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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

第六回 菊儿汗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8 章

可敦城的根基,扎了六年。

延庆三年(1128年),大石率军继续西行。他带着可敦城的精兵——这几年,他募得精兵万余,置官吏,立排甲,具器仗,把一支亡国的残兵,练成了一支虎狼之师。

“咱们去哪儿?“萧阿典问。

“往西。“大石说,“可敦城,还是太近了。金人的刀,迟早会伸过来。咱们要找一个——金人够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地方,在哪儿?”

“在天的尽头。“大石望着西方,“我听说,再往西,有沙漠,有雪山,有数不清的绿洲和城邦。那儿,没有女真,没有金人——只有等着被征服的土地。”

大军西行。过沙漠,翻雪山,走了一年多。

这一年多里,队伍里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萧合达的儿子,出生了。

那是在叶密立城外,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萧阿典的儿媳妇,在营帐里,生下一个男婴。婴儿的哭声,划破了雪夜的寂静。

“是个小子!“萧阿典抱着孙子,笑得合不拢嘴,“是个小子!咱们契丹,又添了一颗种!”

“爷爷,给他起个名吧。“萧合达说。

萧阿典想了想,看向大石:“林牙,您学问大,您给起个名?”

大石站在帐外,望着风雪中的婴儿啼哭的方向,忽然说:

“叫’满’吧。耶律满。”

“满?”

“圆满的满。“大石说,“辽国灭国那年,我以为,大辽的’满’,到头了。如今——这娃娃,就是大辽的新’满’。”

“好!“萧阿典大笑,“耶律满!咱们契丹的满!”

西行的路,越走越难。

过了可敦城,再往西,是连绵的雪山。那是艾山说的”葱岭”——汉人叫它”帕米尔”,是”世界屋脊”的意思。雪线以上,风像刀子,空气稀薄得喘不上气。队伍里,有人走着走着,就一头栽倒,再也起不来了。

西迁队伍越过可敦城,沿雪山脚下的荒原向更远西方行进。
第六回 菊儿汗 · 起势

“艾山。“大石喘着气问,“这山,还有多远?”

“翻过这座,还有一座。“艾山说,“郎君,这山,是汉人的唐僧,当年取经走过的路。”

“唐僧?”

“对。唐朝的和尚,去天竺取经,走的也是这条道。“艾山说,“他走的时候,是个和尚;回来的时候,还是和尚。郎君,您走这条路,走的时候,是亡国之人;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
“回来的时候,“大石说,“是立国之人。”

“那您可得活着回来。“艾山笑了,“这山,埋过的人,可比活着的多。”

雪山上的第一夜,就折了七个弟兄。

那是冻死的。他们依着马,围成一圈,想靠马体温取暖——可雪太大,风太急,天亮时,七个人,已经硬了。萧合达红着眼,要背着尸体走。大石拦住了他:

“埋了。立个碑——碑上写,大辽子民,殒于葱岭。等咱们立了国,再回来,接他们回家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活着的人,还要走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把他们的名字,记在心里。记在心里,他们就没死。”

雪山上,多了一座坟。坟前的木牌上,刻着七个名字。

队伍继续走。翻过一座山,又是一座山。马的蹄铁,磨坏了一副又一副;人的靴子,走烂了一双又一双。有人开始说胡话,有人开始做梦——梦见草原,梦见上京,梦见家里的热炕。

“爹。“萧合达问萧阿典,“咱们……还能到么?”

“能。“萧阿典拄着拐,喘着粗气,“你林牙说了——过了雪山,就是绿洲。绿洲上,有草,有水,有能立国的地。”

“可这山,怎么翻不完呢……”

“山,总有翻完的时候。“萧阿典说,“你爷爷我,打了一辈子仗——最难打的仗,不是敌人强,是你不知道,尽头在哪儿。可只要你还走着,尽头,就越来越近。”

终于,第十二天,队伍翻过了最后一座雪山。

山脚下,是一片无边的草原。草原的尽头,隐隐约约,有一座小城。

“叶密立!“艾山喊起来,“郎君,那是叶密立!”

大石站在山脊上,望着那片绿洲,忽然,这个从夹山一路走来、折了不知多少弟兄的契丹人,眼眶,湿了。

他轻声说:

“弟兄们,看见了么——到头了。”

“这地方,就是咱们,新的家。” 叶密立,是西边的一个小城,水草丰美,是个建城的好地方。大石在叶密立,正式称帝。

延庆八年(1132年),叶密立城外,筑起了高台。

台上,大石身着契丹的帝服,头戴金冠。台下,数万将士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
“大辽德宗皇帝,天佑皇帝——“宣礼官的声音,在旷野上回荡,“即皇帝位!”
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山呼声中,大石走上高台,转身,望着台下的人群。他忽然,用契丹语,喊了一声:

“菊儿汗!”

“菊儿汗!菊儿汗!菊儿汗!”

数万人的呼喊,像潮水一样,淹没了草原。菊儿汗——契丹语中”众汗之汗”的意思。从此,大石有了两个名号:对契丹人,他是”天佑皇帝”;对草原诸部,他是”菊儿汗”。

“陛下。“萧阿典跪在台下,老泪纵横,“辽国……又立起来了……”

大石把他扶起来,声音很轻:

“萧老,这还不是辽国。“他说,“这是西辽。等哪天,咱们打回上京——那才是,真正的辽国。”

”……陛下,咱们能打回去么?”

