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青 史
一人灭一国

第二回 恒河岸头三十骑
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4 章

摩揭陀国,戒日王宫。

入城之前,玄策先见到了摩揭陀的萧条。

四年前他来时,这条官道两旁,铺子连着铺子,赶车的、驮货的、牵骆驼的,熙熙攘攘,到处都是天竺话、波斯话、吐蕃话的叫卖声。可今天,官道上冷冷清清,店铺上了板,田里的稻子没人收,只有几个枯瘦的老人在路边坐着,望见大唐的旗帜,也不起身,只是怔怔地看着。

苏伽骑着马,凑过来,低声道:“郎君,不对。小的四个月前打这儿过,还没这么冷清。戒日王一死,这地方,怕是乱过好几场了。”

玄策没有答话。他望着路边一个抱着瓦罐的老妇人,那老妇人见他看过来,竟像被蛇咬了一样,一缩身子,抱着瓦罐躲进了门里。

“连看都不敢看。“玄策心里想,“这城里的百姓,在怕什么?”

进了城,更不对劲。街上行人稀少,见了使团,都低着头绕道走。玄策正疑惑,一个赤脚的孩子忽然从巷子里蹿出来,撞在他马前,把一团泥巴似的东西塞进他手里,又一溜烟跑了。

玄策低头一看,那团泥巴里,裹着一片椰子壳。壳上,用炭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
苏伽凑过来一看,脸色变了:“郎君,这是天竺土话——‘走’!”

“走?”

“有人画这个,是让咱们走!“苏伽压低声音,“画得这么急,怕是——有人盯上咱们了。”

玄策把椰子壳收进怀里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。

他想起四年前,戒日王在世时,使团进城,满街的人围着看,孩子们追着大唐的旗帜跑,喊”大唐,大唐”。那时候的摩揭陀,眼里有光。

“走?“玄策在心里把那片椰子壳又摸了一遍,“我要是走了,大唐的’信’,就永远到不了恒河边了。”

他挺直了腰,策马向前。

使团抵达王都那天,天色阴沉。 使团抵达王都那天,天色阴沉。城中没有迎接的仪仗,没有鼓乐,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半掩着门。唯有王宫门前,站着一队兵——甲胄鲜明,矛戟如林,簇拥着一个中年人。

那人五十来岁,面色黝黑,眉骨很高,一双眼像两口深井。他穿着王者的金袍,却不像个国王,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。他站在宫门前,看着使团走近,嘴角微微一动,拱了拱手:

“天朝使节远来,小王阿罗那顺,有失远迎。”

玄策下马,依礼还礼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
阿罗那顺。戒日王的老臣,掌兵多年的将军。

“小王奉大王遗命,摄理国政。“阿罗那顺含笑,伸手相引,“使君一路辛苦,请入宫奉茶。”

“大王——戒日王陛下他……”

“大王已于上月宾天。“阿罗那顺神色一黯,“国中无主,小王不得已,暂摄国政。使君来得正好,小王正有要事,要与天朝商议。”

玄策立在宫门前,望着那两扇厚重的宫门,心头没来由地一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师仁,师仁的手,正按在刀柄上。

王玄策站在曲女城宫门前回望同伴,蒋师仁已把手按在刀柄。
第二回 恒河岸头三十骑 · 起势

“师仁。“玄策压低声音,“入宫之后,留神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宫门洞开。玄策率使团入宫。苏伽跟在后头,脸色发白,凑上来低声道:“郎君,不对……宫墙上的兵,太多了……”

玄策没有答话,脚步未停。

他知道不对。可他是使节。使节的路,只有一条——向前。

进殿,坐定,奉茶。阿罗那顺谈笑风生,问长安的宫阙,问天子的龙颜,问大唐的兵马。玄策一一答了,滴水不漏。

茶过三盏,阿罗那顺忽然放下茶盏,不笑了。

“使君,小王有一事,想请教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大唐天子派使君来,是来做什么的?”

“奉旨吊问戒日王,并重申通好之谊。”

“吊问?“阿罗那顺笑了一声,“使君是来吊问的,还是来——认人的?”

