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带湖十年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9 章
淳熙八年(1181年),辛弃疾被弹劾罢官。
罪名,是莫须有的”用钱如泥沙”——他治军、治民,花了一些钱,这成了他的罪。四十二岁的辛弃疾,带着一家老小,离开了官场,来到了江西上饶的带湖。
“稼轩,这地方,好么?“妻子问。
“好。“辛弃疾望着那片湖水,“水好,地好,能种田。”
他在带湖边,买了一块地,建了一座庄园,取号”稼轩”。
“稼轩”——“人生在勤,当以力田为先”。他说:种田,是天下最实在的事。比做官,实在。
“辛大人!“带湖边的老农,是个黝黑的老汉,头一回见他,好奇地问,“您是个官,怎么来种地了?”
“官,做腻了。“辛弃疾卷起裤腿,走下田,“种地,实在。”
老农教他种稻,教他看节气,教他选种籽。辛弃疾学得认真,像当年读兵书一样认真。
“辛大人,“老农问他,“您念过那么多书,怎么肯学种田?”
“书念多了,才知道——“辛弃疾直起腰,擦了一把汗,“天下最实在的道理,都在田里。兵书里讲’屯田’,讲了几千年,可说到底,就是让兵,有饭吃。”
“您这话,不像个种田的,倒像个——”
“像什么?”
老农想了想,说:“像个将军。您挥锄头的架势,像挥刀。”
辛弃疾笑了,笑着笑着,忽然,不笑了。
“老丈。“他说,“您眼力好。”
带湖十年,最痛快的一夜,是陈亮来的那一夜。
陈亮,字同甫,是辛弃疾神交多年的好友——一个同样喊着北伐、同样被朝廷晾着的书生。淳熙十五年(1188年)冬,他冒雪从永康,走了几百里路,来带湖看辛弃疾。
“幼安!“陈亮进门时,身上的雪,还没化,“我听说你在这儿种田——我,来陪你喝酒!”
“同甫!“辛弃疾大笑,“你来得正好!我这儿,有酒,有雪,有带湖——就差一个能说’北伐’的人了!”
那一夜,两人围着火炉,喝酒,谈天,说北伐。
“幼安。“陈亮拍着桌子,“你说,咱们北伐,到底能不能成?”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看着强,其实是纸糊的——他们的兵,多是汉人;他们的将,多是庸才;他们占的中原,民心不服。只要朝廷肯下决心,选将、练兵、屯田、持久——十年,可以光复中原!”
“朝廷肯么?”
“不肯。“辛弃疾灌了一口酒,“所以,我在这儿,种田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“两人相视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那几天,两人在带湖边,走了一趟又一趟。雪地里,留下了两行脚印,一行宽,一行窄。
“幼安。“分别那天,陈亮忽然正色,“你这一肚子的平戎策,就这么,烂在带湖了?”
辛弃疾沉默了很久,说:
“烂不了。策,在纸上;心,在身上。只要我还活着——策,就还能用。”
“可你已经,十年没上过朝了。”
“是啊。“辛弃疾望着带湖的水,“十年了。”
陈亮走了。他走出很远,回头,看见辛弃疾还站在雪地里,望着他。
两个白发的人,隔着风雪,互相,拱了拱手。
那一年,陈亮回去后,考中了状元——可没几年,就病死了。
而辛弃疾,还在带湖,种他的田,写他的词。
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“——他写这句词的时候,大概,又想起了陈亮,想起了那些雪夜里的”北伐”。 带湖十年,辛弃疾,把一腔的悲愤,都写进了词里。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
他写词,写剑,写梦,写那些回不去的北方。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。沙场秋点兵。”
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”
写完《破阵子》的那夜,辛弃疾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,忽然,把笔,重重地搁下了。
“赵四。“他叫来老卒,“带湖的日子,清苦,也清静。
辛弃疾每天早起,先在湖边走上两圈,然后下田,锄两垄地。中午,回家吃饭——桌上,多是些粗茶淡饭。他喝了一辈子酒,如今,也戒了,只喝一碗薄粥。
“稼轩先生。“邻家的孩子,常跑来玩,缠着他,“您教我们写字吧!”
“好。“辛弃疾便在石桌上,铺开纸,一笔一画,教孩子们写字。
“先生,‘国’字,怎么写?”
“国,是囗,里面一个或。“辛弃疾写给他们看,“国,就是四四方方的城墙,里面,住着人。”
“那’家’呢?”
“家,是宝盖头,下面一个豕——‘豕’,是猪。有屋顶,有猪,就是家。“他顿了顿,“咱们汉人,最讲究的,就是’家’和’国’。有国,才有家。”
“先生,您的家,在哪儿呀?”
辛弃疾愣了一下,望着北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在济南。在……很远很远的北边。”
“那您,怎么不回去呢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至少,现在,回不去。”
“那您想家么?”
辛弃疾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北方,望了很久,忽然,念了一句:
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
孩子们不懂。他们只是觉得,先生的声音,忽然,有些哑。 你说——我这一辈子,还能再打仗么?”
