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耿恭

十三壮士归玉门

—— 耿恭 ——

疏勒城下,汉军三百守孤城;两千年后,玉门关前,只剩十三人。

东汉公元75年2.03 万字13 章

题记

据《后汉书·耿恭传》演义 · 艺术化扩写版

楔子

建初元年三月,玉门关外,大风如刀。

守关的兵卒姓张,单名一个二。这日他倚着关墙打盹,梦里正吃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,忽听得关外传来马蹄声——不是奔马,是走马,疲沓沓的,一步一步,像踩着刀尖走路的人,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魂灵。

他睁开眼,风雪迷眼。他揉了揉,望见雪地里缓缓行来一队人。

人不多,零零落落,数得清楚,一十三人。

那十三个人走得很慢。衣不蔽体,甲片脱落大半,露出枯柴似的躯体,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。人人脸上结着沙与血的痂,胡须虬结如乱草,头发散着,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白。可他们的眼神,却亮得骇人——不是活人的亮,是烧了太久太久的火,火心子是白的,是冷的,却偏又烧得那么旺,像是要把这副枯槁的躯壳烧穿。

走在最前那人,腰间悬一把断刀,刀鞘早没了,刀身只剩半截,断口参差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。他的左肩斜系着一面破烂的旗,旗面被风撕成一条一条,只剩一个墨色的”汉”字,在风里猎猎地响。他在关门下站定,抬起头。

眼睛陷在深窝里,可那双眼睛,仍然笔直地望向关楼上那面崭新的、鲜红的、绣着”汉”字的旗。

张二喉头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忘了问话的规矩,忘了查验的章程,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:

“你们……从哪里来?”

那人嘴唇翕动,声音嘶哑如破锣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:

“疏勒城。汉家戊己校尉耿恭,率部归关。”

“多少人出关?”

“出城时二十六人,一路且战且行,到得此处,一十三人。”

张二的手一颤,腰牌”当”的一声落在地上。他猛地转身,冲着关内嘶声大喊,喊得整座关都听见了:

“开门——!开门——!十三壮士归玉门——!”

这一声喊,在苍茫戈壁上滚出去很远,很远。风雪似乎也静了一静,连关楼上那面旗,都停了一停。

张二这一声喊,喊得整座玉门关都醒了。

关内守卒涌上城头,挤在垛口边,往下望。他们看见雪地里那十三个人,先是寂静,然后是低低的议论声,再然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”好”,紧接着,整座关楼都沸腾了——欢呼声、哭声、敲击兵器声,混成一片,在风雪里滚来滚去。

有人飞报中郎将郑众。郑众正在帐中披阅文书,闻言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笔”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,扶着垛口,向下望去。

望见那十三个人的一瞬,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
他转身,对身后亲兵道:“备马。出关,迎接。”

“将军,按规矩,入关要验文书——”

“规矩?“郑众指着关下那十三个人,“他们身上穿的,就是文书。他们腰里挂的断刀,就是文书。他们守的那座城,就是文书!” 很多年后,玉门关的老卒还在传说那个黄昏:十三个人走进关门,像十三柄断了刃的刀,插进了大汉的胸膛;又像是十三根烧红的铁钉,钉进了大汉的骨头里,让后来的人,再不敢忘。

而那一年的故事,要从更早说起。

第一回 玉门西去三千里

永平十七年,深秋,凉州大营。

大司马窦固出塞前夜,营帐中灯火通明,将星云集。帐帘一掀,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军。

此人身形挺拔如孤松,面如冠玉,剑眉入鬓,眉宇间却藏着一股凛然之气,不怒自威。腰间悬一张弓,弓梢缠着褪了色的红缨——那是旧物,摸得油光水滑,红缨都磨成了淡粉色,一看便知,是跟了主人许多年头的。

说起耿恭,满营将领,无人不知。

他是扶风茂陵人,名将之后——他的叔父耿弇,当年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,是”云台二十八将”里有数的狠角色,史书上说他”少有节气”,攻城拔寨,战无不克。耿恭身上,流着同样的血。

他年少丧母,父亲耿广也去得早,是叔父耿弇把他带大的。耿弇教他读书,教他射箭,教他行军布阵。别的孩子读《论语》,他读《孙子》《吴子》;别的孩子玩弹弓,他十岁便开得三石弓。

耿弇晚年,有一回带着耿恭去校场,指着满场士卒道:“恭儿,你记住:带兵打仗,不怕兵少,怕的是心散。兵少,可以用谋;心散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“怎么聚心?”

“同甘,共苦。“耿弇道,“你吃得了兵吃的苦,兵才肯为你卖命。你吃不了,就别带兵。”

耿恭把这四个字,记了一辈子。

耿弇死后,耿恭袭了军职。他不靠叔父的名头,从百夫长干起,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名声。射箭,他箭无虚发;治军,他与士卒同食;临阵,他身先士卒。西域都护陈睦曾对人说:“耿家小儿,比他叔父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
这一次出塞,是耿恭第一次独当一面。窦固点他的时候,满营将领都服——不是服他的出身,是服他那一手箭,那一身胆。 满帐将领,窦固谁也没叫,独独点了他,道:“耿恭,你可知我为何点你为戊己校尉?”

耿恭道:“末将不知。”

“因为你这张弓。“窦固指着那红缨旧弓,笑道,“满营将士,只有你,射得落两百步外的大雁。西域那边,匈奴人认箭,不认官印。你这一箭出去,比一万个官印都管用。”

耿恭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
“金蒲城是车师前王庭的门户,匈奴要南下,必先破此城。“窦固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一点,指尖几乎要把舆图戳穿,“我给你一千人。守住它,就是给大汉在西域钉下一颗钉子。钉住了,匈奴三十年不敢东顾;钉不住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西域,就没了。”

“一千人守一座城。“耿恭笑了笑,“够了。”

窦固望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叔叔耿弇,当年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,‘云台二十八将’里数他最悍。你像他——不,你比他更沉得住气。他是一把出鞘的刀,你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”

“末将告退。”

耿恭躬身一礼,转身出帐。帐外月满中天,银辉洒了一地。他走出几步,看见帐边拴马桩上坐着一个汉子。

那汉子三十来岁,黑脸膛,粗眉大眼,鼻梁上一道旧疤,像是刀削的。他正低着头,用一块粗布擦一把朴刀,擦得很慢,很仔细,从刀尖到刀柄,一寸一寸,像是擦的不是刀,是命。

耿恭道:“羌,明日出关。”

那汉子也不抬头,只”嗯”了一声。

这汉子姓范名羌,是耿恭的军吏,也是他的同乡。两人自幼一起长大,一个村里出来的。耿恭话多,范羌话少;耿恭笑,范羌咧嘴;耿恭一个眼神,范羌便知道他要做什么。范羌这把朴刀,是耿恭十六岁那年,用一斗米跟路过的铁匠换的——那铁匠本不肯换,嫌米少,耿恭便当场折了一根树枝,与铁匠赌斗箭法,十箭十中,惊得铁匠二话不说,把刀塞进他怀里。这把刀,范羌用到了今天,刀柄都换了三回,刀身还是当年那口钢。

“羌。“耿恭忽然道,“你怕不怕?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回不来。”

范羌擦刀的手顿了顿,道:“你答应过我娘,带我回家。”

“那是你娘临走前,托付我的。”

“那你就是答应过。“范羌把刀插回腰间,起身,与他并肩站着,望着天上的月亮,“你答应过的事,没有做不到的。”

次日,大军出玉门关。

戈壁黄沙,一望无际。驼铃叮当,旌旗蔽日,铁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。三千骑兵、五千步卒、两千辅兵,绵延数里,像一条黑色的长龙,缓缓游进大漠。走了三日,风沙渐大,打得人脸生疼,士卒们把面巾裹紧,低着头,一步一陷地走在沙里。

耿恭在马上回头,望见玉门关的影子在风沙中只剩一个黑点。他忽然说:“羌,你说,这座关,咱们还能不能回得来?”

