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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

第八回 菊儿汗的黄昏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10 章

卡特万之战后,西辽成了中亚的霸主。

可大石老了。

他五十多岁了——在这个年代,已经算是高寿。他的头发白了,背驼了,上马要人扶。可他每天清晨,还是照旧,骑着马,在虎思斡耳朵的城外,巡视一圈。

“陛下,您歇歇吧。“萧阿典劝他。这位老将,也七十多了,走路要拄着拐。

“歇不住。“大石说,“这城,是咱们打下来的。得看着。”

“陛下,您看这城——如今,商队云集,万民安居,四方的使者,都来朝贡。您还担心什么?”

大石望着城下的景象,很久,说:

“萧老,我问你——你还记得上京么?”

萧阿典愣住了。

“记得。“他说,“上京的城墙,比这儿高一倍;上京的街,比这儿宽一倍……上京,是咱们的家。”

“是啊。“大石说,“上京是咱们的家。可咱们的家,在别人手里。”

“陛下,您还想着打回去?”

大石没有回答。他望着东方,望了很久,忽然,唱起了一支歌——那是契丹人的老歌,是草原上放羊的老汉,都会唱的歌:

晚年耶律大石在帐外面向东方低声唱契丹旧歌,近臣安静陪伴。
第八回 菊儿汗的黄昏 · 起势

“阿尔泰山的雪,化了又结;斡难河的冰,裂了又合。牧人的孩子,长大了,马背就是他的家……”

他唱到一半,忽然不唱了。

“萧老。“他说,“这歌,是咱们契丹人的歌。可如今,唱这歌的人,都在哪儿呢?”

“在中原的,降了金;在草原的,跟了咱们;在上京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上京,已经没有契丹人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我常常想——咱们打了这么多年,立了这么大的国,图的是什么?“大石望着东方,“图的是,让’辽’这个字,别死。”

“如今,‘辽’活了。可家,回不去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又说:

“萧老,你知道吗——我这一辈子,最后悔的事,不是没拦住金人,不是没能打回上京。是那年夹山,我没能把天祚帝,一起带走。”

“陛下……天祚帝他……”

“他是天子。“大石说,“天子,有天子该走的路。我明白。可我总想——要是那年,他肯跟我走,咱们的’辽’,是不是,就不只是’西辽’了?”

他摇了摇头,苦笑道:

“不说这些了。萧老,走,回宫。今天,咱们喝酒——我听说,花剌子模进贡了一批好酒。”

康国九年秋天,大石带着儿子耶律夷列,去城外的草原上打猎。

夷列那一年十三岁,骑着一匹小马,紧跟在父亲身后。父子俩追了一下午,打了两只黄羊,一只野兔。日落时,父子俩坐在山坡上,看着西天的晚霞。

“夷列。“大石忽然开口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十三了。”

“十三了……”大石望着晚霞,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爷爷,送我去学骑马。教我的老将军说——骑手的第一本事,不是骑,是认路。”

“认路?”

“对。“大石说,“马跑得快,跑错方向,死得更快。你记住——一个人,再有本事,认不准方向,都是白搭。”

“阿爹,那咱们的方向,是什么?”

大石想了想,指着西边:

“咱们的方向,是让’辽’这个字,活下去。你爷爷把’辽’传给我,我把它带到了这儿——往后,该你接着带。”

“阿爹,您是说……”

“夷列,你记住——这个国,叫西辽。可它不光是’西’的辽。它是所有契丹人,最后的’辽’。“大石看着他,“我死之后,这个国,就是你的了。你守它,不是守一座城,是守一个’记得’。”

耶律大石在宫帐内向夷列交托国事,父子身后悬着无字鹰纹毡帘。
第八回 菊儿汗的黄昏 · 转折

“什么记得?”

“记得咱们是谁。“大石说,“不管这世上的人,叫咱们契丹人也好,叫咱们’哈剌契丹’也好——咱们自己,得记着:咱们是大辽的人。”

夷列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他忽然问:

“阿爹,您想过,回上京么?”

大石沉默了很久,望着东边,说:

“想。做梦都想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回去?”

“因为,回不去了。“大石说,“上京,已经是金人的了。我要是回去,要么死,要么降——可’辽’这个字,不能死,也不能降。”

“所以,咱们就在这儿,立一个’辽’?”

“对。“大石笑了,“天底下,可以有两个长安,两个洛阳。为什么,不能有两个’辽’?咱们的’辽’,不在上京——在虎思斡耳朵,在每一个契丹人的心里。”

“只要心里还有’辽’,“他看着儿子,“走到哪儿,都是’辽’的地界。”

晚霞落尽了。父子俩骑着马,慢慢往回走。夷列忽然说:

“阿爹,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什么?”

“记住咱们是谁。“夷列说,“咱们是大辽的人。走到哪儿,都是。”

大石没有接话。他望着前方虎思斡耳朵的灯火,忽然,觉得心里,安定了许多。

康国十年(1143年)秋,耶律大石病倒了。 康国十年(1143年)秋,耶律大石病倒了。

他躺在虎思斡耳朵的宫帐里,望着帐顶,忽然,对守在床前的萧阿典说:

“萧老,把满儿,叫来。”

耶律满——当年叶密立城外,那个风雪夜里出生的婴儿,如今,已经十一岁了。他被带到床前,怯生生地看着祖父的老朋友。

十一岁的耶律满被带到祖父榻前,怯生生面对西辽旧臣。
第八回 菊儿汗的黄昏 · 收束

“满儿。“大石看着他,“你爷爷,萧老,是看着你出生的。你知道,你出生那天,是什么日子么?”

“知道。“耶律满说,“是大辽,重新立国的日子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笑了,“你出生那天,咱们的大辽,在叶密立,重新立起来了。你是跟着大辽,一起出生的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满儿,你记住。“大石的声音,已经很虚弱了,“你叫’满’,圆满的满。大辽的’满’,就在你身上。不管咱们的旗,插在哪儿——上京也好,虎思斡耳朵也好——只要你还记着,你是契丹人,你是大辽的人,大辽,就没有’不满’的一天。”

耶律满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
“陛下,“他忽然问,“您要去哪儿?”

大石望着帐顶,很久,说:

“我要回上京了。”

“回上京?”

“回上京。“大石说,“我这一辈子,从东走到西,走了一万里。到头来,还是想回去——回到上京,看看咱们的家。”

“可上京,不是在别人手里么?”

“在别人手里,我也要回去看看。“大石说,“那儿的月亮,还是咱们的月亮。”

那天夜里,耶律大石,薨于虎思斡耳朵。

他死时,面向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