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济南的少年
南宋 · 公元1162年 · 第 3 章
绍兴十年(1140年),金国,济南府历城县。
这一年,靖康之变已经过去十三年。十三年,足够一个王朝偏安江南,足够一个民族忘记故都,也足够一个孩子,在金国的治下,悄悄长大。
那孩子叫辛弃疾。
他生在五月,属猴,大名”弃疾”——这名字,是他祖父起的。祖父说,“弃疾”,是”去病”的意思——汉朝有个霍去病,驱逐匈奴,封狼居胥。祖父希望他,也能像霍去病一样。
“爷爷,霍去病是谁?“五岁那年,他问。
祖父辛赞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,北宋的进士,如今在金国,当着谯县的县令。他拉着孙儿的手,走到院子里的高处,指着北方,说:
“霍去病,是汉朝的大将军。他十七岁从军,二十一岁,率兵北击匈奴,一路打到狼居胥山——就是北边,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在山上,筑坛祭天,那叫’封狼居胥’。”
“那咱们,怎么不去打?”
祖父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咱们的朝廷——“他说,“在江南。”
“江南在哪儿?”
“在淮河的那一边。“祖父指着南方,“那边,有咱们的皇上,有咱们的朝廷,有咱们的军队。可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他们,把咱们,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十三年了。“祖父的声音,有些哑,“十三年,没有人,来接过咱们。”
小弃疾似懂非懂。他忽然问:
“爷爷,那咱们,还算是大宋的人么?”
祖父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弃疾,你记住——咱们生在这个地方,可咱们的血,是宋人的血。金人可以让咱们穿他们的衣裳,说他们的话,磕他们的头。可只要你心里,还记着你是宋人——你就还是宋人。”
“那咱们,什么时候,能回江南?”
祖父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南方,望了很久,忽然,念了一句诗——那是他年轻时,在汴京读过的诗:
“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。”
“弃疾,你记住这句诗。“祖父说,“等你长大了——咱们的’王师’,就靠你们,去接了。”
从那天起,祖父开始教他。
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读兵书,教他看地图。祖父在金国的官署里当官,可他的书房里,藏着的,全是宋人的书——《孙子》《吴子》《汉书》《史记》。夜深人静时,祖父会关上房门,摊开一幅地图——那是他自己画的,大宋的山河图。
“你看。“祖父的手指,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“这是汴京——咱们的故都。这是燕京——金人的巢穴。这是黄河——这是太行山……”
“弃疾,你记住这些山河。总有一天——咱们要回去。”
弃疾十岁那年,祖父带他,去了一趟燕京。
那是祖父”随计吏抵燕山,谛观形势”——借着送考的名义,去察看金人的地形。一路上,祖父指着一座座城池、一道道关隘,给他讲:这里驻了多少兵,那里囤了多少粮,哪条路能走,哪条河能渡。
“爷爷,您记这些做什么?”
“做学问。“祖父说,“将来,总用得着。”
十四岁,十七岁,辛弃疾两次赴燕京”应试”——两次都落第了。可他一点也不难过。因为每一次赴考,他走的,都是祖父安排的路:看地形,看关隘,看金人的防务,看燕京的虚实。
“弃疾。“祖父在灯下问他,“燕京的城,有多高?”
“三丈六。”
“护城河,有多宽?”
“五丈。”
“金人的骑兵,营地在城西还是城东?”
“城西。营门朝北。”
“好。“祖父笑了,“你记着。这些,都是将来的本钱。”
“爷爷,“弃疾忽然问,“您说,咱们真的,能打回去么?”
祖父望着灯焰,沉默了很久,说:
“打不打得回去,是老天爷的事。可记不记得要打回去——是咱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咱们记得,就还有可能。”
辛弃疾十六岁那年,被祖父送到亳州,跟着刘瞻先生读书。
刘瞻先生,是亳州有名的学者,在金国做史馆编修,门下的学生,济济一堂。可真正出挑的,只有两个:一个辛弃疾,一个党怀英。两人同窗,同食,同寝,被并称为”辛党”。
“怀英。“夜里,辛弃疾和党怀英,坐在窗下,望着北方的星,说,“你说,咱们读这些书,将来,做什么用?”