赵四,也已经老了。他想了想,说:
“辛郎君,您不是一直在打么?”
“打?跟谁打?”
“跟词打。“赵四说,“您写的那些词,一个字,是一把刀。金人看了,心里发寒;咱们的人看了,心里发热。这,不比打仗差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,笑了:
“赵四,你这老卒,比满朝的将军,都懂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“他望着窗外的带湖,“词,杀不了贼啊。”
“杀贼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这一辈子,就杀了两个贼:一个义端,一个张安国。剩下的贼——“他望着北方,“还在中原,耀武扬威呢。”
那一年秋天,有客从临安来,在带湖的庄园里,谈起了”少年时事”。
客人是辛弃疾的老友,知道他的过往。酒过三巡,客人忽然问:
“幼安,听说你当年——五十骑,闯五万金营,活捉张安国?”
辛弃疾端着酒杯,望着窗外的带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五十骑……”他说,“是五十骑。”
“那你给我们讲讲——那一夜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一夜……”辛弃疾放下酒杯,“没什么好讲的。就是,一匹马,一把刀,一个叛徒。”
“可那是最痛快的一仗啊!”
“痛快?“辛弃疾笑了,“是痛快。可我这一辈子——就痛快了那么一回。”
“从那以后呢?”
“从那以后……”辛弃疾望着窗外,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写词了。”
满座皆静。客人看着他,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老者,忽然,不知该说什么。
那夜,客人走后,辛弃疾坐在灯下,提笔,写下一首词:
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。燕兵夜娖银胡觮,汉箭朝飞金仆姑。”
“追往事,叹今吾,春风不染白髭须。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”
——《鹧鸪天》。
“追往事,叹今吾……”他搁下笔,念着这句,忽然,自嘲地笑了。
“赵四。“他叫来老卒,“你来看看——这首词,写得如何?”
赵四不识字。他捧着词稿,看了半天,说:
“辛郎君,俺看不懂。可俺觉得——您写的,是心里话。”
“是心里话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两样东西:一样,是五十骑闯金营的胆;一样,是这一肚子,没人要的平戎策。”
“如今,胆,老了;策,换成了种树书。”
“赵四,你说——我这辈子,值么?”
赵四想了想,说:
“辛郎君,俺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值不值。可俺知道——当年跟着您起义的弟兄,如今都埋在北边了。您替他们,活到了现在。”
“您活着,他们就没白死。”
辛弃疾没有说话。他望着灯焰,望了很久。 带湖的平静,偶尔,也会被打破。
绍熙三年(1192年),朝廷忽然又起用了辛弃疾——知福州,兼福建路安抚使。
“辛郎君!“赵四激动得搓手,“朝廷,又想起您了!”
“想起我?“辛弃疾平静地说,“朝廷想起我的时候,不是北伐,就是’平乱’。这一次,又是什么?”
诏书到了。果然——福建路,出了”乱子”。
“乱子”其实不大:山里的饥民,因粮价暴涨,聚众闹事。朝廷想起”辛弃疾会打仗”,便起用他去平乱。
“让我用刀,去平饥民的乱?“辛弃疾看着诏书,笑了,“饥民的乱,是饿出来的。饿出来的乱,要用粮,不用刀。”
他到福州,第一件事,不是调兵,是开仓。
“放粮。“他说,“粮价压下来,乱,就平了一半。”
“安抚使!“官员们急了,“那是官仓的粮!”
“官仓的粮,就是给百姓救急的。“辛弃疾说,“百姓要饿死了,还守着一仓粮做什么?放着,让饥民来抢么?”
开仓放粮,粮价回落。饥民的”乱”,没打一仗,就散了。
“这辛弃疾……”朝中有人叹道,“明明是去平乱的,倒像去施粥的。”
“他啊,“有人摇头,“一身本事,就是不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平了”乱”,辛弃疾又在福建,认真做起了事:整顿吏治,打击豪强,还招募兵士,练了一支新军。
“他又建军!“言官又参他,“他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“辛弃疾上表,“福建多山,海寇出没。练一支军,护境安民——这有什么错?”
可朝中的风,又变了。不到两年,一道旨意:辛弃疾,罢官。
“辛郎君!“赵四气得直跺脚,“您做得好好的,他们凭什么!”
“凭什么?“辛弃疾笑了,“凭他们——怕我。”
“怕您?”
“怕我’多事’,怕我’建军’,怕我’主战’。“辛弃疾说,“一个怕你’多事’的朝廷,你做得越多,错得越多。”
“咱们——回带湖吧。”
他收拾行装,又回了带湖。
回到带湖那天,正值春天。湖边的柳树,绿了;田里的秧苗,青了。辛弃疾站在湖边,看着那片绿,忽然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
“还是这儿好啊。”
“带湖的草,认得我。” 带湖的水,一年一年地绿。
辛弃疾的头发,一年一年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