范羌沉默半晌,说:“能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答应过我娘,带我回家。“范羌道,“她老人家在关内等着。你不敢死在关外。”

耿恭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被风沙卷走,散在苍茫天地间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催马扬鞭,冲上沙丘,张弓搭箭,向着百步外一只沙狐,一箭射去。

那箭去势如电,划过一道白光,“噗”的一声,正中沙狐后颈。沙狐翻了两个滚,不动了。

身后士卒轰然叫好。耿恭纵马下了沙丘,也不去捡,只把弓挂回腰间,道:“沙狐皮,留着给羌做条围脖。这鬼天气,说冷就冷。”

行军的第十日,前方斥候飞马来报:一支百余骑的匈奴游骑,正从西北方向斜插过来,像是要抄大军的侧翼。

窦固麾下诸将都紧张起来——这是出塞以来,第一次遇敌。耿恭却笑了,道:“一百骑,也值得报?给我五十骑,我去看看。”

窦固望着他,半晌,道:“去吧。小心些。”

耿恭点五十骑,脱出大队,向西北迎去。范羌跟在他身后,朴刀已经出了半鞘。五十骑一字排开,在戈壁上拖出一道烟尘,像一柄小小的刀,直插向那片黑压压的敌骑。

匈奴游骑见汉军只来五十骑,大喜,呼哨一声,包抄过来。领头的匈奴百长,是个脸上刺着青狼的壮汉,挥舞着弯刀,哇哇叫着冲在最前。

耿恭勒住马,不慌不忙地摘下红缨弓,抽出一支箭。他望着那冲在最前的青狼脸,缓缓张弓——弓弦拉到满月,他眯起眼,手指一松。

那箭去势如电,划过百步虚空,“噗”的一声,正中青狼脸的咽喉。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仰面栽下马来,被后面的马队踏成肉泥。

匈奴游骑大哗,冲势一滞。耿恭又抽出一支箭,再一箭,三箭连发,三骑落马,箭箭中喉。他一边射,一边纵马直冲,身后五十骑齐声呐喊,跟着他冲进敌阵,如虎入羊群。

五十人对一百二十骑,一个照面,匈奴游骑便溃了。留下三十余具尸首,四散奔逃。

耿恭收弓,望着逃远的烟尘,淡淡道:“匈奴,也不过如此。”

“羌,把他们的马收了。好马,留着驮粮。”

这一战之后,金蒲城的一千人里,传开了一句话:校尉的箭,说射你左眼,绝不射你右眼。 大军行至伊吾庐,分道。窦固率主力向天山北麓,耿恭领一千人折向西南,往金蒲城去。临别,窦固把一面”汉”字大纛亲手交到耿恭手上,道:

“旗在,城在。”

耿恭接过大纛,插在马上,扬尘而去。走出很远,他回头,看见窦固还站在高坡上,望着他。他忽然觉得,窦固的背影,有些萧索。

那时他不知道,这一别,便是永诀。

第二回 汉家箭神破胡骑

永平十八年三月,惊蛰。金蒲城外,草色未青。

斥候飞马来报时,耿恭正在城头试弓。他张弓搭箭,瞄准半空一只孤雁,手指一松,“铮”的一声,弓弦震动犹在耳边,那雁便如断了线的风筝,打着旋儿坠在城下。城头士卒轰然叫好。

斥候滚下马,气喘吁吁,声音都劈了:“报——!北匈奴左鹿蠡王,率骑二万,已破车师前庭,正星夜向金蒲城而来!”

城头霎时静了。

二万骑。金蒲城守军连伙夫算上,不到一千人。一比二十。

士卒们面面相觑,脸色发白。耿恭把弓挂回腰间,淡淡道:“两万骑,不少。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——去年秋天,咱们的箭,已经浸了一冬天的毒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年轻的脸,忽然笑了:“怕什么。两万人,一天也得吃饭,一天也得拉屎。咱们的箭,见血封喉,中者三日内必烂。他们死上三千人,军心就散了。到时候,两万只羊,也顶不过一千头狼。”

当晚,耿恭升帐。

车师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,一封比一封急:车师前王庭已被围,匈奴前锋距王庭不过百里。耿恭把文书拍在案上,唤过部将司马,道:“车师与大汉有盟约,匈奴破车师,王庭告急。你率三百骑,连夜驰援。能救则救,救不了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把人带回来。”

司马领命,点三百骑出城。三百条汉子,一色的玄甲黑马,在月光下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进夜色里。

耿恭站在城头,望着那三百骑远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范羌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三百人对两万……”

耿恭没有说话。

那三百骑,是唱着歌出征的。

司马是个沉默的汉子,他点兵时只说了一句:“车师王庭危在旦夕,咱们去接他们出来。“三百骑便齐声应诺,跟着他冲进了夜色。

斥候后来断断续续地拼出了那一战的轮廓:

三百骑昼夜兼程,第三日黄昏,在车师王庭外二十里处,与匈奴前锋一万骑遭遇。一万对三百,司马没有退。他把三百骑列成锋矢阵,自己一马当先,带头冲了进去——他记得耿恭的话:“能救则救。”

那一冲,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捅进了匈奴军阵。三百骑生生把一万骑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,匈奴前锋大乱,围困王庭的兵被迫分兵来援。车师王庭的残兵,就趁着这一乱,突围而出,逃进了山里。

可三百骑冲进去,便再没有出来。

斥候说,他们远远望见,那三百骑被匈奴大军围住,左冲右突,杀了一轮又一轮,到最后,只剩司马一个人。他浑身是血,马也倒了,他站在尸堆上,把断矛插在脚边,仰天大笑,声音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。

然后,匈奴的箭雨落下,把他连人带矛,钉在了那堆尸山上。

斥候只带回来一匹空鞍的战马。马身上中了七八箭,箭杆全是匈奴的雕翎。马鞍上,插着那半截断矛,矛杆上刻着一个”耿”字——那是耿恭亲手刻在部将矛杆上的字。 三日后,斥候带回的消息像一记闷棍,把整个金蒲城打懵了。

司马三百骑在车师王庭外二十里处,与匈奴前锋一万骑遭遇。三百人,面对一万骑,司马没有退。他把三百骑列成锋矢阵,带头冲了进去——他记得耿恭的话:“能救则救。“匈奴前锋被他这一冲,乱了半日,车师王庭的残兵得以突围。可三百骑冲进去,便再没有出来。

斥候只带回来一匹空鞍的战马。马身上中了七八箭,箭杆全是匈奴的雕翎。马鞍上,插着半截断矛,矛杆上刻着一个”耿”字——那是耿恭亲手刻在部将矛杆上的字。

耿恭握着那半截断矛,指节捏得发白,指缝里渗出血来。半晌,他把断矛插回马鞍,声音平静得可怕:

“厚葬。记下这笔账。”

“这三百条命,我替他们记着。城破之日,连本带利,一起还。”

左鹿蠡王,是北匈奴单于帐下的一员悍将。

他年轻时,跟着单于到过长安朝贡。那一次,他见到了汉家皇帝,见到了长安城的巍峨宫阙,见到了汉军的整齐军容。回到草原后,他常常对人说:“汉人,是打不垮的。除非,他们自己垮。”

所以这一次南下,他带足了粮草,打定了主意:围而不攻,困死汉军。他不想跟汉军硬拼——他知道,汉军的骨头,硬得很。

可他没有想到,金蒲城这一千个汉军,比他想象的,还要硬。

他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,对左右道:“这个人,不能留。留着他,西域就永远姓汉。”

左右道:“大王,要不要夜袭?”

“不急。“左鹿蠡王道,“让他多活几天。等他的粮尽了,水断了,他自己会跪下来求我。”

他算错了一件事——他算对了粮,算对了水,却算漏了一样东西。

他算漏了,人心。 次日,二万匈奴骑到了。

城外黑压压一片,马嘶人沸,刀枪如林,旌旗蔽野,从城头望下去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涌到城墙脚下,又退开去,留下一地狼藉。左鹿蠡王派一个使者到城下喊话,大意是:车师已灭,汉廷远在天边,你一千人守一座孤城,不如献城投降,保你全城性命。

耿恭站在城头,居高临下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回去告诉左鹿蠡王:汉家箭神,其中疮者必有异。要攻城,就来。”

使者回去复命。左鹿蠡王冷笑,挥军攻城。

这一仗,打出了金蒲城的名头,也打出了”汉家箭神”的名号。

第一日,匈奴便发起了猛攻。

不是试探,是倾巢而出。二万骑下马步战,扛着云梯、推着冲车,黑压压地涌向城墙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喊杀声、战鼓声、号角声,混成一片,震得大地都在发抖。

耿恭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潮水,忽然笑了。他回头,对范羌道:“羌,你数数,他们有多少架云梯?”

范羌看了一眼:“少说一百架。”

“一百架。“耿恭点了点头,摘弓搭箭,“那咱们就一架一架地烧。”

第一支火箭,射向最前面那架云梯。梯子上爬满了人,火箭钉进梯身,浇了油的梯子”轰”地烧起来,爬梯的匈奴兵惨叫着滚落下去,摔在城下,叠成一堆。

耿恭一箭接一箭,箭箭不落空。他身后的弓手们学着他的样子,火箭齐发,一架又一架云梯烧起来。城下火光冲天,惨叫声此起彼伏,烧焦的人肉味混着血腥气,弥漫了整座城头。

可匈奴人不怕死。云梯烧了,再抬;人摔了,再爬。第一批人刚被烧下去,第二批又涌上来。城头的箭越射越稀——箭快没了。

“省着点射!“耿恭喝道,“瞄准了再射!”

