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完颜亮南侵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4 章
绍兴三十一年(1161年)秋,天变了。
金国的皇帝完颜亮,撕毁了和约,亲率六十万大军,南侵大宋。战火,从北到南,烧遍了中原。金人到处抓壮丁、征粮草,把中原的老百姓,逼到了绝路。
“完颜亮,是金国最暴戾的皇帝。
他杀了金熙宗,自己坐上龙椅;又杀了一批宗室,把朝堂,杀得干干净净。他放着中都燕京不住,非要迁都汴京——他要在汉人的故都,做他的天子梦。
“朕,要一统天下!“完颜亮在汴京,望着南方的天,“朕要学那曹操、刘备,做个真正的天下之主!”
他要南征大宋。于是,令下:
“征夫!凡十六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男子,一律从军!”
“征粮!每户,交出三年的存粮!”
“征马!民间马匹,一律充公!”
中原的百姓,被逼到了绝路——壮丁,被抓走当兵;存粮,被抢光;马,被牵走。有的村子,一夜之间,男人全被抓走了,只剩下妇孺,守着空空的粮仓。
“娘……我饿……”孩子哭着。
“好孩子,不哭……”母亲搂着他,望着空荡荡的粮仓,“金人,把咱的粮,都抢走了……”
“娘,咱们怎么办?”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望着村口——那里,昨天,刚吊死了一个抗税的汉子。
“咱们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熬着吧。熬到……有人来救咱们。”
“谁来救咱们?”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搂着孩子,望着南边——南边,是那条淮河,是那个传说中,还叫”大宋”的地方。
“王师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南望王师又一年……”
与此同时,完颜亮的大军,已经渡过了淮河。
六十万大军,旌旗蔽日,战马嘶鸣。金人的铁蹄,再一次,踏上了大宋的土地。
可他们没想到——这一次,他们踏进的不是软弱的江南,而是一片,被逼到了绝路的中原。
中原的汉子们,看着被抢走的粮,看着被抓走的儿子,看着吊死的乡亲——那口气,再也压不住了。 反了!反了!”
“金人打过去了,后方空虚!咱们——反了!”
北方,一夜之间,烽烟四起。山东的耿京,聚众数十万,扯起了大旗;开赵、王友直,各据一方;就连山间的和尚,也动了刀兵。
拉队伍那天,辛弃疾先去找的,是赵四。
“赵四。“他站在赵四家的院子里,“跟我干,敢不敢?”
“干什么?“赵四正在劈柴。
“反金。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抓壮丁,抓到你家门口了。你儿子,今年十六——下一个被抓的,就是他。”
赵四的斧头,停在了半空。
“辛郎君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俺们家,在金人手底下,过了二十多年了。俺爹,给金人赶过车;俺,给金人修过城墙。俺们——忍惯了。”
“忍惯了,就不怕了么?“辛弃疾说,“你儿子十六岁了。你忍,你儿子接着忍;你孙子,接着忍。忍到哪一天,是个头?”
赵四没有说话。他蹲在地上,抽了一袋烟,忽然,把烟锅子在鞋底上一磕:
“干!俺这条老命,豁出去了!”
“还有——“他抬起头,“俺儿子,也跟您干!”
辛弃疾又走了十几个村子。每一户,他都用同样的法子说:金人抓壮丁,抓到你儿子了;金人征粮,征到你家的种子了;金人的鞭子,抽到你头上了——你,还要忍么?
有人犹豫,有人摇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“辛郎君。“一个白发的老汉,颤巍巍地问,“咱们反了,能成么?”
“成不成,我不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不反,一定不成。金人六十万南侵,后方空虚,这是几十年不遇的机会。咱们要是不趁这时候反——等金人腾出手来,咱们就,永远没机会了。”
“反了,还有一条活路;不反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就是等着,被人一个个地,抓走。”
“干!""干!""跟着辛郎君干!”
十几天工夫,两千人,拉起来了。
那是一个黄昏,两千人,站在济南南部的山坳里。辛弃疾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望着他们——有扛锄头的,有拿柴刀的,有抱着猎弓的,有跟着父亲来的半大孩子。
“父老们!“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咱们,都是济南人。咱们的祖宗,埋在这块地上;咱们的孩子,生在这块地上。”
“可金人来了。他们抢咱们的地,征咱们的粮,抓咱们的儿子,杀咱们的父老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他们,把咱们当牲口。”
“今天,我辛弃疾,把话撂在这儿——我,不干了。我宁可死在反金的路上,也不给金人,当一辈子牲口!”
“愿意跟我干的——站过来!”
