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五十骑擒张安国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7 章
绍兴三十二年闰二月,辛弃疾北归途中,噩耗传来。
耿京死了。被自己的部下,张安国,杀了。
张安国,原是义军里的一个头目。金人许他高官厚禄,他动了心,趁夜,杀了耿京,带着一部分人马,投降了金人。金人封他做了官,他正在济州城里,大摆宴席,庆贺自己的”前程”。
消息传来时,辛弃疾正在海州。
“耿将军……死了……”赵四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“张安国那狗贼,把将军的人头,献给金人了……”
辛弃疾站在驿馆里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“辛郎君……”赵四哽咽道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辛弃疾缓缓开口,声音,平静得像冰:
“张安国,在济州?”
“在。金人封了他官,他在济州,正摆酒庆贺。”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听说,他把将军的旧部,裹挟了一部分。金人在济州,驻了五万兵。”
“五万。“辛弃疾重复着这个数字,忽然,笑了,“五万,够摆多少桌酒?”
“辛郎君!您——”
“赵四。“辛弃疾转身,看着他,“你敢不敢,跟我去一趟济州?”
“去济州?去——做什么?”
“去把张安国,抓回来。“辛弃疾说,“耿将军待咱们不薄。他死了,咱们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“可济州,有五万金兵啊!”
“五万金兵,是金人的兵。“辛弃疾说,“张安国的人,是咱们的人。我去,是去’接’他——接他回大宋,领他该领的赏。”
去济州之前,辛弃疾做了一夜的部署。
“张安国那狗贼,杀了耿将军,投了金人。“他在灯下,对五十骑说,“金人封他做了官。他得意,他摆酒——他以为,没人敢动他。”
“他错了。”
“咱们五十个人,闯五万人的城,硬拼,是送死。可咱们——不硬拼。”
“辛郎君,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,是’自己人’。“辛弃疾说,“张安国裹挟了耿将军的旧部。他的营里,有的是咱们的人。咱们打着’耿将军旧部’的旗号进城——就说,是来投奔张将军的。”
“城门的守军,一看是’自己人’,不会细查。进了城,直奔张府——他正在摆酒,酒席上,都是他的亲信。咱们下手要快,抓了人,掉头就走。城里的兵,反应过来,咱们已经出城了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被堵在城里呢?”
“被堵住,就杀出来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五十个人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杀,也要杀出个活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“他环顾众人,“张安国的旧部里,有咱们的弟兄。进城之后,能带走的,都带走。咱们不是去送死——咱们是去,把咱们的人,接回来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
“备马!“辛弃疾一挥手,“今夜,直取济州!” 当夜,辛弃疾集结了五十名愿意跟他走的旧部。五十个人,五十匹马,趁着夜色,向济州,疾驰而去。
“辛郎君,“有部下问,“就咱们五十个人,闯五万人的城?”
“不是闯。“辛弃疾说,“是’赴宴’。”
“赴宴?”
“张安国在摆酒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,去赴他的宴。”
张安国,其实不是天生的叛徒。
他原本,也是条汉子。金人南侵那年,他带着一帮弟兄,投了耿京,打了几场硬仗,砍过金兵的脑袋。耿京信他,让他带了三千人。
可金人,找上了他。
“张将军。“金人的使者,在一个夜里,摸进了他的营帐,“完颜大帅说了——只要你杀了耿京,带人马过来,大金的官,随你挑;大金的银子,随你拿。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当我张安国是什么人?!“张安国拍案而起。
“张将军,别急。“使者不慌不忙,“你想想——耿京那几十万人,有粮么?有饷么?朝廷,管他们么?金人的六十万大军,就在北边。你跟着耿京,哪天是个头?哪天,金人大军一到,你们,就是刀下的鬼。”
“你跟着我们,是荣华富贵;你跟着耿京,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张将军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该选聪明路。”
张安国沉默了。
那一夜,他坐在帐中,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他做了决定。
“耿大哥……”他站在耿京的帐外,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,“你别怪我。人,得给自己,找条活路。”
他杀了耿京。砍下头,献给了金人。金人封他做了官,他带着三千人,投了济州。
投了金人之后,张安国,本该得意的。
可他得意不起来。他天天摆酒,天天庆贺——可每夜,他都做噩梦。梦里,耿京站在他面前,还是那副粗豪的模样,只是胸口,插着一把刀。
“张安国……”梦里的耿京说,“我对你不薄啊……”
“大哥!大哥饶命!“张安国从梦里惊醒,浑身冷汗。
“将军,您又做噩梦了?“亲兵端来热水。
“没事。“张安国擦着冷汗,“做了个……噩梦。”
“将军,您如今,是大金的官了,还怕什么?”