他放下弓,抄起一杆长枪,走到垛口边。一架云梯刚搭上城墙,梯头冒出第一个匈奴兵的脑袋,耿恭一枪刺下去,那人闷哼一声,仰面跌落,连带着把身后两个同伴也撞下梯去。耿恭顺势一推,云梯带着一溜人,轰然倒向城下。

“泼油!“他喝道。

一锅锅烧得滚烫的油,从城头泼下去。油是平日里省下来的灯油,不多,可每一锅都泼在刀口上。淋了油的匈奴兵惨叫着打滚,滚到哪里,火就烧到哪里。

从辰时打到午时,从午时打到酉时。匈奴退了三次,攻了四次,城下堆起半人高的尸堆。护城河早就干了,尸首填满了沟,后来的匈奴兵,踩着同伴的尸首往上爬。

日头落山时,左鹿蠡王鸣金收兵。他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,望着城头那面依旧猎猎的”汉”字旗,沉默了许久。

这一日,匈奴折了两千人,金蒲城,寸土未失。 匈奴兵蚁附而上,黑压压地攀上云梯,城头箭如雨下。耿恭的箭法当真神了——他不射小兵,专射骑在马上的将官,一箭一个,箭箭不落空,从城头射下去,例无虚发。他一边射,一边纵声大笑,笑声在喊杀声中清晰可闻,穿透整座战场,听得汉军士气大振,听得匈奴人心惊胆寒。

更叫匈奴人胆寒的是那箭毒。中箭者初时不觉得,过得一两个时辰,创口便开始溃烂,流出黑水,腥臭难当,三日内,溃烂蔓延全身,人便死了。军中巫医束手无策,眼睁睁看着伤者哀嚎着烂死,越传越神,说是汉人使了邪术,箭上有神鬼之力。

耿恭又令士卒于城头齐声大呼:

“汉家箭神,其中疮者必有异——!”

这一喊,匈奴军心彻底乱了。受伤的兵哀嚎着等死,没受伤的胆战心惊,生怕下一箭落到自己头上,攻城时都畏畏缩缩,不敢冲在前面。左鹿蠡王连攻三日,折了千余骑,城头汉军伤亡不过数十。

第三日黄昏,左鹿蠡王亲自到城下督战。他骑一匹雪白的骏马,身披银甲,远远地望着城头。忽然,他看见城头那个白袍身影,正在望着他。

两人隔着战场,对视了一瞬。

左鹿蠡王忽然拔刀,指着城头,对左右道:“那人是谁?”

“汉家戊己校尉,耿恭。”

“耿恭。“左鹿蠡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道,“传令,谁能生擒此人,赏千金,封万户。“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若是阵亡——厚葬。”

左右不解,左鹿蠡王道:“这样的对手,值得一个体面的死。”

这一夜,耿恭选壮士三百,饱食一顿,半夜悄然开城,直扑匈奴大营。

匈奴连日攻城,疲惫不堪,做梦也想不到这区区千人守军敢出城夜袭。三百人衔枚疾走,摸到营前,忽然齐声呐喊,举火为号,直冲大营。火光冲天,杀声四起,三百人如虎入羊群,左冲右突,把匈奴大营搅了个天翻地覆。马厩里的马全惊了,挣脱缰绳,在营中乱窜;帐篷被火引着,烧成一片火海。

左鹿蠡王从梦中惊起,仓促应战。黑暗中乱成一团,他身边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,一直退到营外,才稳住阵脚。他望着火光中那个白袍身影往来冲杀,如入无人之境,忽然笑了。

“好一个耿恭。”

“可惜,这样的人,不能为我匈奴所用。”

他下令连夜退兵三十里。三百人夜袭,杀敌逾千,自身仅损三十。

次日清晨,耿恭站在城头,望见匈奴营帐尽撤,尸横遍野,余烬未熄。他把那半截断矛插在城头,对着远方,缓缓道:

“这一箭,记账上了。”

第三回 凿井十五丈得泉

金蒲城虽胜,耿恭却高兴不起来。

他亲自骑马勘察了方圆百里的地形,回来后在城头站了一夜。次日,他下令:弃金蒲,移屯东南七十里外的疏勒城。

士卒们炸了锅。金蒲城守得好好的,凭什么弃了?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胆小,有人说他在金蒲城住了半年,住出感情了舍不得——不,是反了,是怕匈奴报复,想跑。

耿恭也不解释。他亲自带人勘探了疏勒城,回来便召诸将议事,在案上铺开一张粗陋的舆图,道:

“金蒲城四野开阔,无险可守。匈奴若以重兵围城,断我水源粮道,便是死地。疏勒城依山而建,三面峭壁,下临深涧,只有一条窄路通城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城中有一口旧井,是前朝屯田时留下的。要守,就去疏勒。”

“可那口井,听说早干了。“一个部将道。

“井干了,可以再挖。“耿恭道,“城没了,可就真的没了。”

他下令把金蒲城能带的粮水尽数搬空,能拆的砖石木料全部拆走,然后一把火,烧了金蒲城。火光冲天,烧了整整一夜,把半座城烧成了白地。士卒们站在城外,望着自己的心血化为灰烬,许多人红了眼眶。

“走吧。“耿恭道,“城是人守的。人在,城就在。”

弃金蒲那日,耿恭在城外的高坡上,望着金蒲城烧成白地,一言不发。

范羌走到他身边,道:“舍不得?”

“舍不得。“耿恭道,“可舍不得,也得舍。”

他拨转马头,率军向疏勒城而去。身后,是焦土;身前,是未知。一千人的队伍,拖着一车车粮草辎重,在戈壁上迤逦而行。耿恭亲自走在最前面,逢山探路,遇水尝味,把每一处险要都记在心里。

到了疏勒城,他先绕着城走了三圈,又攀上城北的绝壁,俯视全城。疏勒城依山而建,三面峭壁,下临深涧,只有一条窄路通城。城中有一口旧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积了厚厚的灰。耿恭掀开石板,朝井里望了望,黑洞洞的,扔下一块石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闷响。

“井,还是口井。“他道,“就是不知道,还有没有水。”

“没水,就凿。“范羌道,“你说过的,城是人守的。”

耿恭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:“说得对。”

他下令:加固城墙,深挖壕沟,储存粮水,把城北绝壁上的小路也堵死——只留正门一条路。又派人在井边日夜值守,一有水渗出来,立刻禀报。

守城的士卒们私下嘀咕:这破城,四面荒山,连条河都没有,守它做什么?

耿恭听见了,也不恼,只道:“荒山,才守得住。匈奴人图的是水草丰美,不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。越难守的城,敌人越懒得打——等他们打累了,就是咱们赢的时候。”

士卒们将信将疑。可他们没想到,这一守,就是两年。 五月,左鹿蠡王卷土重来。这一次他不止带了两万骑,还裹挟了车师的降兵,号称五万,将疏勒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
左鹿蠡王学乖了。他不攻城,只围。他派人堵了涧水上游,断了城中的水源,然后安营扎寨,扎下营来,就等着城里的汉军渴死。

水,真的断了。

先是水缸见底,再是掘井。士卒在城中掘地寻水,一尺一尺往下挖,直挖了十五丈深,不见一滴水。井底的土干得发白,一碰就碎,抓起一把,扬起来,像面粉一样散在风里。

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。先是牛马杀了,饮血解渴;血尽了,连马粪都拿来笮汁,那汁水苦涩,带着一股臊味,人人皱着眉头往下咽。士卒们的嘴唇裂得像龟背,一说话就渗血,到后来,连话都懒得说了,只在城头坐着,望着干裂的天空,一动不动,像一群石像。

耿恭每日都到井边去。他趴在井口,朝下望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沉默很久,然后起身,回帐。士卒们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念想,一日比一日薄。

这一日黄昏,他忽然吩咐:“取我的佩刀来。”

范羌把刀递给他。耿恭握着刀,独自下了井。

井底黑暗,抬头只见一线天光,像一口倒悬的井。他握着刀,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书: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,途中大旱,拔佩刀刺山,飞泉涌出。

他其实不信鬼神。他这一生,信的是刀箭,信的是手里的兵,信的是身后这座城。可这一刻,在这漆黑的井底,他忽然想信一信。

他举起刀,向井壁缓缓刺去。

石壁纹丝不动,刀尖崩了一个缺口,火星迸溅。

耿恭闭目,弃刀,整衣,向井壁深深一拜,喃喃道:

“恭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,飞泉涌出。今汉德神明,岂有穷哉!”

声音在井底回荡,嗡嗡作响,像是大地在应答。

他拜罢,睁开眼。就在这一瞬,他听见了——井底深处,极远极远的地方,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轰鸣。轰隆隆,轰隆隆,自地底滚上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落,震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。

然后,石壁的裂缝里,渗出了第一滴水。

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上,冰凉,甘冽。

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继而如泉涌,汩汩而出,喷了他满头满脸,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,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,在井底汇成一小汪。耿恭怔住了。他伸手捧起一捧水,凑到嘴边,那水混着泥沙,又凉又甜,甜得他眼眶发酸。

他忽然放声大笑。笑声在井壁间撞来撞去,震得嗡嗡作响,惊得井口的士卒们面面相觑。

“水——!水出来了——!”

