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长安三月节初成
唐 · 公元647年 · 第 3 章
贞观二十一年,三月,长安。
大明宫紫宸殿,早朝已散,百官退出,只留下十来个内侍,和一个跪在殿下的官员。
那人姓王,名玄策,洛阳人,年四十。官职不高——右卫率府长史,管着东宫卫士的文书粮秣,说穿了,是个管账的、写文书的官。满朝朱紫,没人正眼看他。
可今天,天子单独留下了他。
龙案后,唐太宗李世民已经显出老态。他五十一岁了,眉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,两鬓的白发藏在冠下,一双眼睛却还亮着——那是打了大半辈子天下的人,才有的眼睛。
“王玄策。“太宗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贞观十七年,你随李义表出使天竺,见过戒日王?”
“是。臣当时为融州县令,随正使李义表赴摩揭陀。戒日王尸罗逸多遣使来朝,献火珠、郁金香,问臣大唐天子如何。臣答:‘天可汗威德远播,万国来朝。‘戒日王抚掌叹曰:‘自闻大唐天子之名,恨不早朝。’”
“说得好。“太宗微微点头,“那戒日王,是真心仰慕我大唐?”
“真心。他遣使随臣等还朝,又在国中为大唐立碑,自称’摩揭陀王尸罗逸多’,愿世世为大唐藩属。”
太宗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叩着龙案。
“朕前日接到边报。“他说,“天竺那边,不大太平。”
玄策心头一跳,伏下身去:“臣听凭陛下吩咐。”
“朕命你为正使,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,出使天竺。副使蒋师仁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武官被内侍引进来,三十来岁,黑脸,浓眉,腰挎长刀,虎背熊腰,行起礼来像一堵墙在动。
“臣蒋师仁,叩见陛下。”
太宗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玄策,忽然笑了:
“一文一武,朕都给你们配齐了。王玄策,你管’说’;蒋师仁,你管’刀’。天竺远,路难走,朕不要你们开疆拓土,只要你们把大唐的’信’,带到恒河边去——戒日王不是说,愿世世为大唐藩属么?朕,应了他。”
玄策重重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出宫时,天已过午。
蒋师仁跟在玄策身后,走了一段路,忽然闷声问道:“长史,咱们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十人。卫士二十,文书、医官、工匠、通译,十人。”
“三十人?“师仁眉头拧成疙瘩,“西域路上,三十个人,连一股马贼都未必挡得住。”
玄策站住脚,回头看他:
“师仁,咱们是使节,不是将军。使节带的不是兵,是’节’。节在,大唐在;节断,人亡。三十个人,够了。”
师仁不说话了。他望着玄策腰间的节——那是贞观十七年用过的那枚旧节,旄毛都秃了,玄策却一直留着,出使时换上新节,旧的也随身带着。
“长史,这旧节,都秃了,还带着做什么?”
玄策低头看了看那枚节,笑了笑:
“它替我走过一趟天竺。路,它认得。”
三月末,使团出长安。
一行三十一人,过了渭水,翻陇山,走河西,一路向西。马蹄卷起黄土,驿道两旁的柳树刚抽出新芽。玄策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长安——宫阙渐渐小了,化成天边一抹青灰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贞观十七年,自己第一次出使时的情形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县令,跟在李义表身后,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,心里又慌又喜。如今四年过去,他成了正使,心里却比上回还沉。
“长史,想什么呢?“师仁策马凑上来。
“想路。“玄策说,“路太长,人太少。”
队伍里有个通译,姓苏,单名一个伽字,是个胡商出身的中年人,会说唐话、吐蕃话、尼婆罗话、天竺话,还会几句波斯话。他骑在马上,颠得直龇牙,忽然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
“郎君,小的多一句嘴——这趟怕是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小的走天竺这条路,走了二十年。天竺那边,戒日王在的时候,四天竺都服他,路上还算太平;可这半年来,听说老国王身子不好,摩揭陀那边,风声紧得很。郎君,咱们到了地头,可得留个心眼。”
玄策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?”
苏伽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怕。可郎君给的俸禄高,怕也值了。”
“嘴贫。“玄策摇头,却也被他逗笑了。
队伍里年纪最大的,是卫士队正王虎,陇西人,五十二岁,跟玄策走过上一趟天竺。他话少,走路像老牛,夜里宿营,总是一个人坐在火堆边,用布一遍一遍擦那枚旧节——那是玄策托他保管的。
玄策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王虎,又擦它?”
