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勤王北京
明末 · 公元1620年 · 第 8 章
崇祯三年(1630年),后金大军,入塞了。
这一次,皇太极绕过关宁锦防线,取道蒙古,从喜峰口破关而入——长驱直入,兵锋,直指北京。
“金人,打到了北京城下!“消息传到四川,良玉正在病中。
“夫人,您病着……”老白劝道,“朝廷,自有勤王的兵……”
“朝廷的兵?“良玉说,“朝廷的兵,要是顶用,金人,就打不到北京城下了。”
“我得去。”
“可您的身子——”
“身子,是打出来的。“良玉挣扎着起身,“我的兵,还在。我的杆,还在。”
“传令:白杆兵,集合!赴京勤王!”
三千白杆兵,从四川石柱出发,四十四天,三千二百里,赶到了北京城下。
德胜门外,秦良玉,见到了崇祯皇帝派来的使者。
“秦将军!“使者捧着一卷诏书,“皇上说了——将军千里勤王,忠义可嘉!特赐将军——‘诰命夫人’之号,加封——二品!”
“谢皇上隆恩!“良玉接过诏书。
“秦将军,“使者看着她,欲言又止,“皇上还让咱家,问将军一句话。”
“使者请讲。”
“皇上问——将军,是女子。领兵打仗,不怕么?”
良玉抬起头,说:
“请使者回禀皇上——臣不怕。”
“臣这辈子,怕过两件事:一件,是怕石柱的百姓,挨饿;一件,是怕大明的江山,丢了。”
“刀枪,臣不怕;金人,臣不怕。”
使者听了,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:
“将军,请受咱家一拜。”
“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官员——可没见一个,比将军,更像个’臣’的。”
白杆兵,进驻德胜门后,崇祯皇帝,召见了一次秦良玉。
“秦将军,“传旨的太监,弯着腰,“皇上说了,将军千里勤王,忠心可鉴。皇上,想见见您。”
良玉整了整衣甲,跟着太监,进了宫。
紫禁城里,崇祯皇帝坐在龙案后,看着殿下那个女将军——银盔,铁甲,风霜满面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秦良玉。“崇祯开口,“朕听说,你是四川石柱的土司?”
“回陛下。“良玉跪在殿下,“臣,石柱宣抚使秦良玉,奉诏勤王。”
“你……带了兵来?”
“臣,带了三千白杆兵,驻守德胜门。”
“三千人……”崇祯沉吟,“金人,十几万大军。三千人,守得住么?”
“回陛下。“良玉说,“守不守得住,守了,才知道。”
“可臣知道——金人的兵,也是人。是人,就怕死。咱们的兵,不怕死——怕死的,打不过不怕死的。”
“陛下,请放心。只要臣的白杆兵,还有一个人站着,德胜门,就丢不了。”
崇祯看着这个女将军,看了很久,忽然,问:
“秦良玉,你……不害怕么?”
“臣,怕过。“良玉说,“臣怕石柱的百姓,挨饿;臣怕大明的江山,丢了。可臣不怕刀枪——刀枪,臣见了一辈子了。”
“臣小时候,父亲教臣读兵书。臣问父亲:‘打仗,是不是就是骗人?‘父亲说:‘兵法是术,打仗还有道——道,是义。’”
“臣这辈子,就是认准了’义’字。”
“金人打来了,臣来勤王,是义;流寇入川了,臣去平乱,是义。陛下是天子——臣给天子当兵,就是给’义’当兵。”
“义之所在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
殿中,一片寂静。
崇祯皇帝,看着那个跪在殿下的女将军,忽然,站了起来:
“秦良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一句话——“崇祯说,“比朕满朝的大臣,都值钱。”
“朕,赐你——‘诰命夫人’,加封二品!”
“臣,谢皇上隆恩!”
良玉退出大殿时,天边,正飘着雪。
她望着那些宫阙,望着那座她拼命要守的城,忽然,觉得肩上,沉甸甸的。
“大明……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尽力了。” 白杆兵,进驻德胜门。
八旗的铁骑,在城外,看着那面”石柱白杆兵”的旗,看着城头那些白生生的长矛,终究,没有来攻。
“秦良玉来了。“皇太极得到消息,沉吟道,“四川的白杆兵……浑河的血,还没干呢。绕开她。”
后金大军,绕过北京,一路劫掠而去。
京师的围,解了。
“秦将军!“满朝文武,都来道贺,“将军一到,金人望风而遁!”
“不是望风而遁。“良玉说,“是金人知道——北京,有硬骨头,啃不动。”
“石柱的骨头,是硬的。 勤王归来,白杆兵,走的还是来时的路。
可来时和回时,不一样了。
来时,是秋天,田野里,还有庄稼;回时,是冬天——后金的大军,像蝗虫一样,把京畿的村庄,扫了个干干净净。沿途,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,荒芜的田地,和无人掩埋的尸骨。
“夫人……”老白看着那些白骨,声音发颤,“这些……都是……”
“都是咱们的百姓。“良玉说,“都是大明的百姓。”
她勒住马,沉默了很久,忽然,说:
“传令:全军,下马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收尸。“良玉说,“咱们是兵。兵,是护百姓的。百姓死了,咱们遇上了,就得让他们的尸骨,入土为安。”
白杆兵,下了马,在一片荒村里,默默地,掩埋尸骨。
有人,从废墟里,爬了出来——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,怀里,抱着一只空碗。
“娃娃,“良玉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,“你爹娘呢?”
孩子不说话,只是望着她,眼睛里,满是惊恐。
“别怕。“良玉的声音,放得很轻,“我们是兵——大明的兵。是来,帮你们的。”
她从干粮袋里,摸出一块饼,递给孩子。
孩子接过去,狼吞虎咽地,吃了起来。吃着吃着,忽然,哭了:
“娘……娘被他们……抓走了……”
良玉看着那个孩子,忽然,想起了石柱的娃娃们。
“老白。“她站起身,“把干粮,分给这一路的百姓。”
“夫人,“老白说,“咱们的干粮,也只够吃半个月的……”
“分。“良玉说,“咱们,可以饿着赶路。他们,不能饿着等死。”
“咱们是石柱的兵。石柱的兵,见不得百姓受苦。”
白杆兵,一路走,一路分粮,一路掩埋尸骨。
回到四川时,白杆兵的干粮,早就分光了。队伍,是饿着肚子,走回来的。
“夫人,“老白饿得腿软,可还是笑着,“俺长这么大,头一回,饿着肚子打仗……”
“值。“良玉说,“咱们的干粮,救了人。”
“咱们白杆兵,这一趟,没白来。""
那一年,良玉五十六岁。她骑着马,从德胜门下走过,看着那些白生生的长矛,忽然,想起了浑河——想起了大哥,想起那些倒在浑河南岸的弟兄。
“大哥……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看见了么?”
“咱们白杆兵,打到北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