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御楼献俘拜明皇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10 章
贞观二十二年五月,长安,朱雀大街,人山人海。
四头大象驮着被俘的天竺国王,穿过长街,走向皇城。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大象后是囚车,囚车后是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。队伍末尾,那匹瘦马上,骑着玄策。
他腰间的节,还是那枚旧的。旄毛秃了大半,可节杆擦得干干净净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御楼前,仪仗森严。
太宗李世民御楼受俘。皇帝这一年五十二岁了,龙袍加身,端坐楼中,眉间的川字纹还是那么深,可那双眼睛,比两年前更亮了。
阿罗那顺被押到楼前,跪伏于地。
太宗望着他,问:“阿罗那顺,你可知罪?”
阿罗那顺抬起头,望着楼上那个帝王,忽然用生硬的唐话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罪臣知罪。罪臣只恨——当日不该放走那个使节。”
满楼寂静。太宗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他转首,望着楼下列队而立的玄策:
“王玄策,上前来。”
玄策趋步上前,拜倒: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,你借兵八千,灭国一个,用了几时?”
“回陛下,自茶镈和罗城起兵,至城破擒王,一十二日。”
“一十二日。“太宗抚掌,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,“好一个一十二日。朕打了一辈子仗,从没听过,哪个将军,用一十二日,灭了一个国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:
“何况——还是个管账的长史。”
楼下的百官,都笑了。玄策伏在地上,只觉得眼眶一热,叩首道:
“臣不敢居功。此战之胜,一赖陛下天威,二赖吐蕃、尼婆罗两国忠义,三赖副使蒋师仁率兵陷阵。臣,不过是个传信的人。”
“传信的人?“太宗看着他,“传信的人,能传出八千兵来?王玄策,你这话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朕。朕当年打天下,靠的就是’传信’的几个人——一封书信,比一万兵马还值钱。”
他沉吟片刻,道:
“王玄策,朕授你朝散大夫。蒋师仁——”
楼下的师仁出列,拜倒。
“朕授你游击将军。你二人,都是大唐的好使节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百官山呼万岁。御楼前,钟鼓齐鸣,乐声震天。
献俘宴设在紫宸殿。
宴过三巡,一个白发老者,忽然从玄策身后走出来,跪伏殿中,朗声道:
“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,叩见天可汗!小人活了两百岁,见过七代国王,略通长生之术。闻天可汗威加四海,德配天地,小人愿献仙药,祝天可汗万寿无疆!”
殿中一静。太宗放下酒盏,望着那老者:
“你活了两百岁?”
“不敢欺君。小人的师父,活了两百三十岁。”
太宗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他沉吟着,问:
“长生药,当真炼得?”
“炼得。只需奇药异石,加以时日。”
“好。“太宗抚掌,“朕给你备药,给你时日。你若炼出仙药,朕重重有赏。”
殿中一片颂贺之声。只有玄策,握着酒盏,没有喝。他望着那老者欢喜的脸,忽然想起雪岭上,松赞干布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
“这世上,没见过哪个方士,真活过两百岁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满殿的欢歌,把他那句话,淹没了。
宴散。夜已深。
玄策独自走出宫门,站在长安的夜色里。身后是宫阙的灯火,头顶是亘古的星河。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天——三十一个人,出长安,马踏河西,翻雪山,渡恒河;想起王虎蹲在火堆边擦节的样子,想起小张在马背上唱陇上歌的样子,想起老钱说要教小张认星星的样子。
三十一个人。回来的,只有他一个。
封赏的旨意下了,玄策的官,从五品下,朝散大夫。
朝堂上,有人不服。
散朝后,玄策走出宫门,听见身后有人议论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他听见:
“借来的兵,打下的国,换一个朝散大夫,也算捡了个大便宜。”
“可不是。一个管账的,踩了狗屎运。”
“听说他还在御前说什么’不过是个传信的人’——啧啧,装得倒像。”
玄策脚步未停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倒是师仁,猛地转过身,手按刀柄,就要发作。玄策一把按住他:
“师仁。”
“长史!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说得对。“玄策说,“兵,确实是借的。功劳,确实有一半是吐蕃和尼婆罗的。他们说他们的,咱们走咱们的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师仁,你记住一句话。“玄策望着宫门外灰蒙蒙的天,“刀,是给人砍的;舌,是给人说的。他们爱说,让他们说去。等史书写到贞观二十二年,写的是’王玄策献俘’,不是’某人之舌’。”
师仁憋着一口气,到底没发作,跟着玄策走了。
当晚,师仁来辞行。
他换了便装,背着个小小的包袱,站在玄策府门口,搓着手,说:“长史,俺打听到,陇右那边缺个守边的校尉。俺想去。长安城太挤,俺待不惯。”
玄策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
“你肩上的伤,好了?”
“好了。能砍人。”
“刀,还快?”
“快。长史要试试?”
玄策笑了。他走到门口,从腰间解下那枚旧节——旄毛秃了,节杆却擦得干干净净——递过去:
“带上它。路上有个念想。”
师仁一愣,接过那枚节,捧在手里,看了又看,忽然,这个从安市城头摔下来都没吭过一声的汉子,眼眶红了。
“长史……这节……”
“它替我走过两趟天竺。路,它认得。“玄策说,“你也认得路。下次陛下再派人出使天竺——”
“俺回来。“师仁抢着说,“俺回来给长史当副使!”
“好。”
师仁把节揣进怀里,朝玄策深深一揖,转身大步走了。长安的夜色里,他的背影很快融进灯火里,看不分明了。
玄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晚桂的香气。
他回到屋里,坐在灯下,把另一枚新节拿出来,又擦了一遍。节杆上,仿佛还留着师仁掌心的温度。 他伸手,摸了摸腰间的节。节杆温热。
“王虎。“他在心里说,“秃了,也还是节。你说得对。”
长安的夜风,从宫阙那边吹过来,带着酒气和花香。玄策抬头,望了一眼那轮月亮——和恒河边的月亮,是同一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