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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

第五回 可敦城大会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7 章

立旗第三天,大石在可敦城,召集七州十八部,开了一场大会。

会场上,各部首领、长老、武士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大石站在土台之上,身后是大辽的旗帜。他环顾四周,忽然,朗声开口——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传遍了全场:

“诸位父老!”

“大辽太祖皇帝,艰难创业,历世九主,历年二百!二百年来,我契丹人,马踏草原,威震四方!可今日——女真以臣属之身,逼我国家,残我黎庶,屠翦我州邑!使我天祚皇帝,蒙尘于外!”

“大石每念及此,痛心疾首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:

“大石今日,仗义而西,不为逃命,为的是——借诸位之力,翦我仇敌,复我疆宇!惟愿诸位,念我大辽,忧我社稷,思共救君父,济生民于难者乎?!”

会场里,先是寂静,然后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:

“愿随林牙!”

“复我大辽!”

“杀回中原!”

喊声震天。萧阿典站在人群里,这个六十岁的老将,忽然,老泪纵横。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在上京看过的那场大阅——那一年,辽国还是天下最强的国家。

“爹,您怎么哭了?“萧合达问。

“没哭。“萧阿典抹了一把脸,“风大,迷了眼。”

大会之后,大石在可敦城,正式建号。

他学着汉人的样子,称王,建元,号”延庆”——年号取意”延续庆典”,是告诉天下:大辽,还在。

“延庆……”萧阿典念着这两个字,问大石,“林牙,这年号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很简单。“大石说,“大辽的’庆’,还没完。咱们接着庆。”

”……好!“萧阿典大笑,“这个年号好!”

立国,先立规矩。

大石在可敦城,做了三件事:第一,置官吏——他把七州十八部的首领,编成一套班底:管兵的,管粮的,管马的,管户籍的,各司其职;第二,立排甲——他把各部族的壮丁,打乱编伍,十人一甲,百人一队,操练阵法,统一号令;第三,具器仗——他让铁匠开炉,打刀、打矛、打箭头,又派人去回鹘买弓买马。

耶律大石在可敦城整编七州十八部,官吏、骑兵与牧民各就其位。
第五回 可敦城大会 · 起势

“林牙。“萧阿典看着那叮叮当当的铁匠铺,笑道,“您这是,要把可敦城,变成一座兵城啊。”

“不练兵,拿什么复国?“大石说,“咱们现在,是给大辽——攒家底。”

可敦城里,渐渐热闹起来。

契丹遗民,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;草原上的勇士,听说可敦城立了旗,也来投军。大石来者不拒——会骑马的收,会射箭的收,会打铁的收,会治马病的,也收。

“林牙,您怎么什么人都收?“有部族首领不解。

“立国,什么人都要。“大石说,“光有兵,是马贼;光有官,是空架子。立国,得有兵、有官、有匠、有农、有商——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“可咱们,有农么?”

“可敦城外,有的是地。“大石说,“春天,种下去;秋天,就有粮。有了粮,兵就有饭吃;兵有饭吃,就能打仗。”

那一年春天,可敦城外,开出了第一片田。

契丹人,本来是逐水草而居的牧人,如今,也学着汉人的样子,扶犁耕地。有人不会,大石就派人教;有人不愿意,大石就自己,先下田,犁了第一垄地。

契丹牧民在可敦城外扶犁开田,毡帐与新垦农地沿河并置。
第五回 可敦城大会 · 转折

“林牙,您一个宗室,下田犁地,像什么话!”

“像话。“大石直起腰,擦了一把汗,“辽国的宗室,什么都要会——会骑马,会打仗,会读书,也会种地。种地,是立国的根本。连地都种不了,拿什么立国?”

田边,几个老部族首领看着,忽然,都笑了。

“林牙说得对。“一个老人说,“咱们契丹人,光会骑马,是打不了天下的。太祖当年,不也学汉人,建城、立制、种田么?”

“太祖会种田?”

“怎么不会!“老人说,“太祖建的城,种的地,比咱们都多。要不,怎么叫’太祖’呢?”

众人哈哈大笑。笑声里,可敦城外的田垄,一垄一垄地,绿了起来。

夜里,大石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新绿的田地,忽然,对身边的艾山说:

“艾山,你看——这片地,明年,能收多少粮?”

