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
据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《资治通鉴·唐纪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 唐贞观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 · 天竺(今印度)
楔子
贞观二十二年五月,长安。
朱雀大街两侧,人山人海,挤得水泄不通。茶楼的窗台上爬满了人,酒旗的杆子上也挂着人。卖胡饼的老汉收了摊,踮着脚往街心张望;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;几个泼皮无赖爬上了坊墙,被巡街的武侯一顿呵斥,又嬉皮笑脸地爬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队人。
日头升到三竿,街那头终于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脚步声。人群骚动起来,潮水般往前涌,又被执金吾的枪杆挡住。
来了。
走在最前的,是四头大象。象身披着五彩的毡毯,象奴赤着上身,执金钩立在象颈上。象背上的鞍辇里,坐着一个人——高冠,金饰,深目,高鼻,肤色黝黑,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长安的天空。
有眼尖的百姓认出来了,失声叫道:
“天竺国王!那是个国王!”
人群炸了锅。
“堂堂一国之主,怎么成了阶下囚?”
“听说是被咱们大唐的一个使节灭的!”
“胡扯!一个使节,灭一个国家?”
“千真万确!听说那使节被人家抓了,逃出来,借了八千兵,回头就把这个国王的国给平了——连他的老婆孩子,一万两千口人,都押回来了!”
“八千兵灭一国?那使节是神仙不成?”
“不是神仙,是个文官!听说是个写文书的长史!”
人群里嘘声四起,有信的,有不信的。那说话的老者被众人围着,急得白胡子直抖,赌咒发誓道:“老夫在衙门里当差三十年,亲眼见的!明日御楼献俘,天子亲自受俘,你们自己去瞧!”
大象缓缓走过长街。象后是一队囚车,再后面,是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,男女老幼,黑压压一片,被兵卒押着,走得尘土飞扬。队伍末尾,有一匹瘦马,马上坐着个中年人。
那人四十上下,布袍,幞头,腰间悬着一枚旧节,节上的旄毛已经秃了大半。他骑在马上,微微眯着眼,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阙,神情平淡,看不出喜,也看不出悲。
没有人认得他。
没有人知道,就是这个人,两年前带着三十个人出了长安;也没有人知道,两年后的今天,他一个人带着一万两千个俘虏回来了。
人群里有个说书人,把惊堂木一拍,唾沫横飞:
“列位,且听我慢慢道来——这事儿,要从两年前,长安城里的一纸诏书说起!”
而那一年的故事,确实要从一纸诏书说起。
第一回 长安三月节初成
贞观二十一年,三月,长安。
大明宫紫宸殿,早朝已散,百官退出,只留下十来个内侍,和一个跪在殿下的官员。
那人姓王,名玄策,洛阳人,年四十。官职不高——右卫率府长史,管着东宫卫士的文书粮秣,说穿了,是个管账的、写文书的官。满朝朱紫,没人正眼看他。
可今天,天子单独留下了他。
龙案后,唐太宗李世民已经显出老态。他五十一岁了,眉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,两鬓的白发藏在冠下,一双眼睛却还亮着——那是打了大半辈子天下的人,才有的眼睛。
“王玄策。“太宗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贞观十七年,你随李义表出使天竺,见过戒日王?”
“是。臣当时为融州县令,随正使李义表赴摩揭陀。戒日王尸罗逸多遣使来朝,献火珠、郁金香,问臣大唐天子如何。臣答:‘天可汗威德远播,万国来朝。‘戒日王抚掌叹曰:‘自闻大唐天子之名,恨不早朝。’”
“说得好。“太宗微微点头,“那戒日王,是真心仰慕我大唐?”
“真心。他遣使随臣等还朝,又在国中为大唐立碑,自称’摩揭陀王尸罗逸多’,愿世世为大唐藩属。”
太宗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叩着龙案。
“朕前日接到边报。“他说,“天竺那边,不大太平。”
玄策心头一跳,伏下身去:“臣听凭陛下吩咐。”
“朕命你为正使,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,出使天竺。副使蒋师仁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武官被内侍引进来,三十来岁,黑脸,浓眉,腰挎长刀,虎背熊腰,行起礼来像一堵墙在动。
“臣蒋师仁,叩见陛下。”
太宗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玄策,忽然笑了:
“一文一武,朕都给你们配齐了。王玄策,你管’说’;蒋师仁,你管’刀’。天竺远,路难走,朕不要你们开疆拓土,只要你们把大唐的’信’,带到恒河边去——戒日王不是说,愿世世为大唐藩属么?朕,应了他。”
玄策重重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出宫时,天已过午。
蒋师仁跟在玄策身后,走了一段路,忽然闷声问道:“长史,咱们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十人。卫士二十,文书、医官、工匠、通译,十人。”
“三十人?“师仁眉头拧成疙瘩,“西域路上,三十个人,连一股马贼都未必挡得住。”
玄策站住脚,回头看他:
“师仁,咱们是使节,不是将军。使节带的不是兵,是’节’。节在,大唐在;节断,人亡。三十个人,够了。”
师仁不说话了。他望着玄策腰间的节——那是贞观十七年用过的那枚旧节,旄毛都秃了,玄策却一直留着,出使时换上新节,旧的也随身带着。
“长史,这旧节,都秃了,还带着做什么?”
玄策低头看了看那枚节,笑了笑:
“它替我走过一趟天竺。路,它认得。”
三月末,使团出长安。
一行三十一人,过了渭水,翻陇山,走河西,一路向西。马蹄卷起黄土,驿道两旁的柳树刚抽出新芽。玄策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长安——宫阙渐渐小了,化成天边一抹青灰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贞观十七年,自己第一次出使时的情形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县令,跟在李义表身后,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,心里又慌又喜。如今四年过去,他成了正使,心里却比上回还沉。
“长史,想什么呢?“师仁策马凑上来。
“想路。“玄策说,“路太长,人太少。”
队伍里有个通译,姓苏,单名一个伽字,是个胡商出身的中年人,会说唐话、吐蕃话、尼婆罗话、天竺话,还会几句波斯话。他骑在马上,颠得直龇牙,忽然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
“郎君,小的多一句嘴——这趟怕是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小的走天竺这条路,走了二十年。天竺那边,戒日王在的时候,四天竺都服他,路上还算太平;可这半年来,听说老国王身子不好,摩揭陀那边,风声紧得很。郎君,咱们到了地头,可得留个心眼。”
玄策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?”
苏伽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怕。可郎君给的俸禄高,怕也值了。”
“嘴贫。“玄策摇头,却也被他逗笑了。
队伍里年纪最大的,是卫士队正王虎,陇西人,五十二岁,跟玄策走过上一趟天竺。他话少,走路像老牛,夜里宿营,总是一个人坐在火堆边,用布一遍一遍擦那枚旧节——那是玄策托他保管的。
玄策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王虎,又擦它?”
“节上沾了风沙,擦干净了好赶路。“王虎头也不抬,“长史,这节,是咱大唐的脸面。脸面得干净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。四月的河西,夜风还带着寒意。玄策望着火苗,忽然说:
“王虎,你说,咱们这一趟,能顺顺当当到天竺么?”
王虎停了擦节的手,想了想,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:
“长史,俺跟了你两趟天竺。上一趟,是跟着李大人去送’礼’;这一趟,是替天子去传’信’。送礼拜的是人,传信拜的是天。人拜不拜的,看人心;天应不应,看天意。俺只知道——俺手里这节,秃了也还是节。”
玄策没有说话。他望着王虎手里那枚秃了毛的旧节,火光照在节杆上,泛起一层温润的光。
这一路上,玄策渐渐摸清了这位副使的底细。蒋师仁,并州人,行伍出身,跟太宗打过辽东——他左臂上有一道从肘到肩的旧疤,是攻安市城时挨的冷箭。打完辽东,他回乡种了两年地,种不来,又回来当兵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安生,他说:“地里的庄稼,不会跟你说话。”
他话少,可玄策发现,他心细。宿营时,他总把自己那匹青骢马拴在离玄策最近的地方;过峡谷时,他走在最后,刀一直没入鞘。
这夜,宿在陇山脚下的驿站。夜风挟着松涛,呜咽作响。玄策和师仁坐在廊下,一人一碗热酒。
“师仁,你打过仗,你说说,使节跟将军,哪个难当?”
师仁想了想:“将军难。将军带的是兵,输了要死人的。”
“使节呢?”
“使节……”师仁看着碗里的酒,“使节输了,死的也是人。前年李大人那趟,三十个人,回来几个?”
玄策没有说话。贞观十七年,他随李义表出使,一路平安,因为他跟着的是个老使节,路走得稳。可今天,轮到他当正使了。他忽然觉得肩上那枚节,比出发时沉了几分。
“长史,俺问你句话。“师仁忽然开口,“这趟差,危险不危险,你心里有数。为啥还要接?”
