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一人灭一国

第七回 万二千俘过雪山
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9 章

茶镈和罗城破后,玄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庆功,是安邦。

他召集摩揭陀及邻近诸邦的国王、长老,于城中会盟。诸邦国王战战兢兢地来了——有的怕阿罗那顺余党,有的怕大唐秋后算账。玄策却一没杀人,二没抄家,只做三件事:

第一,当众清点阿罗那顺掠夺的各国贡物,物归原主;

第二,与诸邦立盟:各安其位,各守其土,世奉大唐,岁岁入贡;

第三,宣布:阿罗那顺罪在其一身,妻儿不罪,部众不罪,愿降者编入户册,愿去者发放路费。

诸邦国王面面相觑,继而伏地称谢。有人当场哭出来,说:“天朝使君,恩同再造!”

会盟那夜,拉迦室利来了。

她穿着素白的衣袍,腕上还是那串旧念珠。她站在玄策面前,望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

“使君,那晚我说,大唐的’信’不该死在这座城里。如今看来,我说对了。”

玄策一揖到地:“公主活命之恩,玄策没齿难忘。”

“我不用你记恩。“拉迦室利说,“我要你记住——天竺,也有记着大唐的人。”
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使君,你这一走,还会回来么?”

玄策想了想,说:“会。这条路,我还会走。”

“那我就等着。“拉迦室利微微一笑,转身走进夜色里,素白的衣袍,像一捧月光,化在黑暗里。

玄策望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,直到师仁来报:

“长史,俘虏清点完了。男女一万二千口,牛马二万余头。诸国贡物,已归还大半。阿罗那顺的王妃、二子,已另行安置。”

“好。“玄策收回目光,“传令:明日开拔,回长安。”

贞观二十二年正月,联军班师。

一万二千名俘虏,二万余头牛马,加上缴获的金银财货,队伍绵延十余里,像一条黑色的长河,缓缓向北流去。尼婆罗的七千骑送到边境,那陵提婆亲自出城相送,拉着玄策的手,说了三遍”使君保重”。赛日的吐蕃兵送到雪岭脚下,赛日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只在分别时,说了三个字:

王玄策率绵延十余里的俘虏与牛马队伍离开天竺,向雪岭北行。
第七回 万二千俘过雪山 · 起势

“后会有期。”

雪岭上,风像刀子。 队伍在风雪里缓缓前行。玄策骑马走在队中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使君!使君!”

回头,是阿罗那顺。他被捆在一匹马上,手脚都用铁链锁着,脸冻得发青,却还仰着头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玄策。

“使君!我有话说!”

玄策策马过去,看着他:“讲。”

阿罗那顺喘了几口气,忽然说:“使君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么?”

“为了王位。”

“王位?“阿罗那顺笑了,笑声在风雪里干巴巴的,“戒日王没有儿子。他一死,摩揭陀就是一块肥肉——东天竺王觊觎东境,迦摩缕波王盯着北疆,连吐蕃都在南望。我若不反,摩揭陀七日内就会被瓜分;我反了,至少——它还是摩揭陀。”

玄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所以,你就杀了大唐的使团?”

阿罗那顺的笑声停了。他望着玄策,一字一句:

“我杀使团,不是恨大唐。我怕的是——大唐的使节来了,‘认’了戒日王的什么人。那时候,我阿罗那顺,就里外不是人了。”

风雪呼啸。玄策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被锁在马上的国王,也有他的道理——只是,他把刀,抽向了对的方向。

王玄策隔着风雪注视被押送的阿罗那顺,败王仍昂首坐在马上。
第七回 万二千俘过雪山 · 转折

“王玄策。“阿罗那顺忽然直呼其名,“本王打了一辈子仗,算了一辈子账。算来算去,算漏了一个字。”

“哪个字?”

“信。”

阿罗那顺望着漫天的风雪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

“本王算过兵,算过象,算过城,算过粮——没算过,你王玄策一个人,能值八千兵。没算过,大唐的’信’,能越过雪山,借来别国的刀。”

他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:

“本王输得不冤。”

玄策没有说话。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住,回头说:

“大王,到了长安,天子面前,你把这番话,再说一遍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就照实说——‘我算过兵,算过象,算过城,算过粮,没算过信。‘“玄策望着他,“让长安的人听听,天竺的国王,输在哪里。让大唐的人记住——‘信’这个字,比刀值钱。”

风雪里,阿罗那顺怔怔地望着玄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队伍继续向北,一步一步,翻过雪岭。俘虏队伍里,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——是哪个孩子,冻哭了。

玄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

“把本官的马,给那个孩子骑。本官,走过去。”

俘虏队伍里,有白发的老者,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牵着母亲衣角的孩子。他们走得慢,有人冻伤,有人倒下。玄策下令:牛马分给体弱的俘虏骑,军中的毡毯匀出来,给老人孩子。

俘虏队伍中的老人、妇人和孩童互相搀扶,沿雪岭道路缓慢北行。
第七回 万二千俘过雪山 · 收束

师仁看着心疼:“长史,这些牛马,是带回长安献俘的……”

“牛马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“玄策望着队伍,“阿罗那顺可以死,他带出来的人,不该死。”

师仁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玄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文官长史,比他这个武人,更懂什么叫”胜”。

过逻些时,松赞干布设宴相待。

席间,赞普问:“使君,仗打得如何?”

玄策举杯,想了想,答了一句:

“象很大。国很小。”

赞普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大笑,笑声在逻些宫的大殿里嗡嗡回响。他笑完了,忽然正色道:

“使君,你这一仗,打出了大唐的威风,也打出了我吐蕃的威风。日后天竺诸国,再不敢轻慢咱们两家。这一千二百人,借得值。”

“谢赞普。”

“不必谢。“松赞干布说,“舅甥一家,分什么彼此。倒是——“他压低了声音,“使君,听说你带了个天竺方士回来,自称二百岁,能炼长生药?”

玄策心头一动,问:“赞普也听说了?”

“听说了。“赞普的目光意味深长,“使君,我吐蕃也有方士,个个都说自己能长生。可这世上,没见过哪个方士,真活过两百岁。你回长安,这话,我劝你少提。”

玄策沉默了一会儿,拱手道:“谢赞普提点。”

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那方士那罗迩娑婆寐,是他在茶镈和罗城破城之后,主动献上来的。

那老方士白发如雪,说自己活了两百岁,见过七代国王,能炼长生不老药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清澈,声音洪亮,不像个骗子。

玄策本想拒了。可他忽然想起,出使前,太宗坐在龙案后,两鬓的白发——那个打下了整个天下的帝王,也在老。

他把方士,带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