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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

第七回 卡特万之战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9 章

康国八年(1141年),西辽的威名,传到了塞尔柱。

塞尔柱帝国,是当时中亚、西亚最强大的国家——苏丹桑贾尔,统治着从波斯到伊拉克的广袤土地,号称”东方之王”。西辽崛起,收服了西喀喇汗国,这让桑贾尔,坐不住了。

“契丹人?“桑贾尔在梅尔夫的宫帐里,听着战报,笑了,“从东边来的亡国之君,也敢在我的地盘上称汗?”

“陛下。“一位老将军出班谏道,“那菊儿汗,不是寻常的亡国之君。他带两百人出逃,十年之间,立国称汗——这样的人,不可轻敌。”

“轻敌?“桑贾尔大笑,“我塞尔柱的铁骑,踏平过波斯,踏平过伊拉克,踏平过大马士革!一个东方的亡国奴,也配让我’不轻敌’?”

“传令:集结大军,我要御驾亲征,去会会那个’菊儿汗’!”

康国八年秋,桑贾尔亲率十万大军,渡阿姆河,浩浩荡荡,杀向撒马尔罕。

十万大军的声势,震动了整个中亚。西喀喇汗国的残部,望风而降;花剌子模,也在观望——他们想看看,这个菊儿汗,到底能不能挡住塞尔柱的铁蹄。

消息传到虎思斡耳朵,满朝震动。

“陛下。“萧阿典的脸色,少见的凝重,“桑贾尔十万大军,来势汹汹。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多少人?“大石问。

“能战之兵,三万。”

“三万对十万。“大石笑了,“有意思。”

“陛下!”

“萧老,你打了一辈子仗,你告诉我——打仗,靠的是人多,还是人少?”

萧阿典想了想:”……靠的是,谁更想赢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说,“桑贾尔十万大军,是来’扫荡’的——他觉得自己稳赢,骄。咱们三万人,是来’活命’的——咱们输不起,狠。骄兵对哀兵,这一仗,有得打。”

“传令:全军集合,迎战桑贾尔!”

卡特万之战前夜,辽军大营。

大石没有睡。他坐在帐中,对着那卷地图,看了又看。萧阿典拄着拐进来,见他还没睡,叹了口气,在他对面坐下:

耶律大石与白发萧阿典在军帐推演夹击,案上无字木筹压住河谷与草原轮廓图。
第七回 卡特万之战 · 起势

“陛下,明天,十万对三万。您心里,有底么?”

“没有。“大石坦然道,“打仗,谁也没底。有底的仗,叫’欺负人’,不叫’打仗’。”

“那您——”

“萧老,你打了一辈子仗,你说,咱们凭什么赢?”

萧阿典想了想:”……凭咱们,输不起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说,“桑贾尔十万大军,是来’扫荡’的——他打赢了,是应该的;打输了,丢脸。咱们三万人,是来’活命’的——赢了,活;输了,死。一个人,为了活命打仗,跟为了’应该’打仗,是两回事。”

“还有。“大石指着地图,“你看这地形——卡特万草原,北高南低,中间有一道河沟。桑贾尔十万大军,列阵于南,背水——他的退路,只有身后那道河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明天,咱们不跟他硬拼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把阵,列在河沟以北。他若来攻,必先过河沟——过河沟,阵型就散。阵型一散,咱们就……”

“就怎么样?”

“就让他过。“大石笑了,“让他过河沟,让他冲到咱们阵前,让他的十万大军,全都压上来——然后,咱们的两翼,从两侧绕出去,兜他的底。”

“兜底?”

“他是背水列阵。他的身后,是河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把口袋,扎在他和河之间——他往前,冲不动;往后,是河。十万大军,挤在河沟和河之间——你想想,那是什么场面?”

萧阿典想了一会儿,忽然,倒吸一口凉气:

“那……那得死多少人?”

“他死,还是咱们死?“大石看着他,“萧老,这一仗,要么他桑贾尔的十万大军,喂了河沟;要么,咱们这三万人,埋了草原。你选。”

萧阿典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陛下,老萧这辈子,杀过的人,比见过的活人还多。可这一仗——老萧头一回觉得,咱们不是为了杀人打仗,是为了’活’。”

“为了活,杀多少人,都值。“大石说,“萧老,你记住——咱们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是夹山那两百个弟兄的,是可敦城七州十八部的,是辽国两百年基业的。咱们活着,辽国就活着。”

“睡吧。“大石吹了灯,“明天,还有一场大仗。”

帐外的风,呜呜地吹。远处,塞尔柱大营的灯火,像一片星海,铺满了整个草原。 康国八年秋,卡特万草原。

撒马尔罕以北,是一片广袤的草原。十万塞尔柱大军,列阵于草原之上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阵前,是桑贾尔的金帐——苏丹坐在金帐下,居高临下,望着对面那支小得可怜的军队。

“三万?“桑贾尔笑了,“就这三万人,也敢来应战?”