这一夜,疏勒城灯火通明,人人喝了个饱。

水,成了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。士卒们排着队,从井里打水,一瓢一瓢地分下去。干裂的嘴唇湿润了,呆滞的眼神活过来了,死气沉沉的孤城,一夜之间,活了过来。

孩子是最先欢呼起来的。他们围着水桶跑,跳,喊:“水!水!“有一个孩子捧着一瓢水,舍不得喝,端到老王面前:“王爷爷,你先喝!”

老王望着那瓢水,浑浊的井水映着火光,晃啊晃的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:“甜。真甜。”

“王爷爷,甜不甜?”

“甜!“老王把瓢递回去,“快喝吧,喝饱了,咱们就能守住城了!”

城头的士卒们,一个接一个地跪下,朝着井的方向,磕头。有人喊着”天佑大汉”,有人喊着”校尉神了”,有人什么也不喊,只是伏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

耿恭站在井边,望着这一幕,一言不发。范羌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是你凿出来的。”

“是井自己出来的。“耿恭道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或者说,是天意。天意,要让这座城,活下去。” 这一夜,疏勒城灯火通明,人人喝了个饱。干裂的嘴唇湿润了,呆滞的眼神活过来了,死气沉沉的孤城,一夜之间,活了过来。

次日,耿恭命士卒从井中汲水,一桶一桶抬上城头,故意当着匈奴人的面,把水泼在城墙上。清水顺着墙砖流下,在日光下闪闪发光,流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痕。

匈奴营中,左鹿蠡王远远望见,沉默良久。他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道:“大王,这城里有水……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“左鹿蠡王缓缓道。他望着城头那道水痕,忽然觉得那水流不是流在墙上,是流在他心上,“汉有神助,此城不可力取。”

他知道,这城,围不下去了。可他还是想试最后一次——

这一日午后,左鹿蠡王独自一人,策马来到城下。他没有带兵,只带了一个随从,在城下站定,仰头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,朗声道:

“耿校尉,本王有几句话,想与你说。”

耿恭在城头站定,道:“说。”

“你守这疏勒城,守的是什么?“左鹿蠡王道,“是汉家的旗?汉家离这里,有万里之遥。你们的皇帝,前些日子驾崩了。新皇帝登基,忙着收拾朝堂,谁还记得西域一座孤城?”

耿恭没有说话。

“你守得再好,汉家也看不见。“左鹿蠡王继续道,“可你若降了,本王保你全城性命,保你麾下将士不死,保你一世荣华。你是个将才,本王惜才,不愿看你死在这荒山野岭。”

城头寂静。半晌,耿恭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
“左鹿蠡王,你说汉家看不见。可本王告诉你——汉家看不见,天看得见;天看不见,我身后这一城百姓,看得见。”

“我耿恭守的不是一座城,是汉家的脸面。今日我降了,明日西域诸国皆降,后日汉家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。这笔账,我耿恭背不起。”

“你惜才,我谢你。可你要我降——“耿恭忽然笑了,“不如等我的箭,射穿你的喉咙那一天。”

左鹿蠡王沉默良久,望着城头那人,忽然叹道:“可惜了。”

“不可惜。“耿恭道,“各为其主,本该如此。”

左鹿蠡王拨转马头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道:“耿校尉,你若战死,本王亲自收你的尸,以礼葬之。”

“那倒不必。“耿恭道,“我若战死,自有汉家的土,埋汉家的骨。”

左鹿蠡王走了。走出很远,他忽然对随从道:“汉人里,有这样的将。这仗,怕是打不完了。” 他下令撤围,退兵三十里。

临走前,他派使者给耿恭送了一壶酒,附了一句话:“耿校尉,你我各为其主。来日城下相见,本王请你喝一杯。”

耿恭收了酒,没有喝。他把那壶酒封好,存进库房,道:“留着。等打完这一仗,再喝。”

第四回 国丧兵绝孤城悬

匈奴虽退,耿恭的眉头却越锁越紧。

他有一种预感:这疏勒城,怕是守不长了。

八月,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,像深秋的落叶,一片压着一片——

汉明帝驾崩了。八月壬子,帝崩于东宫前殿。消息传到西域,已经是九月。

西域都护陈睦,被焉耆、龟兹合兵攻杀。都护府一夜间被夷为平地,三百余屯戍将士,尽数战死。陈睦的人头,被挂在焉耆城头示众。

关宠屯的柳中城,被匈奴围困,形势危殆。

大汉在西域经营了三十年的局面,一夜之间,土崩瓦解。西域诸国像惊弓之鸟,纷纷倒向匈奴,有的递表,有的送质子,有的干脆出兵助胡。

消息传到疏勒城那夜,耿恭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。范羌陪着他,一言不发。天快亮时,耿恭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:

“羌,你说,朝廷还会管我们吗?”

范羌道:“会。”

“国丧未毕,新帝登基,朝堂上忙着争权夺利,谁还记得西域一座孤城?”

“你记得。我也记得。“范羌道,“这就够了。”

耿恭没有再说话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他望着东方,很久很久,忽然道:“如果有一天,朝廷真的把我们忘了呢?”

“那就守着。“范羌道,“守到想不起来的那天为止。”

车师王先叛了。

那车师王本是汉家的藩属,年年进贡,岁岁称臣。汉廷在西域立威三十年,他跟着汉家吃香喝辣,如今见汉廷无暇西顾,匈奴势大,便倒向了匈奴。他不但降了,还亲自带着匈奴兵来攻疏勒城——他要向新主子献上投名状。

耿恭在城头望着车师王的旗帜,忽然笑了:“忘恩负义的东西。当年要不是汉家,车师早被匈奴灭了八回。”

“车师王,你且记住:今日你引狼入室,来日狼吃的,第一个就是你。”

车师王亲自来劝过一回降。

他骑一匹高头大马,带着一队亲兵,耀武扬威地来到城下,仰头喊道:“耿校尉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汉家完了,西域是匈奴的天下了。你降了吧,本王替你向左鹿蠡王求情,保你不死!”

耿恭在城头站着,望着他,忽然道:“车师王,你过来些,我有句话,要亲口对你说。”

车师王迟疑了一下,催马走近几步。

耿恭俯身,望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你听好了。你当年在汉家面前,摇尾乞怜的样子,我还记得。你今日在匈奴面前,摇尾乞怜的样子,我也记得。你这样的东西,跟谁都摇尾巴——可你要记住:狗可以换主子,命只有一条。”

车师王脸色铁青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耿恭继续道:“我耿恭守这座城,守的是汉家的脸面。你叛汉投胡,是你的事;我守城殉国,是我的事。你要攻城,就来。今日你引狼入室,来日狼吃的,第一个就是你。”

车师王灰溜溜地走了。走出老远,他回头,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,狠狠啐了一口,却再也不敢回头看他。 左鹿蠡王再次围城。这一次,他不急不躁,只围不打,要活活困死这座城。

城中的粮,很快便尽了。

起初还有粟米,一日两顿稀粥;后来粥也没了,改吃草根树皮;再后来,草根也没了,树皮也剥光了。士卒们开始搜刮城里的每一寸能入口的东西——皮甲上的皮绳,弓弩上的牛筋,都割下来,放在锅里煮。

那汤水浑浊如泥,漂着一层油花,带着一股焦臭。人人端着一碗,喝得眉头不皱。

耿恭与士卒同食。有一回,火头军偷偷给他留了一小块肉干——那是他私藏的最后一点干粮。耿恭发现了,沉默半晌,把肉干撕成数片,分给伤兵。伤兵们推辞不受,他便说:“你们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
那片肉干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,最后又回到他碗里。他一口吞下,笑道:“好咸。”

这一笑,城里的汉子们眼眶都红了。

十月,匈奴发动了一次总攻。

上万匈奴兵蚁附攻城,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,喊杀声震天。城头残兵不足三百,人人带伤,可没有一个人后退。耿恭亲自提刀守在最险的北门,一刀一个,刀刀见血,杀得城下堆起半人高的尸堆。匈奴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,爬到一半,又被砍下去。

那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拉锯战。从辰时杀到酉时,匈奴退了三次,攻了四次,第四次攻上城头——二十多个匈奴兵翻过垛口,跳进城头,与汉军绞杀成一团。

耿恭被三个匈奴兵围住。他手中刀已经卷了刃,一刀劈出,劈开一个匈奴兵的胸膛,血溅了他满脸。第二刀横斩,斩断第二个匈奴兵的腰刀,反手一撩,割开他的喉咙。第三个匈奴兵举枪刺来,耿恭不退反进,侧身让过枪尖,一把抓住枪杆,借力一送,那匈奴兵收势不住,一头撞在城垛上,脑浆迸裂。

