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一夜孤身渡雪原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5 章
追兵追了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,玄策他们还能听见马蹄声;第二天,马蹄声远了;第三天,旷野上只剩下风声。
他们没有马,没有粮,没有药。苏伽的腿伤化了脓,走一里路要歇三次。蒋师仁背着他走,脊背上的血痂裂了又结,结了又裂。玄策的肩伤也开始发热,烧得他嘴唇干裂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第二天傍晚,马蹄声本来远了。可第三天夜里,旷野上忽然又亮起一片火把——追兵抄了近道,绕到前面堵截来了。
那队火把在山脚下停住,没有再追,像一群蹲在暗处的狼。
第四天清晨,玄策三人正沿河谷赶路,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——追兵从山坳里杀出来,少说有一百骑,拦住了去路。
“跑不掉了。“师仁反而笑了。他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,又看了看两侧的乱石坡——坡上堆着不知哪年山洪冲下来的碎石,他忽然说:
“长史,你能把那一百骑,引到坡下来么?”
玄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乱石坡,随即明白了。他点头:
“能。”
他转身,把苏伽往玄策身边一推,自己提着刀,迎着那片火把,大步走了下去。
河谷里,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师仁站在路当中,横刀而立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追兵看见他,嗷嗷叫着冲上来——冲在最前的三骑,马快,眨眼就到了跟前。
师仁一刀,斩马腿。第一匹马惨嘶着栽倒,骑手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没了声息。第二刀,第三刀——三骑,三刀,三声闷响。
后面的追兵惊了,勒住马,不敢再往前。有人弯弓搭箭,嗖地一箭射来,师仁侧头,箭擦着他的耳朵钉进身后的石壁。他动也不动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沉声道:
“来!”
追兵面面相觑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,百骑同时催马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——正撞进玄策布好的那个”袋口”。
乱石坡上,玄策猛地一推。
山洪冲下来的碎石,被他一推,轰隆隆地滚下去。石头不大,可山坡陡,碎石带起沙土,哗啦啦地泻下来,追兵的马受惊,嘶鸣着乱跳,人仰马翻,挤成一团。
“放!“玄策喊。
苏伽瘸着腿,把早就堆好的一堆乱石,一股脑全蹬了下去。
河谷里,烟尘滚滚,惨叫连连。师仁趁机杀进去,刀光如雪,连斩数人。追兵彻底乱了,丢下十几具尸体,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。
师仁追出去二十步,见他们退远了,才收刀回来。他肩头又多了一道血口子,自己撕了半截袖子缠上,喘着气说:
“长史,你这脑子……一个文书,怎么比俺还会打仗?”
“书读得多。“玄策喘着气,望着退去的火把,“《孙子》里说,‘形之,敌必从之’。让他们看见你一个人,他们就会跟着你走。”
“那叫啥来着……’饵’?”
“饵。”
苏伽坐在地上,抱着伤腿,忽然哇的一声哭了:
“郎君……小的……小的方才吓得腿都软了……小的以为……小的要死在这鬼地方了……”
玄策走过去,蹲下,拍了拍他的肩:
“你没死。你刚才那一脚,踹下去好大一堆石头,救了师仁一命。”
苏伽哭着哭着,又笑了,抹着眼泪说:“小的……小的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条贱命,还有点用……”
“不是贱命。“玄策说,“是命。”
三人相互搀扶着,继续北上。 第四天夜里,三人躲在一处破败的石庙里。苏伽烧得说胡话,一会儿喊”郎君快走”,一会儿用天竺话念叨着什么。
师仁撕了半截衣襟,蘸着水,给苏伽敷额头的烧。他忽然闷声说:
“长史,苏伽走不动了。”
玄策坐在神像脚下,望着庙外漆黑的天,没有说话。
“咱们两个,能走。“师仁又说,“带着他,走不出雪原。”
石庙里静了很久。苏伽的胡话声,火堆的噼啪声,还有玄策沙哑的呼吸声。
“师仁。“玄策开口,“你背得动他么?”