他身旁的老将军,望着对面的阵势,忽然说:

“陛下,您看对面的阵——那三万人的阵,列得整整齐齐,前锋是重骑,两翼是轻骑,中军压着不动。这不是乌合之众,这是一支——老兵。”

“老兵?”

“陛下,那菊儿汗,带着这些人,从辽国一路打到这里,打了十年仗。“老将军说,“十年没败过的人,带的兵,不会是好捏的柿子。”

桑贾尔的笑容,收了收。他望着对面那面迎风招展的旗——旗上,绣着一个字。

辽。

“辽……”桑贾尔念着这个字,忽然问,“这字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是他们国家的名字。“老将军说,“他们的国亡了,他们把这个字,带到了这儿。”

“带个字来,有什么用?”

“陛下。“老将军望着那面旗,“他们把这个字带了一万里——您觉得,他们会轻易让您,把这个字,抹掉么?”

桑贾尔没有说话。

他忽然觉得,那面”辽”字旗,在风里,猎猎地响,像一头发了狠的野兽,在低吼。

正午,开战。

塞尔柱的先声夺人——十万大军,分三路,潮水般压向对面。马蹄声如雷,尘土遮天蔽日。按照桑贾尔的设想,这一冲锋,对面那三万人,就该溃了。

可对面没有溃。

辽军的中军,像一块礁石,任凭潮水拍打,纹丝不动。两翼的轻骑,像两把钳子,绕到塞尔柱军的侧翼,狠狠地咬下去。塞尔柱军的左翼先乱了——他们没想到,这支三万人的军队,敢主动出击。

“陛下!“老将军在桑贾尔身边喊道,“左翼撑不住了!请陛下下令,收拢阵型!”

“收拢?!“桑贾尔怒道,“十万对三万,还要收拢?!传令:全线压上!”

全线压上——正中了大石的下怀。

辽军的中军,忽然让开一个口子。塞尔柱军以为辽军要溃,嗷嗷叫着,往口子里冲。可那口子,是一条口袋——辽军的两翼,从两侧合围,把冲进来的塞尔柱军,包了饺子。

“收网!“大石在阵后,看着那口子合拢,轻轻说了一句。

那一天,卡特万草原,血流成河。

塞尔柱十万大军,被三万辽军,包了饺子。阵斩塞尔柱大将数员,俘虏无数。桑贾尔的金帐,被辽军踏平——苏丹本人,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,只身逃出,连战旗都丢了。他一路逃过阿姆河,逃回呼罗珊,从此,再不敢西顾。

辽军从两翼包围塞尔柱军阵,耶律大石在高坡观察合围态势。
第七回 卡特万之战 · 转折

卡特万之战,震动中亚。

花剌子模的沙,第一个派来了使者,向菊儿汗称臣。紧接着,西喀喇汗、东喀喇汗、高昌回鹘,一个个,都低下了头。

“陛下!“萧阿典跪在帐中,老泪纵横,“虎思斡耳朵的宫殿里,使者们来了一拨又一拨。

第一个来的,是花剌子模的使者。

花剌子模,在阿姆河下游,是塞尔柱的藩属。卡特万一战,塞尔柱败了——花剌子模的沙,阿即思,连夜派出了使者,带着厚礼,来到虎思斡耳朵。

“菊儿汗在上。“使者匍匐在地,声音恭敬,“花剌子模沙阿即思,愿奉菊儿汗为主,岁岁入贡!”

大石坐在殿上,看着那个使者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忽然问:

“你们的沙,是真心归附,还是——怕我打过去?”

使者额头上的汗,一下子冒了出来:“这……”

“起来说话。“大石说,“我不杀使者。你回去,替我带一句话给你们沙——我耶律大石,立国求的是’活’,不是’杀’。你们花剌子模,只要不与我为敌,咱们就是邻居;邻居,有邻居的处法。”

“菊儿汗……”

“还有。“大石说,“告诉你们沙——塞尔柱败了,是因为他欺人太甚。我大辽,从来都是——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”

使者退下后,艾山凑上来,笑道:

“郎君,您这一番话,比十万兵还管用。花剌子模的沙,回去得琢磨三天。”

“琢磨,就好。“大石说,“琢磨的人,不会轻易动刀。”

紧接着,西喀喇汗、东喀喇汗、高昌回鹘的使者,一个接一个,来了。

西喀喇汗的使者,是来谢恩的——大石帮他们平了内乱;东喀喇汗的使者,是来进贡的——虎思斡耳朵,本来就是他们的都城;高昌回鹘的使者,是来联姻的——他们的可汗,要把女儿,嫁给菊儿汗的儿子。

“联姻?“大石笑了,“你们可汗,倒是会打算盘。”

