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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

第三回 夹山夜谏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5 章

保大四年(1124年)秋,天祚帝驻跸夹山。

夹山,在阴山深处,是辽国最后的一块立足之地。天祚帝身边,还聚着一些宗室、大臣和残兵——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,辽国,已经只剩下这座山了。

这天夜里,天祚帝召大石入帐。

“大石。“天祚帝坐在帐中,神色阴晴不定,“朕听说,你前些日子,去了一趟西边?”

“是。“大石跪在帐中,“臣去看了看西边诸部的动静。”

“如何?”

“回陛下。“大石抬起头,一字一句,“西边,有路。”

“路?”

“臣斗胆问陛下——陛下如今,还剩下多少兵马?”

天祚帝的脸色,沉了沉:”……不到三万。”

“三万,是打不过金人的。“大石说,“可陛下,三万,够保住辽国的种子了。”

“种子?”

“陛下。“大石膝行两步,“臣这些日子,夜夜在想,辽国这两百年,是怎么来的——太祖皇帝,三百骑起兵,打下了整个契丹。如今女真两万兵,亡我大辽,不是我大辽的兵不行,是我大辽的’势’,已经尽了。”

“陛下,恕臣直言——中原的势,已经不在咱们这边了。可天下的势,还大得很。往西,有草原,有沙漠,有七州十八部的契丹遗民,有数不清的部落和城邦。陛下若肯弃了中原,率兵西走,以陛下的名分,以我大辽的威名——在西边,未必不能再立一个辽国!”

帐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天祚帝的脸,涨得通红,又渐渐变得铁青。他猛地一拍案:

“住口!”

“耶律大石!朕是大辽的天子!你让朕——弃了祖宗的江山,跑到蛮荒之地去?你让朕,怎么去见太祖皇帝?!”

“陛下!“大石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作响,“太祖皇帝三百骑能打天下,是因为他活着!陛下今日若困守夹山,明日金兵一到——辽国,就真的断种了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陛下!”

“青山?“天祚帝冷笑,“朕是天子!天子,岂能像个逃奴一样,去草原上放羊?!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够了!“天祚帝一挥手,“朕意已决:整顿兵马,与金人决一死战!成,则光复大辽;败,则与社稷同殉!耶律大石,你若要走——你走!朕,不拦你!”

天祚帝在夹山行宫挥袖拒绝西走,耶律大石立于阶下坚持进谏。
第三回 夹山夜谏 · 起势

帐中寂静。烛火摇摇晃晃。

大石跪在地上,望着天祚帝,望着这位末代天子眼里那点决绝而悲凉的光,忽然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陛下。“他的声音,忽然平静下来,“臣,明白了。”
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
“臣明白,陛下是天子,天子,有天子要做的事。“大石说,“臣,也有臣要做的事。”

他重重叩首,起身,退出了大帐。

那一夜,夹山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
大石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他望着营帐里那点灯火——那是天祚帝的灯火,辽国最后一盏天子的灯火。

“陛下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臣不能陪陛下死了。臣得替辽国——活下去。”

他转身,走进自己的营帐。帐里,已经聚着几十个人——都是他这些日子,一个一个找来的:宗室子弟,殿前侍卫,翰林同僚,还有当年跟他守燕京的老兵。

耶律大石离开争执中的大帐,独自走回风雪里的军营。
第三回 夹山夜谏 · 转折

“林牙。“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将开口,“咱们,什么时候走?”

大石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张张脸,忽然,这个进士出身、从来不轻易动情的宗室,眼眶红了。

“今夜。“他说,“今夜就走。”

“去哪?”

大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“往西。去一个,金人追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那地方,有辽国的种子么?”

“有。“大石说,“只要咱们带着’辽’这个字去,哪里,都是辽国的种子。”

出奔前夜,大石回了自己的营帐,见了一个人。

萧塔不烟,他的妻子。

她正坐在灯下,替他补一件皮袄。见大石进来,也不抬头,只说:“坐下,试试。”

大石在她对面坐下。她抖开皮袄,披在他肩上,又伸手,替他理了理领口。灯下,她的手指,凉凉的。

“塔不烟。“大石开口,“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“她说,“你要走。”

大石愣住了。

“今夜营里的动静,我都看见了。“萧塔不烟的声音很平静,“两百个人,两百匹马,悄悄地备鞍。你不是要打仗——你是要出远门。”

“塔不烟,我——”

“你不用解释。“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辽国的宗室,是进士,是林牙。你这样的人,不能陪着陛下,死在这座山上。”

“可你——”

“我留下。“她说,“陛下身边,不能一个人都没有。我留下,替陛下,也替辽国,守着这座山。”

“塔不烟……”大石的声音,有些哑了,“我这一去,山高水远,不知何时能回来,也不知道,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萧塔不烟说,“我等你。”

“要是我……回不来呢?”

“那我就等满你这一辈子,再去找你。“她望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反正,咱们契丹人,死了,都在一片草原上。”

萧塔不烟在灯下送别耶律大石,帐门外契丹战马等待出发。
第三回 夹山夜谏 · 收束

大石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握着她冰凉的手,握了很久,才说:

“塔不烟,你记住——我往西去,是要给辽国,找一条活路。等哪天,我在西边立住了脚,我就派人来接你。”

“好。“她说,“我等着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

“大石,你这个人,心里装着辽国,装着天下。我不拦你。可你要记着——不管你走到多远,有一个人,在原地看着你。”

”……我记着。”

帐外,马嘶声起。那是集合的信号。

大石站起来,把皮袄穿好。他走到帐门口,又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
萧塔不烟坐在灯下,望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平常送他出门一样,说:

“去吧。路上,小心。”

”……嗯。”

他掀帘而出,再没有回头。 当夜,夹山脚下,两百余骑,无声无息地,没入了风雪之中。

天祚帝站在山头上,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火光,忽然,老泪纵横。

他轻声说:“大石……你去吧……朕,替辽国,死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