“够吃。“艾山说,“够咱们,吃一年。”

“够吃一年,就够打一仗。“大石说,“咱们的国,就是这一垄一垄地,长出来的。”

“林牙,“艾山忽然问,“您说,这片地,算大辽的,还是算西辽的?”

大石想了想,说:

“地,是这片地。种地的人,是契丹人。旗,是大辽的旗。你说,它算哪边的?”

艾山愣了愣,随即笑了:

“它算——活着的。”

“对。“大石也笑了,“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 大石开始招兵买马。

他派人,带着他的王令,往四面八方去:召契丹遗民,募草原勇士,买战马,铸兵器,练士卒。可敦城的夯土城墙,被他加高了三尺;城外的牧场,万马奔腾。

“林牙。“有将领不解,“咱们不是要打回中原么?怎么先在这儿,安下家来了?”

“打回中原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“大石说,“中原,是金人的天下;咱们现在打回去,是以卵击石。咱们先在这儿,扎下根,养精蓄锐——等兵强马壮了,再往东,光复故土。”

“那……要等多久?”

“等到咱们的种子,发芽。“大石望着城外的牧场,“等到这城里的娃娃,都会骑马打仗了——那就是咱们东归的时候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

“何况——这地方,也不只是歇脚的地方。这地方,是太祖皇帝当年,分封诸部的旧地。咱们在这儿立国,是’续’,不是’逃’。”

“续?”

“续大辽的脉。“大石说,“辽国的脉,不能断在中原。断在这儿——只要这儿还有契丹人,辽国的脉,就还活着。”

入冬之前,可敦城外,举行了一场大演武。

那是大石攒了半年家底,头一回,把各部族的兵,拢在一起,亮一亮相。演武场上,万骑列阵,旌旗蔽日。甲士的枪,像一片林子;弓手的箭,像一片云。

耶律大石检阅首次集结的多部族军阵,骑兵在草原分列展示战力。
第五回 可敦城大会 · 收束

“林牙!“萧阿典看着那片军阵,眼睛都直了,“这……这是咱们的兵?”

“是咱们的兵。“大石说,“半年之前,他们还是各部族各自为战的牧人。如今——他们是大辽的兵。”

演武开始。先是骑射——万骑飞驰,箭如雨下,正中靶心者,数不胜数;再是冲阵——骑兵结阵冲锋,铁蹄踏地,声如滚雷;最后是步战——甲士结阵,枪林如墙,进退有度。

大石站在高台上,看着,忽然,眼眶有些热。

“萧老。“他说,“你看——这就是’辽’。”

“啊?”

“辽国的兵,从来不是一个人打出来的。“大石说,“是几万个人,都记着自己是谁,才打出来的。你看他们——他们记着自己是契丹人,是辽国人,所以他们站的,是辽国的阵。”

“半年之前,他们还是散沙;如今,他们是铁了。”

演武罢,一个老部族首领,颤巍巍地走上高台,拉着大石的手,说:

“林牙,老朽活了七十年,看过太祖的兵,看过圣宗的兵,看过天祚帝的兵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老泪纵横,“可老朽头一回觉得——这,才是大辽的兵!”

“林牙,大辽,有救了!”

大石扶住老人,声音有些哑:

“老丈,不是我有本事。是你们——是你们这些记得大辽的人,才有本事。兵,是你们出的;马,是你们养的;地,是你们种的。我大石,不过是个举旗的人。”

“旗举起来了,“他望着演武场上那片军阵,“这兵,就是你们的兵——就是大辽的兵。” 那一夜,可敦城的营帐里,点起了篝火。七州十八部的首领,围着火堆,唱歌,跳舞,喝酒——那是辽国亡国以来,契丹人第一次,笑得这么痛快。

大石坐在火堆边,望着跳动的火焰,忽然,想起了一个人。

萧德妃。

“娘娘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您说,只要还有一个契丹人,记得自己是契丹人,辽国就还没完。”

“如今,可敦城里,有七州十八部——好几万个契丹人,都记得。”

“您看,辽国的脉,还活着。”

篝火映着他的脸,火光跳跃,把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