玄策端着酒碗,望着廊外黑魆魆的山影,慢慢说:
“贞观十七年,我在摩揭陀见过戒日王。他拉着我的手,问长安的城墙有多高,问天子的冠冕是什么颜色,问大唐的百姓吃不吃得饱饭。他问我这些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像孩子看烟火。”
“他跟我说:‘大唐天子,恨不早朝。’”
“那时候我想,一个远在万里外的国王,能这样惦记大唐——大唐这两个字,值钱。后来我回了长安,当我的长史,管账,写文书,日子平平安安。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我老想起他那双眼睛。”
“这回陛下问我,愿不愿意再去一趟。我想了想——戒日王还活着,还盼着大唐的人去。我要是不去,他那双眼睛,我怕我记一辈子。”
师仁端着酒碗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一仰脖,把酒干了,重重地顿在廊柱上:
“长史,俺跟定你了。刀山火海,你走前头,俺走后头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“师仁咧嘴一笑,“可俺总觉得,跟你这样的人走,就算死在路上,地里的庄稼,也有人记得。”
夜风穿过廊下,酒碗里的余酒,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 队伍继续西行。过凉州,出陇右,到河源。四月末,入吐蕃境。
吐蕃的赞普松赞干布,派了人来迎。来的是个沉默的吐蕃武将,三十出头,腰间挂着一张牛角弓,自称赛日。他带着一百骑,把使团引过雪山。
雪线以上,风像刀子。苏伽裹着皮袄,缩在马上直哆嗦:“郎君,这鬼地方,鸟都飞不过去……”
“大唐的文成公主,就是从这条路嫁过来的。“玄策望着连绵的雪山,“公主能走,咱们也能走。”
赛日忽然回头,用生硬的唐话开口了:“使君,知道么?公主来的时候,赞普在逻些为她筑了一座城。城里,种的是大唐的树。”
玄策拱手:“赞普有心了。”
“赞普常说,大唐是舅家。“赛日说,“舅家有难,吐蕃没有坐视的道理。”
玄策心头一动,深深看了赛日一眼。这句话,他记下了。
五月中,过雪山,入泥婆罗,再往南,天竺的暑气扑面而来。恒河两岸,稻田连天,椰林如盖,与中原景致大不相同。使团里的卫士们看什么都新鲜,指指点点;只有王虎,把旧节又拿出来,擦了一遍。
“长史。“王虎把节递还给玄策,低声说,“快到地头了。节,您揣好。”
玄策接过节,握在手里。节杆温热,像是攥着一捧人间的体温。
他不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,看见王虎擦节了。
第二回 恒河岸头三十骑
摩揭陀国,戒日王宫。
入城之前,玄策先见到了摩揭陀的萧条。
四年前他来时,这条官道两旁,铺子连着铺子,赶车的、驮货的、牵骆驼的,熙熙攘攘,到处都是天竺话、波斯话、吐蕃话的叫卖声。可今天,官道上冷冷清清,店铺上了板,田里的稻子没人收,只有几个枯瘦的老人在路边坐着,望见大唐的旗帜,也不起身,只是怔怔地看着。
苏伽骑着马,凑过来,低声道:“郎君,不对。小的四个月前打这儿过,还没这么冷清。戒日王一死,这地方,怕是乱过好几场了。”
玄策没有答话。他望着路边一个抱着瓦罐的老妇人,那老妇人见他看过来,竟像被蛇咬了一样,一缩身子,抱着瓦罐躲进了门里。
“连看都不敢看。“玄策心里想,“这城里的百姓,在怕什么?”
进了城,更不对劲。街上行人稀少,见了使团,都低着头绕道走。玄策正疑惑,一个赤脚的孩子忽然从巷子里蹿出来,撞在他马前,把一团泥巴似的东西塞进他手里,又一溜烟跑了。
玄策低头一看,那团泥巴里,裹着一片椰子壳。壳上,用炭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苏伽凑过来一看,脸色变了:“郎君,这是天竺土话——‘走’!”
“走?”
“有人画这个,是让咱们走!“苏伽压低声音,“画得这么急,怕是——有人盯上咱们了。”
玄策把椰子壳收进怀里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。
他想起四年前,戒日王在世时,使团进城,满街的人围着看,孩子们追着大唐的旗帜跑,喊”大唐,大唐”。那时候的摩揭陀,眼里有光。
“走?“玄策在心里把那片椰子壳又摸了一遍,“我要是走了,大唐的’信’,就永远到不了恒河边了。”
他挺直了腰,策马向前。
使团抵达王都那天,天色阴沉。 使团抵达王都那天,天色阴沉。城中没有迎接的仪仗,没有鼓乐,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半掩着门。唯有王宫门前,站着一队兵——甲胄鲜明,矛戟如林,簇拥着一个中年人。
那人五十来岁,面色黝黑,眉骨很高,一双眼像两口深井。他穿着王者的金袍,却不像个国王,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。他站在宫门前,看着使团走近,嘴角微微一动,拱了拱手:
“天朝使节远来,小王阿罗那顺,有失远迎。”
玄策下马,依礼还礼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阿罗那顺。戒日王的老臣,掌兵多年的将军。
“小王奉大王遗命,摄理国政。“阿罗那顺含笑,伸手相引,“使君一路辛苦,请入宫奉茶。”
“大王——戒日王陛下他……”
“大王已于上月宾天。“阿罗那顺神色一黯,“国中无主,小王不得已,暂摄国政。使君来得正好,小王正有要事,要与天朝商议。”
玄策立在宫门前,望着那两扇厚重的宫门,心头没来由地一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师仁,师仁的手,正按在刀柄上。
“师仁。“玄策压低声音,“入宫之后,留神。”
“明白。”
宫门洞开。玄策率使团入宫。苏伽跟在后头,脸色发白,凑上来低声道:“郎君,不对……宫墙上的兵,太多了……”
玄策没有答话,脚步未停。
他知道不对。可他是使节。使节的路,只有一条——向前。
进殿,坐定,奉茶。阿罗那顺谈笑风生,问长安的宫阙,问天子的龙颜,问大唐的兵马。玄策一一答了,滴水不漏。
茶过三盏,阿罗那顺忽然放下茶盏,不笑了。
“使君,小王有一事,想请教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大唐天子派使君来,是来做什么的?”
“奉旨吊问戒日王,并重申通好之谊。”
“吊问?“阿罗那顺笑了一声,“使君是来吊问的,还是来——认人的?”
玄策心头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王此话何意?”
阿罗那顺站起身,踱了两步,缓缓道:“戒日王宾天,国中无主。按天竺的规矩,王位,该由我阿罗那顺坐。可大唐的使节偏偏这时候来,还带着天子的’信’——这’信’,是认我阿罗那顺呢,还是认戒日王留下的什么人呢?”
玄策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大唐的信,认的是’礼’。谁守礼,信就认谁。”
“好!“阿罗那顺抚掌大笑,“说得好!那小王就实说了——使君,小王不想要’信’,小王想要’兵’。大唐若肯发兵助我镇抚四方,摩揭陀世世为大唐藩属,贡物加倍。如何?”
玄策起身,拱手:
“大王,我是使节,不是说客。发兵不发兵,是天子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我的事,是把天子的’信’带到,把戒日王的’愿’带回。大王若守礼,信自然认大王;大王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看着阿罗那顺:
“大王若动刀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殿中寂静。茶烟袅袅,阿罗那顺盯着玄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遗憾,又像是杀意。
“使君是个痛快人。“他说,“那小王,也做个痛快人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“送使君出城。城外,有件礼物,请使君收下。”
玄策走出王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城门洞开,城外旷野上,黑压压站满了兵——不是仪仗,是甲兵。矛戟如林,一眼望不到头。队伍前面,立着几十头大象,象背上驮着披甲的象奴,象鼻高高扬起,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苏伽的声音都变了调:“郎、郎君……这、这不是送行的……”
玄策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甲兵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
“三十个人。“他说,“够么?”
蒋师仁慢慢抽出长刀,刀锋映着最后一缕天光:
“够。” 那一战,从黄昏杀到入夜,又从入夜杀到天明。
三十个人,被数万兵围在旷野中央,像一捧沙子被丢进了大海。
蒋师仁一马当先,长刀卷着风,冲进敌阵,连斩七人。刀锋所过,血溅三尺。卫士们背靠着背,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,刀枪并举,竟然逼得敌人一时近不了身。
可人太少了。
倒下一个,圆阵就缺一角;缺一角,就有三面刀枪压过来。玄策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节,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卫士倒下——小张,十九岁,出发那天还在马背上唱陇上歌;老钱,四十七岁,会治马病,说过要教小张认天上的星星;赵七,使一根熟铜棍,是二十个卫士里力气最大的……
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,像秋收后田埂上的庄稼,割了一茬,又倒一茬。
“护着长史!“师仁的吼声在血雨里炸开,“往东!往东冲!”
