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稼轩

第六回 万字平戎策
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8 章

南归之后,辛弃疾才知道,什么叫”归正人”。

归正人——从北方归来的”反正之人”。在江南的官场里,这三个字,是一个标签,也是一道枷锁。归正人,朝廷用你,却防着你;赏你,却疑着你。他们是”自己人”,又永远不是”自己人”。

“辛签判。“同僚私下劝他,“你呀,少说北伐,多说风月。归正人,最忌讳的,就是’主战’两个字——你一提北伐,朝里的人,就疑你要借机生事。”

“北伐,怎么就成忌讳了?“辛弃疾说。

“你说呢?“同僚压低了声音,“皇上(高宗)当年,是怎么坐上龙椅的?——靖康之变,徽钦二帝北狩。若是北伐真的成了,把二帝接回来——这龙椅,还轮得到他坐么?”

辛弃疾沉默了。
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——南宋的”主和”,不是怕,是”利”。有人,需要金人活着。

“可是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中原的百姓,还在胡尘里啊。”

“中原的百姓?“同僚笑了,“辛签判,你管好江南的百姓,就不错了。”

辛弃疾没有接话。可他回到住处,连夜,写了一封奏疏——《美芹十论》。

十论,一万字。论审势,论察情,论自治,论守淮,论屯田,论致勇,论防微,论久任,论详战,论阴谋——他把北伐的方略,一条一条,写得明明白白。

“辛签判又写’万字平戎策’了!“同僚们笑他,“十万字的方略,换不来一兵一卒。”

《美芹十论》,石沉大海。他又写《九议》,献给当时的宰相虞允文,还是石沉大海。

“幼安。“虞允文私下见了他一面,叹道,“你的方略,写得很好。可如今,朝廷的国策,是’守’,不是’攻’。你的十论九议——留着吧。等朝廷想’攻’的那一天,再拿出来。”

“那一天,“辛弃疾问,“是哪一天?”

虞允文没有回答。

滁州,是辛弃疾南归后,做得最漂亮的一任。

滁州,在淮河边上,是抗金的前线。金人南侵时,这里被烧过、抢过、屠过——辛弃疾到任时,城里,只剩下几户人家,满街的断壁残垣,田里长满了荒草。

淮河前线的滁州城依水而建,破损城墙外散布荒田与旧营垒。
第六回 万字平戎策 · 起势

“知州。“随从看着这片惨状,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地方……还能活么?”
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地,是好的;人,是活的。只要有人,就能活。”
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免税。他上奏朝廷,免了滁州三年的赋税。

“免三年?“朝中有人反对,“那朝廷的进项呢?”

“滁州,如今一个子儿也交不上来。“辛弃疾说,“与其逼他们,不如放他们三年。三年后,滁州缓过来了——交的,比现在多十倍。”

第二件事,是招流民。他贴出告示:凡来滁州定居的流民,分田,给种,免税。北边的流民,听说滁州”能活人”,扶老携幼,渡淮而来。

“知州!“不到半年,城里的户籍,翻了几番,“流民,来了一万多!”

“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给他们分田!”

第三件事,是建市。他在城里,划了一片市集,让商人们来做生意。起初,只有几个货郎;后来,有了茶铺,有了酒肆,有了粮行。滁州的街上,慢慢地,有了人声。

“知州。“有人笑他,“您一个主战的人,怎么净干这些’文治’的活儿?”

“打仗,要钱,要粮,要人。“辛弃疾说,“钱、粮、人,都在田里,在市里,在百姓的日子里头。我把滁州治好了——将来北伐,滁州就是前线的粮仓。”

“您这是——屯田?”

“屯田,是最古老的兵法。“辛弃疾笑了,“《孙子》说:‘因粮于敌,故军食可足。‘——可滁州,是咱们自己的地。自己的地,先要种好了。”

三年后,滁州,成了淮河边上一座像样的城。城里有市,田里有禾,百姓的日子,过起来了。

朝中的官员,啧啧称奇:“这辛弃疾,还真有两下子!”

“是啊,会打仗,也会治民。”

“可惜啊……”有人叹道,“他老惦记着北伐。” 南归的岁月,在”用与不用”之间,慢慢流走。

他做过通判,做过知州,做过提点刑狱,做过安抚使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认真做事:赈灾,剿匪,练兵,屯田。在湖南,他顶着朝中一片反对,创建了”飞虎军”——一支两千五百人的精兵,盔甲鲜明,纪律严明,连金人都听说了”湖南飞虎军”的名号。

“辛安抚!“朝中的言官参他,“他擅自建军,耗费钱粮!”

“建飞虎军,是辛弃疾在湖南任上,做得最艰难的一件事。

“辛安抚!“幕僚劝他,“朝中已经有人参您了——说您擅自建军,图谋不轨!您还是,算了吧!”

