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稼轩

第三回 斩义端
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5 章

辛弃疾归宋之前,义军里,出过一桩事。

义军里有个和尚,法号义端,是辛弃疾的同乡。此人早年在济南出家,结交豪杰,也聚起了一千多人,投了耿京。辛弃疾与他同乡,又同是读书人出身,平日里,还算亲近。

“幼安。“义端常拍着辛弃疾的肩,“咱们都是济南人,将来光复了山东,咱们,还回老家去!”

“好。“辛弃疾说,“回老家去。”

可人心,隔肚皮。

完颜亮南侵的消息传来后,义端的心思,活络了。他悄悄找辛弃疾:“幼安,金人六十万大军,势不可挡。咱们这义军,怕是……撑不住啊。要不,咱们……”

完颜亮南侵消息传入义军营地,义端避开众人独自整理行囊。
第三回 斩义端 · 起势

“咱们什么?”

“咱们……”义端压低了声音,“趁早,找条后路。”

辛弃疾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可他没有想到——义端的”后路”,是投金。

那一夜,义端盗了耿京的印信,连夜逃出大营,投金去了。

“印丢了!“耿京暴跳如雷,“那是咱们的号令!没有印,咱们发不了令,调不了兵!”

“将军!“有人进言,“那义端,是辛弃疾引荐来的!他跑了,辛弃疾脱不了干系!”

满帐的目光,落到了辛弃疾身上。

辛弃疾站起身,神色平静:

“将军,义端是末将引荐的,他跑了,是末将识人不明。末将请命——去追他回来。”

“追?“耿京怒道,“他跑了一夜了,你上哪儿追?”

“将军给末将三天。“辛弃疾说,“三天之内,末将提义端的人头回来。若三天不回——末将的人头,抵他。”

“好!“耿京一拍案,“义军里的老人,最爱讲金人进城那年的故事。

“那年,也是秋天。“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卒,坐在篝火边,对围坐的年轻人说,“金人的兵,进了济南城。俺那年,才十五,跟着爹娘,躲在城外的芦苇荡里。”

“俺亲眼看见——城里的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俺的舅舅,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就因为没来得及跪,被金兵一枪,捅了个对穿。”

“俺的邻居,李婶,抱着她三岁的娃娃,跳了井。她说,‘娃娃,咱们不能给金人,当牛做马’——”

火边,一片沉默。有年轻人,攥紧了拳头。

“后来呢?“有人问。

“后来?后来,俺们就跪了。“老卒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金人让跪,俺们就跪。跪了二十年,跪到俺们都忘了——人,是能站着的。”

“直到你们辛书记来了。他跟俺说:‘老丈,金人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,别跪——跪习惯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’”

“俺寻思着,俺这一把老骨头,跪了半辈子了。临死前,怎么着,也得站着,死一回。”

火苗,跳动着。老卒的脸,在火光里,明灭不定。

辛弃疾坐在人群外,听着。他没有说话。可他的眼睛,在火光里,亮得吓人。

“老丈。“他忽然开口,“您那舅舅,叫什么?”

“叫赵大牛。“老卒说,“是个种地的。”

“赵大牛。“辛弃疾重复了一遍,“老丈,我记住这个名字了。”

“等咱们光复了济南——我替赵大牛,在金人的尸首上,捅一枪,还他。”

老卒愣了一下,然后,咧嘴笑了:

“辛书记,那俺,替俺舅舅,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“辛弃疾说,“咱们,都是没跪的人。” 三天!我倒要看看,你这读书人,怎么追人!”

辛弃疾出了大营,没有带兵,只带了一个人——老卒赵四。

“辛郎君,“赵四苦着脸,“那和尚,跑了一夜了,咱们两条腿,追得上么?”

“追得上。“辛弃疾说,“义端那和尚,贪财怕死,跑不远。他要去投金,最近的路,是奔东平府。咱们抄小路,在前面堵他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他走东平?”

“他怕死。“辛弃疾说,“怕死的人,走大路——大路,有驿站,有吃的。咱们抄小道,日夜兼程,一定赶在他前头。”

两天两夜,辛弃疾和赵四,马不停蹄。

第三天拂晓,东平府外的官道上,义端果然出现了——他骑着马,怀里鼓鼓囊囊,正东张西望地赶路。

拂晓官道上义端抱着鼓胀行囊策马东行,不时回望追兵方向。
第三回 斩义端 · 转折

“义端!“辛弃疾纵马而出,拦在官道上,“别来无恙?”

义端吓得魂飞魄散,拨马要逃——辛弃疾马快,三两步追上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拽下马来。

“幼安!幼安饶命!“义端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“我、我是没办法啊!金人六十万大军,咱们打不过的!我、我是给你留条活路啊!”

“给我留活路?“辛弃疾看着他,“你盗了将军的印,投了金人——你这是,给我留活路?”

“幼安!咱们是老乡!你放了我,我到了金人那边,替你美言几句——”

“美言?“辛弃疾笑了,“义端,你还记得么?你说过,咱们都是济南人,将来光复了山东,还回老家去。”

“我、我那是——”

“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信了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你今天,把这句’回老家’,卖了。”

他一刀,割下了义端的头。

“赵四。“他把人头包好,“走,回去,交令。”

“辛郎君……”赵四看着他,有些发怔,“您……您真利落。”

“对敌人,就该利落。“辛弃疾把刀还鞘,“义端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咱们这一路上——会有很多人,把’老家’两个字,拿出来卖。卖一个,我杀一个。”

回到大营,耿京看着义端的人头,又看着辛弃疾,看了很久,忽然,起身,朝他深深一揖:

“幼安,我老耿,服了。”

“将军言重。”

“斩了义端之后,义军里,有人私下议论。

“辛书记,看着文文弱弱的,下手,可真狠。那义端,好歹是他同乡……”

“是啊,说杀就杀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”

“跟着这样的人,会不会……哪天,也把咱们卖了?”

这话,传到了赵四耳朵里。赵四气得要去找人理论,被辛弃疾拦住了。

“赵四。“辛弃疾说,“让他们说。”

“辛郎君!他们这么说您!”

“他们说,是因为他们怕。“辛弃疾说,“怕,是好事。怕我,就不敢学义端。”

“可他们要是真觉得您心狠……”

“赵四,你听我说。“辛弃疾看着他,“义端盗印投金,他要是成了——金人知道咱们的虚实,回头派兵来剿,咱们几千人,都得死。”

辛弃疾在营火旁向赵四解释追捕义端的必要,义军骑手整装待发。
第三回 斩义端 · 收束

“我杀义端,是为了救这几千人。”

“对叛徒心狠,就是对忠义的人,心善。”

“有人怕我,有人敬我,这都无所谓。只要他们知道——跟着我辛弃疾,叛徒,没有好下场。”

“义军的规矩,就立住了。”

赵四想了想,忽然,咧嘴笑了:

“辛郎君,俺明白了。您这不是心狠——您这是,给咱们立规矩呢。”

“对。“辛弃疾说,“立规矩。”

“义军,不能光靠义气。义气,是吃酒的;规矩,是活命的。”

“从今往后——叛主的人,义端的下场,就是他的下场。”

那一夜,义军的营地里,辛弃疾站在篝火边,当着所有人的面,宣布了这条规矩。

火光,映着他年轻的脸。没有人说话。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,都映着那团火。 从今往后,你辛幼安,就是我的军师。“耿京说,“你说往南,咱们就往南!你说归宋,咱们就归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