东面是河。甘地斯河。
玄策被两个卫士挟着,踉跄着往河边退。忽然,他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响——那是王虎的刀。
他回头。
王虎没有退。他一个人站在阵尾,横刀而立,面前是潮水般的敌兵。他腰间那枚旧节不知何时解了下来,被他一把塞进怀里。他朝玄策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:
“长史——俺说过——秃了,也还是节——”
“王虎——!”
“走!”
敌兵涌上来。王虎的刀抡圆了,像一堵会杀人的墙,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刀光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一个抬刀的动作上,再也落不下来。
他至死,都站着。
玄策被人拖着往河里退。河水冰凉,漫过腰,漫过胸。他怀里抱着那枚节,耳边全是水声、喊杀声、象吼声。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他看见河对岸的芦苇,看见芦苇后灰蒙蒙的天。
然后,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胛。
他倒进水里,最后的意识里,是师仁的喊声,和那头追到河边的、披甲的大象。
再醒来时,玄策躺在一间石屋里。
铁栏,石墙,地上铺着干草,墙角有一碗水。他的肩伤被草草包扎过,一动,钻心地疼。
对面,另一间石屋,关着蒋师仁。师仁浑身是伤,被铁链锁着,坐在墙根,见他醒了,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长史!”
玄策挣扎着爬起来,扶住铁栏。
“苏伽呢?”
“在隔壁。“师仁说,“腿伤了,但活着。”
玄策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咱们的人……”
师仁别过头去,不说话。
石屋外,传来脚步声。阿罗那顺来了,穿着便袍,手里提着一只酒壶,身后跟着两个执刀武士。他命人打开铁栏,走进来,把酒壶放在玄策面前,盘腿坐下,自己先饮了一盏。
“使君,受苦了。”
玄策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小王给使君送三样东西。“阿罗那顺竖起手指,“一,好酒;二,好话;三,一条活路。”
“讲。”
“酒,是给使君压惊的。话,是实话——使君那三十个人,小王本想留几个活口,可兵一乱起来,收不住手。小王心里,其实不好受。”
玄策的手指,慢慢攥紧了。
“活路,是给使君留的。“阿罗那顺看着他,“使君是个人才。小王平了摩揭陀,还要平东天竺、平迦摩缕波——小王缺一个会写、会说、会算的人。使君留下,小王拜你为相,摩揭陀的财富,分你一半。如何?”
玄策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大王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“他说,“可我是大唐的使节。使节的命,不是自己的,是天子的。你杀了天子的’信’,却想让’信’替你写文书——大王,你是在开玩笑么?”
阿罗那顺没有笑。
“王玄策。“他直呼其名,“你今日若走,明日我必杀你。”
“你今日不杀我。“玄策一字一句,“明日,我必率兵来。”
阿罗那顺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,笑声在石屋里嗡嗡作响。他站起来,提着酒壶走了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使君,小王敬你是条汉子,留你一命。你就在这石屋里,好生想想——想通了,使人来说一声。”
铁门关上,石屋重归黑暗。
入夜。
玄策靠在墙角,望着铁栏外一小块星空。肩伤一阵一阵地疼。他想起王虎,想起小张,想起老钱,想起那三十个跟着他出长安的人——他们都是死在大唐的”信”上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枚节,沉得像一块铁。
铁栏外,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披着黑纱的影子,停在栏前。是个女子,肤色微深,眉眼沉静,腕上戴着一串旧旧的念珠。她隔栏望着玄策,声音很轻:
“使君。”
玄策一惊:“你是何人?”
“我是戒日王的妹妹。“她说,“阿罗那顺夺了我兄长的国,把我关在宫中,要我’安分’。我安分了半年,今夜,我来放你走。”
玄策沉默了片刻,说:“公主为何救我?”
拉迦室利望着他,灯光很暗,看不清她的神情:
“我兄长在世时,常说大唐是个’信’字当头的国家。他死后,我见过太多人跪下去,头也不抬。只有使君——“她顿了顿,“只有使君被锁在这里,还坐得那么直。使君,大唐的’信’,不该死在这座城里。”
她递过一串钥匙,又递过两件黑衣:
“宫后的水门,今夜子时,只有两个卫兵。他们喝了我送去的酒。使君,出了水门,往北走,渡过甘地斯河,翻过雪山,那里有活路。”
玄策接过钥匙,钥匙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
“公主,你放我走,阿罗那顺不会饶你。”
拉迦室利笑了笑,笑容淡淡的,像一盏将尽的灯:
“他杀我,我不怕。我怕的是——这世上再没有人,记得我兄长说过的那句’大唐是信字当头的国家’。”
她转身,黑纱拂过铁栏,消失在夜色里。
子时。水门。
玄策和蒋师仁换上黑衣,从水门缝里钻出去。苏伽瘸着腿,被师仁半背半拖。河水冰凉,三人泅过甘地斯河,爬上岸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身后的城里,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号角声。
“追兵!“师仁脸色一变,“快走!”
三人一头扎进北方的旷野。风声,脚步声,喘息声,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。玄策跑得肺要炸开,怀里那枚节一下一下硌着胸口。
他忽然想起王虎的话。
“长史,秃了,也还是节。”
他在心里说:王虎,你的节,我带着呢。
第三回 一夜孤身渡雪原
追兵追了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,玄策他们还能听见马蹄声;第二天,马蹄声远了;第三天,旷野上只剩下风声。
他们没有马,没有粮,没有药。苏伽的腿伤化了脓,走一里路要歇三次。蒋师仁背着他走,脊背上的血痂裂了又结,结了又裂。玄策的肩伤也开始发热,烧得他嘴唇干裂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第二天傍晚,马蹄声本来远了。可第三天夜里,旷野上忽然又亮起一片火把——追兵抄了近道,绕到前面堵截来了。
那队火把在山脚下停住,没有再追,像一群蹲在暗处的狼。
第四天清晨,玄策三人正沿河谷赶路,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——追兵从山坳里杀出来,少说有一百骑,拦住了去路。
“跑不掉了。“师仁反而笑了。他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,又看了看两侧的乱石坡——坡上堆着不知哪年山洪冲下来的碎石,他忽然说:
“长史,你能把那一百骑,引到坡下来么?”
玄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乱石坡,随即明白了。他点头:
“能。”
他转身,把苏伽往玄策身边一推,自己提着刀,迎着那片火把,大步走了下去。
河谷里,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师仁站在路当中,横刀而立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追兵看见他,嗷嗷叫着冲上来——冲在最前的三骑,马快,眨眼就到了跟前。
师仁一刀,斩马腿。第一匹马惨嘶着栽倒,骑手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没了声息。第二刀,第三刀——三骑,三刀,三声闷响。
后面的追兵惊了,勒住马,不敢再往前。有人弯弓搭箭,嗖地一箭射来,师仁侧头,箭擦着他的耳朵钉进身后的石壁。他动也不动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沉声道:
“来!”
追兵面面相觑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,百骑同时催马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——正撞进玄策布好的那个”袋口”。
乱石坡上,玄策猛地一推。
山洪冲下来的碎石,被他一推,轰隆隆地滚下去。石头不大,可山坡陡,碎石带起沙土,哗啦啦地泻下来,追兵的马受惊,嘶鸣着乱跳,人仰马翻,挤成一团。
“放!“玄策喊。
苏伽瘸着腿,把早就堆好的一堆乱石,一股脑全蹬了下去。
河谷里,烟尘滚滚,惨叫连连。师仁趁机杀进去,刀光如雪,连斩数人。追兵彻底乱了,丢下十几具尸体,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。
师仁追出去二十步,见他们退远了,才收刀回来。他肩头又多了一道血口子,自己撕了半截袖子缠上,喘着气说:
“长史,你这脑子……一个文书,怎么比俺还会打仗?”
“书读得多。“玄策喘着气,望着退去的火把,“《孙子》里说,‘形之,敌必从之’。让他们看见你一个人,他们就会跟着你走。”
“那叫啥来着……’饵’?”
“饵。”
苏伽坐在地上,抱着伤腿,忽然哇的一声哭了:
“郎君……小的……小的方才吓得腿都软了……小的以为……小的要死在这鬼地方了……”
玄策走过去,蹲下,拍了拍他的肩:
“你没死。你刚才那一脚,踹下去好大一堆石头,救了师仁一命。”
苏伽哭着哭着,又笑了,抹着眼泪说:“小的……小的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条贱命,还有点用……”
“不是贱命。“玄策说,“是命。”
三人相互搀扶着,继续北上。 第四天夜里,三人躲在一处破败的石庙里。苏伽烧得说胡话,一会儿喊”郎君快走”,一会儿用天竺话念叨着什么。
师仁撕了半截衣襟,蘸着水,给苏伽敷额头的烧。他忽然闷声说:
“长史,苏伽走不动了。”
玄策坐在神像脚下,望着庙外漆黑的天,没有说话。
“咱们两个,能走。“师仁又说,“带着他,走不出雪原。”
石庙里静了很久。苏伽的胡话声,火堆的噼啪声,还有玄策沙哑的呼吸声。
“师仁。“玄策开口,“你背得动他么?”