“算了?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在江北,虎视眈眈。江南的兵,都是水军,上了岸,打不了仗。朝廷不建陆军,咱们自己建——这有什么错?”

“可朝廷不批钱粮……”

“不批,咱们自己筹。“辛弃疾说,“湖南的商税,抽出一成,养军。不够,募捐。”

“募捐?谁捐?”

“我捐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辛家的家产,先垫上。”

“辛安抚!您这是——”

“我这是,给大宋,攒一支能打仗的兵。“辛弃疾说,“将来有一天,北伐要用——不能等到那时候,才想起来,没有兵。”

飞虎军,就在一片反对声中,建了起来。

辛弃疾亲自选将,亲自练兵,亲自定军规。他下令:限一月成军,违者,军法从事。工匠们日夜赶造盔甲兵器,兵士们日夜操练阵型。有人累倒了,抬下去,换了人,接着练。

“辛安抚!“有将领叫苦,“一个月,太紧了!”

“紧?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打过来的时候,不会等咱们’不紧’。”

“一个月,一天都不能多。练不出来——军法。”

一个月后,飞虎军成军。

两千五百人,盔甲鲜明,刀枪雪亮。校场上,骑兵列阵,步兵持枪,旌旗猎猎。辛弃疾骑马,从阵前缓缓走过,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忽然,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
两千五百名飞虎军披甲列阵,辛弃疾在阵前检阅雪亮兵器。
第六回 万字平戎策 · 转折

“弟兄们。“他勒住马,“这支军,叫飞虎。为什么叫飞虎?——虎,是百兽之王;飞虎,是要插上翅膀的虎。”

“金人,在江北。咱们,在江南。总有一天,咱们要过江去——把金人,赶出中原!”

“那一天,“他顿了顿,“你们,就是大宋的翅膀!”

“飞虎!飞虎!飞虎!”

校场上,两千五百人的呐喊,震天动地。 飞虎军,是朝廷的兵,不是辛某的兵。“辛弃疾上表,“金人虎视眈眈,江南的防务,不能只靠水军。臣建飞虎军,为的是——将来北伐,有一支能打的兵!”

“北伐?他又提北伐!”

飞虎军,保住了。可辛弃疾,被调走了。

“幼安。“江西任上,辛弃疾干过一件,让后人争论不休的事——平茶商军。

那一年,茶商赖文政,聚众数百人起事,劫富济贫,声势渐大。朝廷派兵围剿,屡战屡败,最后,想起了”会打仗”的辛弃疾——任他提点江西刑狱,专办此事。

“安抚使,茶商军,不过数百人,派兵剿了就是!“部下请战。

“剿?“辛弃疾说,“茶商军,是活不下去的百姓。剿得了一股,剿不了十股。剿完了,再过两年,又出来一股——你剿得完么?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招。“辛弃疾说,“告诉他们——朝廷,可以赦免他们。只要他们肯放下刀。”

“他们会信么?”

“信不信,试了才知道。”

辛弃疾派人,进了茶商军的营寨,传达朝廷的赦免之意。赖文政,犹豫了。

“大人,朝廷……真肯赦免咱们?“他问。

“肯。“使者说,“辛提刑亲口说的。他担保,只要你们放下刀,朝廷既往不咎。”

赖文政想了三天三夜。最终,他带着人马,下山受降。

“辛提刑。“他跪在辛弃疾面前,“小人,信您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“辛弃疾扶起他,“你们,也是被逼无奈。”

辛弃疾扶起获分田地的流民,官吏在身后打开粮仓安置百姓。
第六回 万字平戎策 · 收束

受降之后,赖文政等人,被安置在一处营地里,等待朝廷的处置。

然后——辛弃疾下令:诛。

“什么?!“部下一惊,“大人,您不是答应赦免他们么?!”

“我答应的是——‘朝廷既往不咎’。“辛弃疾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可朝廷,没有答应。”

“这、这不是……骗他们么?”

“是骗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这骗,救的人,比死的人多。”

“赖文政是个人物。留着他,江西就安生不了。朝廷不会容他,他也信不过朝廷——他早晚,还要反。”

“与其让江西再打三年仗,死上万人——不如,死这数百人。”

“大人……您这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这双手,不干净。可这官场,本来就不干净。”

“我辛弃疾,杀过叛徒,杀过义军,也杀过——信了我的人。”

“这笔账,我记着。等到了地底下——我亲自,跟他们算。”

那一夜,辛弃疾坐在灯下,坐了整整一夜。 送行时,飞虎军的将士们,跪了一地,“您走了,咱们怎么办?”

“好好练兵。“辛弃疾扶起为首的将领,“总有一天——用得着。”

他走马上任,又调任,又调任。在江南的官场上,他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,被调来调去,却始终,没有被派到,他真正想去的地方。

——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