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三日烽烟碎孤城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7 章
象阵一破,阿罗那顺固守茶镈和罗城,再不出来了。
茶镈和罗城,是摩揭陀的都城,城墙高厚,依恒河而立,三面环水,一面是平原。城头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弓手,箭楼里,架着抛石机。
联军扎营在城东三里,望城兴叹。
“硬攻?“师仁望着那城墙,摇了摇头,“这城,没有三万兵,攻不下来。”
玄策绕着城转了一圈,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帐中铺开一张帛,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,画到后半夜,忽然问:
“师仁,城里的水,从哪里来?”
“恒河。”
“城东的平原呢?”
”……是旱地,只有一条水渠,从恒河引水入城。”
“水渠。“玄策的眼睛在灯下亮起来,“烧。”
第一日,联军截断了水渠,又把上游的河道用沙袋堵了。城中无水,人心先乱。阿罗那顺派兵出城抢水,被师仁伏在河边的三千骑杀了个干净。
第二日,玄策下令攻城。
云梯架起来,抛石车推上来——抛石车是尼婆罗工匠连夜赶制的,能抛百斤的石头,还能抛火油罐。一声令下,石头带着火油罐砸向城头,城楼起火,浓烟滚滚。唐军扛着云梯,喊着号子往上冲,城头箭如雨下,滚木礌石砸下来,冲上去一批,被打下来一批。
师仁赤着上身,扛着刀,第一个冲上城头,连斩三人,又被箭射中肩头,栽下云梯,摔进护城河里。玄策亲自带人把他捞上来时,他吐着血,还在喊:“再冲!再冲一次!”
“够了。“玄策按住他,“今天不打了。”
“长史——!”
“明天。“玄策望着火光中的城楼,“明天,让他们自己开城。”
当夜,玄策去伤兵营看师仁。
师仁躺在草垫上,肩头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了,血还是洇透了半边衣襟。他见玄策进来,挣扎着要坐起来,被玄策一把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
“长史……今天死的那些人……”师仁咬着牙,望着帐顶,“他们泉下有知,未必服你那一句’箭不射民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玄策在草垫边坐下,沉默了许久,说:
“图’信’。师仁,你看见了——今日城头上,阿罗那顺把百姓赶上垛口,用老人孩子的血肉挡咱们的箭。他为什么要这样?因为他怕。他把百姓当盾牌,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。”
“咱们要是跟他一样,把箭射向百姓——咱们是能快些破城,可城里的百姓会怎么记咱们?记大唐的兵,和阿罗那顺的兵,一样。那咱们赢了城,也输了’信’。跟阿罗那顺,有什么区别?”
师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望着帐顶,半晌,闷声道:
”……长史,俺是个粗人。你这些道理,俺一时半会儿,未必全懂。可俺懂一件事——你这样的官,俺跟了一辈子,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玄策没有接话。他伸手,替师仁掖了掖被角,起身走到帐门口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——那是白日城头火攻留下的。
“师仁。“他背对着师仁说,“明天,别冲那么前。”
“长史,俺是先锋。”
“先锋是打仗的,不是送死的。“玄策说,“你死了,谁替俺擒王?”
黑暗中,师仁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,带着一点笑:
“长史放心。俺把城头的兵,一个个都砍了——百姓,俺一个不碰。”
玄策在黑暗里,轻轻”嗯”了一声。
第三日,玄策没有攻城。 第三日,玄策没有攻城。
他下令,全军后撤三里,埋锅造饭。
城头上的天竺兵看得莫名其妙——前一天还打得那么狠,今天怎么退了?他们以为联军要撤,欢呼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。
然后,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轰。轰。轰。
不是战鼓。是大地在震动。
城东平原的地底下,忽然塌下去一条线——那是联军第二夜挖的地道。地道的出口,就在城墙根下。玄策让人把地道挖到城墙地基下,用木桩撑着,然后,浇上火油,点着。
木桩烧断,地基塌陷。
轰隆一声,城墙裂开一道口子,砖石哗啦啦地垮下来,扬起漫天烟尘。烟尘里,师仁的骑兵已经杀到——他肩伤未愈,单手持刀,第一个冲进了缺口。
“破城了!破城了!”
联军像决堤的水,从缺口涌进茶镈和罗城。城中大乱,天竺兵四散奔逃,阿罗那顺见大势已去,带着几百亲兵,从水门抢出一头大象,往东逃去。
破城后的茶镈和罗城,火还没灭。
苏伽瘸着腿,跟在辎重队后面进城时,街角一间着火的屋子里,忽然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。
他站住了。火舌从门洞里蹿出来,舔着房梁,噼啪作响。路过的兵卒都绕着走——火势太大,谁也顾不上。
哭声还在。一声,一声,像猫叫。
苏伽咬了咬牙。他摘下腰间的皮囊,把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,一瘸一拐地,钻进了火里。
再出来时,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天竺孩子。孩子的脸熏得黢黑,揪着他的衣襟,哭得直打嗝。苏伽的眉毛烧焦了半边,脸上全是烟灰,可他把孩子往地上一放,自己先蹲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着喘着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别哭了。“他用天竺话哄着孩子,“你看,火没了。你娘呢?”
孩子哭得更凶了。苏伽笨手笨脚地拍着他的背,又用唐话自言自语:
“小祖宗,你这一哭,把咱俩的命都哭到一块儿去了……”
玄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了他很久。
“苏伽。”
“哎,郎君!“苏伽一激灵,赶紧站起来,怀里的孩子却揪着他不放,他只好抱着孩子,讪讪地笑,“小的……小的顺路,顺手……”
“你救了个人。”
“就……就顺手。火大,孩子小,没人管,怪可怜的……”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郎君,小的知道,小的这条腿,打仗帮不上忙,还得人背……小的没别的本事……”
“你有。“玄策说,“你这一抱,比师仁那一刀,不轻。”
苏伽愣住了。他抱着孩子,站在废墟前,火光映着他烧焦的眉毛,忽然,这个圆滑了一辈子的胡商,眼圈红了。
“郎君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,最后只挤出一句,“小的……小的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也是个人。”
玄策没有答话。他转身,望着城中冲天的火光,望着那头载着阿罗那顺逃向城东的大象,忽然问身边的传令兵:
“师仁呢?”
“先锋将军……方才城破时,看见他带着一队骑兵,往东追去了!”
玄策脸色一变,猛地转身:
“备马!” 玄策站在城头那面唐字旗下,望着阿罗那顺远去的背影,忽然问身边的传令兵:
“师仁呢?”
“先锋将军……方才城破时,看见他带着一队骑兵,往东追去了!”
玄策脸色一变,猛地转身:
“备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