“背得动。”
“那就背着。“玄策说,“他替咱们说过话,替咱们挡过箭,替咱们趟过河。三十个人,只剩三个了。我谁也不丢。”
苏伽迷迷糊糊睁开眼,听见这句话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,又昏睡过去。
第五天,他们进了雪山。
雪线以上,风像刀子。三个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往山上爬。苏伽趴在师仁背上,忽然说:“郎君……放下我吧……小的这条命,贱……”
“闭嘴。“玄策喘着气,“省着力气爬坡。”
“郎君……”苏伽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的这辈子,跟过二十个商队,见过三十个国王,会说五种话……可从来没人,为小的说过’谁也不丢’……”
玄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
“那是因为你从前跟的是商队,不是大唐。”
翻过雪山,第八天,他们到了尼婆罗。
尼婆罗国小,夹在吐蕃与天竺之间,像一块被两块大石夹着的鹅卵石。国王那陵提婆接见了他们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,眉宇间藏着一股精明,也藏着一股怯意。
“使君远来,小王本该好生款待。“那陵提婆捻着念珠,目光闪烁,“可……使君在天竺的事,小王已有耳闻。阿罗那顺兵强马壮,小王这小国,得罪不起啊。”
玄策坐在殿上,浑身是伤,声音却稳如磐石:
“大王说得对。阿罗那顺兵强马壮——所以大王更该借兵给我。”
那陵提婆一愣:“这……这从何说起?”
“大王,你听我说。“玄策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阿罗那顺杀我使团、掠我贡物,是我大唐的仇人。他今天敢杀大唐的使节,明天就敢吞尼婆罗的国土。你借不借兵,他都会来——你若不借,他来了,你孤军无援;你若借了,他来了,你身后站着大唐。”
那陵提婆捻念珠的手,停了。
“第二。“玄策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我已传檄吐蕃。吐蕃赞普松赞干布,是我大唐的女婿,文成公主的夫婿。他的兵,已经在路上了。大王是聪明人——这功劳,你愿意一个人占,还是让吐蕃独吞?”
那陵提婆的手,攥紧了念珠。
“第三。“玄策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破城之后,财货归大王,俘虏归我;功劳归大王,名声归唐。大王借我七千骑,我赔你一个安稳的百年。这笔账,大王会算。”
殿上静了很久。那陵提婆望着玄策——望着这个浑身是伤、衣裳褴褛、却坐得笔直的中年人,忽然叹了口气:
“使君,你这样的人,小王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。你身上这伤,够小王死三回了;可你坐在这儿,说话的声音,比小王满殿的鼓乐还响。”
他站起来,朝玄策深施一礼:
“小王,借了。”
七千骑。尼婆罗的精锐,一夜之间,点齐了。
第二天,玄策带着七千骑,北上吐蕃。松赞干布在逻些城外三十里相迎——吐蕃赞普骑着一匹黑马,身后是一千二百名全身披甲的精锐。
“使君,你的檄文,我收到了。“松赞干布的声音低沉,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沙哑,“天竺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我吐蕃与大唐,是舅甥之亲。舅家有难,甥岂能坐视?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玄策:
“一千二百人,是我吐蕃最锋利的刀。使君,够么?”
玄策望着那一千二百名甲士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拱手:
“够。”
“还有。“松赞干布说,“赛日,你见过的。他跟着使君去,替使君管这支吐蕃兵。”
赛日策马出列,还是那张沉默的脸,腰间还是那张牛角弓。他在马上朝玄策拱了拱手,什么也没说。
回帐的路上,师仁低声问:“长史,吐蕃兵一千二,尼婆罗兵七千,加上路上收拢的杂兵,拢共不到一万。阿罗那顺有数万兵,还有象阵——这仗,怎么打?”
玄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南方连绵的雪山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
“师仁,你见过象么?”
“见过。力大无穷,皮厚如甲,刀枪不入。”
“象怕什么?”
师仁一愣。他想了想,说:”……火?”
“火,和尖锐的声响。“玄策说,“大象再大,也是畜生。畜生怕火,怕刺耳的声响——这是我在天竺两年,跟象奴学来的。”
“可火攻破象,史书上没人干过。”
“史书是人写的。“玄策望着南方,目光平静,“写史书的人,没被数万兵围过。我围过。我知道,被围的人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他转身,走进帐中,铺开一卷帛,提笔蘸墨。
“传令三军:明日开拔,直取茶镈和罗城。”
帛上,他落下第一个字:
“檄。”
第四回 火破象阵茶镈罗
贞观二十一年冬,联军的军旗,第一次插上了天竺的土地。
一万人不到。尼婆罗七千骑,吐蕃一千二百,加上沿途投奔的藩属杂兵,零零总总,凑了个八千余数。军旗是玄策连夜赶制的——明黄的底,墨色的”唐”字,在异域的风里,猎猎地响。
玄策自任行军总管。师仁为先锋,领三千骑。赛日领吐蕃射手为中军。苏伽瘸着腿,也披了一身皮甲——玄策让他管后阵的辎重和军鼓,他摸着那面大鼓,苦着脸说:“郎君,小的这条腿,敲鼓倒是够用了……”
联军是支杂兵——尼婆罗的骑兵,吐蕃的射手,藩属的步卒,还有几百个沿途投奔的游勇。语言不通,号令不一,军旗也有七八面。第一夜扎营,尼婆罗的骑兵主将赫玛就来找茬了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满脸虬髯,嗓门比号角还大。他大马金刀地闯进中军帐,把刀往案上一拍,用半生不熟的唐话吼道:
“行军总管!我们尼婆罗的兵,只听国王的!你一个文官,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!”
帐中一静。师仁的手,按住了刀柄。
玄策正伏在案上看地图,闻言,头也不抬,声音平淡:
“赫玛将军,你带来多少人?”
“七千!”
“七千骑,够你回国称王了。你怎么不回去?”
赫玛一愣:”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国王派你出来,不是让你听我的,是让你打胜仗的。“玄策抬起头,放下笔,“你服我,是打胜仗;你不服我,也是打胜仗。咱们的账,打完了再算。你要是想现在就分个高低——“他指了指帐外的夜色,“你带七千骑回去,我不拦你。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:尼婆罗的兵,怕了天竺的象。”
赫玛的脸,腾地红了。他盯着玄策看了半晌,忽然抓起案上的刀,转身就走。走到帐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玄策,闷声道:
“行军总管,我赫玛四岁骑马,七岁杀人,打了三十年的仗,从没人说我’怕’。你等着——我让你看看,尼婆罗的兵,怕不怕象!”
帐帘一掀,人走了。
师仁松开刀柄,低声道:“长史,这人……”
“是条好汉。“玄策说,“激将法对他这种人,比刀好使。”
夜半,玄策还没睡。
他一个人坐在帐中,对着那卷地图,看了又看。地图是苏伽凭记忆画的——茶镈和罗城的城墙高度、城门位置、象兵的操练场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玄策用指头沿着城墙画了一圈,又画了一圈,忽然问:
“赛日将军,还没睡?”
帐外黑影一晃,赛日掀帘进来,还是那张沉默的脸。他站在案前,看了一眼地图,忽然用生硬的唐话说:
“使君,我吐蕃的箭,射得比天竺的象跑得快。你要打象,我的人,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尼婆罗的骑兵,冲锋太快,会冲进象阵里送死。”
“所以,我想请赛日将军做一件事。“玄策看着他,“开战时,你的射手,别急着射象。先射象奴。”
赛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象奴死了,象就乱了。乱象踏自己人。”
“对。‘乱’,就是我要的。”
赛日看了玄策很久,忽然,那张沉默的脸上,极淡地露出一点笑意。他没再说话,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帐。
第二天,斥候飞马来报:茶镈和罗城外,尘土遮天,象兵正在操练。
进军第七日,前锋与阿罗那顺的军队遭遇。 进军第七日,前锋与阿罗那顺的军队遭遇。
阿罗那顺倾巢而出。数万大军,列阵于茶镈和罗城外的平原上。阵前,是六十头大象——象身披着铁甲,象牙上绑着利刃,象背上驮着披甲的射手,远远望去,像六十座会移动的堡垒。
联军阵中,一片寂静。尼婆罗的骑兵第一次见到象阵,马匹先自慌了,嘶鸣着往后退。吐蕃的射手握着弓,指节发白。
阿罗那顺骑着一头最大的白象,在阵前缓缓踱步。他远远望见联军那面”唐”字旗,忽然笑了,笑声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:
“王玄策!小王敬你是条汉子,留你一命,你倒好——带着一帮乌合之众,又回来了!”