城头汉军见了,齐声呐喊,士气大振,把翻上城头的匈奴兵尽数砍杀。左鹿蠡王在城下望见,叹道:“此城不可力取,果然。”

这一战,匈奴折了三千人,汉军也折了百余人。城头的残兵,更少了。

城里,还有三百口百姓。

老弱妇孺,大多是金蒲城跟过来的——耿恭弃金蒲时,他们拖家带口,跟着军队走了一百里地,说死也要死在汉家的城里。耿恭劝不走,便把他们收进了疏勒城。

围城以来,这三百口百姓,成了守军唯一的念想。

城墙被匈奴的飞石砸出缺口,百姓们抬着石头,一趟一趟地补;煮弩为粮的汤水太苦,孩子们把挖来的野菜,偷偷塞给守城的兵卒;女人们把嫁妆里的布匹撕成条,搓成绳子,给守军捆箭杆。

火头军老王,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。他年轻时跟窦固打过匈奴,断了腿,本该回乡,却非要跟着耿恭出塞,说”这条腿是汉家的,人也是汉家的”。围城以来,他每天变着法子,把能入口的东西做成汤。有一回,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小把盐,珍重得像金子,熬汤的时候,撒了半把进去。

那锅汤,成了围城以来最香的一锅。

老王端着汤,挨个给伤兵送去,嘴里念叨着:“喝吧喝吧,喝了就有力气。力气有了,就能守住。守住了,就能回家。”

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是老王从战场上捡的。孩子饿得皮包骨,整天蹲在城角,望着城外的匈奴营帐。有一回,耿恭巡城经过,孩子忽然拉住他的衣角,仰头问:

“将军,我爹我娘,是不是回不来了?”

耿恭蹲下来,望着孩子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,道:“你爹你娘,在关内等你。等咱们守住这座城,就带你回去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“耿恭道,“汉家不骗人。”

孩子笑了。他松开手,蹦蹦跳跳地跑回老王身边,道:“王爷爷,将军说了,能回去!”

老王摸了摸孩子的头,没有接话。他背过身去,悄悄抹了一把眼睛。 守城的日子里,耿恭每日黄昏登城,向东望。望什么?望大漠尽头,望有没有汉家的烟尘。士卒们都知道,校尉在等人。可谁也不敢问,怕问了,连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。

只有范羌知道,耿恭望的不只是援军。

他望的,是那三百骑出城的方向。

是司马的方向。

第五回 推诚同死生

围城一日复一日。城里的兵,从近千人,死到数百人,再死到百余人,最后,只剩下几十人。

缺粮还在其次,最磨人的是绝望。

有一夜,耿恭巡城,撞见两个兵卒抱着刀,蹲在墙角低声说话。一个说:“朝廷怕是把我们忘了。这样守下去,横竖是个死。“另一个叹道:“不如……不如开城降了,还能留条命。”

耿恭静静站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,转身走了。

次日,他升帐,把全城士卒召集到城头,指着城外黑压压的匈奴营帐,道:

“昨夜我听见有人想开城。我不怪他。人到了绝处,想活命,是人之常情。”

众人低下了头,没有人敢看他。

耿恭接着道:“但你们要想清楚。匈奴人要的不是这座城,是城里的粮、城里的水、城里的女人和孩子。咱们降了,咱们能活,城里这些百姓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
“我耿恭把话放在这里——城在,人在。城破,我第一个死。你们谁想走,现在走,我不拦;留下来陪我的,从今往后,有我一碗汤,就有你们半碗。”

城头寂静。风从城垛间穿过,呜呜作响。半晌,那个昨夜想开城的兵卒”扑通”一声跪下,哭道:

“校尉,我不走了!我跟着你!”

“我也跟着你!”

“死就死,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
城头几十条汉子,齐刷刷跪下,哭成一片。耿恭的眼眶也红了。他抬手,重重一抱拳,什么也没说。可所有人都看见了,他抱拳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
人心,就这样被一锅汤,一席话,拢住了。

这日,耿恭把范羌叫到帐中。

帐中无灯,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两人脸上。耿恭解下腰间那张红缨旧弓——从出塞那天起,这弓就没离开过他——轻轻放在案上,推给范羌。

“你认得这条路。”

范羌不接弓,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走了,你呢?”

“我守城。”

“守到几时?”

“守到你们回来。”

范羌沉默。许久,他缓缓跪下,重重叩了三个头。起身,把弓系在背上,转身出帐。

走到帐门口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
“恭在,羌必归。”

六个字,掷地有声,像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
当夜,范羌率三十名死士,从城北绝壁缒下。那绝壁下临深涧,黑得不见底,绳子放到尽头,人便坠在崖壁上,手脚并用,一寸一寸往下爬。风在崖壁间呼啸,吹得绳索来回荡,人悬在半空,像一片片枯叶。三十人,攀到涧底时,摔死了两个。

涧底是一条干涸的河谷,乱石嶙峋,月光照不到底,黑得像一条巨蟒的喉咙。

三十死士沿绳索缒到涧底时,摔死了两个。剩下的人无声地聚拢,刀已出鞘。范羌走在最前,他记得耿恭的话:“出城容易,出去难。匈奴人必在涧口设伏,杀出去,就活;杀不出去,就死。”

果然,涧口两侧的乱石后,火把骤然亮起,照出黑压压一片匈奴兵——左鹿蠡王在涧口埋伏了整整一队人马,专等城中有人突围。

“杀!“范羌没有犹豫,一声断喝,朴刀出鞘,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
那是一场无声的血战。涧口狭窄,双方挤在一起,刀刀见肉,没有退路。范羌的刀法没有花哨,一刀是一刀,每一刀都落在实处,砍人砍马,从不落空。他的刀卷了刃,就用刀背砸;刀背砸断了,就夺过匈奴兵的弯刀,接着砍。

他身后,三十个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退,倒下的就倒下了,活着的继续往前冲。这一战,从涧口杀到涧外,三十人杀穿了两百人的埋伏,杀得涧水都红了。

天亮时,范羌站在涧外,浑身是血,身后只剩下六个活人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——涧底横七竖八,躺满了尸体,有匈奴的,也有汉家的。

他跪下来,朝着疏勒城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
“兄弟,你们的命,我记着。” 涧底的匈奴哨兵发现了他们。火把一亮,范羌拔刀,一声不响地扑上去,连杀三人,身上也挨了两箭。他咬着牙,把箭杆折断,带着余下的人,沿着涧水向东疾走。

天亮时,三十人只剩七个;过了车师地界,七人只剩三个;到大漠边沿,三个只剩他一个。

他身上的箭伤发着烧,嘴唇干裂,人瘦得脱了形。他一步一步,在戈壁上走着。马早死了,他牵着缰绳走了三天,又放了手。

第四天,沙暴来了。

那是大漠里最凶的沙暴,遮天蔽日,黄沙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范羌把弓护在怀里,弓是耿恭的,弓在,人就还在。他趴在一块大石后面,用身体护住那张弓,任沙子一层一层埋上来,埋到胸口,埋到脖子。

沙暴刮了整整一夜。次日清晨,他从沙堆里爬出来,吐掉满嘴的沙子,继续走。

沙暴过后的夜里,范羌躺在沙丘上,望着满天星斗。他把那张红缨弓抱在怀里,弓弦断了,他就把弓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,绕了很久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那一年,他和耿恭都还小,一个村里长大的。他爹死得早,娘拉扯他长大。耿恭的娘走得早,两人打小就一起疯,一起下河摸鱼,一起爬树掏鸟窝。

有一年冬天,范羌的娘病了,病得很重。家里揭不开锅,范羌跪在村口的雪地里,挨家挨户地磕头借粮。磕到耿恭家,耿恭二话不说,把家里过冬的米,装了小半袋,塞进他怀里。

“拿着。“耿恭道,“别跪了,地上凉。”

“你家里……”

“我爹说了,饿谁也不能饿着邻居。“耿恭把他拽起来,“走吧,我跟你一块回去,看看婶子。”

范羌的娘,就是在那个冬天走的。走之前,她拉着耿恭的手,气息奄奄:

“恭儿……你比羌儿懂事……婶子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
“婶子您说。”

“带他……带他回家。“她望着范羌,“这孩子,一根筋。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婶子怕他……怕他死在外头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婶子放心。“耿恭跪在床边,重重地磕了个头,“只要我耿恭还有一口气,就一定带羌回家。”

范羌的娘,是笑着走的。

后来,耿恭从军,范羌跟着。耿恭到哪,范羌到哪。有人说范羌是耿恭的影子,范羌也不恼,只咧嘴笑。

他在沙丘上翻了个身,望着东方,低声道:

