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大石

第一回 上京落日

辽末 · 公元1130年 · 第 3 章

天庆五年(1115年),上京临潢府。

这是辽国的都城。城周二十七里,宫殿巍峨,街道纵横,契丹人、汉人、渤海人、回鹘人、西夏人、高丽人,熙熙攘攘,操着各种语言,在街市上往来。城西的皇城里,大辽的天子,正在举行一场殿试。

殿试,是汉人的规矩。辽国立国两百年,学着汉人的样子,也开科取士。头名进士,可以入翰林,做天子的近臣。

这一科的殿试,出了一件奇事。

头名进士,是个契丹人。

契丹人习弓马、善骑射,会读书的少,能考中进士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可这个契丹后生,不但中了,还是头名——殿试对策,洋洋千言,字字珠玑,连汉人的考官,都挑不出毛病。

天祚帝耶律延禧高坐御座,看着殿下那个年轻人,忽然来了兴致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臣,耶律大石,字重德。“那年轻人叩首,“太祖皇帝八世孙。”

“太祖的后人?“天祚帝眉梢一挑,“那你怎么不去学骑射,倒来考进士?”

“回陛下。“耶律大石抬起头,声音不卑不亢,“臣以为——辽国的天下,一半在马背上,一半在笔墨里。祖宗打下了江山,可守江山,不能只靠马。”

殿中一静。天祚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:

“好。好一个’守江山不能只靠马’。朕,就让你入翰林——翰林承旨,替朕,掌笔墨。”

“臣,谢陛下!”

退朝后,同年的进士们围着大石,道贺的,寒暄的,羡慕的。大石一一应酬了,走出宫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科举退朝后同年进士围住耶律大石道贺,他在暮色中独自走出宫门。
第一回 上京落日 · 起势

他站在皇城的城楼上,望着上京的落日,忽然觉得,这座城,老了。

“林牙。“一个侍卫凑上来,低声问,“您看什么呢?”

“看这座城。“大石说,“你看这城——街上的契丹人,还骑着马,穿着皮裘,打着猎;可城里的汉人,已经会写诗了。这座城,两百年了——它老了。”

“老了……不好么?”

“老了,就怕病。“大石望着落日,声音很轻,“这世上,最怕的,不是老,是病。老,还能将养;病,是要命的。”

那侍卫听不懂,也不多问。

说起来,大石这一身本事,一半是书斋里学的,一半,是一个老将军教的。

老将军姓萧,名讳已不可考,人们都叫他”老萧”。他是圣宗朝的边将,年轻时镇守西北,打了一辈子仗,老了,回到上京,闲居养马。大石的爹,是太祖的嫡系子孙,与老萧有旧——大石十岁那年,爹把他送到老萧的马场,说:

“让他学学骑马。”

老萧看着瘦巴巴的大石,撇了撇嘴:“骑马?这细胳膊细腿的,别从马上摔下来,哭鼻子。”

大石没哭鼻子。

他第一天从马上摔下来七次,第二天五次,第三天三次。第十天,他已经能骑着光背马,在草场上跑了。老萧在边上看着,眼睛里,慢慢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“小子。“老萧叫住他,“你爹让你来学骑马,你就只学骑马?”

“还学什么?”

“学认路。“老萧说,“骑手的第一本事,不是骑,是认路。马跑得快,跑错方向,死得更快。”

于是,老萧教他认星,认风,认草,认水——教他看云识天气,看草识方向,看马蹄印识来路。“草原上的人,没有路。“老萧说,“草原上的路,都在人心里。你心里有方向,马就驮你到。”

大石十二岁那年,老萧带他去了一次边塞。

那是他第一次,看见大辽的边军。黑压压的营帐,一眼望不到头;列队的骑兵,甲胄鲜明,旌旗猎猎。大石骑在马上,看得心潮澎湃,回头对老萧说:

少年耶律大石第一次望见辽国边军列阵,骑兵与驼队沿草原延伸。
第一回 上京落日 · 转折

“将军,咱们大辽的兵,真威风!”

老萧没有接话。他望着那片军营,很久,才说:

“小子,你记住:兵威不威风,不在兵,在国。国强,兵就威;国弱,再威风的兵,也是纸糊的。”

“那……怎么让国强?”

“让国强的法子,书里有。“老萧说,“所以,你爹让你学骑马,我让你读书。骑马,保命;读书,保国。”

“将军,您读过书?”

老萧咧开嘴,笑了:“我不识字。可我知道——光会骑马的人,打不了一个国。你不一样。你是要读书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正色:

“小子,你记住:契丹人的天下,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。马背上的天下,终有一天,也会从马背上丢。可丢的时候,得有人记得——马,还在。”

“记得马在,又有什么用?”

“马在,就能再打回来。“老萧望着远处的草原,“咱们契丹人,从马背上起家,只要还有一匹马、一个人,就还能从头再来。”

大石把这句话,记了一辈子。 那时候的大石,二十六岁(一说三十岁上下)。他刚刚踏入大辽的朝堂,满怀的都是”守江山”的抱负。

他不知道,他脚下这座城,只剩下不到十年的寿命了。

就在这一年,松花江畔,一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女真人,起兵反辽了。

女真人,原是辽国治下的部族,年年进贡海东青、珍珠、貂皮。辽国的皇帝和贵族,把女真人当牲口使唤,动辄打骂,还强索人家的妻女。阿骨打起兵那一年,辽国派了十万大军去讨伐,被女真两万人,打得大败而归。

消息传到上京,满朝哗然。

“十万对两万,怎么败的?!“天祚帝拍着龙案,怒不可遏。

没人敢答话。只有大石,站出来,说了一句:

“陛下,败,不在兵,在心。”

“心?”

“女真人为什么反?因为活不下去了。活不下去的人,拿什么打仗?拿命。我大辽的兵,为什么败?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。“大石顿了顿,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——大辽两百年的基业,如今,病根子,已经种下了。”

天祚帝的脸色,一下子沉了。

“耶律大石!你这是在咒朕的江山么?!”

“臣不敢。“大石跪下去,“臣只是想请陛下记得——当年太祖皇帝起兵,也只有三百骑。三百骑,打下了两百年的江山。”

“女真如今,也只有两万兵。陛下若不早做打算——”

“住口!“天祚帝拂袖而去。

大殿里,百官面面相觑,有人偷偷看了大石一眼,目光里,有佩服的,也有怜悯的——佩服他敢说,怜悯他,说了也没用。

耶律大石在辽廷大殿直言边患,百官分列两旁以复杂神色注视他。
第一回 上京落日 · 收束

大石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龙椅,忽然,觉得这座城,更老了。

他走出宫门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上京的夜里,灯火万家,一片太平景象。

可他心里,却响着一句话——那句话,是当年教他骑射的老将军说的:

“大石,你记住:契丹人的天下,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。马背上的天下,终有一天,也会从马背上丢。”

“可丢的时候,得有人记得——马,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