他拍了拍象颈,大象长鸣一声,声震四野:
“你看清楚!这是六十头象!你那一万人,够它们踩几脚的?!”
玄策骑在马上,望着那片象阵,神色平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伽:
“鼓。”
苏伽一激灵,抡起鼓槌,咚咚咚,敲了三声。
鼓声未落,联军的阵型忽然变了。
尼婆罗的骑兵从两翼散开,露出中军——中军里,没有骑兵,是一排一排的步兵,每人手里,攥着一根削尖的竹枪,枪尖上,缠着浸了油的麻布。
玄策举起手,往下一落:
“火。”
一排火把,同时燃起。浸油的麻布被点燃,竹枪变成了火枪。一千二百名吐蕃射手,把箭壶里的箭换成火箭,弓弦拉满,指向象阵。
赛日眯起眼,问了一句:“使君,射象,还是射象奴?”
“射象奴。“玄策说,“象不认人,象奴认。象奴死了,象就是没头的牛。”
“嗖——”
第一轮火箭,划破长空。
箭落在象背上,象奴中箭,惨叫着滚下象背。大象失了主人,惊了,甩着鼻子乱转。紧接着,第二轮火箭,第三轮,第四轮——火箭如雨,落在象群里,铁甲挡得住箭,挡不住火。火苗顺着甲缝钻进去,烧着象皮,烧着象鞍。
六十头象,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惨鸣。
然后,苏伽的大鼓,擂响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鼓声。玄策让苏伽把七面铜锣挂在鼓架上,鼓槌落下去,锣也跟着响——金铁交鸣,尖锐刺耳,是象最怕的声音。鼓声一起,后阵的唐军齐声呐喊,用刀背敲着盾牌,喊杀声、锣鼓声、号角声,汇成一片刺耳的洪流。
大象彻底疯了。
第一头象掉头,冲进了自己的阵;第二头,第三头,第四头……象群溃了,红着眼,踏着天竺军自己的队伍,像六十座山,压碎了自己的田。天竺军大阵瞬间崩塌,人挤人,象踏人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象吼声,混成一片。
“冲。“玄策只说了一个字。
师仁一骑当先,三千铁骑像一把尖刀,插进了崩溃的天竺军中。赛日的吐蕃射手跟在骑兵身后,箭如飞蝗。尼婆罗骑兵从两翼包抄,把溃兵往河里赶。
这一战,从日出杀到日中。
斩首三千余级,赴水溺死者,且万人。恒河的水,红了三天。
阿罗那顺在那头白象上,被亲兵拼死救回城中。城门轰然关闭,吊桥高高拉起。他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那面”唐”字旗,望着旗下那个布袍中年人,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寒意。
玄策也望着城头。他望着阿罗那顺,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城头的人听见:
“大王,我早就说过——你今日不杀我,明日,我必率兵来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节,在暮色中晃了晃:
“现在,我来了。”
第五回 三日烽烟碎孤城
象阵一破,阿罗那顺固守茶镈和罗城,再不出来了。
茶镈和罗城,是摩揭陀的都城,城墙高厚,依恒河而立,三面环水,一面是平原。城头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弓手,箭楼里,架着抛石机。
联军扎营在城东三里,望城兴叹。
“硬攻?“师仁望着那城墙,摇了摇头,“这城,没有三万兵,攻不下来。”
玄策绕着城转了一圈,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帐中铺开一张帛,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,画到后半夜,忽然问:
“师仁,城里的水,从哪里来?”
“恒河。”
“城东的平原呢?”
”……是旱地,只有一条水渠,从恒河引水入城。”
“水渠。“玄策的眼睛在灯下亮起来,“烧。”
第一日,联军截断了水渠,又把上游的河道用沙袋堵了。城中无水,人心先乱。阿罗那顺派兵出城抢水,被师仁伏在河边的三千骑杀了个干净。
第二日,玄策下令攻城。
云梯架起来,抛石车推上来——抛石车是尼婆罗工匠连夜赶制的,能抛百斤的石头,还能抛火油罐。一声令下,石头带着火油罐砸向城头,城楼起火,浓烟滚滚。唐军扛着云梯,喊着号子往上冲,城头箭如雨下,滚木礌石砸下来,冲上去一批,被打下来一批。
师仁赤着上身,扛着刀,第一个冲上城头,连斩三人,又被箭射中肩头,栽下云梯,摔进护城河里。玄策亲自带人把他捞上来时,他吐着血,还在喊:“再冲!再冲一次!”
“够了。“玄策按住他,“今天不打了。”
“长史——!”
“明天。“玄策望着火光中的城楼,“明天,让他们自己开城。”
当夜,玄策去伤兵营看师仁。
师仁躺在草垫上,肩头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了,血还是洇透了半边衣襟。他见玄策进来,挣扎着要坐起来,被玄策一把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
“长史……今天死的那些人……”师仁咬着牙,望着帐顶,“他们泉下有知,未必服你那一句’箭不射民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玄策在草垫边坐下,沉默了许久,说:
“图’信’。师仁,你看见了——今日城头上,阿罗那顺把百姓赶上垛口,用老人孩子的血肉挡咱们的箭。他为什么要这样?因为他怕。他把百姓当盾牌,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。”
“咱们要是跟他一样,把箭射向百姓——咱们是能快些破城,可城里的百姓会怎么记咱们?记大唐的兵,和阿罗那顺的兵,一样。那咱们赢了城,也输了’信’。跟阿罗那顺,有什么区别?”
师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望着帐顶,半晌,闷声道:
”……长史,俺是个粗人。你这些道理,俺一时半会儿,未必全懂。可俺懂一件事——你这样的官,俺跟了一辈子,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玄策没有接话。他伸手,替师仁掖了掖被角,起身走到帐门口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——那是白日城头火攻留下的。
“师仁。“他背对着师仁说,“明天,别冲那么前。”
“长史,俺是先锋。”
“先锋是打仗的,不是送死的。“玄策说,“你死了,谁替俺擒王?”
黑暗中,师仁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,带着一点笑:
“长史放心。俺把城头的兵,一个个都砍了——百姓,俺一个不碰。”
玄策在黑暗里,轻轻”嗯”了一声。
第三日,玄策没有攻城。 第三日,玄策没有攻城。
他下令,全军后撤三里,埋锅造饭。
城头上的天竺兵看得莫名其妙——前一天还打得那么狠,今天怎么退了?他们以为联军要撤,欢呼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。
然后,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轰。轰。轰。
不是战鼓。是大地在震动。
城东平原的地底下,忽然塌下去一条线——那是联军第二夜挖的地道。地道的出口,就在城墙根下。玄策让人把地道挖到城墙地基下,用木桩撑着,然后,浇上火油,点着。
木桩烧断,地基塌陷。
轰隆一声,城墙裂开一道口子,砖石哗啦啦地垮下来,扬起漫天烟尘。烟尘里,师仁的骑兵已经杀到——他肩伤未愈,单手持刀,第一个冲进了缺口。
“破城了!破城了!”
联军像决堤的水,从缺口涌进茶镈和罗城。城中大乱,天竺兵四散奔逃,阿罗那顺见大势已去,带着几百亲兵,从水门抢出一头大象,往东逃去。
破城后的茶镈和罗城,火还没灭。
苏伽瘸着腿,跟在辎重队后面进城时,街角一间着火的屋子里,忽然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。
他站住了。火舌从门洞里蹿出来,舔着房梁,噼啪作响。路过的兵卒都绕着走——火势太大,谁也顾不上。
哭声还在。一声,一声,像猫叫。
苏伽咬了咬牙。他摘下腰间的皮囊,把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,一瘸一拐地,钻进了火里。
再出来时,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天竺孩子。孩子的脸熏得黢黑,揪着他的衣襟,哭得直打嗝。苏伽的眉毛烧焦了半边,脸上全是烟灰,可他把孩子往地上一放,自己先蹲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着喘着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别哭了。“他用天竺话哄着孩子,“你看,火没了。你娘呢?”
孩子哭得更凶了。苏伽笨手笨脚地拍着他的背,又用唐话自言自语:
“小祖宗,你这一哭,把咱俩的命都哭到一块儿去了……”
玄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了他很久。
“苏伽。”
“哎,郎君!“苏伽一激灵,赶紧站起来,怀里的孩子却揪着他不放,他只好抱着孩子,讪讪地笑,“小的……小的顺路,顺手……”
“你救了个人。”
“就……就顺手。火大,孩子小,没人管,怪可怜的……”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郎君,小的知道,小的这条腿,打仗帮不上忙,还得人背……小的没别的本事……”
“你有。“玄策说,“你这一抱,比师仁那一刀,不轻。”
苏伽愣住了。他抱着孩子,站在废墟前,火光映着他烧焦的眉毛,忽然,这个圆滑了一辈子的胡商,眼圈红了。
“郎君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,最后只挤出一句,“小的……小的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也是个人。”
玄策没有答话。他转身,望着城中冲天的火光,望着那头载着阿罗那顺逃向城东的大象,忽然问身边的传令兵:
“师仁呢?”