“娘,你放心。他答应过你的事,我记得。” 第五天,他看见前方烟尘起处,出现了一队汉军的旗帜。

他忽然咧开嘴笑了。笑着笑着,人便栽倒在沙里。

第六回 朝堂一诺重千钧

范羌醒来时,已在敦煌城中。

救他的是汉军出塞的哨骑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第一件事,是摸背上那张红缨旧弓。弓还在,他松了口气,把弓解下来,拍在案上,只说了一句话:

“疏勒城,还有人在等。”

消息传回洛阳,朝堂上吵翻了天。

酒泉太守段彭、谒者王蒙等已领兵出塞,救下了柳中城——可惜关宠早已战死多日。 那一战,段彭也是拼了命。

七千余汉军出塞,昼夜兼程,直扑柳中。柳中城被围了大半年,城中粮尽,关宠率残兵死守,城头插着的旗,早就成了布条。汉军赶到时,柳中城头已经没有人了——关宠战死那日,城中的将士,把最后一面旗插在城头,然后一个个倒在旗杆下。

段彭望着那面旗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他下令:破城,迎敌。

七千汉军与匈奴在柳中城下血战一日,杀得尸横遍野,终于把围城的匈奴兵击溃。可城,已经空了。城中没有一个活人——没有降兵,没有俘虏,有的,只是满城忠骨。

王蒙站在关宠的战死之处,沉默良久,道:“关将军,你守住了。我们来晚了。”

他蹲下身,把关宠那柄断剑捡起来,交到身后亲兵手里:“带回洛阳。让陛下看看,汉家的将士,是怎么守城的。“诸将聚在帐中议军,王蒙叹道:“柳中已破,疏勒孤城,粮尽援绝,此时怕早已是座死城。救之无益,徒折兵马。”

“是啊,国丧未毕,国库空虚,为一座不知存亡的孤城,再折两千人马,值么?”

“段太守,撤吧。”

范羌立在帐中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,青筋一根根暴起。等众人说完了,他忽然拔刀出鞘,刀锋抵在自己颈上,一字一句:

“恭在,羌必归。诸公不发兵,羌今日便死在这里,也好去阴间,与耿校尉做个伴。”

帐中霎时寂静无声。众将望着他,望着他颈上那一道血痕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
王蒙沉默良久,道:“你与他……什么交情?”

“他答应过我娘,带我回家。“范羌道,“我答应过他,带兵回去。”

“他若是已经死了呢?”

“破城那天,耿恭会把旗烧了。我认得他的烟。“范羌道,“我没看见烟。他还活着。”

王蒙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敬意。他霍然起身,道:“好。分兵两千,交范羌。从山北走,绕开匈奴主力。”

范羌在敦煌,等了整整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,他每日清晨便到城门口去,望着西方。有人劝他:“范军吏,你别急。朝廷的旨意,哪是说下就下的。”

范羌不说话,只坐在城门口,擦他的朴刀。刀擦得雪亮,能照出人影。

这一日,敦煌太守亲自来请他,道:“朝廷有旨意了。范军吏,你随我来。”

范羌跟着他走进大堂。堂上坐着一人,白面长须,正是朝廷派来领兵的谒者王蒙。王蒙望着他,道:“范羌,本王问你一句话。你当真确定,疏勒城还在?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凭什么确定?”

范羌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,摊开。那是一角旗角,墨色的”汉”字,只剩一半——是出城前,耿恭从大纛上撕下来,塞给他的:“拿着。我若守不住,就把这旗角烧了。你若还认得我,就带着它回来。”

范羌道:“他给我的时候说过,旗在,人在。我没看见烟,他还在。”

王蒙沉默良久,道:“好。兵,我给你。”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朝堂上,一场更大的争论正在展开。

有人主张不救:“西域万里之遥,孤城悬绝,救之未必能及,徒耗国帑。且先帝驾崩,新君初立,当以安内为先。”

有人主张议和:“不如遣使与匈奴修好,弃西域,守玉门,方是长久之计。”

章帝高坐御座之上,一言不发,脸色却越来越沉。

这时,太尉鲍昱出班,朗声道:

“昔耿恭以单兵守孤城,当匈奴数万之众,连月逾年,心力困尽。今使人于危难之地,急而弃之,外则纵蛮夷之暴,内则伤死难之臣。此际若不救,后纵有良将劲卒,谁复自效乎?”

此言一出,满朝寂静。

鲍昱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:“今日弃一耿恭,明日便无人肯为陛下守边。今日失一疏勒,明日便失整个西域。臣请陛下——发兵。”

章帝默然良久,终于开口,只两个字:

“发兵。”

出敦煌那日,王蒙亲自送行。

两千人列队在城门口,盔甲上还沾着柳中血战的尘土。范羌牵着马,走在最前,腰间别着那张红缨旧弓——弓弦已经换过了,是敦煌的弓匠新上的牛筋,绷得紧紧的。

王蒙把一坛酒塞进他怀里,道:“范军吏,这坛酒,留着。等你们把耿校尉接出来,打开来喝。”

范羌没有推辞。他把酒坛绑在马鞍上,翻身上马,回头望了一眼敦煌城。城中炊烟袅袅,百姓们站在城头,望着这支队伍。

他忽然想起了耿恭说过的话:“关内有大河,有麦田。春天的时候,麦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海一样。”

他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扬尘而去。

“出发!”

两千人,出敦煌,折向西北,翻越天山。 两千人,出敦煌,折向西北,翻越天山。

那时节,正是深冬。天山之上,大雪丈余,天与地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崖。两千人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,一步一陷。冻死的、坠崖的、失足被雪埋了的,一日总有几十人。

有人劝范羌:“这样走下去,到不了疏勒,两千人就都折在山上。”

范羌走在最前,胡子上全是冰凌,眉毛都冻白了,鼻梁上那道旧疤冻得发紫。他头也不回,道:“他们折在山里,是死;城里的兄弟饿死在城里,也是死。可城里有我答应过要带回去的人。”

“万一……城已经破了呢?”

范羌顿了顿,道:“破城那天,耿恭会把旗烧了。我认得他的烟。”

他没说的是——这些天,他每晚都梦见耿恭。梦见他站在城头,向东望,望着他。梦见他笑了,说”好咸”。

第七回 雪翻天山夜叩门

范羌找到疏勒城,靠的不是舆图,是那口井。

翻过天山最后一道山梁时,两千人已经冻死饿死了四百多。剩下的,都是骨头最硬的。范羌站在山梁上,极目远眺。风雪茫茫,天地一色,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范军吏,还找得到吗?“副将问。

“找得到。“范羌道。

“怎么找?”

范羌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在风里站了很久。忽然,他睁开眼,指着一个方向,道:“那边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井。“范羌道,“耿恭凿的那口井,在城北。井水是活水,冬天不冻。水气升起来,在雪地里,会凝成一片雾。”

副将将信将疑,率军向那个方向走。走了半日,果然,前方的雪原上,隐隐约约,浮着一片极淡的雾气。

雾气下面,是一座城。

城头的旗已经稀烂,可那个”汉”字,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还在等着什么人。

范羌望着那座城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他回头,对身后两千人喊道:

“兄弟们,看见了吗?那就是疏勒城!城上的旗,还在!”

“咱们——回家!” 疏勒城,已经是第两百三十三天了。

城中只剩二十六个人。没有粮,没有箭,没有弓弦。铠甲上的皮绳早煮光了,连刀鞘上的铜扣都刮下来熔了,城里的狗猫,早吃光了。可城头上那面”汉”字大纛,还竖着。旗面被风吹得稀烂,只剩下一个墨色的”汉”字,还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
二十六个人,人人瘦得像一把柴。他们坐在城头,靠着墙,一动不动,像一排石像。没有人说话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说话要费力气,力气要用在刀刃上。

阿奴十六岁。他是去年出塞时,半路上跟着队伍走的——爹娘死在匈奴刀下,他一个人,在戈壁上走了三天,被耿恭捡回来。初上金蒲城头时,他握着刀,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;现在,他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。他靠在城垛上,把一块皮子含在嘴里,嚼了半晌,又吐出来,实在嚼不动了。

“阿奴。“耿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过来。”

阿奴走过去。耿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阿奴低头一看,是一小块烤焦的皮子——那是耿恭藏了好些天的最后一点食物。

“校尉,你留着——”

“吃。“耿恭道,“你还在长身子。”

阿奴的眼眶一热。他没有吃,把皮子揣进怀里,道:“校尉,我留着。等范叔回来,请他吃。”

耿恭望着他,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望向东方。

最后的日子里,城里静得可怕。

二十六个人,谁也不说话,各自坐着,各自擦着自己的刀。刀早就没有锋刃了,可他们还是擦,一遍一遍,像是在擦一种念想。

火头军老王把最后一面鼓皮揭下来,洗了又洗,切成细条,放进锅里。那锅水煮了整整一天,煮出一锅清汤。老王把汤分给每一个人,自己端着碗底那一点,笑道:“喝吧。喝完这一碗,咱们就回家了。”

没有人笑。老王自己笑了笑,把碗底那点汤,一仰脖,喝了。

阿奴把那小块烤焦的皮子,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又看,又揣回去。耿恭看见了,道:“怎么不吃?”