“做官。“党怀英说,“读书,就是为了做官。做官,才能光宗耀祖。”
“做官……”辛弃疾望着窗外,“做什么官?金人的官?”
党怀英一愣:“那还能做什么官?咱们生在这儿……”
“咱们生在这儿,可咱们,是宋人。“辛弃疾说。
“宋人?“党怀英压低声音,“弃疾,这话,可不能乱说。金人治下,说这个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“辛弃疾说,“可你心里,就没想过——南方,那个宋?”
党怀英沉默了。半晌,他说:
“弃疾,南方那个宋,隔着一条淮河。咱们是济南人,是亳州人——咱们的命,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。你说归宋,归了宋,人家认咱们么?”
“认不认,是人家的事。“辛弃疾说,“回不回,是咱们的事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窗外,北方的星空,浩瀚而苍凉。
过了几天,两人做了一件读书人常做的事——占卜。相传,他们用蓍草占卜前程,各得一卦。
党怀英的卦,是”坎”。坎为水,为陷,为北方。卦辞说:利涉大川,可守一方。
辛弃疾的卦,是”离”。离为火,为明,为南方。卦辞说:利贞,亨。
“坎,是水。“党怀英说,“水,留在北方。”
“离,是火。“辛弃疾说,“火,往南边烧。”
两人相对,看了很久。
“弃疾。“党怀英忽然说,“咱们,大概要走不一样的路了。”
“大概吧。“辛弃疾说,“怀英,不管走哪条路——咱们,都是好兄弟。”
“好兄弟。”
很多年后,党怀英,成了金国的翰林学士承旨,官至宰相;辛弃疾,成了大宋的词中之龙,一辈子,喊着北伐。
一对同窗,一个在江北,一个在江南。隔着一条淮河,隔着两种人生。
没有谁对谁错。只是——一个认了命,一个,没有。 辛弃疾十七岁那年冬天,祖父,病倒了。
那场病,来得急。辛赞躺在床上,几天工夫,人瘦脱了形。他握着孙儿的手,枯瘦的手指,像一把干柴。
“弃疾……”他的声音,哑得像风箱,“爷爷……怕是……熬不过这个冬天了……”
“爷爷,您别这么说!“辛弃疾跪在床前,眼眶通红,“您会好起来的!您还要看着孙儿,光复中原呢!”
“光复中原……”辛赞笑了,笑容里,带着一丝苦涩,“爷爷是看不到了。你——你要替爷爷看。”
“爷爷,您放心,孙儿一定——”
“听我说。“辛赞打断他,用力攥着他的手,“爷爷这辈子,做了两件亏心事。第一件,是没能在靖康那年,跟着朝廷,南渡——留在了这儿,给金人,当了一辈子的官。”
“第二件,是把你爹,和你,也留在了这儿。”
“爷爷……”
“爷爷不是贪图富贵。“辛赞的声音,忽然变得急促,“爷爷留下来,是想——替咱们大宋,在这沦陷的地界里,埋一颗种子。”
“埋一颗种子?”
“就是你。“辛赞看着他,“弃疾,爷爷教你读书,教你识字,教你认地图——不是为了让你,给金人当官。”
“是为了让你,记住。记住咱们是宋人,记住济南,记住汴京,记住那一条淮河——记住,总有一天,你要回去。”
“爷爷把种子,埋在你身上了。你长大了——种子,就该发芽了。”
辛弃疾的眼泪,夺眶而出:
“爷爷,孙儿记住了!孙儿这辈子,一定——打回南方去,光复中原!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辛赞笑了。他望着窗外——窗外,正飘着雪,济南的雪,又密又冷。
“济南的雪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爷爷,在这儿,看了六十年了……”
“爷爷想看的,是汴京的雪啊……”
三天后,辛赞,去世了。
他死时,眼睛,朝着南方。
辛弃疾跪在灵前,守了七天七夜。他给祖父,立了一块碑。碑文,是他自己写的:
“先大父讳赞,北宋进士。靖康之变,沦于胡尘,仕金四十载,心向南天。临终遗训:毋忘中原。”
“毋忘中原。“他站在碑前,重复着这四个字,“爷爷,您放心。孙儿,一辈子,都记着。” 那一年,辛弃疾十七岁。他的祖父,已经老了。
他不知道,他这一生,再也没能等到,打回去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