“先锋将军……方才城破时,看见他带着一队骑兵,往东追去了!”
玄策脸色一变,猛地转身:
“备马!” 玄策站在城头那面唐字旗下,望着阿罗那顺远去的背影,忽然问身边的传令兵:
“师仁呢?”
“先锋将军……方才城破时,看见他带着一队骑兵,往东追去了!”
玄策脸色一变,猛地转身:
“备马!”
第六回 象背生擒阿罗那
阿罗那顺逃出茶镈和罗城,一路向东,收拢散兵。到底是掌兵多年的老将,逃到第三日,身边又聚起两千余人。他在一处山坳里扎住,望着西边茶镈和罗城的方向,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王玄策……”他咬着牙,“本王还没输。本王还有两千兵,还有东天竺可以投,还有迦摩缕波可以做盟——”
“大王,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来:“大王!追兵到了!打着’唐’字旗,一个黑脸将军,带着三千骑,离此不到十里!”
阿罗那顺猛地站起来,又慢慢坐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
“好。来得正好。”
“大王……”
“本王纵横摩揭陀四十年,杀过的人,比那黑脸将军见过的还多。“他提起长刀,大步出帐,“传令:列阵!本王倒要看看,大唐的刀,快还是本王的老刀快!”
山坳外,旷野上。
蒋师仁勒住马,望着对面列阵的两千人。他肩头的伤又裂开了,血浸透了半边衣甲,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,慢慢抽出长刀,刀尖指地。
“先锋。“身边的副将低声问,“对方人少,咱们一个冲锋就能吃掉。您肩上带伤,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用。“师仁说,“他是国王。国王,得让国王下马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着阵前那头白象:
“——下象。”
阿罗那顺骑在白象上,居高临下,也望见了师仁。他眯起眼,忽然开口,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:
“黑脸将军!报上名来!本王刀下,不斩无名之辈!”
“大唐副使,蒋师仁!”
“蒋师仁?“阿罗那顺笑了,“就是那个连象都没骑过的先锋?王玄策派你来送死,是没人可派了么?”
师仁没有答话。他双腿一夹马腹,单人独骑,缓缓走向阵前。身后的骑兵都愣住了——先锋这是要干什么?
阿罗那顺也愣住了。
那黑脸将军,骑着马,一步一步,走到两阵中间,站定了。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插,仰起头,望着象背上的阿罗那顺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
“阿罗那顺,你敢下来么?”
旷野上,一片寂静。风吹着旗角,猎猎作响。两阵数万人,都看着中间那一人一马。
阿罗那顺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起来。他盯着师仁看了很久,忽然把长刀横在膝上,拍了拍象颈:
“下去?本王若下去,倒显得本王怕了你这黑脸。你上来!”
他一声令下,白象迈开步子,轰轰隆隆地走向场中。象背上的射手举起弓,被阿罗那顺一把按住:
“退下!本王与他对一阵,不许放箭!”
白象走到场中,阿罗那顺站在象背上,俯视着马上的师仁。两人相距不过三丈。他忽然笑了:
“大唐的刀,本王今天倒要——”
话音未落,师仁动了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冲向白象。三丈的距离,马快如风,师仁在马上探身,一把抓住象鞍垂下的皮索,借着冲势,整个人腾空而起,一步踏在象颈上,两步踏上象背——长刀出鞘,刀光一闪,象背上的象奴咽喉中刀,闷哼一声,栽下象去。
阿罗那顺大骇,挥刀便砍。师仁侧身让过,反手一刀,磕飞了阿罗那顺的长刀。两只手,一只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,一只掐住他的咽喉。
白象惊了,甩着鼻子乱跳。师仁一手擒着阿罗那顺,一手抓住象辔,任凭大象如何颠簸,纹丝不动,像长在象背上一样。
“你——“阿罗那顺被掐着喉咙,脸涨得通红,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我大唐的刀,快不快?“师仁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问天气。
他扯下自己的腰带,三两下把阿罗那顺捆在象鞍上,然后抬起头,望着对面两千名呆若木鸡的天竺兵,沉声喝道:
“降,不杀!”
“当啷——”
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。接着,叮叮当当,两千人,扔了一地的兵器。
师仁押着白象回营时,玄策已经赶到。他望着象背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阿罗那顺,又望着师仁半边染血的衣甲,张了张嘴,半天,只说出一句:
“师仁,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外伤。“师仁跳下象背,腿一软,差点跪倒,被玄策一把扶住。他咧嘴笑了笑,“长史,人,我给你抓回来了。”
阿罗那顺被押到玄策面前。
他仰着头,看着这个布袍中年人,看了很久,忽然问:
“王玄策,本王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凭什么赢我?”
玄策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大王,你问错了。你应该问——你输在哪里。”
”……输在哪里?”
“你输在,把使节的命,当成可以随便杀的命。“玄策一字一句,“我大唐的使节,是带着’信’来的。你杀了’信’,就等于杀了你自己。你杀我三十个人,我借来八千兵;你若杀我八千兵,我大唐还有十万兵。你杀得完么?”
阿罗那顺沉默了。半晌,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:
“好。好一个’信’字。本王打了一辈子仗,到死才明白——刀,杀不了一个’信’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王玄策,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本王的王妃,和两个儿子,还在城里。“他望着玄策,“你若要杀本王,杀。别难为他们。”
玄策看了他很久,点了点头:
“我大唐,不杀俘虏,不祸及妻儿。你放心。”
阿罗那顺长长吐出一口气,闭了眼,不再说话。
第七回 万二千俘过雪山
茶镈和罗城破后,玄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庆功,是安邦。
他召集摩揭陀及邻近诸邦的国王、长老,于城中会盟。诸邦国王战战兢兢地来了——有的怕阿罗那顺余党,有的怕大唐秋后算账。玄策却一没杀人,二没抄家,只做三件事:
第一,当众清点阿罗那顺掠夺的各国贡物,物归原主;
第二,与诸邦立盟:各安其位,各守其土,世奉大唐,岁岁入贡;
第三,宣布:阿罗那顺罪在其一身,妻儿不罪,部众不罪,愿降者编入户册,愿去者发放路费。
诸邦国王面面相觑,继而伏地称谢。有人当场哭出来,说:“天朝使君,恩同再造!”
会盟那夜,拉迦室利来了。
她穿着素白的衣袍,腕上还是那串旧念珠。她站在玄策面前,望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
“使君,那晚我说,大唐的’信’不该死在这座城里。如今看来,我说对了。”
玄策一揖到地:“公主活命之恩,玄策没齿难忘。”
“我不用你记恩。“拉迦室利说,“我要你记住——天竺,也有记着大唐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使君,你这一走,还会回来么?”
玄策想了想,说:“会。这条路,我还会走。”
“那我就等着。“拉迦室利微微一笑,转身走进夜色里,素白的衣袍,像一捧月光,化在黑暗里。
玄策望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,直到师仁来报:
“长史,俘虏清点完了。男女一万二千口,牛马二万余头。诸国贡物,已归还大半。阿罗那顺的王妃、二子,已另行安置。”
“好。“玄策收回目光,“传令:明日开拔,回长安。”
贞观二十二年正月,联军班师。
一万二千名俘虏,二万余头牛马,加上缴获的金银财货,队伍绵延十余里,像一条黑色的长河,缓缓向北流去。尼婆罗的七千骑送到边境,那陵提婆亲自出城相送,拉着玄策的手,说了三遍”使君保重”。赛日的吐蕃兵送到雪岭脚下,赛日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只在分别时,说了三个字:
“后会有期。”
雪岭上,风像刀子。 队伍在风雪里缓缓前行。玄策骑马走在队中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使君!使君!”
回头,是阿罗那顺。他被捆在一匹马上,手脚都用铁链锁着,脸冻得发青,却还仰着头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玄策。
“使君!我有话说!”
玄策策马过去,看着他:“讲。”
阿罗那顺喘了几口气,忽然说:“使君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么?”
“为了王位。”
“王位?“阿罗那顺笑了,笑声在风雪里干巴巴的,“戒日王没有儿子。他一死,摩揭陀就是一块肥肉——东天竺王觊觎东境,迦摩缕波王盯着北疆,连吐蕃都在南望。我若不反,摩揭陀七日内就会被瓜分;我反了,至少——它还是摩揭陀。”
玄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所以,你就杀了大唐的使团?”