“留着。“阿奴道,“等范叔回来,请他吃。”

“他要是不回来呢?”

阿奴愣了愣,道:“范叔会回来的。他答应过你。”

耿恭没有再说话。他望着东方,望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忽然,阿奴道:“校尉,你说,关内是什么样的?”

“关内?“耿恭想了想,“关内有大河,有麦田。春天的时候,麦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海一样。”

“那我回去以后,要去看看麦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要吃一碗羊肉汤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要……”阿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要给我爹娘,烧一炷香。”

耿恭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回答。风从城垛间穿过,呜呜作响,像是谁在哭,又像是谁在笑。 这一夜,风雪大作。

耿恭照例登城,向东望。他已经在城头站了无数个黄昏,站到胡子全白了,站到眼眶深陷,站到士卒们看他时,眼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他们知道校尉在等什么,可他们不敢问,怕问了,连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。

风越来越紧,雪越来越密。

忽然,阿奴耳朵一动,道:“听。”

众人屏住呼吸。风雪里,隐约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。是马蹄声,是甲胄声,是成千上万只脚踏在雪地里的声音,闷闷的,沉沉的,像大地深处的心跳。

“是……”一个士卒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匈奴?”

耿恭没有回答。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,眼睛一眨不眨。忽然,他看见黑影最前面,有一点火光——不是火把,是火把在风雪里明明灭灭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
然后,那点火光旁边,又亮起一点,再亮起一点。越来越多的火光,在风雪里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火龙,正在游向这座孤城。

“不是匈奴。“耿恭忽然道。他的声音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匈奴人,不会打火把。他们怕暴露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耿恭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。

然后,所有人都听见了,那条火龙的最前面,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,穿透风雪,落在每个人的心头——

“我——范羌也——!” 风越来越紧,雪越来越密。忽然,哨卒惊叫起来:

“敌袭——!匈奴夜袭——!”

城头二十六个残兵全部惊起,握紧手中的断刀残矛。他们没有箭,弓早断了弦;没有枪,矛杆早煮了当柴烧。他们有的,只有刀。二十六把断刀残刃,在风雪里闪着寒光。

耿恭按剑站在城头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冷,是饿,是太久的等待耗尽了这具躯壳里最后一点力气。

风雪深处,无数黑影缓缓逼来。马蹄声、甲胄声、风雪的呼啸声,混成一片,像一头巨兽,正在逼近。

耿恭望着那片黑影,心中一片平静:来了,也好。

就在此时,风雪中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嘶哑,疲惫,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人发出来的,却穿透了整座城的寂静,穿透了风雪的呼啸,清清楚楚地,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
“我——范羌也——!汉遣军迎校尉耳——!”

耿恭手中的剑,“当”的一声,掉在地上。

他怔住了。身后,所有的士卒都怔住了。风雪里,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,这一次更近了,带着哭腔,像是把两百年的话都压在这一句里:

“耿——恭——!我来接你了——!”

不知是谁,先哭出了声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整座孤城,哭声与风雪声混成一片。二十六个人,扔下刀,跌跌撞撞地奔向城门,一边跑一边哭,一边哭一边笑。

城门大开。

两千人涌进城的那个瞬间,雪地里站着的、躺着的人,都挣扎着爬起来。二十六个人,枯槁如柴,互相搀扶着,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支满身冰霜的队伍。

范羌大步走进来。他的胡子眉毛全白了,脸上冻得没一块好皮,鼻梁上那道旧疤冻得发黑,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,亮得吓人。他在耿恭面前站定,望着眼前这个白发如雪、瘦得脱了形的故人,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,只化作一句:

”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
耿恭没有答话。他抬起手,重重在范羌肩上一拍,眼眶通红,半晌,哑声道:

“好。”

“好得很。”

城外,两千汉军齐刷刷跪在雪地里,望着城头那面稀烂的”汉”字旗,许多人嚎啕大哭。

他们来的路上,都以为这座城早就破了。

第八回 且战且行十三人

次日,弃城。

二十六人出城,加上两千救兵,踏雪南归。车师王与左鹿蠡王闻讯,发兵急追。

退兵的路,比守城还难。

匈奴铁骑衔尾而至,一日数战。两千人护着中间那二十六个几乎走不动路的残兵,且战且行。每一次停下来歇脚,匈奴便扑上来撕咬一阵,丢下几十具尸首,退去;过不多时,又扑上来,像一群永远喂不饱的狼。

范羌走在最前,朴刀翻飞,杀开一条血路。他的刀法没有花哨,一刀是一刀,每一刀都落在实处,砍人砍马,从不落空。耿恭走不动了,他让两个兵卒架着,一步一挪。他手中那面”汉”字大纛,始终没有倒——旗杆断了,他就让士卒把旗面解下来,系在腰间。旗面拖在地上,一路拖出一道印子,像是在雪地上写下一个接一个的”漢”。

第一日,匈奴追兵两万,被范羌引着绕进一片胡杨林,放了一把火,烧退了。 当夜,残军在一片沙丘后扎营。

没有帐篷,没有锅灶。二十六个人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——火是范羌用身上最后一点火石打着的,烧的是沿途捡的枯枝。火不大,却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。

谁也不说话。火苗跳动,映着一张张枯槁的脸。有人啃着干粮——那是救兵带来的,掰成小块,分给每个人;有人靠着石头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了,还是在想家。

阿奴挨着耿恭坐着,忽然道:“校尉,你说,范叔带来的人,够不够?”

“两千人。够了。”

“那咱们,真能回去?”

耿恭望着火苗,道:“能。”

“你总说能。“阿奴嘟囔了一句,忽然笑了,“可我信你。你说能,就能。”

火苗跳动,映着少年瘦削的脸。他把那块烤焦的皮子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珍重地揣回去。

第二日,匈奴追兵换了打法,从两翼包抄。汉军边打边撤,折了三百人,其中护着残兵的一个百人队,全部战死,无一投降。

第三日,过天山南麓,雪深及膝。一个老卒滑倒在山道上,再也没有爬起来。他的同袍们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人停下来——不是不想停,是不能停。一停,匈奴就追上来了。

第三日,过星星峡前,铁锁死了。

铁锁就是那个夜里想开城、又被耿恭一席话劝回来的兵卒。从那以后,他像换了个人,守城最凶,杀敌最狠,谁要是说一句丧气话,他上去就是一脚:“再胡说,老子先劈了你!”

撤退的路上,他走在最后面,断后。匈奴追兵扑上来,他带着几个弟兄,返身迎战,把追兵堵在一条山沟里,杀了一轮又一轮。等范羌带人回来接应时,山沟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靠着石壁,浑身是血,刀已经断了,手里握着一块石头。

“铁锁!“范羌喊道。

铁锁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血牙:“范……范军吏,我数过了,这一路,我杀了十一个。够本了。”

“你撑着,我背你走!”

“不用了。“铁锁摇了摇头,望着天空,“校尉说得对,城是人守的。我把城守完了……后面的路,你们替爷走。”

他靠着石壁,慢慢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抹笑。

范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弯腰,把他手里的石头捡起来,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忽然回头,冲着那石壁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 第四日,阿奴死了。

这一日黄昏,匈奴又追了上来。阿奴护着耿恭,边战边退。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耿恭要闪,却闪不动了——他太虚弱了。阿奴扑上去,一把推开他,那支箭”噗”的一声,钉进阿奴的胸口。

“阿奴!“耿恭嘶声喊道。

阿奴倒在他怀里,嘴角渗血,却还在笑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插着的箭,又指了指耿恭腰间的断刀,声音断断续续:

“校尉……你教我的……箭,要……要还的……”

“汉家的箭,是要还的。”

他笑着,慢慢闭上眼睛。那支箭杆上,刻着一个”耿”字——正是当年司马断矛上那个字,被耿恭刻在了每一支箭上。箭杆上,还缠着一小截红绳,是阿奴自己系上去的。他怕箭飞出去的时候,认不出是哪一支。

耿恭抱着他,一动不动地跪在沙里,很久很久。

那面系在他腰间的”汉”字旗,被风吹起,猎猎作响。

第五日,过星星峡。夜里扎营时,清点人数:出疏勒时二十六人,如今只剩十七人。两千救兵,也折了五百。

第六日,第七日……每一天,都有人在倒下。

有人问范羌:“还带得动吗?”

范羌道:“带得动。他们守了两年,我们带他们几天,就带不动了?”

“可他们走得动吗?”

