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十路图籍出阳关
晚唐 · 公元848年 · 第 7 章
大中五年(851年)春,长安城里,忽然来了个风尘仆仆的怪人。
那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,衣裳破旧,靴子磨穿了底,脸上是戈壁的风沙吹出来的黑红。他站在鸿胪寺门口,从怀里摸出一卷文书,说:
“沙州张议潮麾下,高进达,奉使入朝。”
鸿胪寺的官员看着这人的样子,又看看那卷文书,半信半疑地接过来。文书上的印,是”沙州防御使”——那是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官职。
“沙州?“官员皱眉,“沙州……还在么?”
高进达一路从沙州走来,走了整整一年。他走的是北路:出沙州,穿回鹘地界,过草原,绕到天德军——那是大唐在河套的边镇。一路上,他躲过回鹘的游骑,趟过黄河的冰凌,在草原上迷过路,靠吃草根活下来。他把那卷文书,贴身缝在衣襟里,睡觉都不解下来。
“回大人。“高进达说,“沙州在。河西十一州,都在。小人出沙州时,十一州已尽归大唐。”
鸿胪寺的官员,手一抖。
高进达进长安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朝堂。紧接着,又有一个消息传来——张议潮的兄长张议谭,带着十一州图籍,从南路,也到了!
张议谭走得比高进达还险。
他走南路:出沙州,往东南,要穿过吐蕃人还在打的河湟战场。一路上,他换了三次衣裳,扮过商人,扮过行脚僧,扮过吐蕃的差役。那只樟木匣,他背在背上,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,睡觉都抱在怀里。
过河湟时,他撞上一队吐蕃溃兵。领头的见他形迹可疑,一刀挑开他的包袱——包袱里,只有几卷经书,和几件换洗衣裳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行脚僧。“张议谭双手合十,用流利的吐蕃话答,“去鄯州投亲。”
溃兵搜了半天,没搜出什么,把他放了。他们不知道,那只樟木匣,被张议谭裹在经书里,就压在包袱最底下——他赌的就是,吐蕃人信佛,不会乱翻经书。
过了河湟,路就好走些了。
可张议谭的心,没有松下来。他怀里那只樟木匣,一天要摸好几遍,摸着还在,才放心。夜里宿营,他把匣子枕在头下,一有风吹草动,先摸匣子。
随从劝他:“郎君,您这样,还没到长安,先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“议谭说,“这匣子里的东西,是河西十一州。是几千里路、几万人命换来的。我这一路上,死也好,活也好——匣子不能丢。”
“匣子里的地图,小人们也看过,就是一卷纸……”
“纸?“议谭瞪了他一眼,“那是河西六十年的记忆!是沙州人用命守着的’记得’!你懂什么!”
随从不敢说话了。
又走了半个月,他们碰上了一队大唐的边军。那是凉州以东的地界,是朝廷还管着的地方。边军看着这一队风尘仆仆的旅人,盘问起来。张议谭亮出文书,说:
“河西归义军张议潮之兄,张议谭,奉使入朝,献十一州图籍。”
带队的校尉,愣了半天:“河西?河西还有人?”
“有人。“议谭说,“河西十一州,都在。”
校尉看了他很久,忽然,这个粗豪的武人,眼眶红了。他翻身下马,朝张议谭深深一揖:
“郎君,兄弟驻边十年,只知道河西早丢了。今儿才知道——河西的人,还在念着大唐。这一揖,是替我们这些守边的,谢河西的父老!”
张议谭扶起他,忽然,觉得这一路的苦,值了。
而此时,另一路的高进达,已经从北路,先到了长安。
他走得更早,出发时,议潮还没决定让谁走南路。他带着那卷文书,出了沙州,一路往北,进了回鹘的地界。回鹘的游骑,在草原上见了汉人,拔刀就追。高进达把文书缝在衣襟里,跑了三天三夜,跑丢了一匹马,摔断了半根肋骨,硬是靠着两条腿,走到了天德军。
天德军的守将,看着这个浑身是伤、衣不蔽体的汉子,听完他的来意,沉默了半晌,只问了一句:
“沙州……真的光复了?”