阿罗那顺的笑声停了。他望着玄策,一字一句:
“我杀使团,不是恨大唐。我怕的是——大唐的使节来了,‘认’了戒日王的什么人。那时候,我阿罗那顺,就里外不是人了。”
风雪呼啸。玄策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被锁在马上的国王,也有他的道理——只是,他把刀,抽向了对的方向。
“王玄策。“阿罗那顺忽然直呼其名,“本王打了一辈子仗,算了一辈子账。算来算去,算漏了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?”
“信。”
阿罗那顺望着漫天的风雪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
“本王算过兵,算过象,算过城,算过粮——没算过,你王玄策一个人,能值八千兵。没算过,大唐的’信’,能越过雪山,借来别国的刀。”
他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:
“本王输得不冤。”
玄策没有说话。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住,回头说:
“大王,到了长安,天子面前,你把这番话,再说一遍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就照实说——‘我算过兵,算过象,算过城,算过粮,没算过信。‘“玄策望着他,“让长安的人听听,天竺的国王,输在哪里。让大唐的人记住——‘信’这个字,比刀值钱。”
风雪里,阿罗那顺怔怔地望着玄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队伍继续向北,一步一步,翻过雪岭。俘虏队伍里,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——是哪个孩子,冻哭了。
玄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
“把本官的马,给那个孩子骑。本官,走过去。”
俘虏队伍里,有白发的老者,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牵着母亲衣角的孩子。他们走得慢,有人冻伤,有人倒下。玄策下令:牛马分给体弱的俘虏骑,军中的毡毯匀出来,给老人孩子。
师仁看着心疼:“长史,这些牛马,是带回长安献俘的……”
“牛马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“玄策望着队伍,“阿罗那顺可以死,他带出来的人,不该死。”
师仁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玄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文官长史,比他这个武人,更懂什么叫”胜”。
过逻些时,松赞干布设宴相待。
席间,赞普问:“使君,仗打得如何?”
玄策举杯,想了想,答了一句:
“象很大。国很小。”
赞普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大笑,笑声在逻些宫的大殿里嗡嗡回响。他笑完了,忽然正色道:
“使君,你这一仗,打出了大唐的威风,也打出了我吐蕃的威风。日后天竺诸国,再不敢轻慢咱们两家。这一千二百人,借得值。”
“谢赞普。”
“不必谢。“松赞干布说,“舅甥一家,分什么彼此。倒是——“他压低了声音,“使君,听说你带了个天竺方士回来,自称二百岁,能炼长生药?”
玄策心头一动,问:“赞普也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“赞普的目光意味深长,“使君,我吐蕃也有方士,个个都说自己能长生。可这世上,没见过哪个方士,真活过两百岁。你回长安,这话,我劝你少提。”
玄策沉默了一会儿,拱手道:“谢赞普提点。”
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那方士那罗迩娑婆寐,是他在茶镈和罗城破城之后,主动献上来的。
那老方士白发如雪,说自己活了两百岁,见过七代国王,能炼长生不老药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清澈,声音洪亮,不像个骗子。
玄策本想拒了。可他忽然想起,出使前,太宗坐在龙案后,两鬓的白发——那个打下了整个天下的帝王,也在老。
他把方士,带回来了。
第八回 御楼献俘拜明皇
贞观二十二年五月,长安,朱雀大街,人山人海。
四头大象驮着被俘的天竺国王,穿过长街,走向皇城。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大象后是囚车,囚车后是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。队伍末尾,那匹瘦马上,骑着玄策。
他腰间的节,还是那枚旧的。旄毛秃了大半,可节杆擦得干干净净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御楼前,仪仗森严。
太宗李世民御楼受俘。皇帝这一年五十二岁了,龙袍加身,端坐楼中,眉间的川字纹还是那么深,可那双眼睛,比两年前更亮了。
阿罗那顺被押到楼前,跪伏于地。
太宗望着他,问:“阿罗那顺,你可知罪?”
阿罗那顺抬起头,望着楼上那个帝王,忽然用生硬的唐话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罪臣知罪。罪臣只恨——当日不该放走那个使节。”
满楼寂静。太宗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他转首,望着楼下列队而立的玄策:
“王玄策,上前来。”
玄策趋步上前,拜倒: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,你借兵八千,灭国一个,用了几时?”
“回陛下,自茶镈和罗城起兵,至城破擒王,一十二日。”
“一十二日。“太宗抚掌,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,“好一个一十二日。朕打了一辈子仗,从没听过,哪个将军,用一十二日,灭了一个国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:
“何况——还是个管账的长史。”
楼下的百官,都笑了。玄策伏在地上,只觉得眼眶一热,叩首道:
“臣不敢居功。此战之胜,一赖陛下天威,二赖吐蕃、尼婆罗两国忠义,三赖副使蒋师仁率兵陷阵。臣,不过是个传信的人。”
“传信的人?“太宗看着他,“传信的人,能传出八千兵来?王玄策,你这话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朕。朕当年打天下,靠的就是’传信’的几个人——一封书信,比一万兵马还值钱。”
他沉吟片刻,道:
“王玄策,朕授你朝散大夫。蒋师仁——”
楼下的师仁出列,拜倒。
“朕授你游击将军。你二人,都是大唐的好使节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百官山呼万岁。御楼前,钟鼓齐鸣,乐声震天。
献俘宴设在紫宸殿。
宴过三巡,一个白发老者,忽然从玄策身后走出来,跪伏殿中,朗声道:
“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,叩见天可汗!小人活了两百岁,见过七代国王,略通长生之术。闻天可汗威加四海,德配天地,小人愿献仙药,祝天可汗万寿无疆!”
殿中一静。太宗放下酒盏,望着那老者:
“你活了两百岁?”
“不敢欺君。小人的师父,活了两百三十岁。”
太宗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他沉吟着,问:
“长生药,当真炼得?”
“炼得。只需奇药异石,加以时日。”
“好。“太宗抚掌,“朕给你备药,给你时日。你若炼出仙药,朕重重有赏。”
殿中一片颂贺之声。只有玄策,握着酒盏,没有喝。他望着那老者欢喜的脸,忽然想起雪岭上,松赞干布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
“这世上,没见过哪个方士,真活过两百岁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满殿的欢歌,把他那句话,淹没了。
宴散。夜已深。
玄策独自走出宫门,站在长安的夜色里。身后是宫阙的灯火,头顶是亘古的星河。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天——三十一个人,出长安,马踏河西,翻雪山,渡恒河;想起王虎蹲在火堆边擦节的样子,想起小张在马背上唱陇上歌的样子,想起老钱说要教小张认星星的样子。
三十一个人。回来的,只有他一个。
封赏的旨意下了,玄策的官,从五品下,朝散大夫。
朝堂上,有人不服。
散朝后,玄策走出宫门,听见身后有人议论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他听见:
“借来的兵,打下的国,换一个朝散大夫,也算捡了个大便宜。”
“可不是。一个管账的,踩了狗屎运。”
“听说他还在御前说什么’不过是个传信的人’——啧啧,装得倒像。”
玄策脚步未停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倒是师仁,猛地转过身,手按刀柄,就要发作。玄策一把按住他:
“师仁。”
“长史!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说得对。“玄策说,“兵,确实是借的。功劳,确实有一半是吐蕃和尼婆罗的。他们说他们的,咱们走咱们的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师仁,你记住一句话。“玄策望着宫门外灰蒙蒙的天,“刀,是给人砍的;舌,是给人说的。他们爱说,让他们说去。等史书写到贞观二十二年,写的是’王玄策献俘’,不是’某人之舌’。”
师仁憋着一口气,到底没发作,跟着玄策走了。
当晚,师仁来辞行。
他换了便装,背着个小小的包袱,站在玄策府门口,搓着手,说:“长史,俺打听到,陇右那边缺个守边的校尉。俺想去。长安城太挤,俺待不惯。”
玄策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
“你肩上的伤,好了?”
“好了。能砍人。”
“刀,还快?”
“快。长史要试试?”
玄策笑了。他走到门口,从腰间解下那枚旧节——旄毛秃了,节杆却擦得干干净净——递过去:
“带上它。路上有个念想。”
师仁一愣,接过那枚节,捧在手里,看了又看,忽然,这个从安市城头摔下来都没吭过一声的汉子,眼眶红了。
“长史……这节……”
“它替我走过两趟天竺。路,它认得。“玄策说,“你也认得路。下次陛下再派人出使天竺——”
“俺回来。“师仁抢着说,“俺回来给长史当副使!”
