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四顾河西皆我土
晚唐 · 公元848年 · 第 6 章
沙州光复,只是第一步。
城里的吐蕃残兵逃出去,把消息带到了四方。张议潮知道,吐蕃人不会善罢甘休——沙州是孤城,北有回鹘,南有吐蕃,东西是茫茫戈壁。光复一城容易,守住一城难;守城容易,把河西全抢回来,难。
可他不打算守。
“守,是等死。“他在议事堂上,对众人说,“吐蕃乱成一团,论恐热和尚婢婢还在打。咱们手里有沙州,就得趁他们乱,把瓜州、伊州、肃州、甘州,一座一座,全拿下来。”
“一口气吃十一州?“安景达咂舌,“议潮,你胃口也太大了吧?”
“不是胃口大。“议潮说,“是箭在弦上。咱们今天不动,明天吐蕃缓过劲来,沙州就是一座孤岛。动,还有活路。”
他摊开一卷地图——那是在莫高窟藏了多年的河西舆图,是法成师父年轻时,从汉地的寺院里带来的。
“瓜州,离咱们最近,守军不多,先打瓜州。拿下瓜州,向东,是肃州、甘州;向北,是伊州。一州一州地打,一路打一路收人——河西的汉人,六十年没打过仗了,可他们还记得,刀怎么握。”
“什么时候打?”
“今夜。“议潮说,“兵贵神速。吐蕃人以为咱们刚光复沙州,正忙着守城——咱们偏要打出去。”
夜。沙州城悄悄打开城门,五百精兵,跟着张议潮,扑向瓜州。
瓜州守军,果然毫无防备。半夜里,城里忽然起火,白旗一挂,瓜州的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,操起家伙就往外冲——吐蕃守将还以为是沙州兵打来了,带着亲兵从北门跑了。
瓜州,一夜光复。
接着是伊州。伊州在沙州北边,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。伊州的吐蕃守将,是员悍将,据城死守,攻了三天没攻下来。张议潮亲自到城下看了一天,回来说:
“伊州的城,东墙是土墙,年久失修,塌过一片,补得不牢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挖。“议潮说,“从东墙下面,挖地道。”
挖地道是笨办法,可伊州的守军想不到——谁会放着大门不攻,去挖地道呢?第五天夜里,东墙轰隆一声,塌了半截。归义军的兵从缺口涌进去,伊州,光复。
打肃州,是场硬仗。
肃州的吐蕃守将,是员悍将,据城死守,城头堆满了滚木礌石。归义军攻了五天,城没破,倒折了几百人。
夜里,张议潮坐在帐里,盯着地图看。安景达凑过来:“议潮,硬攻不行,要不……绕过去?”
“绕过去,肃州就是背后的一根刺。“议潮摇头,“不拔掉,咱们打甘州的时候,肃州出兵一截,咱们就腹背受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肃州城里,有多少吐蕃兵?”
“一千二。”
“城里有多少百姓?”
“一万多。”
“一万多百姓,一千二吐蕃兵。“议潮的眼睛亮了,“城里的人,是吐蕃人么?”
安景达一愣:”……是汉人。”
“是汉人。“议潮说,“那就不是’城破’,是’城里的人开门’。”
他叫来几个嗓门大的兵卒,如此这般,吩咐了一通。
第二天,归义军没有攻城。几百个兵卒,举着白旗,绕着肃州城,用汉话齐声喊:
“肃州的父老!我们是沙州的归义军!我们是汉人!河西十一州,都回来了!开门,回家!”
“吐蕃人就要完了!开门,咱们一起,把吐蕃人赶出去!”
城头上,吐蕃守将气得暴跳如雷,下令放箭。可箭还没放几轮,城里的汉人先乱了——有人听见”河西十一州都回来了”,当场就哭了;有人开始偷偷往城门方向挪;守将手下的吐蕃兵,眼睁睁看着城里的汉人,一个接一个地,不见了。
第三天夜里,肃州城的西门,从里面,被打开了。
城里的汉人,提着刀,举着火把,反了。吐蕃守将带着亲兵,从北门杀出去逃命,被埋伏在城外的归义军,截了个正着。
肃州,光复。
“打一城,不如收一城。“张议潮进城时,对安景达说,“刀,能破城;可让城里的人自己开门,破的是人心。城破了,还能再筑;人心归了,就再也不会丢。”
“那要是遇上不开门的城呢?”
“不开门,就等。“议潮说,“等他们想起自己是谁。” 一州,又一州。
大中二年到大中四年,两年间,张议潮的兵,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沙州、瓜州、伊州、肃州、甘州、兰州、鄯州、河州、岷州、廓州……河西十一州,一座一座,插上了”汉”字旗。
消息传到长安,朝野震动。可张议潮知道,光复归光复,能不能站住,是另一回事。河西四面受敌:北边的回鹘,南边的吐蕃,东边的党项。他一介布衣,无兵无饷无封号——他光复的这十一州,在大唐的眼里,还是一个”造反的豪族”抢来的地盘,名不正,言不顺。
“得让人知道。“他对洪辩说,“河西,是大唐的河西;我张议潮,是大唐的人。”
“你要派人入朝?”
“要。“议潮说,“派两路人。一路走北路,绕道回鹘,经天德军入朝——这是探路的,快,先到;一路走南路,绕道吐蕃境内,穿过河湟——这是献图的,带十一州图籍,走最险的路,办最大的事。”
“谁走南路?”
“我兄长,议谭。”
张议谭,张议潮的兄长,比他大三岁,是沙州城里出了名的稳当人。这些年,议潮在外头打仗,城里的事,都是议谭在管。
议潮把十一州的舆图,亲手卷好,放进一只樟木匣里。他抱着匣子,站在兄长面前,忽然跪了下去:
“兄长,此去长安,万里之遥,九死一生。议潮不孝,让兄长替我走这趟路。”
张议谭把他扶起来,笑了:
“议潮,我是你兄长。你光复了河西,这么大的事,我不替你跑这一趟,谁替你跑?”
“路上……”
“路上的事,你甭操心。“议谭拍了拍那只樟木匣,“我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这里头装的,是河西十一州。是咱们爹,是王老,是沙州城里八千口人,记了六十年的东西。丢什么,都不能丢它。”
兄弟俩在城门口,相对而立。议潮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话,眼眶一热,又忍住了。
“兄长,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张议谭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随从,朝东而去。马队越来越小,终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。
议潮站在城头,望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洪辩走过来,轻声说:“议潮,你兄长这一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“议潮说,“这一去,他大概,就回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可河西,总得有人,替它走到长安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