“真的。“高进达说,“十一州,都在大唐旗下。”
守将没有说话。他转身,走到案边,提笔写了一封信,递给高进达:
“这是给兵部的信,替你作证。你带着,快马进京。河西的事,朝廷该知道了。”
高进达接过信,跪下来,朝那守将磕了三个头。
三个月后,张议谭到了长安。
进了长安城,张议谭反倒不敢走了。
他站在朱雀大街上,看着满街的繁华——茶楼酒肆,绸缎庄,首饰铺,卖胡饼的,卖糖人的,推车的,挑担的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街上的妇人穿着绫罗,孩子举着糖葫芦跑,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身风尘,跟这座城,格格不入。
“郎君,您怎么了?“随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“议谭说,“就是……头一回看见大唐。”
他走进一家茶楼,要了碗茶。邻桌坐着几个读书人,正在闲谈。其中一个说:
“听说西域那边,又不太平了?”
“嗐,西域,早就没人管了。河西都丢了几十年了,谁还记得。”
“河西?那地方,早就是吐蕃人的了吧?”
“可不是。丢都丢了,提它作甚。”
张议谭端着茶碗的手,抖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碗,走过去,朝那几个读书人拱了拱手:
“几位先生,打扰了。敢问——河西,是怎么丢的?”
那读书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风尘仆仆,倒也有礼,便道:“安史之乱的时候,朝廷的兵都去平叛了,吐蕃人趁虚而入,把河西抢了去。几十年了,也没人管。”
“那……河西的人呢?”
“河西的人?“读书人笑了,“河西还有活人?怕是早被吐蕃人杀光了吧。”
茶楼里,静了一瞬。
张议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读书人,嘴唇动了动,半天,才说出一句话:
“先生,河西还有人。河西的人,活着。河西的人,记得大唐。”
“河西的人,用命守了六十年,把十一州,抢回来了。”
茶楼里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那个读书人张着嘴,半天,才问: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河西人。“张议谭说,“我是来,把河西还给大唐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出了茶楼。身后,一片寂静。 他站在朱雀大街上,望着巍峨的宫阙,忽然,这个在戈壁里走了几千里路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,跪在街边,放声大哭。
“长安……”他哭得像个孩子,“长安……我们回来了……”
大中五年冬,紫宸殿。
宣宗召见张议谭。张议谭跪在殿下,把那只樟木匣,双手举过头顶:
“臣,河西张议谭,代弟张议潮,献河西十一州图籍,归顺天朝!”
宣宗命人接过木匣,亲手打开,取出那卷舆图。图上,十一州的地名,用汉文写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张议潮亲手誊写的。图角,有一行小字:
“河西陷蕃六十载,今以十一州归唐。愿天朝毋忘河西。”
殿中寂静。宣宗抚着那行字,很久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登基时,朝臣说河西早丢了,丢了就丢了吧;想起这些年,边报里再没有河西的名字,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是大唐的土地。可今天,一个敦煌人,一个一辈子没进过长安的敦煌人,隔着六十年,把河西捧回来了。
“张议潮……”宣宗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他现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臣弟议潮,现驻沙州,统兵备战,以待天朝之命。”
“传旨。“宣宗站起来,声音洪亮,“置归义军于沙州,授张议潮归义军节度使、沙州刺史、十一州观察使!”
钟鼓齐鸣。长安的雪,又落下来了。
张议谭伏在地上,眼泪落在金砖上。
他忽然想起出城那天,弟弟站在城头,目送他远去的样子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王老,想起沙州城里八千口人记了六十年的那块牌位。
他想起那句诗——他不识字,是弟弟教他的,只有八个字:
“陇头流水,鸣声幽咽。”
长安的雪,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