“背得动。”
“那就背着。“玄策说,“他替咱们说过话,替咱们挡过箭,替咱们趟过河。三十个人,只剩三个了。我谁也不丢。”
苏伽迷迷糊糊睁开眼,听见这句话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,又昏睡过去。
第五天,他们进了雪山。
雪线以上,风像刀子。三个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往山上爬。苏伽趴在师仁背上,忽然说:“郎君……放下我吧……小的这条命,贱……”
“闭嘴。“玄策喘着气,“省着力气爬坡。”
“郎君……”苏伽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的这辈子,跟过二十个商队,见过三十个国王,会说五种话……可从来没人,为小的说过’谁也不丢’……”
玄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
“那是因为你从前跟的是商队,不是大唐。”
翻过雪山,第八天,他们到了尼婆罗。
尼婆罗国小,夹在吐蕃与天竺之间,像一块被两块大石夹着的鹅卵石。国王那陵提婆接见了他们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,眉宇间藏着一股精明,也藏着一股怯意。
“使君远来,小王本该好生款待。“那陵提婆捻着念珠,目光闪烁,“可……使君在天竺的事,小王已有耳闻。阿罗那顺兵强马壮,小王这小国,得罪不起啊。”
玄策坐在殿上,浑身是伤,声音却稳如磐石:
“大王说得对。阿罗那顺兵强马壮——所以大王更该借兵给我。”
那陵提婆一愣:“这……这从何说起?”
“大王,你听我说。“玄策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阿罗那顺杀我使团、掠我贡物,是我大唐的仇人。他今天敢杀大唐的使节,明天就敢吞尼婆罗的国土。你借不借兵,他都会来——你若不借,他来了,你孤军无援;你若借了,他来了,你身后站着大唐。”
那陵提婆捻念珠的手,停了。
“第二。“玄策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我已传檄吐蕃。吐蕃赞普松赞干布,是我大唐的女婿,文成公主的夫婿。他的兵,已经在路上了。大王是聪明人——这功劳,你愿意一个人占,还是让吐蕃独吞?”
那陵提婆的手,攥紧了念珠。
“第三。“玄策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破城之后,财货归大王,俘虏归我;功劳归大王,名声归唐。大王借我七千骑,我赔你一个安稳的百年。这笔账,大王会算。”
殿上静了很久。那陵提婆望着玄策——望着这个浑身是伤、衣裳褴褛、却坐得笔直的中年人,忽然叹了口气:
“使君,你这样的人,小王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。你身上这伤,够小王死三回了;可你坐在这儿,说话的声音,比小王满殿的鼓乐还响。”
他站起来,朝玄策深施一礼:
“小王,借了。”
七千骑。尼婆罗的精锐,一夜之间,点齐了。
第二天,玄策带着七千骑,北上吐蕃。松赞干布在逻些城外三十里相迎——吐蕃赞普骑着一匹黑马,身后是一千二百名全身披甲的精锐。
“使君,你的檄文,我收到了。“松赞干布的声音低沉,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沙哑,“天竺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我吐蕃与大唐,是舅甥之亲。舅家有难,甥岂能坐视?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玄策:
“一千二百人,是我吐蕃最锋利的刀。使君,够么?”
玄策望着那一千二百名甲士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拱手:
“够。”
“还有。“松赞干布说,“赛日,你见过的。他跟着使君去,替使君管这支吐蕃兵。”
赛日策马出列,还是那张沉默的脸,腰间还是那张牛角弓。他在马上朝玄策拱了拱手,什么也没说。
回帐的路上,师仁低声问:“长史,吐蕃兵一千二,尼婆罗兵七千,加上路上收拢的杂兵,拢共不到一万。阿罗那顺有数万兵,还有象阵——这仗,怎么打?”
玄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南方连绵的雪山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
“师仁,你见过象么?”
“见过。力大无穷,皮厚如甲,刀枪不入。”
“象怕什么?”
师仁一愣。他想了想,说:”……火?”
“火,和尖锐的声响。“玄策说,“大象再大,也是畜生。畜生怕火,怕刺耳的声响——这是我在天竺两年,跟象奴学来的。”
“可火攻破象,史书上没人干过。”
“史书是人写的。“玄策望着南方,目光平静,“写史书的人,没被数万兵围过。我围过。我知道,被围的人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他转身,走进帐中,铺开一卷帛,提笔蘸墨。
“传令三军:明日开拔,直取茶镈和罗城。”
帛上,他落下第一个字:
“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