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兵火连年复连年
晚唐 · 公元848年 · 第 9 章
归义军的旗,在河西插了十几年,也打了十几年。
吐蕃的残部不甘心,回鹘的兵马时不时南侵,党项也在边上虎视眈眈。张议潮的兵,今天打吐蕃,明天打回鹘,后天又跟党项干一仗。河西的仗,像河西的风沙一样,没完没了。
大中十年(856年),回鹘大举南侵,围攻沙州。
那是归义军最难的一年。城里的粮,只够吃三个月;回鹘的兵,围城围了半年。城里的将士,饿得脸都绿了,可没人说降。
张议潮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回鹘大营,忽然问身边的将领:
“回鹘人,最怕什么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饿。“议潮说,“他们的粮道,在甘州。甘州的粮,靠驼队运。驼队,走的是北路——北路的烽燧,是咱们的。”
当夜,归义军分兵两支:一支守城,一支绕出城外,直奔北路,烧了回鹘的粮道。
回鹘的粮队被劫,军心动摇。围城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。
城里的粮,三个月前就见了底。将士们吃草根,吃树皮,吃皮甲——把牛皮的甲片煮软了,切成丝,拌着草根咽下去。有人饿得走不动路,有人偷偷把刀架在脖子上,被同伴夺了下来。
“再撑撑。“老将们说,“张公说了,回鹘的粮道一断,他们就撑不住。”
“可咱们也撑不住了啊……”
王老就是在那个时候,上的城。
他已经八十岁了,腿瘸得走不动路,是让两个年轻人架着,一步一步,挪上城头的。他怀里,抱着那把磨了六十年的刀。
“王老,您上来做什么?“守城的兵都急了,“您这身子骨——”
“我来守城。“王老说着,在垛口边坐下,把刀横在膝上,“我赶了六十年车,没上过一回城。今儿,让我守一回。”
“您老……”
“别劝了。“王老望着城下回鹘的大营,慢悠悠地说,“我活到八十岁,够本了。我这辈子,就一件事没干完——我爹死的那天,我没能给他报仇。今儿,让我在城头上,替我爹,也替这六十年,站最后一班岗。”
那天黄昏,回鹘又攻城了。
箭像蝗虫一样飞上来,王老坐在垛口边,一动不动。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,他哼了一声,把刀换到另一只手里。又一支箭,射中了他的胸口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,忽然笑了。他扶着垛口,慢慢站起来,用尽最后的力气,喊了一声:
“沙州的娃娃们——记住!你们是唐人!”
喊完,他向后一仰,倒在了城头上。那把磨了六十年的刀,从他手里滑落,当啷一声,落在城砖上。
城头上,一片哭声。紧接着,哭声变成了怒吼——守城的将士,红着眼,操起家伙,向城下的回鹘兵,发起了反冲锋。
“给王老报仇——!”
那一夜,回鹘的攻势,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。
第二天,张议潮站在王老的遗体前,站了很久。他蹲下去,捡起那把刀,用袖子,仔仔细细地擦干净,然后,把刀挂在了自己腰间。
“王老。“他说,“刀,我收下了。您放心——旗,还在。” 围城的第七个月,回鹘撤兵了。
这一仗打完,河西的老百姓,给张议潮编了首歌谣,在坊间传唱:
“张公引兵出敦煌,白旗一夜满沙场。回鹘吐蕃皆丧胆,河西从此是大唐。”
歌谣传到长安,传到宣宗耳朵里。宣宗抚掌大笑,对左右说:
“朕的归义军,是河西的一根钉子。钉在那里,吐蕃、回鹘,都睡不安稳。”
可歌谣是歌谣,仗是仗。
咸通元年(860年)前后,吐蕃在河西的势力,已经基本被肃清;回鹘却成了新的劲敌。张议潮的兵,与回鹘在伊州、西州一线,反复拉锯。今天你占了伊州,明天我又夺回来。河西的地图,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,州界的线,来回地变。
这一年,张议潮已经六十多岁了。
他老了。头发白了,背驼了,当年上马如飞的身手,如今上马要人扶一把。可他每天清晨,还是照旧巡城,从城东走到城西,一步一步,把城墙的每一块砖,都看过去。
“使君,您这身子骨……”亲兵劝他,“城,让小的们守着就是了。”
议潮摇头:“城,得自己看。看一眼,少一眼。”
他站在城头,望着东方的方向,常常一站就是半天。
“使君,您看什么呢?”
“看长安。“议潮说,“长安在那边。我这一辈子,还没去过长安。”
“您……想去长安?”
议潮没有回答。他望着东方,很久,才轻声说:
“想。做梦都想。想看看,长安的雪,是不是比沙州的软。”
那一年,莫高窟里,法成师父早已圆寂。洪辩也老了,走不动路了,只能坐在禅房里,念经。议潮去看他,洪辩拉着他的手,说:
“议潮,老衲这一辈子,就做对了一件事——当年在禅房里,信了你这个后生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你比老衲想得远。“洪辩说,“老衲只想着让沙州的人能拜佛;你想的是,让沙州的人,重新做唐人。”
议潮握着老僧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
洪辩说:“议潮,你听老衲一句——河西的仗,打不完。吐蕃退了,有回鹘;回鹘退了,有党项。你一个人的命,撑不起河西一百年。你该做的,不是替河西打仗,是替河西,找个靠山。”
“靠山?”
“长安。“洪辩说,“你去长安。你亲自去,告诉天子,河西的仗,怎么打;河西的人,怎么活。你在长安,河西就有人记得;河西有人记得,就有人管。”
议潮沉默了很久,说:
“我去长安,淮深怎么办?”
“淮深是你的侄儿,跟你打了十几年的仗,能独当一面了。“洪辩说,“议潮,你守了河西一辈子,该让河西,守一守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