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火破象阵茶镈罗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6 章
贞观二十一年冬,联军的军旗,第一次插上了天竺的土地。
一万人不到。尼婆罗七千骑,吐蕃一千二百,加上沿途投奔的藩属杂兵,零零总总,凑了个八千余数。军旗是玄策连夜赶制的——明黄的底,墨色的”唐”字,在异域的风里,猎猎地响。
玄策自任行军总管。师仁为先锋,领三千骑。赛日领吐蕃射手为中军。苏伽瘸着腿,也披了一身皮甲——玄策让他管后阵的辎重和军鼓,他摸着那面大鼓,苦着脸说:“郎君,小的这条腿,敲鼓倒是够用了……”
联军是支杂兵——尼婆罗的骑兵,吐蕃的射手,藩属的步卒,还有几百个沿途投奔的游勇。语言不通,号令不一,军旗也有七八面。第一夜扎营,尼婆罗的骑兵主将赫玛就来找茬了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满脸虬髯,嗓门比号角还大。他大马金刀地闯进中军帐,把刀往案上一拍,用半生不熟的唐话吼道:
“行军总管!我们尼婆罗的兵,只听国王的!你一个文官,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!”
帐中一静。师仁的手,按住了刀柄。
玄策正伏在案上看地图,闻言,头也不抬,声音平淡:
“赫玛将军,你带来多少人?”
“七千!”
“七千骑,够你回国称王了。你怎么不回去?”
赫玛一愣:”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国王派你出来,不是让你听我的,是让你打胜仗的。“玄策抬起头,放下笔,“你服我,是打胜仗;你不服我,也是打胜仗。咱们的账,打完了再算。你要是想现在就分个高低——“他指了指帐外的夜色,“你带七千骑回去,我不拦你。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:尼婆罗的兵,怕了天竺的象。”
赫玛的脸,腾地红了。他盯着玄策看了半晌,忽然抓起案上的刀,转身就走。走到帐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玄策,闷声道:
“行军总管,我赫玛四岁骑马,七岁杀人,打了三十年的仗,从没人说我’怕’。你等着——我让你看看,尼婆罗的兵,怕不怕象!”
帐帘一掀,人走了。
师仁松开刀柄,低声道:“长史,这人……”
“是条好汉。“玄策说,“激将法对他这种人,比刀好使。”
夜半,玄策还没睡。
他一个人坐在帐中,对着那卷地图,看了又看。地图是苏伽凭记忆画的——茶镈和罗城的城墙高度、城门位置、象兵的操练场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玄策用指头沿着城墙画了一圈,又画了一圈,忽然问:
“赛日将军,还没睡?”
帐外黑影一晃,赛日掀帘进来,还是那张沉默的脸。他站在案前,看了一眼地图,忽然用生硬的唐话说:
“使君,我吐蕃的箭,射得比天竺的象跑得快。你要打象,我的人,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尼婆罗的骑兵,冲锋太快,会冲进象阵里送死。”
“所以,我想请赛日将军做一件事。“玄策看着他,“开战时,你的射手,别急着射象。先射象奴。”
赛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象奴死了,象就乱了。乱象踏自己人。”
“对。‘乱’,就是我要的。”
赛日看了玄策很久,忽然,那张沉默的脸上,极淡地露出一点笑意。他没再说话,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帐。
第二天,斥候飞马来报:茶镈和罗城外,尘土遮天,象兵正在操练。
进军第七日,前锋与阿罗那顺的军队遭遇。 进军第七日,前锋与阿罗那顺的军队遭遇。
阿罗那顺倾巢而出。数万大军,列阵于茶镈和罗城外的平原上。阵前,是六十头大象——象身披着铁甲,象牙上绑着利刃,象背上驮着披甲的射手,远远望去,像六十座会移动的堡垒。
联军阵中,一片寂静。尼婆罗的骑兵第一次见到象阵,马匹先自慌了,嘶鸣着往后退。吐蕃的射手握着弓,指节发白。
阿罗那顺骑着一头最大的白象,在阵前缓缓踱步。他远远望见联军那面”唐”字旗,忽然笑了,笑声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:
“王玄策!小王敬你是条汉子,留你一命,你倒好——带着一帮乌合之众,又回来了!”
他拍了拍象颈,大象长鸣一声,声震四野:
“你看清楚!这是六十头象!你那一万人,够它们踩几脚的?!”
玄策骑在马上,望着那片象阵,神色平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伽:
“鼓。”
苏伽一激灵,抡起鼓槌,咚咚咚,敲了三声。
鼓声未落,联军的阵型忽然变了。
尼婆罗的骑兵从两翼散开,露出中军——中军里,没有骑兵,是一排一排的步兵,每人手里,攥着一根削尖的竹枪,枪尖上,缠着浸了油的麻布。
玄策举起手,往下一落:
“火。”
一排火把,同时燃起。浸油的麻布被点燃,竹枪变成了火枪。一千二百名吐蕃射手,把箭壶里的箭换成火箭,弓弦拉满,指向象阵。
赛日眯起眼,问了一句:“使君,射象,还是射象奴?”
“射象奴。“玄策说,“象不认人,象奴认。象奴死了,象就是没头的牛。”
“嗖——”
第一轮火箭,划破长空。
箭落在象背上,象奴中箭,惨叫着滚下象背。大象失了主人,惊了,甩着鼻子乱转。紧接着,第二轮火箭,第三轮,第四轮——火箭如雨,落在象群里,铁甲挡得住箭,挡不住火。火苗顺着甲缝钻进去,烧着象皮,烧着象鞍。
六十头象,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惨鸣。
然后,苏伽的大鼓,擂响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鼓声。玄策让苏伽把七面铜锣挂在鼓架上,鼓槌落下去,锣也跟着响——金铁交鸣,尖锐刺耳,是象最怕的声音。鼓声一起,后阵的唐军齐声呐喊,用刀背敲着盾牌,喊杀声、锣鼓声、号角声,汇成一片刺耳的洪流。
大象彻底疯了。
第一头象掉头,冲进了自己的阵;第二头,第三头,第四头……象群溃了,红着眼,踏着天竺军自己的队伍,像六十座山,压碎了自己的田。天竺军大阵瞬间崩塌,人挤人,象踏人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象吼声,混成一片。
“冲。“玄策只说了一个字。
师仁一骑当先,三千铁骑像一把尖刀,插进了崩溃的天竺军中。赛日的吐蕃射手跟在骑兵身后,箭如飞蝗。尼婆罗骑兵从两翼包抄,把溃兵往河里赶。
这一战,从日出杀到日中。
斩首三千余级,赴水溺死者,且万人。恒河的水,红了三天。
阿罗那顺在那头白象上,被亲兵拼死救回城中。城门轰然关闭,吊桥高高拉起。他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那面”唐”字旗,望着旗下那个布袍中年人,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寒意。
玄策也望着城头。他望着阿罗那顺,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城头的人听见:
“大王,我早就说过——你今日不杀我,明日,我必率兵来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节,在暮色中晃了晃:
“现在,我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