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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杆

第五回 奢安之乱

明末 · 公元1620年 · 第 7 章

浑河战后,良玉带着残部,回了四川。 从辽东回来,良玉在石柱,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

那些年,她做的最多的事,是教孩子。

她在石柱,办了一所”武学堂”——不收学费,教寨里的孩子,识字,读兵书,练武艺。

“夫人,“老白看着那些满院子跑的孩子,笑道,“您这是,要教出一支小白杆兵啊!”

“教不教得成兵,另说。“良玉说,“可孩子们,总得学会认字,学会护自己。”

“这世道,说乱就乱。多学一样本事,将来,就多一条活路。”

学堂里,最认真的,是一个叫阿依的土家姑娘。她十二岁,瘦瘦小小的,可练起武来,比谁都狠。

“阿依,“良玉问她,“你为什么,这么拼命练武?”

“夫人,“阿依咬着嘴唇,“俺爹,是打猎的。前年,山里来了土匪,把俺爹……”

“俺娘说,要是俺爹会武艺,就不会……”

“所以,俺要练武。“她说,“俺练好了,就没人,能欺负俺家。”

良玉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,说:

“阿依,你从明天起,跟着我。”

“跟着您?”

“对。“良玉说,“我教你,真正的武艺。不光是枪法——还有兵法,还有,怎么带兵。”

“夫人,俺……俺能学么?”

“能。“良玉说,“我小时候,我爹也跟我说过——‘你虽是弱女子,也该习兵法。乱世里,女人家,不能做流寇的鱼肉。’”

“阿依,你记着——女人,不一定非要做鱼肉。女人,也可以做刀。”

阿依的眼睛,亮了起来:

“夫人,俺要做刀!”

“好。“良玉笑了,“那你就做刀。”

几年后,阿依,成了良玉身边的女亲兵——她骑得马,拉得开弓,舞得动白矛。她跟着良玉,上过战场,救过良玉的命。

女亲兵阿依随秦良玉策马巡营,背负弓箭并手持白木长矛。
第五回 奢安之乱 · 起势

“夫人!“一次夜袭,阿依替良玉,挡了一箭,“您没事吧!”

“阿依!“良玉扶住她,“你——”

“俺没事!“阿依咧嘴笑,“夫人教俺的——女人,也是刀!”

那一年,良玉已经五十多岁了。她看着阿依,忽然,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——那个说”夫人城、娘子军不足道也”的自己。

“好。“她轻声说,“咱们石柱的刀,一把一把地,磨出来了。”

她没有时间悲伤。四川,又乱了。

天启元年(1621年),永宁土司奢崇明、水西土司安邦彦,相继反叛——史称”奢安之乱”。叛军数十万,连陷重庆、遵义,全川震动。

“夫人!“石柱的探子来报,“奢崇明的兵,打过来了!”

“来得好。“良玉说,“四川,是咱们的家。他打咱们的家——咱们,就跟他,好好打一场。”

她率白杆兵,出山迎战。

“夫人,“老白问,“这一仗,怎么打?”

“奢崇明人多,咱们人少。“良玉说,“人多,打的是阵势;人少,打的是要害。奢崇明的要害——是重庆。他打下了重庆,咱们,就去把他,从重庆,撵出去!”

奢安之乱那几年,良玉身边,多了一个年轻的将领——她的儿子,马祥麟。

祥麟,是良玉和马千乘的儿子。马千乘死时,他还是个孩子。如今,已经长成了一个魁梧的青年,武艺,尽得母亲真传。

“娘,“祥麟握着白矛,“这一仗,儿子打头阵!”

“你?“良玉看着他,“你打过几仗?”

“儿子……打过三仗了!”

“三仗,就敢打头阵?“良玉说,“我打了二十年仗,还不敢说,每次都打头阵。”

“娘,您就让我试试!”

“试可以。“良玉说,“可你记着——头阵,不是逞英雄。头阵,是替后面的弟兄,撕开一个口子。”

“撕开了,是本事;撕不开,是送死。你,是去撕口子的,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
“儿子记住了!”

重庆之战,祥麟,打了头阵。

叛军在重庆城下,列阵而待。祥麟率一队白杆兵,从侧翼,插了进去——白矛捅,钩环钩,硬生生,把叛军的阵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马祥麟率白杆兵从重庆城外侧翼切入叛军阵列,以钩矛打开缺口。
第五回 奢安之乱 · 转折

“冲!“良玉在阵后,挥旗,“顺着祥麟撕开的口子,冲!”

白杆兵,顺着那道口子,潮水一般,涌了进去。叛军,乱了。

“报——!重庆,光复了!”

“娘!“祥麟浑身是血,冲进大帐,兴奋得像过年,“我撕开口子了!我——”

“坐下。“良玉看着他,“你的胳膊,怎么了?”

“嗐,被叛军划了一下,不碍事!”

“划了一下?“良玉走过去,撕开他的袖子——一道半尺长的口子,血,还在流,“这叫’划了一下’?”