大石望着东方,很久,说:

“打不打得回去,是老天爷的事。立不立得起来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是咱们自己的事。”

称帝之后,大石东征金朝,无功而返——路太远,金人太强,他折戟而归,但也探明了虚实:短期内,回不去。

于是,他调转马头,全力西进。

康国元年(1134年),东喀喇汗国内乱,向菊儿汗求援。大石率军入主八剌沙衮——那是一座大城,位于楚河谷地,水草丰美,商旅云集。大石把都城,定在了这里,改称”虎思斡耳朵”。

东喀喇汗使者抵达西辽宫帐求援,耶律大石召集诸将商议西进。
第六回 菊儿汗 · 转折

“虎思斡耳朵……”萧阿典念叨着这个地名,“陛下,这名字,是啥意思?”

“契丹语——‘坚固的宫帐’。“大石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滚滚的商队,“萧老,你看这座城——商队从大食来,从波斯来,从回鹘来,从花剌子模来。这座城,是中亚的心。”

“咱们,把都城定在这儿——”

“咱们,就把’辽’字,种在了中亚的心上。“大石说,“从今日起,这世上,又多了一个辽——西辽。”

西辽立国那年秋天,大石派回了一支小队伍。

“你们回东边去。“他对领队的将领说,“去阴山,去夹山,去可敦城——去告诉那边的人,西边,有一个辽了。”

“陛下,您是想……”

“去接一个人。“大石说,“接我的妻子。她说过,我往西去,她等着我。如今,我在西边,立住脚了——该接她来了。”

“可……夹山那边,还是金人的地界……”

“所以,你们要悄悄地走,悄悄地回。“大石说,“接不到人,就回来;接到了——把她,平平安安地带回来。”

那支小队伍,走了整整一年。

第二年秋天,虎思斡耳朵城外,尘土飞扬——那支小队伍,回来了。队伍中间,有一辆马车。

大石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,一步步走近。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——萧塔不烟。

她瘦了,黑了,可那双眼睛,还是亮亮的。

“塔不烟。“大石迎上去,声音有些哑,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“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当了皇帝的人,忽然笑了,“我说过,你往西去,我等着你。如今你在这儿立了国——我,不得来么?”

“这一路……”

“这一路,走了一年。“她说,“过雪山的时候,我以为我要死了。可我想着,你还在西边等着我——我就又活了。”

大石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——那双握过笔、握过弓、握过天下权柄的手,此刻,握着一双走了万里路的手。

“塔不烟。“他说,“这地方,叫虎思斡耳朵。契丹话,‘坚固的宫帐’。”

“坚固的宫帐……”萧塔不烟念着这个名字,望着这座陌生的城,忽然问,“大石,这儿——像上京么?”

大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不像。上京的城墙,比这儿高;上京的街,比这儿宽。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这儿,有咱们的旗。”

“有旗,就有家。“萧塔不烟说,“旗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
她走下马车,站在虎思斡耳朵的土地上,朝西——朝着那座宫帐的方向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着大石:

萧塔不烟走下马车踏入虎思斡耳朵,回望身后漫长西迁道路。
第六回 菊儿汗 · 收束

“带路吧。带我去看看——咱们的家。”

大石握着她的手,两个走了万里路的人,一起,走进了虎思斡耳朵的城门。 西辽立国。

大石定制度,收赋税,铸钱币,与邻国通好。他收服了高昌回鹘,威慑了花剌子模,把东西喀喇汗,变成了自己的藩属。短短几年,西辽的疆域,东起金山(阿尔泰山),西至咸海,南达阿姆河,北抵巴尔喀什湖——一个崭新的帝国,在中亚,立了起来。

“陛下。“有大臣问,“咱们的国号,叫什么?”

“辽。“大石说,“就叫辽。”

“可中原,已经有一个辽了——”

“中原的辽,是金人的了。“大石说,“可’辽’这个字,不是金人说了算的。咱们这儿,还有一个辽。”

“定都之后,大石常一个人,在虎思斡耳朵的街市上走。

他穿着便服,像一个普通的行商,在人堆里挤。街市上,有波斯人卖地毯,有回鹘人卖葡萄干,有大食人卖香料,有契丹人卖皮货——他走到一个契丹皮货摊前,站住了。摊主是个年轻的契丹汉子,见他打量,笑道:

“客官,看看皮子?上好的羊皮,过冬不冻人。”

大石摸了摸那张羊皮,忽然问:“你,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打东边来的。“摊主说,“跟着菊儿汗,走了好几千里。”

“想家么?”

摊主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想。可菊儿汗说了——旗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这儿,就是咱们的新家。”

”……旗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“大石念着这句话,忽然,觉得眼睛有些潮。他掏钱买下那张羊皮,抱在怀里,走了。

“客官,您——“摊主在后面喊,“您要是有空,常来!”

大石没有回头。他抱着那张羊皮,走在虎思斡耳朵的街市上,听着满街的吆喝声、驼铃声、孩子的笑声,忽然想:

“萧老说的对。这城,有旗,有人,有烟火气——这就是’辽’了。”

“不是上京的辽。是西边的辽。是活着的辽。”

他抬起头,望着城头的旗,轻声说:

“只要还有一个辽——大辽,就没亡。” 只要还有一个辽——大辽,就没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