山坳里,先是寂静,然后,呼啦啦一片——两千人,没有一个人,站着不动。
赵四站在人群里,老泪纵横。他忽然想起,二十多年前,金人进城那天,他还只是个孩子——他爹,也是这样,站在人群里,攥着拳头,可最终,还是跪了下去。
“爹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您当年没敢干的事——儿子,替您干了。” 济南南部山区,一支两千人的队伍,悄悄地,拉了起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——二十一岁的辛弃疾。
“辛郎君!“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,是辛家的旧仆,姓赵,人称赵四,凑上来问,“咱们这两千人,往哪儿走?”
“往东。“辛弃疾说,“投耿京。”
“耿京?“赵四咂了咂嘴,“听说他那边,人最多,可也最杂——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”
“人多,才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金人六十万南侵,后方空虚。咱们要打,就得抱成团。耿京的人多,咱们去帮他——帮他就是帮咱们自己。”
“辛郎君,您读过书,您说怎么办,咱就怎么办。”
“走。”
两千人,翻山越岭,投向了耿京的大营。
耿京是个山东汉子,四十来岁,粗豪,仗义,聚众数十万,是山东最大的一支义军。他见了辛弃疾,先上下打量了一番——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,可眉宇间,自有一股杀气。
“你,读过书?“耿京问。
“读过。”
“会打仗么?”
“会。”
“哈哈哈!“耿京大笑,“好!我老耿是个粗人,正缺个读书人!你,留下来,给我当掌书记——管文书,管号令,管军机!”
“谢将军!”
掌书记的日子,辛弃疾过得比谁都忙。
他管军中文书,管号令传达,管粮草登记——这些,是”本行”。可他还管了一样,别人管不了的事:军纪。
义军,是三教九流凑起来的。有正经的庄稼汉,也有打家劫舍的强人。有人抢了百姓的牛,有人喝了酒打架,有人偷了军中的粮。
“幼安。“耿京说,“这些人,都是造反的豪杰,管得太严,怕散了人心。”
“将军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是义军,不是贼。义军,得有个’义’字——欺压百姓的,不是义军,是贼。贼,成不了事。”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“立规矩。“辛弃疾说,“抢百姓的,杖四十,退赃;偷军粮的,杖八十;杀人的——抵命。”
“这么严?”
“严,才能成事。“辛弃疾说,“将军,金人为什么能占着中原?不是他们人多——是他们有规矩。咱们要成事,就得比金人,更有规矩。”
耿京想了想,一拍大腿:
“好!依你!立规矩!”
从那以后,义军里,再没有人敢欺压百姓。反倒有百姓,主动来投——“那支义军,是讲道理的义军!“——来投的人,越来越多。
夜里,辛弃疾还做一件事:教识字。
他让军中识字的文书,每天夜里,教兵士们认字。“兵,不光要会打仗,还要知道,为什么打仗。“他说,“认了字,才知道’国’字怎么写,才知道’忠’字怎么写,才知道——咱们拼死拼活,为的是什么。”
“辛书记。“一个年轻兵士问他,“您说,咱们真的能打回汴京么?”
“能。“辛弃疾说,“只要咱们记着——咱们是宋人。”
“可咱们,生在金国啊……”
“生在金国,不是咱们的错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认不认自己是宋人——是咱们自己选的。”
“我选了。“年轻兵士说,“俺是宋人!”
“好。“辛弃疾笑了,“记住你今天这句话。”
那一夜,义军的营地里,一盏盏灯,亮着。灯下,一个个粗手大脚的汉子,握着笔,一笔一画,学着写”宋”字。 辛弃疾在义军里,一待就是大半年。
他管文书,管号令,管军机——把一支乌合之众,慢慢地,管出了章法。耿京越发倚重他,大事小事,都找他商量。
“幼安。“耿京私下问他,“你说,咱们这支人马,将来,怎么办?”
“将军。“辛弃疾想了想,说,“咱们是义军,可义军,成不了大事。要成大事——得归宋。”
“归宋?”
“将军,金人六十万南侵,后方空虚,这是咱们的机会。可咱们在山东,孤军作战,打得了今天,打不了明天。咱们得——决策南向,奉表归宋。跟朝廷的正规军,呼应着打。”
“归宋……”耿京沉吟,“朝廷,肯要咱们么?”
“肯。“辛弃疾说,“将军,末将愿奉表南行,替将军,去见天子。只要朝廷认了咱们,咱们就不是’贼’,是’王师’——粮饷,朝廷给;名分,朝廷给;到时候,光复山东,指日可待!”
耿京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,忽然,一拍大腿:
“好!幼安,就依你!你挑几个人,带上表章,去临安——去见天子!”
“将军放心。“辛弃疾拱手,“末将,一定把将军的心意,带到临安!”
他转身走出大帐时,天边,正压着一片铁青的乌云。
他那时还不知道——这一去,他再也见不到耿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