“走不动,就抬。抬不动,就背。背不动——“范羌顿了顿,“就一起死在路上。”

最后那段路,是最难走的。

十三个人,谁也没有力气说话了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挪。风沙打在脸上,像刀割;脚下是碎石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有人走着走着,腿一软,跪在地上,旁边的人便停下来,把他拉起来,继续走。

耿恭走在最前。他腰间系着那面”汉”字旗,旗面拖在地上,被碎石磨得越来越破,那个”汉”字,却始终还在。

忽然,走在最前的一个士卒站住了。他望着前方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
前方,地平线上,一座关城的轮廓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关楼上,一面鲜红的旗帜,正在风里招展。

“玉门关。“耿恭的声音,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玉门关。”

十三个人,忽然都站住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风从他们身边吹过,吹动他们破烂的衣角。

然后,不知道是谁,先哭出了声。

耿恭没有哭。他望着那座关城,忽然把腰间的旗解下来,双手捧着,高高举起。那面旗在风里展开,一个墨色的”汉”字,在暮色中猎猎作响。

“走。“他道,“回家。”

十三个人,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,向那座关城走去。 三月,至玉门关时,只剩一十三人。

玉门关的守将叫郑众。他接到飞报,亲自带人到关外迎接。远远望见十三个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挪地走过来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十三个人,衣不蔽体,形容枯槁,活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可他们的眼睛,都亮得骇人。走在最前那人,腰间系着一面破烂的旗,旗上隐约可见一个墨色的”汉”字。

郑众迎上去,双手扶住那人,哽咽道:“校尉辛苦了。耿校尉,你……你们受苦了。”

耿恭望着他,忽然咧嘴一笑。那笑容,在他枯槁的脸上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:

“郑将军,劳烦一件事。”

“校尉请说。”

“给我们,一人一碗水。”

郑众的眼眶”唰”地就红了。他转身,冲着关内嘶声大喊:

“取水来——!把最好的酒取来——!”

尾声 节过苏武

郑众为十三人洗沐更衣,上表朝廷,表中有言:

“恭以单兵守孤城,当匈奴数万之众,连月逾年,心力困尽,凿山为井,煮弩为粮,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。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,卒全忠勇,不为大汉耻。恭之节义,古今未有。宜蒙显爵,以厉将帅。”

表到洛阳,朝野震动。鲍昱于朝上再奏:

“恭节过苏武,宜蒙显爵。”

十三人入洛阳那日,满城百姓夹道相望。

十三个人,洗沐之后,换上新衣,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槁,是洗不掉的。他们走在街上,像十三柄出鞘的剑——剑身早已磨损,剑锋却依然寒光凛凛。沿途的百姓,看着看着,许多人红了眼眶。

章帝在殿上召见耿恭。

殿宇巍峨,百官列班。耿恭跪在阶下,抬起头。新帝坐在御座上,望着阶下这个形容枯槁、白发如雪的中年人,半晌,道:

“耿卿,朕听说,你在疏勒城,守了两年?”

“回陛下,一年有余。”

“一年有余。“章帝重复了一遍,忽然道,“朕问你,你守城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
耿恭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臣想的是——城破了,旗不能破。旗破了,人不能破。人破了,心不能破。”

“朕听说,你们粮尽,煮弩为食?”

“是。”

“朕听说,你们断水,穿井十五丈?”

“是。”

“朕听说,范羌去接你们,翻越天山,大雪丈余?”

“是。”

章帝沉默良久。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忽然,章帝从御座上站起来,走下丹陛,亲手把耿恭扶起来,道:

“耿卿,你受苦了。”

“臣不苦。“耿恭道,“臣身后那十三个兄弟,才是真苦。”

章帝望着他,望着殿外那十二个站得笔直的汉子,良久,道:

“都赏。重赏。” 章帝遂拜耿恭为骑都尉,后迁长水校尉。

多年后,耿恭随窦宪出击北匈奴,燕然勒石,其功赫赫。车师、焉耆、龟兹,尽数伏诛——当年围城的仇,他一个一个,都报了。晚年,坐事免官,卒于家,年不过五十。

那十三个人的后来,郑众记得清清楚楚。

耿恭封了骑都尉,范羌授了军职。其余十一人,有的留在了军中,有的领了赏钱回乡。走的那日,他们挨个来给郑众磕头,郑众一个一个扶起来,说:“不必谢我。要谢,谢你们自己。”

有一个细节,郑众记了一辈子。

封赏那日,耿恭把那张红缨旧弓,挂在洛阳府邸的墙上。有人问他:“校尉,这弓还挂着做什么?弓弦早断了。”

耿恭望着那张弓,很久,道:“弓弦断了,可以再换。可有些东西,断了,就再也接不上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耿恭没有回答。

很多年后,有人在那张弓的弓梢上,发现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缨,和一小块烧焦的皮子。 他死后,无人知晓他葬在何处。有人说,他临终前,吩咐家人把他葬在能望见西北的地方——向着玉门关,向着那座他守了两年、却再也回不去的孤城。

玉门关外,大风如刀。

关墙最高处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用刀刻下的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刀尖在石头上硬凿出来的:

“汉家箭神,其中疮者必有异。”

字的下方,刻着一个”漢”字。

后来戍边的士卒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每有新人到关,老卒便会指给他看那行字,说:

“记住这个’漢’字。二十年前,有十三个汉子,从这座关外走回来。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是八百人,回来的时候,是十三个。”

“他们守的那座城,叫疏勒。城里有井,井是凿出来的;城里有旗,旗是扛回来的。”

“他们用刀在关墙上刻了这个字。后来的人,就再也不敢忘了——“老卒望着大漠尽头,“这关外,有人替咱们守着。”

“守着那座城,守着那口井,守着那十三个人走过的路。守到哪一天为止?“老卒望着夕阳,笑了,“守到再也没有人需要守为止。”

(全文完)


附:史实与虚构说明

史实骨架(据《后汉书·耿恭传》《后汉书·章帝纪》《资治通鉴》卷四十五):

  • 永平十七年耿恭任戊己校尉屯金蒲城;十八年北匈奴左鹿蠡王二万骑攻车师,耿恭遣三百人援车师,尽殁
  • 金蒲城之战:以毒药傅矢、“汉家箭神,中疮者必有异”心理战退敌
  • 移屯疏勒城(今新疆奇台县石城子遗址);五月匈奴复围,断水,穿井十五丈不得水、笮马粪汁而饮、耿恭向井再拜得泉、扬水示虏
  • 同年明帝驾崩、都护陈睦被杀、关宠战死柳中;车师复叛与匈奴合攻
  • 食尽”煮铠弩,食其筋革”;“与士众推诚同死生,故皆无二心”
  • 建初元年(76年)段彭、王蒙等七千余人救柳中,范羌固请,分兵二千从山北迎恭,遇大雪丈余
  • 范羌夜至城下,“遥呼曰:我范羌也,汉遣军迎校尉耳”,开门相持涕泣
  • 次日且战且行,发疏勒二十六人,三月至玉门唯余十三人;郑众为洗沐易衣冠并上表(“恭之节义,古今未有”)
  • 至洛阳,鲍昱奏”恭节过苏武”,拜骑都尉,后迁长水校尉;晚年坐事免官,卒于家

艺术虚构与夸张

  • 范羌突围细节(缒城、死士、沙暴、单骑千里)为戏剧化加工,史书仅载”遣军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”
  • 人物”阿奴”(少年兵)及司马断矛、刻”耿”字箭、玉门关刻字传说为虚构
  • 金蒲城夜袭三百壮士、城头独战三敌等战斗场面为艺术夸张
  • 鲍昱奏语”今使人于危难之地,急而弃之……谁复自效乎”为史载原意改写
  • 左鹿蠡王”汉有神助”之叹、送酒等细节系合理想象
  • 祷井得泉为《后汉书》所载神异情节,行文保留其”虚实之间”的处理

全篇场面元数据总览(供分镜/生图)

场景核心画面光线色彩
楔子十三人归玉门大雪中十三枯槁军人入关,断刀破旗冷灰蓝调,暗红”汉”字
第一回出塞大军如黑龙出玉门关,将军沙丘回望深秋黄昏,暖金赭黄
第二回金蒲城夜袭三百汉军举火夜袭大营,白袍冲杀夜战火光,橙黑交错
第三回祷井得泉井底跪拜,石壁涌泉,一线天光井底近黑,水花银亮
第四回孤城血战北门城头独战三敌,残旗尸墙血战残阳,橙红如血
第五回范羌突围绝壁缒城,沙暴中护弓独行月黑火把,沙暴昏黄
第六回雪翻天山两千人如线攀越雪岭,冰须如戟铅灰天幕,纯白雪原
第七回夜叩城门风雪夜城门大开,故人相拥而泣深夜蓝黑,火把暖橙
第八回且战且行残军护二十六人且战且退,少年挡箭灰白天光,血色残阳
尾声关墙刻字玉门关墙刻”漢”字,老卒指给新人大风黄昏,苍黄暮色
◆ 卷 终 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