“节上沾了风沙,擦干净了好赶路。“王虎头也不抬,“长史,这节,是咱大唐的脸面。脸面得干净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。四月的河西,夜风还带着寒意。玄策望着火苗,忽然说:
“王虎,你说,咱们这一趟,能顺顺当当到天竺么?”
王虎停了擦节的手,想了想,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:
“长史,俺跟了你两趟天竺。上一趟,是跟着李大人去送’礼’;这一趟,是替天子去传’信’。送礼拜的是人,传信拜的是天。人拜不拜的,看人心;天应不应,看天意。俺只知道——俺手里这节,秃了也还是节。”
玄策没有说话。他望着王虎手里那枚秃了毛的旧节,火光照在节杆上,泛起一层温润的光。
这一路上,玄策渐渐摸清了这位副使的底细。蒋师仁,并州人,行伍出身,跟太宗打过辽东——他左臂上有一道从肘到肩的旧疤,是攻安市城时挨的冷箭。打完辽东,他回乡种了两年地,种不来,又回来当兵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安生,他说:“地里的庄稼,不会跟你说话。”
他话少,可玄策发现,他心细。宿营时,他总把自己那匹青骢马拴在离玄策最近的地方;过峡谷时,他走在最后,刀一直没入鞘。
这夜,宿在陇山脚下的驿站。夜风挟着松涛,呜咽作响。玄策和师仁坐在廊下,一人一碗热酒。
“师仁,你打过仗,你说说,使节跟将军,哪个难当?”
师仁想了想:“将军难。将军带的是兵,输了要死人的。”
“使节呢?”
“使节……”师仁看着碗里的酒,“使节输了,死的也是人。前年李大人那趟,三十个人,回来几个?”
玄策没有说话。贞观十七年,他随李义表出使,一路平安,因为他跟着的是个老使节,路走得稳。可今天,轮到他当正使了。他忽然觉得肩上那枚节,比出发时沉了几分。
“长史,俺问你句话。“师仁忽然开口,“这趟差,危险不危险,你心里有数。为啥还要接?”
玄策端着酒碗,望着廊外黑魆魆的山影,慢慢说:
“贞观十七年,我在摩揭陀见过戒日王。他拉着我的手,问长安的城墙有多高,问天子的冠冕是什么颜色,问大唐的百姓吃不吃得饱饭。他问我这些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像孩子看烟火。”
“他跟我说:‘大唐天子,恨不早朝。’”
“那时候我想,一个远在万里外的国王,能这样惦记大唐——大唐这两个字,值钱。后来我回了长安,当我的长史,管账,写文书,日子平平安安。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我老想起他那双眼睛。”
“这回陛下问我,愿不愿意再去一趟。我想了想——戒日王还活着,还盼着大唐的人去。我要是不去,他那双眼睛,我怕我记一辈子。”
师仁端着酒碗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一仰脖,把酒干了,重重地顿在廊柱上:
“长史,俺跟定你了。刀山火海,你走前头,俺走后头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“师仁咧嘴一笑,“可俺总觉得,跟你这样的人走,就算死在路上,地里的庄稼,也有人记得。”
夜风穿过廊下,酒碗里的余酒,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 队伍继续西行。过凉州,出陇右,到河源。四月末,入吐蕃境。
吐蕃的赞普松赞干布,派了人来迎。来的是个沉默的吐蕃武将,三十出头,腰间挂着一张牛角弓,自称赛日。他带着一百骑,把使团引过雪山。
雪线以上,风像刀子。苏伽裹着皮袄,缩在马上直哆嗦:“郎君,这鬼地方,鸟都飞不过去……”
“大唐的文成公主,就是从这条路嫁过来的。“玄策望着连绵的雪山,“公主能走,咱们也能走。”
赛日忽然回头,用生硬的唐话开口了:“使君,知道么?公主来的时候,赞普在逻些为她筑了一座城。城里,种的是大唐的树。”
玄策拱手:“赞普有心了。”
“赞普常说,大唐是舅家。“赛日说,“舅家有难,吐蕃没有坐视的道理。”
玄策心头一动,深深看了赛日一眼。这句话,他记下了。
五月中,过雪山,入泥婆罗,再往南,天竺的暑气扑面而来。恒河两岸,稻田连天,椰林如盖,与中原景致大不相同。使团里的卫士们看什么都新鲜,指指点点;只有王虎,把旧节又拿出来,擦了一遍。
“长史。“王虎把节递还给玄策,低声说,“快到地头了。节,您揣好。”
玄策接过节,握在手里。节杆温热,像是攥着一捧人间的体温。
他不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,看见王虎擦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