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燕京守城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4 章
保大二年(1122年),女真的铁蹄,已经踏碎了辽国的半壁江山。
上京陷了,中京陷了,西京陷了。天祚帝一路南逃,跑进了阴山。辽国的宗室、大臣们,在上京陷落时作鸟兽散——有的降了金,有的逃了,有的,拥立了耶律淳。
耶律淳,是天祚帝的叔伯兄弟,在燕京称帝,史称”北辽”。
北辽立国那天,燕京城里,愁云惨淡。耶律淳是个病秧子,登基没几个月,就病死了。他死后,他的妻子萧德妃,一个女人,撑起了这座危城。
而她的左膀右臂,就是耶律大石。
“林牙。“萧德妃在殿上,望着满城的残兵败将,声音发苦,“北辽,能撑多久?”
大石站在殿下,拱手道:“娘娘,北辽能撑多久,不在兵,在’气’。”
“气?”
“燕京的军民,还记着自己是大辽的人,这口气就在;这口气在,城就在。“大石说,“臣请娘娘放心——只要臣在燕京一日,城,就在一日。”
萧德妃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翰林,眼里有一种东西,是满殿武将都没有的——那是读过书的人,才有的笃定。
北辽立国当年,宋国趁火打劫,派了二十万大军,来收复燕京。
“燕云十六州,是汉人的土地!“宋国的童贯,在阵前喊话,“契丹人,识相的交出燕京!”
燕京城里,人心惶惶。二十万对几千残兵——这仗,怎么打?
大石却不慌。他登上城头,看了一整天的宋军阵势,回来,对萧德妃说:
“娘娘,宋军二十万,看着吓人,其实不足为惧。宋军远道而来,粮草转运千里;他们心里,还想着’契丹人好打’——骄兵。骄兵,必败。”
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“大石说,“宋军扎营,离城三十里,中间有一片芦苇荡。今夜,我带三千骑,从芦苇荡里摸过去,烧他的营。”
“三千骑,烧二十万人的营?”
“不是烧营,是烧’气’。“大石说,“宋军的’气’,是’契丹人好打’;把这一口气烧了,二十万人,就是一盘散沙。”
当夜,三千骑,无声无息地,没入了芦苇荡。
三更时分,宋军大营,忽然火光冲天。三千骑像一把尖刀,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插进去,烧粮草,烧帐篷,放火,放马,见人就砍——宋军从睡梦里惊醒,不知道来了多少契丹兵,大营先炸了营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天亮时,宋军退了三十里。
燕京城头,欢声雷动。萧德妃站在城楼上,望着凯旋的骑兵,忽然,眼眶湿了。
“林牙……”她说,“你一个读书人,怎么打起仗来,比将军还狠?”
“娘娘。“大石勒住马,抬头笑道,“臣是读过书——书里写的,全是怎么打仗。”
燕京守住了。可北辽,没能撑太久。
宋军第一次败退之后,童贯不死心。
他整顿兵马,卷土重来。这一次,他学乖了,不扎营在芦苇荡边了,把大营扎在开阔地,四面挖了壕沟,壕沟外,布满了鹿角。
“契丹人,这回,看你还有什么花招!“童贯在营中,得意洋洋。
燕京城里,大石登城一望,回来,笑了。
“林牙,宋军这回扎稳了,怎么办?“将领们围上来。
“扎稳了?“大石说,“宋军扎得越稳,越好打。”
“越稳越好打?”
“你们看。“大石在地上,用树枝画了个圈,“宋军的大营,四面挖壕,布鹿角——那是防骑的。可壕沟能防马,防不了——水。”
“水?”
“燕京城外,有条河。“大石说,“我派人查过了,宋军大营,地势低,正对着河的上游。咱们在上游,把河给堵了——”
“堵河?那是要——”
“水淹七军。“大石说,“当年关羽水淹七军,淹的就是这招。”
“可堵河,得要多少工夫?”
“不用多少。“大石笑了,“宋军扎营,地势低洼——咱们只要在上游,掘开一道口子,让河水改道,流向宋营就行。河道,我的人,已经摸清楚了。”
半个月后,宋军大营,成了一片泽国。
帐篷泡在水里,粮草泡在水里,火器全废了。宋军兵将,泡在水里,叫苦连天。燕京城的城门,就在这时,打开了——大石亲率铁骑,踩着水,杀进宋军大营。
这一仗,宋军输得比第一次还惨。童贯灰头土脸,退回宋境,从此,再不敢提”收复燕京”四个字。
“林牙!“燕京的将士们,把大石围在中间,欢呼雀跃,“您这脑子,怎么长的?!”
“书里教的。“大石笑着,“读书人,不光会写文章——还会水淹七军。”
“那您说,金人要是来了,咱们——”
大石的笑,收了收。他望着北方,说:
“金人不是宋人。宋人怕水,金人不怕。宋人是来’收复’的,金人是来’灭国’的。”
“跟金人,咱们打不了巧仗。只能——拼命。” 那年冬天,金国的完颜宗望,亲率大军,南下攻燕京。这一次,没有芦苇荡,没有偷袭——金军十万人,围城一个月。
“林牙。“萧德妃的病体,已经撑不住了。她把大石召到榻前,喘着气说,“燕京……守不住了……你走吧……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你是宗室,是进士,是个人才。“萧德妃望着他,“这城里的人,谁都可以死——你不能死。辽国,不能没有你。”
大石跪在榻前,沉默了很久,说:
“娘娘,臣有一句话,想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娘娘,咱们辽国——真的完了么?”
萧德妃望着帐顶,很久,说: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——只要还有一个契丹人,记得自己是契丹人,辽国,就还没有完。”
”……臣记住了。”
萧德妃薨于燕京城破前夜。北辽,亡。
城破那天,大石带着残兵,杀出重围。他没有降金——他投奔了天祚帝。
天祚帝在阴山,见到大石时,已经是胡子拉碴、狼狈不堪。他拉着大石的手,又惊又喜:“大石!你还活着!”
“陛下。“大石跪在雪地里,“臣,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,不晚!“天祚帝把他扶起来,“朕还有兵!朕还有契丹的勇士!咱们,还能打回去!”
大石望着这位末代天子,望着他眼里的那点余烬,忽然,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想起萧德妃的话。
“只要还有一个契丹人,记得自己是契丹人——辽国,就还没有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