玄策心头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王此话何意?”

阿罗那顺站起身,踱了两步,缓缓道:“戒日王宾天,国中无主。按天竺的规矩,王位,该由我阿罗那顺坐。可大唐的使节偏偏这时候来,还带着天子的’信’——这’信’,是认我阿罗那顺呢,还是认戒日王留下的什么人呢?”

玄策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大唐的信,认的是’礼’。谁守礼,信就认谁。”

“好!“阿罗那顺抚掌大笑,“说得好!那小王就实说了——使君,小王不想要’信’,小王想要’兵’。大唐若肯发兵助我镇抚四方,摩揭陀世世为大唐藩属,贡物加倍。如何?”

玄策起身,拱手:

“大王,我是使节,不是说客。发兵不发兵,是天子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我的事,是把天子的’信’带到,把戒日王的’愿’带回。大王若守礼,信自然认大王;大王若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看着阿罗那顺:

“大王若动刀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殿中寂静。茶烟袅袅,阿罗那顺盯着玄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遗憾,又像是杀意。

“使君是个痛快人。“他说,“那小王,也做个痛快人。”
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
“送使君出城。城外,有件礼物,请使君收下。”

玄策走出王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城门洞开,城外旷野上,黑压压站满了兵——不是仪仗,是甲兵。矛戟如林,一眼望不到头。队伍前面,立着几十头大象,象背上驮着披甲的象奴,象鼻高高扬起,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
苏伽的声音都变了调:“郎、郎君……这、这不是送行的……”

玄策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甲兵,忽然笑了。

他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

“三十个人。“他说,“够么?”

蒋师仁慢慢抽出长刀,刀锋映着最后一缕天光:

“够。” 那一战,从黄昏杀到入夜,又从入夜杀到天明。

三十个人,被数万兵围在旷野中央,像一捧沙子被丢进了大海。

蒋师仁一马当先,长刀卷着风,冲进敌阵,连斩七人。刀锋所过,血溅三尺。卫士们背靠着背,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,刀枪并举,竟然逼得敌人一时近不了身。

可人太少了。

倒下一个,圆阵就缺一角;缺一角,就有三面刀枪压过来。玄策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节,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卫士倒下——小张,十九岁,出发那天还在马背上唱陇上歌;老钱,四十七岁,会治马病,说过要教小张认天上的星星;赵七,使一根熟铜棍,是二十个卫士里力气最大的……

王玄策持节守在三十骑圆阵中央,卫士接连倒下仍抵住围攻。
第二回 恒河岸头三十骑 · 转折

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,像秋收后田埂上的庄稼,割了一茬,又倒一茬。

“护着长史!“师仁的吼声在血雨里炸开,“往东!往东冲!”

东面是河。甘地斯河。

玄策被两个卫士挟着,踉跄着往河边退。忽然,他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响——那是王虎的刀。

他回头。

王虎没有退。他一个人站在阵尾,横刀而立,面前是潮水般的敌兵。他腰间那枚旧节不知何时解了下来,被他一把塞进怀里。他朝玄策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:

“长史——俺说过——秃了,也还是节——”

“王虎——!”

“走!”

敌兵涌上来。王虎的刀抡圆了,像一堵会杀人的墙,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刀光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一个抬刀的动作上,再也落不下来。

他至死,都站着。

玄策被人拖着往河里退。河水冰凉,漫过腰,漫过胸。他怀里抱着那枚节,耳边全是水声、喊杀声、象吼声。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他看见河对岸的芦苇,看见芦苇后灰蒙蒙的天。

然后,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胛。

他倒进水里,最后的意识里,是师仁的喊声,和那头追到河边的、披甲的大象。

再醒来时,玄策躺在一间石屋里。

铁栏,石墙,地上铺着干草,墙角有一碗水。他的肩伤被草草包扎过,一动,钻心地疼。

对面,另一间石屋,关着蒋师仁。师仁浑身是伤,被铁链锁着,坐在墙根,见他醒了,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长史!”

玄策挣扎着爬起来,扶住铁栏。

“苏伽呢?”