“回鹘与契丹,本就是亲戚。“使者说,“当年,我们回鹘西迁,路过辽国,受过太祖的恩。如今,菊儿汗在中亚立国,我们回鹘,愿与菊儿汗,亲上加亲。”

“好。“大石说,“联姻,可以。不过你回去,告诉你们可汗——联姻是联姻,规矩是规矩。我西辽的规矩,很简单:各安其位,各守其土,往来通商,互不侵犯。”

“只要守着这四条——咱们,就是一家人。”

使者们退下后,萧阿典在殿上,看着那一箱箱的贡礼,忽然,笑了:

“陛下,您看——这殿上的贡礼,比咱们当年从辽国带出来的家当,还多。”

“是啊。“大石望着殿下的贡礼,“萧老,你还记得么——咱们出夹山那天,只有两百个人,两百匹马。”

“记得。“萧阿典说,“那时候,咱们连明天的水在哪儿,都不知道。”

“如今呢?”

“如今……”萧阿典望着满殿的贡礼,望着殿外的城池,望着城外的万里河山,忽然,老泪纵横:

“如今,咱们有一个国了。一个——比辽国,还大的国。” 十万对三万!咱们赢了!咱们赢了啊!”

大石站在帐前,望着血染的草原,望着那面”辽”字旗,很久,才轻声说:

“萧老,你听见了么?”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这草原上的风。“大石说,“它把’辽’这个字,吹到中亚的每一个角落了。”

“从今日起,中亚的人,都知道——有一个契丹人的国,叫辽。亡了,又立起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

“桑贾尔输了。可咱们,也不算赢。”
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
“咱们的国,还在万里之外。“大石望着东方,“咱们赢的,是别人的草原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“萧老。“大石打断他,声音忽然很轻,“等哪天,咱们把那面旗,插回上京——那才是,真正的赢。”

战鼓擂响的时候,萧合达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
他骑着一匹黑马,握着一杆长枪,带着三百骑,直插塞尔柱军的右翼。那是他父亲萧阿典教他的——“打仗,别想太多,认准一个方向,冲就是了。”

萧阿典之子萧合达骑黑马持长枪,率三百契丹骑兵直插塞尔柱右翼。
第七回 卡特万之战 · 收束

右翼的塞尔柱兵,看着三百骑冲过来,起初还笑——三百人,冲数万人的侧翼?可那三百骑,像一把尖刀,一头扎进来,左突右冲,把右翼搅了个天翻地覆。萧合达的长枪,挑了三个百夫长,马刀又砍翻了五个,杀得浑身是血,杀得右翼的塞尔柱兵,齐齐往后退。

“好小子!“阵后,萧阿典拍着大腿,“像你老子!”

“爹!“萧合达在阵里回头喊,“您别光看着!上啊!”

“上就上!“萧阿典把拐一扔,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——七十岁的老将,上了马,腰杆还挺得笔直,“孙子们,看好了!辽国的老将,还没死绝呢!”

他带着五百骑,从另一侧,杀进了战团。

那一天,卡特万草原上,辽军的三万人,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麻绳,把塞尔柱的十万大军,活活拧散了。阵斩塞尔柱大将数员,俘虏不计其数。桑贾尔的金帐,被辽军踏平——苏丹只带着几个亲兵,抢了一条小船,渡过阿姆河,头也不回地,逃回了呼罗珊。

战后,辽军打扫战场。

萧合达牵着那匹黑马,走在尸横遍野的草原上,忽然,在一个土丘后面,看见他爹——萧阿典坐在一具塞尔柱将领的尸体旁边,正咧着嘴,一口一口,喝着酒囊里的水。

“爹!您没事吧?!”

“没事。“萧阿典抹了一把嘴,“就是老了,砍不动了。最后那几下,都是你小子替我砍的。”

“爹,您刚才还——”

“刚才那是壮胆。“萧阿典笑了,“七十岁的人了,冲一次,够吹一辈子牛了。”

“爹,咱们赢了!十万对三万,咱们赢了!”

“赢了。“萧阿典望着满目疮痍的草原,忽然,收了笑,“赢了,也死了不少人。你看那边——“他指着一片插着辽军旗的地方,“那底下,埋着咱们的人。他们跟着咱们,从辽国,走到这儿——没倒在金人手里,倒在了这儿。”

“爹……”

“打仗,就是拿命换。“萧阿典说,“可你记住——他们换的,不是咱们的命。是’辽’这个字,能继续活下去。”

“这字,值这么多条命么?”

“值。“萧阿典想也没想,“你爷爷告诉我,契丹人,可以死,不能忘。忘了自己是谁,比死了还可怕。‘辽’这个字——是咱们契丹人,所有的’记得’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

“走。回去,喝酒。替死去的弟兄,喝一碗。” 卡特万的草原上,风,还在吹。

那面”辽”字旗,在风里,猎猎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