“我怕什么?“张安国笑了,笑容,却有些发虚,“我张安国,什么都不怕!”
“摆酒!庆贺!”
他要用酒,把自己灌醉——醉到,不做梦。 两天后,济州城。
张安国的府邸,张灯结彩,酒宴正酣。他杀了耿京,投了金人,正得意——满座的宾客,都是金人的军官,和降金的汉人。
“张将军!“一个金人军官举杯,“你弃暗投明,前途无量啊!”
“承蒙将军提携!“张安国满面红光,“我张安国,从此,就是大金的人了!”
话音未落,大门,轰然洞开。
“张安国!”
五十骑,像一阵风,卷进了张府。为首的那个年轻人,骑着马,直冲到大堂前,一勒缰绳,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。
满堂的宾客,都愣住了。
“你、你是——“张安国的酒,醒了一半。
“辛弃疾。“马上的人,一字一句,“耿京将军的掌书记。我来——接你回去。”
“你、你疯了!这是济州!有五万金兵!“张安国尖叫道,“来人!来人——”
可他的”来人”,还没有喊出口,辛弃疾已经纵马上前,一把,把他从席上提了起来,像提一只鸡。
“都别动!“辛弃疾举着张安国,环顾满堂,“谁敢动——我先杀了他!”
金人的军官们,面面相觑——他们谁也没想到,会有人敢在五万金兵的城里,单骑擒王。有人想拔刀,可看到辛弃疾手里的张安国,又都僵住了。
“走!“辛弃疾把张安国捆在马背上,掉头就走。
五十骑,冲出了张府,冲出了济州城。城里的金兵,直到他们出了城,才反应过来——可辛弃疾一骑当先,已经带着”战利品”,绝尘而去。
“追!快追——!”
金兵追了一路,追了三天。可辛弃疾的五十骑,像一阵风,怎么也追不上。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不歇,一路南奔,渡过淮河,进了大宋的地界。
“辛、辛郎君……”张安国趴在马背上,吓得魂飞魄散,“你、你饶了我吧……”
“饶你?“辛弃疾头也不回,“耿将军,在底下等你呢。”
渡淮那天,张安国,忽然开口了。
他趴在马背上,被捆得结结实实,一路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可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淮河,他忽然,挣扎着抬起头:
“辛、辛书记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你、你就没想过……”张安国咽了口唾沫,“你自己,也是个’贼’?”
“贼?”
“你带着五十个人,闯进济州城,把我绑出来——你就不怕,金人恼了,回头屠了济南?”
辛弃疾勒住马,回头看着他:
“张安国,你听好了。”
“第一,我是宋人。我做的事,是为大宋,讨一个公道。第二,济南的百姓,是宋人。金人屠不屠济南,不是我能决定的——可我能决定的,是我辛弃疾,会不会向金人低头。”
“第三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你说我是’贼’?我辛弃疾,反金,是义;你张安国,杀主,是叛。义和叛,隔着一条淮河。”
“过了这条河,你是大宋的阶下囚;我,是大宋的功臣。”
“咱们俩,谁像’贼’?”
张安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忽然,想起梦里耿京的样子,想起那些跟着他投金的弟兄——他们现在,都在金人的营里,喝酒呢。
“辛书记……”他忽然说,“我……我杀耿大哥那夜,他……他跟我说,‘安国,我待你如何?’”
“我没回答。我一刀,就砍下去了。”
“这些年,我天天梦见这一刀。”
“到了地底下——“他闭上眼睛,“我给他,磕头赔罪。”
辛弃疾没有说话。他望着淮河,望着那艘渡船,忽然,说:
“耿将军的仇,我替他报了。你的罪,自有大宋的王法,来定。”
“你欠耿将军的——到了地底下,你自己还。”
渡船,靠了南岸。辛弃疾押着张安国,踏上了大宋的土地。 建康城。
张安国被押到刑场,斩首示众。围观的百姓,人山人海——他们听说了,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带着五十个人,闯进五万金兵的城里,活捉了叛徒,押回江南。
“好!""杀得好!""英雄!”
欢呼声中,辛弃疾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张安国的人头落地。
他忽然,想起了耿京——那个粗豪的山东汉子,拍着他的肩,说”从今往后,你辛幼安,就是我的军师”。
“将军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末将,替你报仇了。”
“你在底下,可以瞑目了。”
那一夜,建康城里,都在传这个”五十骑擒叛徒”的故事。传到了临安,传到了高宗的耳朵里。
高宗又惊又叹,说:
“这辛弃疾,真乃少年英雄!朕,授他江阴签判!”
可没有人知道——这个”少年英雄”的一生,最痛快的一仗,从这一天起,就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