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 杀贼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11 章
开禧北伐,果然,败了。
韩侂胄的”仓皇北顾”,应验了辛弃疾的担忧——兵未练成,将未选好,粮未备足,一场仓促的北伐,一败涂地。金人反攻,江南震动。韩侂胄慌了,又想起了辛弃疾——他连发数道诏书,起用辛弃疾为兵部侍郎、枢密都承旨,要他去收拾残局。
“辛郎君!“赵四捧着诏书,声音发抖,“朝廷,又起用您了!”
辛弃疾躺在病榻上,看着那道诏书,看了很久。
“起用我?“他笑了,“北伐败了,想起我了。”
“那您——去么?”
“去不了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我老了。病的病,残的残——这一身骨头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“可朝廷——”
“朝廷,用我的时候,嫌我多嘴;不用我的时候,嫌我碍事。“辛弃疾说,“如今败了,想起我了——晚了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“他望着窗外,“就等着一个’用我’的时候。等了一辈子——等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他辞了官。朝廷再三催促,他再三辞免。
开禧三年(1207年)秋,铅山。
辛弃疾的病,一天重似一天。他躺在病榻上,昏昏沉沉,说了一夜的胡话。守着他的儿孙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——只隐约听见,他反反复复,念着一个字:
“北……北……”
“爷爷,您要什么?“孙子俯身问。
“北……”老人的眼睛,忽然睁开了,望着窗外的天,望着北方,”……回北……”
“回北?”
“回济南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“回老家……”
“爷爷,等您病好了,咱们就回济南。”
老人没有答话。他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他望了一辈子的天,忽然,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撑起身子——
“杀贼——!”
“杀贼——!”
喊声,在秋日的黄昏里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檐下的老马,嘶鸣了一声。院里的老槐树,落下一片黄叶。
老人缓缓倒下,再没有醒来。
辛弃疾,卒于开禧三年九月初十,年六十七。 辛弃疾死后不到两个月,天下,果然乱了。
开禧北伐,一败涂地。金人反攻,直逼江淮。南宋朝廷,慌了手脚——求和!金人开出的条件里,有一条:把主战派的人头,送来。
于是,当朝权相韩侂胄——那个张罗着北伐、又仓皇收场的人——被杀于上朝的路上。他的首级,被装进匣子,送往金国。
“函首求和”。
江南的百姓,看着那一队北去的使者,看着匣子里那颗人头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沉默。
“这叫什么?“茶馆里,一个老者拍着桌子,“这叫——把主战的头,送去给金人,磕头!”
“那辛稼轩……要是他还活着……”
“他活着,也拦不住。“有人叹道,“他拦了一辈子,谁听他的?”
“听说,他临死前,喊的是’杀贼’……”
“杀贼……”老者念着这两个字,忽然,老泪纵横,“他喊了一辈子’杀贼’——到头来,贼还在江北,咱们的头,倒送过去了……”
消息,传到铅山。
赵四拄着拐,站在辛弃疾的墓前,站了很久。
“辛郎君……”他说,“您听见了么?”
“韩侂胄,死了。他的头,给金人送去了。”
“您当年说——他的北伐,会’仓皇北顾’。您说中了。”
“您说,北伐要’练兵三年,选将百人,积粮百万石’。没人听您的。”
“如今,头送了,和议签了——金人,还在江北。”
“辛郎君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您要是还活着……您会说什么?”
风,吹过铅山的秋野。
墓前的松树,哗哗地响。远处,不知哪家的孩子,在念一首刚学来的诗: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……”
赵四听了,忽然,笑了:
“辛郎君,您听见了么?”
“您的词,还在呢。您的’杀贼’,也还在呢。”
“贼,还在江北。可您的词,在江南,一代一代,传下去了。”
“只要词还在——‘杀贼’这两个字,就还在。”
他拄着拐,慢慢地,走下了山。
辛弃疾,卒于开禧三年九月初十,年六十七。
他死后,朝廷追赠他少师,谥号”忠敏”。
“忠”——忠于国。“敏”——才思敏捷。
可济南的老家,他终究,没有回去。
很多年后,有人整理他的遗稿,在他的一本旧书里,发现了一片干枯的叶子——那是北方的杨树叶子。叶子旁边,有一行小字,是他年轻时写的:
“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”
辛弃疾死后,老卒赵四,在铅山,守了三年墓。
他太老了,走不动了,就在墓旁的茅屋里,住了下来。每天清晨,他都会拄着拐,到墓前,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“辛郎君,今儿天好。“他说,“俺替您,晒了晒书。”
“您那书房里的书,俺一本也看不懂。可俺知道,那些书,都是您的心血。”
“昨儿,镇上来了个说书的,讲您当年五十骑闯金营的事。讲得可热闹了——说您那天,是怎么进的城,怎么擒的张安国。俺听着,跟真的一样。可俺知道,他讲的,没俺亲眼见的,威风。”
“辛郎君,您说,您这一辈子,值不值?”
“俺替您想过了——值。”
“您二十二岁那年,就干成了别人一辈子干不成的事。您写的那些词,俺听不懂,可镇上的人说,那叫’千古绝唱’——一千年后,还有人读。”
“俺这一辈子,跟过您,见过您,值了。”
茅屋外,铅山的秋风,吹着。
墓前的那棵松树,是赵四亲手栽的。三年了,已经长到了人高。
有一天,一群孩子,跑到墓前来玩。一个孩子指着墓碑,问赵四:
“老爷爷,这墓里,埋的是谁呀?”
“埋的,“赵四说,“是个英雄。”
“英雄?英雄是干什么的?”
“英雄啊……”赵四望着墓碑,想了想,说,“英雄,就是——该他上马的时候,他上马了;该他拔刀的时候,他拔刀了。他做成了别人不敢想的事,也受住了别人受不了的委屈。”
“那他是打胜仗的英雄么?”
“胜仗……”赵四说,“他打了一场大胜仗。可后来,他再也没能上战场。”
“那他,难过么?”
“难过。“赵四说,“可他没哭过。他把自己难过,都写进词里了。”
“老爷爷,您能念一首他的词么?”
赵四不识字。可他跟着辛弃疾,听了大半辈子,会背几句。他清了清嗓子,用苍老的声音,念道: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……”
“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……”
“沙场秋点兵。”
孩子们不懂词。可他们听着那个老人的声音,忽然,都安静了。
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——”
赵四的声音,停了一下。
“可怜白发生。”
“可怜白发生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望着墓碑,忽然,老泪纵横。
“辛郎君……您在天上,听见了么?”
“您这一辈子——值了。” 又很多年后,人们读他的词,读到他写的”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,读到他写的”可怜白发生”,读到那句”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——
没有人不叹息。
叹息那个二十二岁就敢闯五万金营的少年,叹息那个一辈子没能再上战场的将军,叹息那个把刀磨了一辈子、却只能写词的词人。
他的墓碑上,只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:“稼轩先生”。
没有官衔,没有谥号——就像他这一辈子,什么官职都当过,又好像,什么都没当过。墓前的松树,是他自己种的;墓后的带湖,是他自己选的。
他生前,最爱的,不是官印,是那支笔。 有人说,他是”词中之龙”。
可他自己,大概只想做一件事——
做回那个二十二岁的少年,骑一匹马,带五十个人,再闯一次济州城——哪怕,只再痛快一次。
“杀贼。”
他喊了一辈子,就这两个字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