“大唐……”汉子念着这个字,忽然问,“先生,大唐是什么?”

郑老先生的手,顿住了。他放下书卷,看着那个汉子,看了很久,说:

“大唐,是咱们的国。大唐的皇帝,是咱们的君。大唐的衣冠,是咱们的衣裳。大唐的字——“他举起手里的书卷,“就是你们此刻念的这个字。”

“那……大唐在哪儿?”

“在长安。“郑老先生说,“在咱们东边,几千里外。”

“几千里外……”汉子喃喃道,“那大唐,还记得咱们么?”

学堂里,静了下来。孩子们不懂,大人们却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郑老先生回答。

郑老先生想了想,说:

“大唐记不记得咱们,是朝廷的事。可咱们记不记得大唐——“他举起书卷,“从你们坐进这个学堂起,就有人记得了。”

“记得,就有盼头。记得,就还是唐人。”

那汉子愣了半天,忽然,这个在吐蕃治下活了半辈子的人,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“先生……”他说,“俺会好好学。俺的儿子,也要学。”

学堂外,张议潮站在窗下,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洪辩迎上来,问:“议潮,怎么不进去?”

“不用进去。“议潮说,“该教的,郑先生都教了。”

“教得如何?”

议潮想了想,说:

“师父,当年我爹跟我说,‘记着,是为了等’。我那时候不懂——等什么?现在我懂了。等,不是坐着等,是教着等。让一个人学会’唐’字,就多一个人记得。记得的人多了,河西,就还是河西。”

洪辩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佛:

“阿弥陀佛。议潮,你这不是在办学堂——你是在种’记得’。” 城里,有人开始偷偷穿回汉人的衣裳。起先是一家,后来是十家,再后来,满街都是。

丝路上的驼铃,也重新响起来了。

归义军立起来那年,安景达的商队,头一回,把货从沙州运到了玉门关外——不是给吐蕃人运的税粮,是大唐的茶,大唐的绸,大唐的铁器。驼队出关那天,安景达亲自送行,站在城门口,看着一队骆驼没入戈壁的烟尘里,忽然觉得,鼻子有点酸。

安景达站在沙州城门送别驼队,茶绸与铁器随商旅没入戈壁烟尘。
第六回 归义军节度使 · 收束

“安掌柜,怎么还哭了?“伙计问。

“风大。“安景达说,“眯了眼。”

“安掌柜,咱们这一趟,能挣多少钱?”

“钱?“安景达哼了一声,“钱算什么。你们知道么——这条路上,六十年前,走的全是大唐的商队。我爷爷说过,那时候,玉门关外,驼铃一响,半个西域都知道:大唐的货来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“安景达望着驼队消失的方向,“现在,驼铃又响了。”

夜里,张议潮站在城头,听着远处隐约的驼铃声,忽然对身边的洪辩说:

“师父,您听见了么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驼铃。“议潮说,“六十年前,这声音,是大唐的;六十年里,这声音,是吐蕃的。如今——又轮到大唐了。”

洪辩双手合十,望着满天的星斗,念了一声佛:

“阿弥陀佛。驼铃还是那个驼铃。变的是人,变的,是这杆旗。”

城头那面”汉”字旗,在夜风里猎猎地响。

王老坐在自家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汉人衣裳,笑得合不拢嘴。 王老坐在自家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汉人衣裳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瘸着腿,站起来,走到巷口的土地庙前,郑重其事地,上了一炷香。

“土地爷。“他说,“您老也看见了——咱们,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