“在隔壁。“师仁说,“腿伤了,但活着。”

玄策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咱们的人……”

师仁别过头去,不说话。

石屋外,传来脚步声。阿罗那顺来了,穿着便袍,手里提着一只酒壶,身后跟着两个执刀武士。他命人打开铁栏,走进来,把酒壶放在玄策面前,盘腿坐下,自己先饮了一盏。

“使君,受苦了。”

玄策看着他,没有动。

“小王给使君送三样东西。“阿罗那顺竖起手指,“一,好酒;二,好话;三,一条活路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酒,是给使君压惊的。话,是实话——使君那三十个人,小王本想留几个活口,可兵一乱起来,收不住手。小王心里,其实不好受。”

玄策的手指,慢慢攥紧了。

“活路,是给使君留的。“阿罗那顺看着他,“使君是个人才。小王平了摩揭陀,还要平东天竺、平迦摩缕波——小王缺一个会写、会说、会算的人。使君留下,小王拜你为相,摩揭陀的财富,分你一半。如何?”

玄策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大王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“他说,“可我是大唐的使节。使节的命,不是自己的,是天子的。你杀了天子的’信’,却想让’信’替你写文书——大王,你是在开玩笑么?”

阿罗那顺没有笑。

“王玄策。“他直呼其名,“你今日若走,明日我必杀你。”

“你今日不杀我。“玄策一字一句,“明日,我必率兵来。”

阿罗那顺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,笑声在石屋里嗡嗡作响。他站起来,提着酒壶走了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:

“使君,小王敬你是条汉子,留你一命。你就在这石屋里,好生想想——想通了,使人来说一声。”

铁门关上,石屋重归黑暗。

入夜。

玄策靠在墙角,望着铁栏外一小块星空。肩伤一阵一阵地疼。他想起王虎,想起小张,想起老钱,想起那三十个跟着他出长安的人——他们都是死在大唐的”信”上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枚节,沉得像一块铁。

铁栏外,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一个披着黑纱的影子,停在栏前。是个女子,肤色微深,眉眼沉静,腕上戴着一串旧旧的念珠。她隔栏望着玄策,声音很轻:

披黑纱的陌生人停在驿馆栏外,隔着雨幕观察王玄策一行。
第二回 恒河岸头三十骑 · 收束

“使君。”

玄策一惊:“你是何人?”

“我是戒日王的妹妹。“她说,“阿罗那顺夺了我兄长的国,把我关在宫中,要我’安分’。我安分了半年,今夜,我来放你走。”

玄策沉默了片刻,说:“公主为何救我?”

拉迦室利望着他,灯光很暗,看不清她的神情:

“我兄长在世时,常说大唐是个’信’字当头的国家。他死后,我见过太多人跪下去,头也不抬。只有使君——“她顿了顿,“只有使君被锁在这里,还坐得那么直。使君,大唐的’信’,不该死在这座城里。”

她递过一串钥匙,又递过两件黑衣:

“宫后的水门,今夜子时,只有两个卫兵。他们喝了我送去的酒。使君,出了水门,往北走,渡过甘地斯河,翻过雪山,那里有活路。”

玄策接过钥匙,钥匙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

“公主,你放我走,阿罗那顺不会饶你。”

拉迦室利笑了笑,笑容淡淡的,像一盏将尽的灯:

“他杀我,我不怕。我怕的是——这世上再没有人,记得我兄长说过的那句’大唐是信字当头的国家’。”

她转身,黑纱拂过铁栏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子时。水门。

玄策和蒋师仁换上黑衣,从水门缝里钻出去。苏伽瘸着腿,被师仁半背半拖。河水冰凉,三人泅过甘地斯河,爬上岸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身后的城里,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号角声。

“追兵!“师仁脸色一变,“快走!”

三人一头扎进北方的旷野。风声,脚步声,喘息声,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。玄策跑得肺要炸开,怀里那枚节一下一下硌着胸口。

他忽然想起王虎的话。

“长史,秃了,也还是节。”

他在心里说:王虎,你的节,我带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