“好。”
师仁把节揣进怀里,朝玄策深深一揖,转身大步走了。长安的夜色里,他的背影很快融进灯火里,看不分明了。
玄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晚桂的香气。
他回到屋里,坐在灯下,把另一枚新节拿出来,又擦了一遍。节杆上,仿佛还留着师仁掌心的温度。 他伸手,摸了摸腰间的节。节杆温热。
“王虎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秃了,也还是节。你说得对。”
长安的夜风,从宫阙那边吹过来,带着酒气和花香。玄策抬头,望了一眼那轮月亮——和恒河边的月亮,是同一轮。
尾声 昭陵石像
贞观二十三年五月,太宗崩,葬昭陵。
陵前玄阙之下,立着一排石像——那是十四位异国君长的石像,是天子生前征服与安抚过的世界的缩影。有的拱手,有的持笏,有的垂手而立,面朝昭陵,像朝拜,又像守卫。
其中一尊,是阿罗那顺。
那个曾坐在白象上的国王,变成了石头,永远站在一个帝国皇帝的陵前。风化了千年,他脸上的神情,已经模糊了。有人说那是恭顺,有人说那是悔恨,有人说,那只是石头。
没有人知道,他有没有想过,自己究竟输在哪里。
贞观二十三年夏,太宗崩。同年秋天,玄策独自去了一趟昭陵。
他没有穿官服,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,牵着一匹老马,走了三天的路。陵前的石像,一尊一尊地看过去——波斯王,于阗王,高昌王,龟兹王……十四尊石像,十四张异域的脸,朝着陵寝的方向,垂手而立。
他在一尊石像前,站住了。
是阿罗那顺。
石像雕得逼真:高冠,金饰,深目,高鼻——和当年恒河边,那个骑在白象上、笑得自负的国王,一模一样。只是石头的眼睛,望着虚空,什么也望不见。
玄策站在石像前,站了很久。风从陵前的松柏间穿过,呜呜地响。
“大王。“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在长安,还习惯么?”
石像无言。
“你当年问朕——“他顿了顿,自己笑了,“你当年问我,你凭什么赢你。我告诉你,凭’信’。可我自己有时候也犯嘀咕:‘信’这个东西,到底值不值八千兵?”
“现在我有点明白了。“他说,“‘信’,不是八千兵。‘信’是——你杀了我三十个人,我还能从长安再借来八千兵。‘信’是大唐这两个字,走到哪儿,都有人信。你输,不是输给我王玄策,是输给大唐这两个字。”
风吹过石像的冠冕,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是叹息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在这儿站着了。“玄策望着他,“石头不会老,不会死。大唐记着你——一个国王,站在天子的陵前,千秋万代。挺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:
“可我那三十个人……小张,老钱,赵七,王虎……他们死在恒河边,连个名字,都没人记。”
“王虎说,节秃了,也还是节。可我那三十个人,连节都没了。”
他伸手,摸了摸石像冰冷的基座,像在抚摸一个故人:
“大王,你至少有石头记着。他们,只有我记着。”
“我要是也忘了,他们就真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他站直身子,朝石像拱了拱手,转身牵马走了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人,一匹马,走在昭陵前的官道上,越走越远。
那一年,他五十一岁。
又过了八年,显庆二年,王玄策第三次出使天竺。 显庆二年,王玄策第三次出使天竺。
这一年,他已经五十多岁了。三度出关,两番灭国,身上带着数不清的旧伤。他的官职,从朝散大夫,一路做到道王友、右骁卫率府长史——说不上高,也说不上低。史官在《唐书》的西域传里,给他留了几行字,没有立传。
他不在意。他只知道,这条路,他还要走。
队伍行至吐蕃吉隆沟。那是吐蕃通往天竺的孔道,两壁悬崖,一线青天。玄策忽然勒住马,望着崖壁,看了很久。
“拿凿子来。“他说。
随从愣住了:“使君,这是要……”
“刻字。”
石匠爬上崖壁,按着玄策的口授,一凿一凿,在崖上刻下《大唐天竺使出铭》。刻到一半,石匠停了手,回头问:
“使君,您刻这些字做什么?”
“怕后人忘了这条路。”
“路有什么好记的?路又不会丢。”
玄策望着崖壁上的字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路不会丢。人会丢。”
“记下这条路,后人就知道——大唐的使节,走过这里;大唐的’信’,到过这里。人总会老的,会死的;字不会。字刻在石头上,风一千年,雨一千年,还在。”
石匠似懂非懂,又抡起了凿子。
叮,叮,叮。凿声在峡谷里回荡,一声,一声,敲在石头上,也敲在时光里。
很多年后,玄策老了。
他回到长安,把一生所见的异域山川、风俗物产,写成一部《中天竺国行记》。书成之日,他抚着书卷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恒河边的那个黄昏,三十个人围成圆阵,刀光映着血光。
他把书放在案上,望着窗外的天,喃喃道:
“王虎,我把它写下来了。你看不见,可它替你记着呢。”
后来,《中天竺国行记》散佚了。战乱,火灾,虫蛀,一代一代的人翻过它,又一代一代地遗失它。如今,只剩下吉隆沟的崖壁上,那方风化了千年的摩崖,还认得出三个字:
王玄策。
而昭陵的石像前,千百年后,游人指着那尊石头国王,眉飞色舞地讲:
“听说灭他的,是大唐的一个使节!一个人!”
“一个人灭一国?吹的吧?”
“千真万确!《唐书》里写着呢!”
说的人信誓旦旦,听的人啧啧称奇。他们讲得很热闹,像讲一个传奇。
没有人问,那个使节叫什么名字。
崖壁上的字,风化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,慢慢模糊下去。
风还在吹。路还在。
(完)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史实骨架(据《旧唐书》卷3、卷198,《新唐书·西域传》,《资治通鉴》卷199、卷200):
- 贞观十七年(643),王玄策以融州县令身份,随正使李义表一使天竺;戒日王尸罗逸多遣使来唐,献火珠、郁金香,愿为藩属。
- 贞观二十一年(647),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为正使、蒋师仁为副使,率三十余人二使天竺,途经吐蕃、泥婆罗。
- 时戒日王已死,国乱,其臣阿罗那顺夺位,发兵攻玄策;玄策帅从者三十人与战,力不敌,悉为所擒;阿罗那顺尽掠诸国贡物。
- 玄策脱身宵遁,抵吐蕃西境,以书征邻国兵:吐蕃遣精锐一千二百人,泥婆罗(那陵提婆)遣七千余骑。
- 玄策与蒋师仁率两国之兵,进至茶镈和罗城(今印度巴特那),先破数万象兵,再用云梯、抛石、火攻,大战三日,斩首三千余级,赴水溺死者且万人。
- 阿罗那顺弃城走,收余众复战,蒋师仁擒之;虏男女一万二千、牛马二万余(《通鉴》作三万余)。
- 贞观二十二年(648)献俘长安,太宗大喜,授王玄策朝散大夫;阿罗那顺石像列昭陵玄阙之下,为十四国君长石像之一。
- 方士那罗迩娑婆寐,自称二百岁,随玄策来唐,太宗使合长生药(《通鉴》卷200)。
- 显庆二年(657)玄策三使天竺,途经吉隆沟刻《大唐天竺使出铭》(1990年西藏吉隆县出土实物,为现存唯一王玄策实物史料);官至陇右道巡察使、行殿中侍御史(681年炳灵寺造像题记可证);著《中天竺国行记》(佚)。
- “太宗服天竺方士药暴崩”之说见于《通鉴》考异所引旧闻,正史多不取,本书未采纳,仅作暗线。
艺术虚构(系小说家言,均有明确创作意图):
- 王虎(陇西老卒)及其”秃了也还是节”的台词——虚构的情感承载角色,承担”节”的意象与牺牲主题。
- 苏伽(通译胡商)——虚构人物,承载从怕死到留人的成长弧光,兼作喜剧调剂。
- 拉迦室利公主助逃——戒日王妹妹为史实人物,但”助玄策脱逃”系传说/演义成分,史书无载;书中将其塑造成”信”字的见证者。
- 狱中劝降、阿罗那顺”杀不了一个信字”的对话——虚构,用于反派不脸谱化与主题表达。
- 破象之法(火枪、火箭、铜锣惊象、射象奴)——史载”先破数万象兵”而无破法,破法系依据古代破象战法(火攻、尖锐声响)虚构。
- 地道烧塌城墙——史载攻城用”云梯、抛石、火攻”,地道系虚构。
- 蒋师仁跃上象背生擒阿罗那顺——史载”师仁擒之”,过程系艺术夸张。
- 安邦会盟、物归原主、优待俘虏——史载玄策”处理好摩揭陀各邦国事务”,细节虚构。
- 松赞干布言行、赛日(吐蕃武将)——松赞干布借兵为史实,言行细节虚构;赛日系虚构人物。
- 那罗迩娑婆寐主动献药、太宗”亮了一下”的眼睛——献药为史实,细节虚构。
- 吉隆沟刻铭与石匠对话、晚年著书散佚——刻铭为史实(显庆三年),对话与著书细节虚构。
- 全篇时间为贞观二十一年冬至二十二年夏(借兵、攻城、献俘),与史载战役年份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