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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

第四回 二百骑出关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6 章

出了夹山,一路向西。

两百余骑,人不多,可每一个,都是大石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:宗室子弟耶律奴哥,能开三石弓;老将萧阿典,六十岁了,从辽圣宗时候就当兵,打了一辈子仗;殿前侍卫萧合达,是萧阿典的儿子,三十岁,正是当打之年;还有几个文臣,几个太医,一个会修马掌的铁匠……

“林牙。“走了三天,萧阿典忍不住问,“咱们去哪儿?”

“往西。“大石说,“先过黑水,再过大漠,去可敦城。”

“可敦城?“萧阿典的眼睛亮了,“那是西北路招讨司的地界——那儿,还有咱们的部族?”

“有。“大石说,“七州十八部,都是当年太祖皇帝分封的契丹遗民。咱们去那儿——征兵,立国。”

“立国……”萧阿典咂了咂嘴,“林牙,咱们就这两百人,立国?”

“两百人怎么了?“大石笑了,“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,才三百人。咱们有两百人——比太祖,也就差一百。”

萧阿典愣住了。他看着大石,忽然,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,也跟着笑了:

“好!林牙,老萧我这条老命,就跟着你——看看这两百人,能不能立个国!”

出了夹山第三天,金人的追兵,就到了。

那是天祚帝帐下,一个降了金的将领,带着一千骑,循着蹄印追来。他远远地喊着:

“耶律大石!陛下有旨——你擅离行在,罪同叛国!跟我回去!”

“叛国?“萧阿典在马上啐了一口,“陛下会下这种旨?怕是你这狗东西,自己投了金人,拿陛下的名头,来卖我们!”

那将领脸色一变,喝道:“萧老匹夫!敬你是老将,才跟你说好话!识相的,下马受缚!”

大石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队追兵。一千骑,尘土飞扬。他忽然笑了:

“一千骑,追两百人,还要劝降。看来,金人教出来的,都是没胆的。”

“你——!”

“萧老。“大石低声说,“你带人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

“陛下!“萧阿典急了,“要断后,也是老萧来!您——”

“你断后,谁带着他们,往西走?“大石说,“我断后。我死了,辽国还有你们;你们死了,辽国就真没了。”

萧阿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最终,一咬牙,一挥手:

“走!”

两百骑,分成了两股。一百八十骑,护着大石的印信文书,继续往西;二十骑,跟着大石,勒马回头,面对着那一千追兵。

耶律大石分兵护送印信文书西行,亲率二十骑勒马迎向千名追兵。
第四回 二百骑出关 · 起势

“大石!“那降将狞笑道,“二十对一千,你疯了么?!”

“二十对一千,是打不过。“大石说,“可二十对一千——“他忽然举起弓,一箭射出去,正中那降将的马腿,马惨嘶着栽倒,“够你喝一壶的!”

二十骑,掉头,冲进了一千人的追兵里。

他们没有恋战。二十骑像二十支箭,从追兵的阵里穿过去,射翻几匹马,砍倒几个人,又掉头,跑——追兵追,他们跑;追兵停,他们回头骚扰。一千人被二十个人,耍得团团转,追了整整一天一夜,马都跑废了,愣是没追上。

“疯了……”那降将望着那二十骑远去的烟尘,喃喃道,“这耶律大石,疯了……”

第二天,大石带着那二十骑,追上了大部队。萧阿典见他回来,老泪纵横:

“陛下!您可算回来了!”

“萧老,我说过——“大石喘着气,笑道,“咱们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是辽国的。辽国还没立起来,我死不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萧阿典擦着泪,“您这胆魄,太祖再生,也不过如此了!”

“别捧我。“大石说,“太祖是开国的。我——是续国的。走,往西,续咱们的国去!” 过了黑水,就是大漠。

大漠的风,像刀子;大漠的夜,冷得能冻死人。两百骑在大漠里走了二十天,马倒了一批,人病了一半。最惨的一天,他们走了整整一天,没找到一滴水——马先渴死了三匹,人靠着喝马血,才撑了过来。

耶律大石率队穿越大漠风雪,骑兵围成紧密队形抵御严寒。
第四回 二百骑出关 · 转折

夜里,萧阿典的儿子萧合达,一个三十岁的汉子,坐在沙丘上,忽然哭了。

“爹……咱们……咱们这是去哪儿啊……”

“去哪儿?“萧阿典坐在他身边,“去立国。”

“立国?就咱们这几十号人,马都快死光了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“萧阿典望着满天的星斗,“当年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,也就比咱们多一百人。人家,打下了两百年的江山。”

“可太祖是太祖,咱们是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怎么了?“萧阿典说,“你老子我,跟着大辽打了四十年仗,没输过几回;你林牙,是殿试头名的进士,全辽国最聪明的人;咱们这两百人,是辽国最后的两百个种——种子,不怕少,怕的是不发芽。”

萧合达擦了一把眼泪,不哭了。

“爹,咱们……真能发芽么?”

