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稼轩

第八回 京口北固亭
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10 章

开禧元年(1205年),六十五岁的辛弃疾,被重新起用——知镇江府。

起用他的,是韩侂胄。这位当朝权相,正张罗着北伐——他要借”北伐”的名头,为自己树立威望。他想起了一个人:那个一辈子喊着北伐、却被晾了四十多年的辛弃疾。

“稼轩!“韩侂胄的亲信来传话,“相爷说了,北伐在即,正是用人之时!您老,去镇江——替相爷,守好京口!”

辛弃疾接到起复的诏书,没有激动,也没有推辞。

“镇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京口……”

镇江,古称京口。那里,有北固山,有北固亭——登亭北望,就是江北,就是沦陷的故土。

“走。“他对赵四说,“去镇江。”

“辛郎君,您这身子骨……”

“还硬朗。“辛弃疾说,“还能登高,还能望北。”

镇江,北固亭。

六十五岁的辛弃疾,登上北固亭,凭栏北望。江风猎猎,吹着他的白发。眼前,是大江,是北岸的烟尘——那里,是他一辈子,想回去的地方。

六十五岁的辛弃疾登北固亭凭栏北望,白发被长江秋风吹起。
第八回 京口北固亭 · 起势

“幼安!“镇江的官员们,陪着他,指着江北,“你看,那边,就是金人的地界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家,就在那边。”

“相爷说了,北伐一起,咱们就要打过江去!到时候——您老,就衣锦还乡了!”

辛弃疾没有说话。他望着江北,望了很久。

到镇江的第三天夜里,辛弃疾一个人,又登了一次北固亭。

月上中天,江风浩荡。他凭栏而立,望着江北——月光底下,江北的烟尘,影影绰绰。

“寄奴曾住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寄奴,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。一千年前,刘裕在镇江起兵,北伐中原,灭南燕,灭后秦,一度收复洛阳、长安——那是南朝史上,离”光复”最近的一次。

“刘寄奴,也是镇江人。“辛弃疾低声说,“他北伐的时候,也快六十了吧?”

“他成了。我……”

他望着江北,望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
“刘寄奴,你运气比我好。你的时代,肯让你打。”

“我的时代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的时代,只会让我写词。”

江风,吹着他的白发。他忽然想起,祖父教他的那句诗:

“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。”

“祖父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您的孙儿,到老了,也没能把’王师’,带过江去。”

“您在天上,莫要怪孙儿——孙儿,尽力了。”

他倚着亭柱,又站了很久,直到月影西斜,才转身,慢慢走下了北固亭。

回到府中,他没有睡。他在灯下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落在纸上时,他的眼神,忽然变得锐利——那是一个将军的眼神。 那天夜里,他回到府中,提笔,写下一首词:

辛弃疾深夜独坐府中灯下,将未能出征的兵器与空白奏牍并置案头。
第八回 京口北固亭 · 转折

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”

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

——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。

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“赵四在灯下,听着他念完,问,“辛郎君,您——还能上马么?”
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给我一匹马,一把刀——我还能,杀回济南去。”

“那……相爷的北伐……”

辛弃疾望着灯焰,沉默了很久,说:

“韩相爷的北伐,是拿’北伐’当梯子。兵,还没练好;将,还没选好;粮,还没备好——他就急着,要’封狼居胥’了。”

“我怕——“他低声说,“这一仗,会’仓皇北顾’啊。”

“那您,不劝劝相爷?”

“劝过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他听不进去。”

“他要是听我的——“他望着北方,“我早在四十年前,就把’封狼居胥’,变成真事了。”

镇江的任上,辛弃疾认真备战:招募兵士,打造兵器,侦察北岸的虚实。可韩侂胄嫌他”多嘴”,嫌他”碍事”,镇江任上,辛弃疾做的第一件事,是派细作,过江侦察。

辛弃疾在镇江招募士卒、打造兵器并派骑手侦察长江北岸。
第八回 京口北固亭 · 收束

“北岸的金人,到底有多少兵?粮,囤在哪儿?将,是些什么人?“他对细作头目说,“你过江去,把这些,都给我探明白。”

“大人,探这些做什么?”

“打仗。“辛弃疾说,“兵书上讲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朝廷要北伐,可连江北的虚实都不知道——这仗,怎么打?”

半个月后,细作回来了,带回一份详尽的情报:金人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、将领名单、民心向背。

“大人。“细作说,“江北的百姓,还盼着王师呢!金人的粮仓,就在运河边上,运粮的,都是汉人夫子——他们说,只要王师一到,他们就从里面,把粮仓烧了!”

辛弃疾大喜,连夜,把情报整理成册,写了一份《论北伐疏》,呈给朝廷:

”……今金人兵疲于北,民怨于内,此天赐之机也。然北伐非儿戏,须练兵三年,选将百人,积粮百万石,方可一战。愿陛下毋急功,毋近利,以十年为期,必复中原!”

“十年?“韩侂胄看了奏疏,嗤之以鼻,“等我十年?等我老了?——这辛弃疾,是怕我抢了他的功劳么?” 不到一年,又把他调走了。

“辛郎君!“赵四气道,“他们这是——过河拆桥!”

“不是过河拆桥。“辛弃疾平静地说,“是这桥,本来就没人要过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老了。“辛弃疾望着北固亭的方向,“我这一辈子,登了四次北固亭,望了四十年江北。桥——就算了。”

“可惜啊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我这一身本事,这一腔热血——到头来,只写了几百首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