“娘……”

“包扎。“良玉取出伤药,亲手,给儿子包扎,“祥麟,你记着——打仗,不是比谁伤得多。是比谁,活得久。”

“活得久,才能打更多的仗。你爹,就是……”

她停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
“娘……”祥麟低着头,“儿子,错了。”

“你没错。“良玉说,“你打得好。娘,为你骄傲。”

“可你记住——“她看着儿子的眼睛,“娘这辈子,看着你爹,看着你舅舅,一个个,从我眼前走。娘不想,看着你,也……”

“娘,儿子知道了。“祥麟说,“儿子,会好好活着。”

“嗯。“良玉点点头,“活着,才能替娘,把白杆兵,传下去。” 白杆兵,在重庆城下,与叛军,展开了拉锯战。

良玉用兵快、准、狠。她不打消耗战,专打要害战——断粮道,烧营寨,劫辎重。叛军被她打得,顾头不顾尾。

“这秦氏!“奢崇明气急败坏,“一个女人,怎么这么难缠!”

“大王,“部下进言,“秦氏的白杆兵,个个能爬山,能夜袭,比猴子还精。硬拼,拼不过啊!”

“拼不过?“奢崇明咬牙,“那就——绕过去!打她的老家!”

叛军分兵,直扑石柱。

“夫人!“探子飞马来报,“叛军往石柱去了!”

良玉的脸色,变了。

“传令:回师,救石柱!”

“夫人!重庆快打下来了!“将领们急道,“现在撤——前功尽弃啊!”

“重庆,可以再打。“良玉说,“石柱,就一个。”

“石柱的老小,还在家里。他们信我,才把家,安在石柱。我不能,让他们寒心。”

奢安之乱打得最凶那两年,石柱,也被围过。

那是天启二年,安邦彦的兵,绕过了重庆,直扑石柱。良玉在重庆前线,得到消息时,叛军,已经到了石柱的山口。

“夫人!“老白急道,“石柱,只有老弱妇孺守着!”

“传令:回师!“良玉说,“快马先回——告诉寨里的百姓,全都躲进万寿寨!”

万寿寨,是石柱深山里的一个寨子,四面悬崖,只有一条小路可通。良玉早年间,就带着百姓,在那里,囤了粮,备了水。

“进寨!“石柱的百姓,扶老携幼,躲进了万寿寨。叛军赶到时,石柱的寨子,已经空了。

“人呢?!“叛军的将领,望着空荡荡的村寨,又望着那座悬崖上的寨子,咬牙道,“给我围!围到他们出来!”

万寿寨上,良玉的母亲——那位跟着女儿,躲进寨里的老人——望着山下黑压压的叛军,手,有些抖:

“良玉……她,来得及么?”

“阿婆,“寨里的年轻人说,“您放心,夫人,一定回来的!”

“夫人说了——石柱,是咱们的家。家,不能丢。”

叛军围了三天三夜。寨里的粮,还够;水,还够。可人心,开始慌了。

“夫人……怎么还不回来?”

“该不会……”

“住口!“老白留在寨里的一个老兵,喝道,“夫人说话,算话!她说回来,就一定回来!”

万寿寨上,石柱的百姓,望着山下的叛军,没有一个人,说要降。

“夫人说了,石柱,是咱们的家。“一个年轻人,握着柴刀,说,“家,不能丢。”

“咱们信夫人——她,一定会回来的。” 白杆兵,连夜回师,在石柱的山路上,设下了埋伏。

叛军,一头撞进了埋伏圈。

“杀——!”

山路两边的白杆兵,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,杀了出来。叛军在山路上,挤成一团,白矛捅,钩环钩,滚石砸——一场大败。

白杆兵从山道两侧伏地冲出,滚石和长矛迫使叛军队形散乱。
第五回 奢安之乱 · 收束

“报——!叛军,退了!”

“报——!重庆,光复了!”

天启三年(1623年),奢安之乱,基本平定。全川,安定了。

可这场仗,秦家,又付出了一条命。

天启四年,良玉的弟弟秦民屏,追击叛军残部时,中了安邦彦的埋伏,战死。

“民屏……”良玉站在弟弟的灵前,站了一夜。

她的父亲秦葵,白发人送黑发人,已经哭不出声了。他拉着良玉的手,说:

“良玉……你大哥,你弟弟……都……”

“爹。“良玉说,“他们,死得值。”

“值?”

“值。“良玉说,“他们是替大明的江山死的,是替四川的百姓死的。爹,您教过我们——‘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,方为吾子’。”

“大哥,弟弟,都做到了。”

“我,也会做到的。”

秦葵看着女儿,看着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儿,忽然,老泪纵横:

“良玉……爹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,就是把你,教成了一个将军。”

“将军的路,是血铺的。你的路,更是。”

良玉没有答话。她望着院中那两杆白矛——那是大哥和弟弟的兵器,她一直,替他们收着。

“大哥,民屏。“她在心里说,“你们的杆,我替你们,扛着。”

“咱们秦家的仗,我来打。”