“能。“萧阿典说,“你林牙说了——只要把’辽’这个字带上,走到哪儿,都能发芽。”

大漠的深处,他们碰上了一支商队。

商队是回鹘人的,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叫艾山,会说契丹话、唐话、回鹘话、波斯话、花剌子模话,一共五种。他见大石一行狼狈,便分了些水和干粮给他们,又打量了大石半天,忽然问:

“郎君,你们这是——去逃难?”

“不是逃难。“大石说,“是去立国。”

“立国?“艾山笑了,“郎君,您可真会开玩笑。就这两百号人,立国?”

“两百号人怎么了?“大石也笑了,“我们契丹的太祖,起兵的时候,才三百人。”

艾山愣住了。他看着大石,忽然觉得,这个风尘仆仆的契丹人,不像在说笑。

“郎君,你们往哪儿去?”

“可敦城。”

“可敦城?“艾山想了想,“那边,是契丹人的旧地。听说,那边的部族,还认契丹的旗。”

“认得就好。“大石说,“我们要去,把那面旗,重新立起来。”

艾山沉吟片刻,忽然说:

“郎君,我在这条道上,走了二十年。这条道,东边是金人的天下,西边——是塞尔柱的天下。塞尔柱的苏丹,叫桑贾尔,号称’东方之王’,十万铁骑,踏平过半个波斯。”

“你要是立了国,迟早,要跟桑贾尔对上。”

大石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,是’迟早’?”

“因为,中亚的地盘,就那么大。“艾山说,“你立了国,就要占地盘;你要占地盘,就要跟塞尔柱,撞上。”

“撞上,就撞上。“大石说,“我们契丹人,从马背上起家,就没怕过谁。”

艾山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

“郎君,您这个人,有意思。这样——我艾山,愿意给郎君带路。这条路,我熟;这条路上的话,我都会说。我不要钱,我就想看看——两百个人,到底能不能,立起一个国来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“艾山咧嘴一笑,“可我这辈子,跟过二十个商队,见过三十个国王——头一回,见着要’立国’的。这热闹,值得看。”

于是,队伍里,多了一个回鹘人。

艾山果然有用。他认路,识水,知道哪个绿洲有水,哪个部落好说话。他还带来了中亚的消息:花剌子模在闹饥荒,西喀喇汗国在打仗,塞尔柱的桑贾尔,正在波斯平叛——“中亚,乱得很。“艾山说,“乱,才是立国的机会。”

大石听着,心里,渐渐有了一个轮廓。

“艾山。“他问,“往西,最远的地方,是哪儿?”

“最远?“艾山想了想,“最远,是大食,是罗马——那都是传说里的地方了。我走过最远的地方,是撒马尔罕。”

“撒马尔罕……”大石念着这个地名,“好。等咱们立了国——咱们,去撒马尔罕看看。” 又走了半个月,沙漠的尽头,出现了一片绿洲。

可敦城。

城不大,城墙是夯土的,年久失修,塌了好几处。可城门口,站着乌泱泱的人群——那是七州十八部的首领,带着各自的部众,从四面八方赶来了。

可敦城残破夯土城门外,各部首领率部众从草原四方会集。
第四回 二百骑出关 · 收束

他们听说:大辽的宗室,大石林牙,来了。

“林牙!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部族首领,颤巍巍地迎上来,拉着大石的手,老泪纵横,“老朽听说大辽亡了,以为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契丹的官了……林牙,您可算来了!”

大石扶住老人,忽然,觉得喉头一哽。

“老丈。“他说,“大辽没亡。”

“啊?”

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没亡。“大石说,“我来了。我来,就是为了让大辽,重新立起来。”

老人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他跪下去,身后的部众,黑压压地,跪了一片。

“林牙!“老人哭道,“咱们等您,等了好久了!”

大石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一片跪伏的人群,忽然,想起夹山的雪,想起天祚帝的灯火,想起萧德妃的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扶起老人,朗声道:

“诸位父老!大石此来,不是逃难,是立国!”

“从今日起,可敦城,就是大辽的行营!”

人群里,爆发出一阵山呼。

那一天,可敦城头,重新升起了大辽的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